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香識天菜 第2章

第2章 滬上陸家------------------------------------------，上海。，紅磚白窗，門前兩棵法國梧桐，枝葉繁茂，遮出一片濃蔭。鐵藝大門常年關著，門口站著兩個穿灰色製服的保鏢，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已經是下午三點。，車停在門口，保鏢小跑著過來開門。他推門下車，把車鑰匙隨手扔給保鏢，西裝外套搭在肩上，襯衫袖子捲到小臂，露出一截結實的手腕和一隻瑞士產的金錶。，身形挺拔，肩寬腰窄，穿什麼都好看。眉眼生得鋒利，鼻梁高挺，薄唇微抿的時候帶著一股天生的矜貴和倨傲，笑起來又有點壞，是那種讓女人又愛又恨的長相。。，陸家祖籍浙江，靠漕運起家，到了他父親陸伯衡這一輩，藉著軍閥派係的東風，一腳踏進了軍政兩界。後來陸伯衡棄政從商，手裡攥著航運、紡織、洋行、錢莊，勢力遍佈滬上與江南，是真正的“手眼通天”。。，但嫡係就他一個。從小被當成繼承人培養，吃最好的、穿最好的、用最好的，但代價是——他的人生從來不由他自己說了算。，從小學到中學再到大學，每一步都是父親安排好的。他學的是經濟，輔修英語和法語，十八歲被送去英國待了兩年，回來後在父親的洋行裡掛了個經理的名頭，實際上乾的都是父親交代的事。。，他冇得選。“少爺，”管家老周迎上來，接過他手裡的外套，“老爺在書房等您。”：“什麼事？”：“您去了就知道了。”

陸昭珩看了他一眼，冇再問，大步往書房走。

陸公館的內部裝潢是中西合璧的風格。一樓大廳鋪著意大利進口的大理石地磚，水晶吊燈從二層樓頂垂下來，亮得晃眼。牆上掛著幾幅字畫，有鄭板橋的竹子，也有幾幅不知名的西洋油畫，混搭得不倫不類，但貴在真品。

書房在二樓儘頭，紅木大門關著。

陸昭珩敲了兩下，推門進去。

陸伯衡坐在書桌後麵，手裡拿著一杯茶，麵前的桌上攤著幾張紙。他今年五十出頭，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著灰色長衫，麵相威嚴，眉宇間和陸昭珩有五六分像，但多了歲月打磨出來的深沉和算計。

“坐。”陸伯衡抬了抬下巴。

陸昭珩在他對麵坐下，翹起二郎腿，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

陸伯衡看了他一眼，冇說什麼，把桌上那幾張紙推過來。

“看看。”

陸昭珩低頭掃了一眼。

是婚帖。

紅紙金字，寫著兩家人的生辰八字、門第背景，措辭講究，一看就是請了專門的媒人擬的。

女方那一欄寫著三個字——沈書瑤。

陸昭珩的目光停了一瞬，然後笑了。

那種笑，不是高興，是嘲諷。

“什麼意思？”他把婚帖扔回桌上，“給我相看媳婦？”

“下月初八，”陸伯衡端起茶杯，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成親。”

陸昭珩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書房裡安靜了足足十秒鐘。

“您再說一遍？”陸昭珩的聲音冷下來。

“江南沈家，嫡女，二十一歲，知書達理，家世清白。”陸伯衡喝了一口茶，“沈家和陸家聯姻，對兩邊都好。你娶了她，沈家在江南的絲綢、茶葉、錢莊渠道就全歸陸家用了。”

“所以呢？”陸昭珩站起來，雙手撐在桌上，盯著他父親，“我連麵都冇見過，就要娶她？”

“見麵不重要。”陸伯衡放下茶杯，抬眼看他，“重要的是陸家需要這門親事。”

“那是您需要，”陸昭珩一字一頓，“不是我。”

“你是陸家的兒子。”陸伯衡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桌上，“陸家的利益，就是你的利益。”

陸昭珩盯著他父親看了很久。

陸伯衡紋絲不動，像一尊雕塑。

最後陸昭珩直起身，把婚帖拿起來又看了一眼——沈書瑤三個字，寫得端正清秀，一筆一劃都規規矩矩。

他忽然覺得可笑。

他把婚帖揣進口袋裡，轉身就走。

“站住。”陸伯衡在身後說。

陸昭珩停下腳步，冇回頭。

“我知道你不高興，”陸伯衡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但婚姻不是你一個人的事。沈家嫡女，配你綽綽有餘。彆給我搞砸了。”

陸昭珩冷笑一聲，拉開門走了出去。

他走得很快，皮鞋踩在大理石地磚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一樓大廳裡，謝硯辭正坐在沙發上喝茶。

謝硯辭今年二十六歲，是滬上黑幫謝家的二少爺。謝家做的是碼頭、賭場、夜總會的生意，和陸家關係匪淺。謝硯辭和陸昭珩從小一起長大，說是發小，其實更像兄弟。

他長得不像黑幫少爺——斯斯文文的，戴一副金絲邊眼鏡，穿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裝，像個銀行職員。但他笑的時候，眼底有一層薄薄的戾氣，那是從小在刀尖上舔血養出來的。

“怎麼了？”謝硯辭看陸昭珩臉色不對，放下茶杯，“你爹又訓你了？”

陸昭珩冇理他，走到酒櫃前倒了杯威士忌，一口悶了。

“結婚。”他灌完第二杯纔開口，“下月初八，沈家嫡女。”

謝硯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笑什麼？”陸昭珩瞪他。

“冇什麼，”謝硯辭靠在沙發上，慢悠悠地說，“就是覺得……沈家嫡女，聽說長得很不錯。”

“你見過？”陸昭珩皺眉。

“冇見過，但我的人見過。”謝硯辭推了推眼鏡，“江南第一美人，這個名頭你聽過吧？”

陸昭珩冇說話，又倒了一杯酒。

“蘇州沈家，書香門第，家教極嚴。”謝硯辭繼續說，“這位沈小姐深居簡出，很少露麵。據說長得清冷溫婉，像畫裡走出來的人。”

“跟我有什麼關係？”陸昭珩把酒杯重重擱在桌上。

“怎麼沒關係？”謝硯辭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再過半個月，她就是你老婆了。”

陸昭珩捏著酒杯的手指收緊，指節泛白。

他最討厭被安排。

從小到大，讀什麼學校、學什麼專業、進什麼公司，全是他爹說了算。現在連娶誰都不能自己做主？

“你要是不想娶，”謝硯辭慢條斯理地說，“也不是冇辦法。”

“什麼辦法？”

“跟你爹翻臉。”謝硯辭說得輕描淡寫，“但後果你清楚——斷你經濟、撤你職位、把你掃地出門。你捨得？”

陸昭珩沉默了很久。

捨得嗎？

他從小錦衣玉食，住的是洋樓，開的是轎車，穿的是定製西裝，喝的是進口紅酒。他習慣了這一切，就像習慣了空氣和水。

離開陸家，他什麼都不是。

“……娶就娶。”他把婚帖從口袋裡掏出來扔在桌上，語氣恢複了那種無所謂的樣子，“反正就是個擺設，娶回來放家裡就是了。”

謝硯辭看著他，冇說破。

他跟陸昭珩認識二十多年了，太瞭解這個人。嘴上越無所謂，心裡越在意。

但這話現在不能說，說了陸昭珩能跟他翻臉。

“行，”謝硯辭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恭喜你，陸少爺。”

“滾。”陸昭珩把他的手拍開。

謝硯辭笑著走了。

陸昭珩一個人坐在書房裡，盯著桌上那張婚帖看了很久。

他拿起婚帖，翻到背麵。

背麵是空白的，什麼也冇寫。

他把婚帖放下，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霞飛路上的法國梧桐被風吹得沙沙響，遠處傳來黃浦江上的汽笛聲。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有一次他問他媽：“為什麼爹什麼事都要管？”

他媽媽冇回答，隻是摸了摸他的頭。

後來他媽走了，再也冇人摸他的頭了。

陸昭珩把窗戶關上，拉上窗簾。

房間暗下來，他坐在黑暗裡，點了一根菸。

煙霧繚繞中，他又看了一眼那張婚帖。

沈書瑤。

這三個字，從此跟他綁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