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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他未曾再這樣說過，可我知道他是這樣想的。
如此磕磕絆絆了大半輩子。
秦知行臨終前，還是裝不下去了——
他用帕子遮住臉，背過身去不肯與我見麵，隻是悶悶地留下一句：
「沈清歡，若有來世，你不要再嫁給我了。」
我允諾了。
他如願闔眼，我又多活了許多年。
那釋迦牟尼的半截指骨，每三十年會從鳳翔法門寺的佛塔，送入長安城供養。轉眼六十年過去了，我的孫兒皇帝又打開城門迎佛骨，可這回陣勢大，不少人不僅賣了萬貫家財，甚至灼臂焚身，都要供養佛骨，許下願望。
我勸孫兒：「不如算了吧。此事勞民傷財，得不償失啊。」
孫兒卻對我道：「太皇太後有所不知。迎佛骨不過是國庫空虛，需要斂財，佛骨並不能保佑人做任何事情。」
佛骨......並不能賜福？
並不能保佑人身體康健，保佑人嫁入東宮？
年輕的帝王笑道：「當然不能。」
我當即崩潰，回去便病倒了。
我因為那句「搶了賜福」，愧疚了一輩子，又算是什麼？
所以這一世睜眼回到這裡。
我要問心無愧地活。
除了藥王穀，我帶著沈夢璃回到了侯府。
孃親一見到我，就撲過來抱住我：
「歡兒，我的歡兒......」
她哭了很久，等到哭夠了，鬆開手退後半步，又恍然想起什麼，她側臉去看沈夢璃的神色，眼神裡帶著一絲無措。
沈夢璃笑得蒼白：
「恭喜孃親，總算找到了姐姐。」
孃親也努力扯起嘴角，給我介紹：「清歡，這是你妹妹夢璃......」
什麼樣的妹妹呢？奪走了我十六年富貴生活的妹妹，奪走了孃親的愛，奪走了一切一切，也能叫妹妹？
孃親說不下去了，尾音都帶著顫抖。
沈夢璃也再次垂眸看向自己雙膝，抬不起頭來。
孃親始終活得擰巴。她既不敢對沈夢璃太過親近，怕對不住被送走的我；沈夢璃死後卻又不停後悔，冇辦法對我全心全意。
她亦問心有愧。
甚至愧疚感折磨瘋了她，上一世她才四十歲便投井去了。
此刻我們三人相對無言。
我長歎了一口氣。
「孃親，」我輕聲喊她，孃親身子一顫，小心翼翼地露出笑容看我，我繼續道，「其實這些年，我過得冇那麼糟糕。」
這些年——
我學了一身武藝。
我走遍了大好山河。
我廣結義士，甚至藥王穀的穀主都是我摯交好友。
「若不是因為被調換了，我哪裡有這樣傳奇的經曆呢？」我笑起來，隱去這十六年裡所有不快，「所以不必為我擔憂。如今我不也全須全尾地站在你們麵前嗎？」
孃親緊皺的眉頭舒展開來：
「真的......都好嗎？」
我頷首。下一瞬眼淚卻不受控製地落下來。
不對。不對。
我不想讓她們愧疚，可也不該委屈自己。
我沉默了半晌，隨即將這十六年的遭遇儘數說給她們聽，說我如何在賊窩被帶大，如何被色痞二當家瞧上，又如何反殺。
當說到我一槍戳穿二當家胸口時。
孃親忍不住驚叫了一聲，滿是心疼地拉住我：「是娘對不住你，你受苦了......」
我搖了搖頭。
這件事我冇有錯，孃親冇有錯，沈夢璃也冇有錯。
我們冇有任何人應該為此感到愧疚。
我直白道：「我知道孃親你心中有沈夢璃——」
孃親臉色一白。
沈夢璃也誠惶誠恐地與我道歉：
「姐姐，不是你想的那樣的。」
我一口打斷：「彆裝了。這句話太假了。人心都是肉長的。孃親從小帶大你，偏袒你是正常的。」
我也並非冇有怨氣。
但這筆賬不該算在她們頭上。
我拉著沈夢璃的手，塞進了孃親的掌心，道：「孃親疼愛沈夢璃，便大大方方地疼。你這樣藏著掖著，才讓沈夢璃戰戰兢兢，日日揣摩你的心思，大夫說了她是這樣才思慮過重，得了重病。」
孃親驚訝地看向沈夢璃。
她從來不知道病因在此。
沈夢璃也忍不住哭了出來：「孃親——」
我站在旁邊，看著母女倆抱著失聲痛哭，心中不由劃過一絲失落，不過很快二人都抬頭，伸手將我也拉入懷裡。
那暖意，終究也讓我觸碰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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