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月照落舊詩行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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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屍。

這兩個字像兩把淬毒的尖刀，狠狠紮進謝景行的耳朵裡。

他一把推開擋路的仆役，踉蹌著衝了過去。

院子的角落裡，兩具屍體蜷縮在地，皮膚乾癟得緊貼著骨頭，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灰褐色，彷彿被抽乾了所有的水分和血肉，隻剩下一副空蕩蕩的皮囊。

眼窩深陷，成了兩個黑洞。

正是那兩個被取了血的年輕學徒。

周圍的戲班眾人嚇得連連後退，發出的驚叫被死死捂在嘴裡，看向謝景行的視線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恐懼。

“是是那個靈汐姑娘”有人終於忍不住，顫抖著吐出一句。

“閉嘴！”

謝景行猛地回頭，一聲暴喝，打斷了所有竊竊私語。

他轉身，大步流星地穿過狼藉的庭院，一腳踹開了靈汐暫住的廂房。

靈汐正坐在鏡前，悠閒地梳理著一頭烏黑的長髮，透過鏡子看著他闖進來，臉上冇有半分驚訝。

“你不是說，不會死的嗎？！”

謝景行衝過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幾乎要將那纖細的骨頭捏碎。

靈汐吃痛，卻隻是柔柔地蹙了蹙眉。

“是他們體質太差，命格與我相沖，多吸了些精氣罷了，這如何怪得我？”

她抬起另一隻手，輕輕撫上謝景行緊繃的側臉，柔聲反問：“景行，氣大傷身，還是先想想，找到少夫人了嗎？我的魂體，還是她的命格用來滋養最好了。”

謝景行渾身一僵，猛地收緊了手。

“如果以寧繼續下去是不是也會變成那副樣子？！”

那一刻，溫以寧嘶聲的質問，她那雙盛滿絕望的杏眼，無數次在他腦中閃回。

“惡鬼！”

“振興家族？會在你心愛的靈汐姑娘下，付之一炬！”

“就連你的命和血肉，都會被啃食殆儘！”

靈汐忽然笑了。

她撥開謝景行的手，緩緩站起身，那笑聲清脆悅耳，卻帶著一絲說不出的詭異。

“景行，你竟然信那個毒婦，也不信我？”

“我陪了謝家百年，我教你失傳的絕技，我幫你重振聲威，你怎麼可以不信我呢？”

“你放心!”

她湊近他，吐氣如蘭:“我絕不會傷害謝家，謝家是我的根啊。”

她伸出冰涼的手指，輕輕點在他的心口。

“再說了，你看，你與她命格相同，我可曾動過你分毫？”

謝景行渾身一僵。

是啊，靈汐從未提過要用他的血。

這番話，打消了謝景行的疑慮，可他冇有看到，靈汐在他身後，緩緩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如果溫以寧在這裡，她就知道，靈汐說的每一個字都是謊言。

前世，謝家滿門覆滅前，靈汐也是這樣對他說的。

靈汐之所以不碰他，不是因為捨不得，而是因為不能。

謝景行身為謝家傳人，身負陽剛之氣，又是戲魂名義上的主人，他的血對靈汐而言是穿腸毒藥。

而溫以寧，命格雖同，卻為至陰之體，是靈汐畫皮轉生最完美的容器和養料。

可惜，溫以寧不在。

謝景行也永遠不會知道這個真相了。

江南，聖心醫院。

幾家燈火通明的西醫院都給出了同樣的診斷：重度貧血，營養不良，除此之外，一切正常。

可溫以寧始終昏迷不醒，高燒不退。

溫以安抱著妹妹，心急如焚，最終在車伕的指引下，找到了一家老藥堂。

一位鬚髮皆白的老中醫被從睡夢中叫醒，他搭上溫以寧的脈搏，又小心翼翼地解開她心口的衣襟，看到那處反覆結痂又裂開的細小傷口時，麵色陡然一變。

“胡鬨！這這是以針刺心，強取心頭血的邪術！”

老中醫痛心疾首，連連搖頭：“這是要生生耗儘一個人的精氣神髓啊！再晚來半天，人就徹底廢了，神仙難救！”

溫以安聽著，一雙眼瞬間紅得要滴出血來。

昏迷中，溫以寧痛苦地囈語著，破碎的音節從唇邊溢位。

“火鐲子哥，回家”

溫以安用指腹擦去她額角的冷汗，一字一句，是對著虛空，也是對著自己立下血誓。

“謝景行，我溫以安，要你謝家血債血償！”

另一邊，謝家廢墟。

謝景行皺著眉，從靈汐的房間裡走了出來。

他剛一出門，就被灰頭土臉的謝鴻年一把拉住。

謝鴻年手裡死死抱著一本不知從哪個角落裡搶救出來的，書頁泛黃的古籍，整個人都在發抖。

“景行我找到了，我找到了！是當年封印戲魂的祖筆記載！”

他顫抖著翻開其中一頁，指著上麵一行硃砂小字。

“戲魂怨氣不散，久則化為厲鬼，善畫人心，誘主供養，待其形化之日，必反噬滿門，以血為食！”

謝鴻年渾身冰冷，牙齒都在打顫。

“我們都被騙了！景行！溫以寧說的都是真的！靈汐不是要振興謝家，她是要毀了我們，要我們的命啊！”

“不可能！”

謝景行下意識地反駁：“靈汐教了我那麼多失傳的戲！她還答應我，絕不會傷害謝家的！”

話雖如此，那兩具乾屍的模樣，卻在他腦海裡揮之不去。

他的心裡，已經信了三分。

他跌跌撞撞地衝向西廂房，衝向溫以寧那間簡陋陰冷的屋子。

人去樓空。

屋子裡隻剩下一個早已冰冷的炭盆。

兩天了。

他派出去的人手幾乎翻遍了整個北平，卻連溫以寧的影子都冇找到。

他不信，這亂世裡，她一個弱女子，能跑到哪裡去？他絕不相信她能靠自己回到千裡之外的金陵！

怒火攻心，他一腳踹翻了梳妝檯。

一片燒儘的紙灰中，一個未曾燃儘的紙角，飄落在他腳邊。

上麵用清秀的簪花小楷寫著幾個字：金陵，鋪子，掌櫃

還有半句未來得及燒燬的話，刺入他的眼簾。

“謝家火起之日，便”

謝景行死死捏住那張紙片，腦中轟然炸響。

溫以寧曾平靜地看著他，問：“謝景行，若戲魂從一開始，騙的就是你呢？”

他猛地衝出房間，對著院中殘存的家丁嘶聲大吼。

“備馬！去白雲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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