青雲山脈綿延三千裡,主峰青雲峰終年雲霧繚繞,山腰以上被護山大陣籠罩,凡人即便走到山腳下也看不見山門所在。
許平安跟著沈雲舟走了七天山路,纔到了青雲宗外圍的接引鎮。
說是鎮,其實更像一個被修仙者遺落的集市——沿街兩排店鋪青瓦飛簷,賣符紙的攤位摞著半人高的硃砂符,丹藥鋪門口掛著成串的葫蘆,法器鋪子門口立著半人高的青銅鼎,鼎身上的陣紋還在隱隱發光。
“這些都是騙人的。”沈雲舟走在前麵,頭也不回
“真正的好東西不會在路邊賣,這些攤販專騙你這樣第一次上山的凡人。”
許平安把目光從一柄號稱“上古仙劍”的生鏽鐵劍上收回來,記下了沈雲舟這句話。
接引鎮的儘頭是一道登山的石階,石階儘頭立著一座高聳的白玉牌坊,坊額上刻著“青雲宗”三個大字。
牌坊下站著一個穿灰袍的年輕弟子,看到沈雲舟腰間的玉牌,立刻躬身行禮。
“沈師叔。”
沈雲舟點點頭:“這是我在山下遇到的好苗子,順路帶來參加外門考覈。
“你帶他去接引院。”
他轉頭對許平安說:“我隻能送你到這裡,外門考覈在三天後,這段時間你先住在接引院裡,考覈的事要你自己過,我幫不上忙。”
許平安點頭。
沈雲舟看著他,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袋遞過來:“裡麵是十顆辟穀丹,夠你撐到考覈結束,還有一本《引氣入門》,你三靈根,悟性考覈是你拉分的機會。”
許平安接過布袋,冇有說謝。
七天相處下來,他已經知道沈雲舟不喜歡聽這個字。
“沈大哥,如果我考覈冇過,怎麼辦?”
沈雲舟已經轉身準備走了,聽到這話停了一下,但冇有回頭。
“那就下山,繼續種你的蘿蔔。”
他踏劍而起,劍光劃過天際,消失在山腰的雲霧裡。
許平安握著布袋,看著那道劍光消失的方向。
接引院在青雲峰山腳,是一排簡陋的石屋。
許平安到的時候,院子裡已經坐了二十來個人——有穿綢衫的富商子弟,有皮膚黝黑的農家少年,還有一個獨坐在槐樹下自己跟自己下棋的錦袍少年,袖口磨得發白,是冇落世家子弟的模樣。
許平安找了一個角落坐下來,從包袱裡拿出蕎麥餅啃了一口。
餅已經涼透了,但咬下去還是能嚐到蕎麥的香。
餅裡夾了鹹菜,是父親自己醃的——鹽放得太多,鹹得他齜了一下牙。
但他還是一口一口地嚼完了,把最後一粒餅渣也倒進嘴裡。
前世吃過很多頓飯——外賣的盒飯、加班泡麪、公司樓下的快餐——冇有一頓比得上這塊蕎麥餅。
三天後,外門考覈正式開始。
演武場上三百餘名考生排成十行。
廣場前方白玉台上站著三個人,中間的執事約莫四十出頭,麵容古板,聲音洪亮。
“我叫孟執事,負責本次外門考覈。考覈分三輪:第一輪測靈根,第二輪考意誌,第三輪考悟性。
三輪綜合評定,取前三十名。
另外——考覈期間不準交頭接耳,不準作弊,不準使用任何法器、丹藥、符籙。違者直接淘汰,三年內不得再考。”
第一輪,測靈根。
孟執事手裡托著一塊拳頭大小的測靈石,考生依次上前把手放上去。
排在前麵的考生一個個上去,有人爆發出耀眼的單一色光,引來滿堂矚目;有人隻有微弱的光芒,台下便響起竊竊私語。
忽然,隊伍前方傳來一陣壓抑的騷動。測靈石爆發出耀眼的金色光芒,光芒之盛,連台上的孟執事都微微眯了眯眼。
台下三百多人同時倒吸一口氣。
站在測靈石前的少年約莫十二三歲,穿著嶄新錦袍,下巴微微揚起,正是那個在槐樹下和自己下棋的人。
“周顯,金係單靈根——資質上等。”
“下一個。”
輪到許平安時,他走上前,把手放在測靈石上。
石頭涼絲絲的,觸感從掌心蔓延到指尖,然後他感覺到體內有什麼東西被石頭吸了一下——很輕,像有人拿羽毛在經脈裡掃了一圈。
石頭亮了,金、青、藍三色交織流轉,光芒穩定而均勻,三色之間有細微的邊界線,各自獨立又互相滲透。
孟執事在名冊上記了一筆:“許平安,三靈根——中等資質”
“下一個。”
許平安收回手,走回隊列。
他冇有因為自己的成績而失落,也冇有因為周顯的耀眼而嫉妒。
前世見過太多天才,有些人走得很遠,也有不少人倒在起跑線上。
起點不能決定終點,這是他前世磕磕絆絆三十年學到的最重要的一課。
第二輪考覈,意誌。
是在一座幻陣中進行的。
許平安睜開眼時,發現自己站在前世的辦公室裡。
熟悉的格子間,熟悉的熒光燈,螢幕上是他死前最後寫的那行代碼——一個低級錯誤,變量名寫錯了,導致整個模塊編譯失敗。
同事們圍過來,聲音從四麵八方湧來,重疊交織,螢幕上的代碼開始變紅,整片整片地報錯,紅色像血一樣蔓延到整個房間。
許平安站在格子間裡,被紅色包圍。
前世最後一年的記憶湧上來——永遠改不完的需求,永遠追不上的進度,永遠睡不夠的覺。
深夜加班到淩晨,整棟辦公樓隻有他這一層的燈還亮著,鍵盤敲擊聲在空曠的辦公室裡迴響,像一個人在給自己挖墳。
然後他就真的死在那個深夜了。
許平安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他想起穿越過來的第一年,躺在青牛村那間土屋的床上,聽著院子裡父親劈柴的聲音——斧頭落下去,木頭裂開,柴火落地的悶響。
一下、兩下、三下,不緊不慢,和他前世敲鍵盤的速度完全不同。
那個聲音持續了一整個下午,他在那個聲音裡睡著了。
那是他穿越之後第一次睡足四個時辰。
他睜開眼,看著滿屏的紅色報錯資訊。
“我已經死過一次了,死都死過了,還怕什麼甲方?”
他伸出手,在虛空中關掉了顯示器。
螢幕黑了,紅色退潮般消散。
眼前的格子間像鏡子一樣碎裂,碎片化作光點,刀山、火海、冰原、無儘墜落——每一層幻境都在逼他停下。
幻陣的最後一層,是許平安最冇想到的畫麵。
青牛村的村口,父親站在老槐樹下,背對著他。
許平安的腳步停了,他知道這是幻象——父親的背影太年輕了,頭髮還冇全白。
但那個微微駝著的肩膀,肩膀上那塊被鋤頭磨出的老繭,和他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爹。”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幻象冇有回答。但那個背影在夕陽下微微動了一下,像是聽到了什麼,又像是隻是風吹過。
“我會回來的,等我混出個樣子,就回來看你。”
他邁出最後一步,老槐樹、水井、父親的背影,全部化作光點,在他身後碎成漫天的星。
演武場上,三百餘名考生從幻陣中陸續醒來。
有人滿臉驚恐,眼角還有淚痕;有人癱倒在地,大口喘著粗氣。
許平安安靜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除了額頭上還冇乾的冷汗,看不出任何異樣。
孟執事在名冊上記錄成績時,在他名字後麵停了一下,然後寫了一個“上”。
第三輪,悟性,每個考生麵前擺著一本殘缺的入門功法,要求在一個時辰內儘可能多地補全缺失的部分。
許平安翻開自己麵前的那本,先快速通讀了一遍——總共三十二頁,被挖掉了九處。
這九處缺失不是隨機的,而是按一定規律分佈在功法的不同階段。
前四處是靈氣導引的路徑選擇,中間三處是屬性轉換的時機判斷,最後兩處是丹田氣旋的方向控製。
他閉上眼睛,在腦子裡把殘本的內容重新排列組合。
前世做係統重構時經常遇到這種情況——一段代碼被刪掉了關鍵邏輯,但輸入和輸出的參數還在,隻要找到規律就能反推出缺失的部分。
這個世界的功法底層邏輯是相通的——任何功法的運轉路徑都必須符合靈氣的自然流向。
找到這條“語法規則”,就能推出所有缺失的部分。
他把殘本又讀了兩遍,在草稿紙上畫出了靈力流轉的路徑圖。
每一條線代表一條經脈,每一個節點代表一個穴位。
三條線在某些節點交彙、分叉,形成一套完整的三屬性運轉體係。
一個時辰後,答卷被收走。
孟執事當場批改,改到許平安的答卷時,他的速度忽然慢了下來。
他反覆看了兩遍,然後抬起頭,隔著人群看了一眼坐在角落裡的許平安。
“第三輪第一名——許平安。”
演武場上響起一陣嗡嗡的議論聲。
有人回頭張望,想看看這個被孟執事親口點名的三靈根是誰。
周顯隔著人群看了許平安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微妙的審視——一個從小到大都被誇天才的人,第一次遇到在某個領域明顯比自己強的人時,那種不太習慣的在意。
三輪成績加權計算——靈根權重四成,意誌三成,悟性三成。
孟執事宣佈綜合排名時,許平安的名字出現在第十五位。
不是最耀眼的,但穩穩噹噹進了前三十。
“以上三十人,正式錄取為青雲宗外門弟子,明天卯時,到傳功堂前集合,領取弟子服和宿舍分配。”
當晚,許平安躺在接引院的通鋪上,四周是其他新入門弟子的呼吸聲和夢話。
他翻了個身,從包袱裡翻出沈雲舟給的那本《引氣入門》,藉著窗外漏進來的月光看了幾頁。
書上說,引氣入體是修士與凡人之間第一道門檻。感應不到靈氣就入不了門,感應得到才能談修煉。
三靈根在感應靈氣這一關並不吃虧,因為體內三種屬性會同時對外界靈氣產生牽引,反而比單靈根更容易捕捉到靈氣的存在。
他合上書,按著沈雲舟教過的法子盤膝坐好。
青牛村冇有靈氣濃鬱之地,但接引院建在青雲峰山腳,地下有靈脈經過,靈氣濃度比凡間任何地方都高。
他閉著眼,把注意力從外麵的風聲和呼吸聲上收回來,隻集中在丹田的位置。
一開始什麼都感覺不到,像對著空穀喊話,隻有回聲,他不急,就那樣安靜地坐著。
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覺得小腹處微微一跳,像是有人用羽毛尖在丹田裡點了一下。
緊接著,幾點極微小的光從四麵八方飄過來,金、青、藍三色,混在一起,慢慢滲進皮膚,沿著經脈往丹田彙聚。
那感覺很輕,像春夜裡第一場雨落在手背上,涼絲絲的,又帶著一點癢。
他按照書上的引導,將那三色光點慢慢引進丹田,再試著讓它們在丹田裡轉起來。
第一次隻轉了小半圈就散了;第二次多轉了一圈;第三次,那三色光點順著相生順序排成一線,首尾相連,穩穩地轉了整整一個周天。
小腹裡暖融融的,像喝了一碗熱粥。
一股從未有過的力量感從丹田裡生出來,沿著任脈上行到膻中,再分三路冇入肺經、肝經、腎經,三路靈氣各走各的,最後又回到丹田。
等他睜開眼時,天已經矇矇亮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還殘留著極淡的靈力餘溫。
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一個純粹的凡人。
煉氣初期,入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