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月照落舊詩行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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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半截手鐲，溫潤的青白玉色，斷口處參差不齊，卻依舊能看出原本的精緻雕工。

溫以寧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那是她母親那對鐲子的另一半。

謝景行舉起玉鐲，那抹青白在他濃豔的戲妝下，顯得格外刺眼。

“溫以寧，今日登基慶典，你必須上台，配合靈汐完成《長生殿》最後一折的仙凡同慶。”

本該是他和靈汐的戲。

現在卻要她上台。

溫以寧盯著那半截玉鐲：“若我不去呢？”

謝景行冷笑一聲：“那它也冇有存在的必要了！”

溫以寧閉了閉眼。

“我唱。”

謝景行將半截玉鐲揣回懷中，似乎對她的選擇毫不意外。

“演完這場戲，我還你，放你離開。”

戲樓後台，梳妝間。

溫以寧被兩個仆婦按在鏡前，換上繁複沉重的戲服。

謝景行親自走了進來，手裡拿著那套冰冷的器具。

他撥開她心口的衣襟，用玉針再次取血。

這一次，比平日裡足足多取了半碗。

靈汐以半實體的狀態飄在旁邊，貪婪地吸食著從溫以寧身上散發出的血氣與生氣，她虛幻的魂體肉眼可見地凝實起來。

溫以寧失血過多，眼前陣陣發黑，幾乎要從椅子上滑下去。

鑼鼓聲起，催人登台。

台下，大總統及滿堂權貴名流，座無虛席。

溫以寧被推上舞台，與扮作唐明皇的謝景行遙遙相對，四目交接。

他臉上是入戲的深情，可那深情，從來不是給她的。

《長生殿》演至最後一折仙凡同慶。

楊貴妃魂歸仙班，與唐明皇天人永隔，卻又心意相通。

就在此刻，謝景行懷中那尊人偶化作一道刺目的紅光，以不容抗拒的姿態，狠狠撞入溫以寧的身體！

溫以寧的身體徹底失控，刹那間也讓心口早已不堪重負的傷口，猛然崩裂。

鮮血瞬間染紅了雪白的戲服，在燈光下，如寒冬裡最豔麗的一朵紅梅，淒美絕倫。

台下觀眾哪裡見過這般逼真的戲妝，當即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與喝彩。

“好！太逼真了！”

“這纔是謝家班的本事！”

謝景行看著她胸口的血花，再也掩不住狂熱：“成了靈汐就要完全實體化了！”

痛苦被當成藝術讚美，尊嚴被踩在腳下，碾得粉碎。

戲至終了，靈汐的魂體帶著滿足的感歎，從溫以寧體內呼嘯而出。

最終，化作一個活色生香的絕代佳人。

那張臉，與溫以寧有七分相似，卻更添了三分妖媚入骨的風情。

這一刻謝景行麵色癲狂。

他衝了上去，最終與靈汐執手相視，聲音顫抖：“謝家終於複興了！”

台下的謝鴻年更是老淚縱橫。

下一秒，謝景行轉過頭，看向台側搖搖欲墜的溫以寧，那神態分明在說：看，這纔是我的成就。

慶功宴上，觥籌交錯。

謝景行喝得半醉，拉著麵無血色的溫以寧，走到已換上時髦洋裝的靈汐麵前。

“靈汐，你看，這就是溫以寧她的血，她的氣，都給了你。”

靈汐掩唇輕笑，目光卻落在他揣著半截玉鐲的衣襟上：“景行，這鐲子似乎還有些殘餘的念力呢。”

“若能將這最後一點念力也融入我的魂體我便再不會再變回魂態了。”

這一刻，溫以寧目眥欲裂。

“不準！”

她瘋了一樣撲過去，要去搶那半截玉鐲！

謝景行卻在她撲到的前一秒，將玉鐲狠狠砸在地上！

“啪”的一聲脆響。

溫以寧看著那玉屑紛飛，化作點點熒光，融入靈汐的身體。

這一刻，她緩緩抬起頭，問他：“你還記得，你答應我承諾嗎？”

謝景行皺起眉，滿是不解。

“以寧，你看到了嗎？靈汐成了！謝家就要重回巔峰了！這裡麵也有你的功勞，你為什麼要走？就因為這個玉鐲？”

“不過是個物件。”

謝景行不耐煩地揮揮手：“日後謝家輝煌了，我給你打十對金的。”

他不再理會她，轉身繼續與賓客推杯換盞，他冇有看到，身旁的靈汐，那雙美目中一閃而過的殺意。

“諸位靜一靜！”

靈汐嬌聲開口，“小女子願為大家唱一曲助興。”

滿堂歡呼。

也在這一刻，窗外忽然傳來了布穀鳥的聲音。

溫以寧站起身：“我累了，想回去。”

謝景行不悅地蹙了蹙眉，還是招手讓仆婦送她回西廂房，並從外麵落了鎖。

溫以寧坐在黑暗中，手指死死摩挲著一片方纔混亂中偷偷撿起的，最尖銳的玉鐲碎片。

然後她用那片鋒利的玉鐲碎片，狠狠撬開老舊的窗栓，翻窗而出。

忽然，前院傳來淒厲的驚叫：“走水了！戲樓著火了！”

混亂的腳步聲，哭喊聲，潑水聲響成一片。

一路上儘是驚惶逃竄的仆役，提著水桶救火的家丁。

幸好，無人注意這個虛弱憔悴、衣衫單薄的少奶奶。

路過祠堂時，她看到謝鴻年正指揮人搶搬祖宗牌位，口中唸唸有詞：“列祖列宗保佑謝家不能毀”

她又聽到謝景行聲嘶力竭的喊聲：“靈汐！靈汐你在哪？快救火！先救靈汐！”

最終，她終於走到了後門處，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無聲地停著。

“以寧！”

是哥哥，溫以安。

溫以寧拉開車門坐了進去，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火光中，謝景行正從熊熊燃燒的戲樓裡衝出來，懷中緊緊抱著那尊早已無用的漆木人偶，臉上黑灰混雜，正對著人群嘶聲大喊：“以寧呢？！溫以寧去哪了？！”

他在找她。

溫以寧知道，他找的隻是那個能隨時取血的祭品，從來不是他的妻子。

她攤開手，那片染血的玉鐲碎片靜靜躺在手心。

她看了很久，最終搖下車窗，將碎片輕輕拋向窗外的夜色中。

“哥，走吧。”

汽車發動，緩緩駛離。

那詭異的女子笑聲，穿透了喧囂的火場，清晰地傳進了每個人的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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