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餐安排在總部大樓頂層的高階員工餐廳。
落地窗外是慕尼黑老城的全景,遠處可以望見阿爾卑斯山脈隱約的雪線。
食物是簡單的巴伐利亞風味:
烤豬肘、香腸、酸菜、土豆泥,配上黑啤酒。
赫伯特博士顯然對剛才的技術討論意猶未盡,餐桌上大半時間還在和淩辰探討某個材料學上的細節。
秦若曦安靜地用餐,偶爾補充一兩句資料。
她的胃還在隱隱作痛——時差、緊張、以及德國食物厚重的口味,都不是她脆弱的消化係統喜歡的。
但她麵上絲毫不顯,依然保持著得體的微笑和儀態。
直到餐後甜點(一份過於甜膩的蘋果卷)被端上來時,秦若曦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這個小動作被淩辰捕捉到了。
他自然地拿起餐巾擦了擦手,然後對赫伯特說:
“博士,關於聯合研發實驗室的細節,我想秦總有些具體的財務模型需要和您確認。不過在那之前——”
他轉向秦若曦,語氣溫和但不容拒絕,
“若曦,你早上不是說有份檔案忘在車裏了?我陪你去拿一下,順便透透氣。這裏暖氣有點足。”
秦若曦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她立刻順著淩辰的話起身:
“是的,那份材料很重要。博士,抱歉,我們很快回來。”
赫伯特不疑有他,點點頭:
“請便。我正好回幾個郵件。”
電梯從頂層下降到一樓的過程中,秦若曦終於卸下了那副完美的商務麵具。
她靠在電梯廂壁上,輕輕籲出一口氣,手指下意識地按住了胃部。
“很難受?”
淩辰問。
“……有點。”
秦若曦沒再硬撐,
“德國菜太油膩了。”
電梯門開,淩辰沒有往停車場方向走,而是帶著她穿過大堂,走出旋轉門。
清冷的空氣撲麵而來,帶著慕尼黑深秋特有的、混雜著落葉和咖啡香的氣息。
“這邊。”
淩辰熟門熟路地拐進一條小巷,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店前停下腳步。
櫥窗裏陳列著各種麵包和糕點,店內飄出溫暖的麵粉和黃油的香氣。
“這是……”
秦若曦有些疑惑。
“我昨天查的。”
淩辰推開門,門上掛著的鈴鐺發出清脆的響聲,
“這家店有全慕尼黑評價最好的清湯麵,據說老闆的祖母是中國人。”
店很小,隻有五六張桌子,此刻不是飯點,隻有角落裏坐著一個看報紙的老人。
淩辰用德語和櫃台後的老闆娘交談了幾句,很快,兩碗熱氣騰騰的湯麵被端了上來。
清湯,細麵,幾片青菜,一個荷包蛋。
簡單得近乎樸素,但湯頭清澈鮮美,麵條筋道爽滑。
秦若曦看著眼前這碗麵,又看看坐在對麵、已經拿起筷子的淩辰,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吃吧。”
淩辰把筷子遞給她,
“胃不好就別硬撐。赫伯特那邊不著急,下午的談判基調已經定了,剩下的都是細節。”
秦若曦接過筷子,低下頭,小口吃了一口麵。
溫熱的湯汁順著食道滑入胃裏,那陣尖銳的疼痛果然緩解了許多。
她又吃了幾口,才輕聲說:
“你怎麽知道這裏……”
“你的助理。”
淩辰也吃著麵,語氣平常,
“出發前我問他,你出差時如果胃不舒服一般吃什麽。他說你隻吃得下清湯麵,而且對湯底很挑剔,有次在紐約為了找一碗合格的清湯麵,打車跑了二十公裏。”
秦若曦的動作頓住了。
她抬起頭,看著淩辰。
窗外是慕尼黑午後稀薄的陽光,透過玻璃窗,在他身上鍍了一層柔和的輪廓光。
他吃麵的樣子很自然,沒有刻意的優雅,卻有種令人安心的妥帖感。
“淩辰。”
她叫他的名字,聲音有些啞。
“嗯?”
“你為什麽……”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語,
“為什麽能做到這樣?”
“做到哪樣?”
“對每個人都……”
秦若曦斟酌著措辭,
“記得清顏的胃病,記得月瑤的草藥包,記得沐雪怕冷,記得小梨愛吃的豬肘店,記得我……”
她沒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淩辰放下筷子,拿起紙巾擦了擦嘴角。他看著她,眼神很平靜,也很認真。
“因為你們對我來說很重要。”
他說,
“而記住重要的人的喜好和習慣,是最基本的尊重。”
“可是這不公平。”
秦若曦的聲音更低了,
“你為我們做了這麽多,我們……”
“你們也為我做了很多。”
淩辰打斷她,伸手,越過小小的桌麵,輕輕握住了她放在桌邊的手,
“清顏在我最需要的時候給了我一個家;月瑤用她的專業知識幫我建起了診所的中醫體係;
沐雪在所有人都質疑我的時候,依然選擇相信我的選擇;小梨用她的方式,讓更多人知道了我們在做的好事。”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很輕地摩挲了一下,那觸感溫暖而幹燥。
“而你,若曦,”
他看著她的眼睛,
“你在我最艱難的商業戰場上,一次次和我並肩作戰,把後背交給我,也讓我把後背交給你。
你記得我喝咖啡不加糖但喜歡肉桂粉,記得我談判前會聽特定的鋼琴曲,記得我壓力大時會無意識地轉筆——這些小事,你以為我沒注意到嗎?”
秦若曦的睫毛顫了顫。
“感情不是交易,不需要計算公平。”
淩辰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我們六個人之間,早就算不清了。也不該去算。我們隻需要知道,無論發生什麽,回頭的時候,那個人就在那裏。這就夠了。”
小巷裏偶爾有行人走過,帶起一陣微涼的風。
店內的暖氣開得很足,碗裏升騰的熱氣氤氳了兩人之間的視線。
許久,秦若曦輕輕反握住淩辰的手。
“麵要涼了。”
她說,重新拿起筷子,低下頭繼續吃麵。
但淩辰看見,她的耳根微微泛紅。
他笑了,也重新拿起筷子。
兩人安靜地吃完麵。
結賬時,老闆娘用帶著口音的英語笑著說:
“你們是來出差的中國人?感情真好。”
秦若曦的臉更紅了。
淩辰卻很自然地用德語回應:
“是的,她是我最重要的合作夥伴。”
走出小店時,慕尼黑的天空露出了些許藍色。
秦若曦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氣,感覺胃部的疼痛已經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熱的、紮實的暖意。
“走吧。”
淩辰看了看時間,
“該回去把赫伯特博士‘拿下’了。”
秦若曦點頭,和他並肩走回主街。
高跟鞋敲擊石板路的聲音,和他皮鞋的腳步聲,交織成一種奇妙的節奏。
“淩辰。”
她又叫他。
“嗯?”
“謝謝。”
她說,這次沒有低頭,而是側過臉看著他,
“不隻是為這碗麵。”
淩辰也側過頭看她。
陽光正好落在她臉上,讓她蒼白的臉頰有了些血色,眼睛也顯得格外清亮。
“不客氣。”
他微笑,
“秦總。”
他們相視一笑,然後同時轉回頭,走向那棟玻璃幕牆的辦公樓。
前方,還有下午長達三小時的技術細節談判。
但此刻,他們步履從容,肩並著肩。
像是已經一起走過了很多路,也準備好一起走更遠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