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尼黑的深秋帶著萊茵河畔特有的清冷濕意。
從機場通往市區的黑色賓士S級轎車裏,秦若曦正快速翻閱著最後一份供應商資料,指尖在平板電腦螢幕上劃過,留下輕微的靜電聲。
淩辰坐在她身側,目光投向車窗外飛逝的、充滿工業美學的現代建築群。
他的手機螢幕亮著,顯示著“守護淩辰小分隊”群裏昨晚到今晨的數百條訊息。
蘇清顏:
「湯在冰箱第二層,熱五分鍾就能喝。若曦胃藥在醫藥箱藍色格子裏。到了報平安。」
楚月瑤:
「德國現在是流感季,行李箱側袋裏放了預防的草藥包,睡前泡腳用。」
夏沐雪:
「我查了慕尼黑這兩天的天氣,溫差大,淩先生、秦總,記得加外套。另外,那家供應商工廠附近的空氣質量資料,我發到工作郵箱了。」
洛小梨:
「我剛做完一期德國新能源政策的科普直播!粉絲反響超好!Chen神,秦總,談判加油!需要輿論支援隨時說!對了,慕尼黑那家百年豬肘店超好吃,地址我發你們!」
淩辰看著這些訊息,嘴角不自覺揚起。他打字回複:
「已平安抵達。謝謝大家。你們也照顧好自己。」
傳送完畢,他側過頭,看向身旁的秦若曦。
她今天穿了身鐵灰色的商務套裙,外套搭在臂彎,裏麵是絲質的白色襯衫,領口係著精緻的深藍色絲巾。
長發一絲不苟地挽起,露出線條優美的脖頸和耳垂上那對簡約的鑽石耳釘。
但淩辰注意到,她的臉色依然有些蒼白,眼下還有淡淡的陰影——
昨晚在飛機上,她幾乎沒睡,一直在覈對談判資料。
“還有二十分鍾。”
淩辰看了眼時間,
“要不要先休息會兒?”
秦若曦頭也不抬:
“最後確認一下報價底線。赫伯特博士——就是那個供應商的創始人兼CEO——是個典型的老派德國工程師。
他不在乎人情,不在乎場麵,隻在乎三樣東西:技術引數、質量穩定性,以及合作方的專業程度。”
她終於抬起頭,將平板轉向淩辰:
“這是他們過去十年,所有合作方的評估報告分析。我讓AI跑了一遍,發現一個規律:
但凡在談判中試圖用‘未來更大合作空間’或者‘品牌聯動效應’這類虛頭巴腦的東西說服他的,全部失敗。
而成功的案例,共同點是——第一次見麵,就帶著至少三套完整的技術適配方案,並且能當場指出他們產品,在某個極端工況下可能存在的、連他們自己都沒注意到的千分之三的效能衰減。”
淩辰接過平板,快速瀏覽那些密密麻麻的資料和圖表。
秦若曦的團隊確實做得極其細致,甚至把赫伯特個人公開發表過的二十七篇專業論文裏的技術偏好,都做了關鍵詞頻率分析。
“所以我們的策略是,”
秦若曦繼續道,聲音冷靜得像在陳述數學公式,
“不談感情,不談市場,隻談技術。你負責主談,我從旁補充資料和案例。
如果一切順利,午餐時再丟擲我們為他的下一代產品預留的聯合研發預算。如果不順利——”
她頓了頓,眼神銳利起來:
“B計劃,我準備了他們最大的競爭對手——意大利那家公司——的技術對比分析,
以及一份如果我們轉而與意大利合作,將對赫伯特公司未來三年市場份額產生衝擊的預測模型。”
淩辰看著她。
車窗外的光影掠過她清冷而專注的側臉,那一刻的她,不再是那個會在安全屋裏靠著他肩膀落淚的秦若曦,而是那個在商場上叱吒風雲、算無遺策的秦氏總裁。
“若曦。”
他輕聲叫她的名字。
“嗯?”
她轉過頭。
“放輕鬆點。”
淩辰伸手,很自然地幫她調整了一下微微歪掉的絲巾結,指尖擦過她頸側的麵板,
“我們是來爭取合作的,不是來打仗的。”
秦若曦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那個觸碰很輕,很快,但殘留的觸感卻異常清晰。
她看著淩辰近在咫尺的臉,看著他眼睛裏那種溫和的、令人安心的笑意,忽然覺得緊繃的神經鬆了一根弦。
“……我知道。”
她低聲說,別開視線,重新看向平板,
“我隻是想確保萬無一失。”
“你已經做到了。”
淩辰收回手,靠回自己的座位,
“剩下的,交給我,也交給我們之間該有的信任。”
車窗外,一棟充滿未來感的玻璃幕牆建築出現在視野中——赫伯特精密工業集團總部,到了。
談判室的裝潢是典型的德國工業風:
冷灰色的牆麵,深胡桃木的長桌,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隻有牆上一幅巨大的、看起來像是某種精密儀器內部結構圖的抽象畫。
赫伯特博士本人與照片上幾乎一模一樣:
六十歲上下,灰白的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穿著熨燙平整的深藍色工裝襯衫,戴著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鏡。
他握手時力道很大,掌心有長期接觸金屬和機油留下的薄繭。
“淩先生,秦女士。”
他的英語帶著濃重的巴伐利亞口音,但吐字清晰,
“你們有三十五分鍾。三十五分鍾後,我有一場關於陶瓷軸承在零下六十度工況下的疲勞測試會議。”
開門見山,沒有任何寒暄。
淩辰和秦若曦對視一眼,同時從公文包裏取出膝上型電腦和平板。
“那麽,我們直接開始。”
淩辰將電腦轉向赫伯特,螢幕上是一張複雜的三維結構圖,
“關於貴公司為新能源渦輪機組提供的核心傳動模組,我們在模擬測試中發現了一個可能存在的優化點。”
接下來的三十分鍾,是純粹的技術對話。
淩辰用流利的德語(秦若曦注意到,他昨晚在飛機上肯定又溫習了專業詞匯)闡述著他們團隊通過流體動力學模擬發現的、在特定高頻振動下可能產生的共振隱患。
他調出資料模型,展示他們設計的微調方案——不是推翻原有設計,而是在三個關鍵連線點增加厚度僅0.2毫米的阻尼層。
赫伯特從一開始的嚴肅傾聽,逐漸身體前傾,到最後直接拿過淩辰的電腦,自己調取了幾組內部測試資料比對。
“這個頻率……我們確實沒有覆蓋到。”
他喃喃自語,手指在觸控板上快速滑動,鏡片後的眼睛閃著專注的光,
“你們的模擬引數設定是什麽?邊界條件怎麽定義的?”
秦若曦適時遞上自己的平板,上麵是完整的引數列表和驗證過程:
“赫伯特博士,這是我們使用的所有引數和演算法來源。
另外,這是我們在中國西部風場采集的、連續十二個月的實地振動資料,可以作為佐證。”
赫伯特接過平板,看得極其認真。
房間裏隻剩下他翻頁的輕微聲響,以及窗外隱約傳來的城市交通聲。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約定的三十五分鍾早已超時,但赫伯特顯然忘了那場疲勞測試會議。
終於,他抬起頭,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
再戴回眼鏡時,他看向淩辰和秦若曦的眼神,已經和剛進門時完全不同。
“這個優化方案,可以提升大約百分之一點五的壽命,同時降低百分之三的噪音。”
他說,語氣依然平穩,但內行人都能聽出其中的分量,
“而你們發現的問題,我們內部測試跑了六輪都沒有捕捉到。”
他頓了頓,身體靠向椅背,雙手交叉放在桌麵上:
“現在,說說你們的條件。不僅僅是這一單采購,是長期的、排他性的合作。你們想要什麽?”
淩辰和秦若曦交換了一個眼神。
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