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前。
深夜十一點,江城的暴雨來得突然而猛烈。
淩辰站在酒店套房客廳的落地窗前,看著雨水在玻璃上,衝刷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手機螢幕上,是秦若曦發來的最後一條訊息:
「墨幽蘭失蹤了。警方封鎖了所有出城通道,但沒找到她,你今晚別回公寓,住酒店。」
他回了個「好」,放下手機,走到酒櫃前倒了杯威士忌。
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搖晃,冰塊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今天那場驚心動魄的天台對峙後,所有人都以為事情結束了——
墨幽蘭逃走,炸彈被拆除,威脅解除。
但淩辰總覺得不對勁。
墨幽蘭最後看他的眼神太複雜,不是失敗者的怨恨,也不是瘋子的瘋狂,而是一種……近乎絕望的疲憊。
她說的那句“給我一個真相”,不像是拖延時間的謊言。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楚月瑤:
「DNA比對結果出來了。今天那個替身身上的生物毒素,和我實驗室被汙染的樣本基因序列有60%的相似性。不是同一批,但很可能來自同一個源頭。」
淩辰皺眉回複:
「這意味著什麽?」
楚月瑤:
「意味著墨幽蘭背後可能還有人。
那種級別的基因編輯技術,不是個人能完成的。
需要頂級的實驗室和科研團隊。」
還沒等淩辰消化這個資訊,蘇清顏的訊息也來了:
「剛收到一封匿名郵件。附件是幾張老照片——
你父親和墨幽蘭父親的合影,看起來是很多年前了。
郵件正文隻有一句話:‘真相比你想象的複雜’。」
淩辰的心沉了下去。
他正要打電話,套房的門鈴突然響了。
這麽晚了,會是誰?
淩辰走到門口,透過貓眼往外看——門外空無一人。
但門縫底下,塞進了一張折成三角形的紙條。
他警惕地開啟門,走廊裏確實沒人。
撿起紙條展開,上麵用娟秀的字跡寫著一行字:
「我在消防通道。一個人來。墨。」
淩辰的眼神一凜。
他回頭看了眼套房,快速做了決定——把手機留在客廳,從床頭櫃的抽屜裏拿出一把戰術筆(可作防身用),塞進口袋,然後輕輕推開門,走向消防通道。
消防通道裏很暗,隻有綠色的應急指示燈發出幽幽的光。
推開厚重的防火門,樓梯間裏空蕩蕩的,隻有雨聲從通風口傳進來。
“我在這裏。”
聲音從樓梯上方傳來。
淩辰抬頭,看到墨幽蘭站在上一層的樓梯轉角處。
她沒穿白天的黑色風衣,而是換了身深灰色的運動套裝,頭發濕漉漉地披在肩上,臉上有傷——
左臉頰青紫了一塊,嘴角還有幹涸的血跡。
她看起來像個逃亡者,而不是幾個小時前還在天台上掌控全域性的複仇者。
“你怎麽出來的?”
淩辰沒有靠近,保持安全距離。
“我在樓下被抓,警方押送的車在過江隧道裏發生了‘事故’。”
墨幽蘭的聲音很輕,帶著諷刺,
“有人不希望我到監獄。或者說……有人希望我死。”
淩辰皺眉:
“誰?”
“不知道。”
墨幽蘭搖頭,
“但肯定不是我雇傭的那些人。他們的目標很明確——滅口。”
她頓了頓,看著淩辰:
“我本來可以逃,江城我有幾十個安全屋。但我來找你了。”
“為什麽?”
“因為……”
墨幽蘭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顫抖,
“因為我沒地方可去了。”
她緩緩走下樓梯,在離淩辰兩米的地方停住。
應急燈的光從她頭頂照下來,在她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
這個曾經優雅從容、心機深沉的女人,此刻看起來脆弱得像一張紙。
“淩辰,”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雨聲吞沒,
“我錯了。”
淩辰沒有說話,隻是看著她。
“我父親的事……我這二十年查到的所有證據,都指向淩家。”
墨幽蘭的眼淚掉了下來,混合著臉上的雨水,
“所以我恨你,恨你們全家。我覺得隻要毀了你們,我就能得到解脫。”
她抬手擦去眼淚,但這個動作讓她露出了袖口下的手腕——上麵有新鮮的捆綁痕跡,青紫交加。
“但今天……有人想殺我的時候,我突然想明白一件事。”
墨幽蘭抬頭,淚眼朦朧地看著淩辰,
“如果當年的事真的是淩家做的,為什麽要等到二十年後才滅口?
如果你們想讓我死,我有無數次機會死得‘合情合理’,為什麽非要選在今天?”
淩辰的心頭一震。
這個問題,他也想過。
“所以我來找你。”
墨幽蘭往前一步,這個動作讓她幾乎站不穩,她扶住樓梯扶手才穩住身體,
“我想求你……幫我查清楚真相。我父親到底為什麽死?墨家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
她看著淩辰,眼神裏有絕望,也有最後一絲希望:
“作為交換……我知道黑石集團的很多秘密。
他們在中國的佈局,他們的保護傘,他們正在進行的非法專案……我都告訴你。”
淩辰沉默了很久。
消防通道裏隻有雨聲,和兩個人細微的呼吸聲。
許久,他開口:
“我憑什麽相信你?”
“你可以不信。”
墨幽蘭苦笑,
“但你現在也看到了——想殺我的不隻是警方。
有人在我被捕後立刻啟動了滅口程式。這說明什麽?
說明我活著,對某些人來說是個威脅。”
她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小的U盤,扔給淩辰:
“這是黑石集團三年來在中國的所有非法資金流向。
密碼是我父親的忌日,年月日六位數。”
淩辰接住U盤,沒有立刻檢視。
“還有,”
墨幽蘭繼續說,
“我知道誰在幫沈薇薇做事——不是沈氏的人,是黑石集團安插在江城的‘清潔工’。
他們專門負責處理‘麻煩’。今天那個替身,就是他們安排的。”
“名字。”
淩辰說。
“我不知道真名。”
墨幽蘭搖頭,
“但我知道他們的據點——江灣新區,長風大廈23樓,一家叫‘星海貿易’的空殼公司。那裏是他們在江城的中轉站。”
淩辰看著手中的U盤,又看向墨幽蘭:
“你告訴我這些,想要什麽?”
“保護。”
墨幽蘭的聲音很輕,
“在真相查明之前,讓我活著。我不想死得不明不白,像父親那樣。”
她又往前一步,這次離淩辰隻有一米遠。
雨水從她發梢滴落,打濕了樓梯間的水泥地麵。
她仰頭看著他,眼眶通紅:
“淩辰,我知道我沒資格求你。我傷害過你愛的人,差點毀了她們的生活。
你可以恨我,可以把我交給警方,甚至可以……殺了我。”
她的聲音哽住了:
“但至少……給我一個知道真相的機會。讓我知道,我這二十年的恨,到底值不值得。”
說完,她緩緩跪了下來。
不是電視劇裏那種誇張的跪地求饒,而是很輕的,雙膝觸地,身體微微前傾。
她低著頭,長發遮住了臉,肩膀在輕微顫抖。
消防通道裏安靜得可怕。
隻有遠處的雨聲,和這個女人壓抑的啜泣。
淩辰看著她,心頭湧起複雜的情緒。恨嗎?
當然恨。
這個女人差點害死清顏,差點毀掉月瑤的研究,差點讓沐雪失去職業生涯,差點炸死小梨,差點讓若曦身敗名裂。
但此刻跪在眼前的,不是那個運籌帷幄的複仇者,而是一個失去一切、走投無路的女人。
“起來。”
淩辰終於開口。
墨幽蘭沒有動。
“我說,起來。”
淩辰的聲音提高了一些,
“我不需要你跪。”
墨幽蘭緩緩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
“我可以幫你查。”
淩辰說,
“但有幾個條件。”
墨幽蘭的眼睛亮了。
“第一,你要告訴我所有你知道的事——黑石集團,他們在中國的網路,還有誰可能想殺你。”
墨幽蘭用力點頭。
“第二,在事情查清楚之前,你要在我的監控下生活。
不能離開指定地點,不能聯係任何人。”
“好。”
“第三,”
淩辰頓了頓,
“如果最後查出來,你父親的事確實和淩家有關,我會給你一個交代。但如果無關……”
“如果無關,”
墨幽蘭接過話,聲音很輕,
“那我這二十年的恨,就是一個笑話。到時候,你怎麽處置我都可以。”
淩辰看著她,許久,點頭:
“成交。”
他伸出手。
墨幽蘭愣了下,握住他的手,被他拉起來。
她的手很冰,在微微發抖。
“你現在住哪兒?”
淩辰問。
“沒有地方。”
墨幽蘭苦笑,
“所有的安全屋都可能被監控了。我本來想去住黑旅館,但……”
她沒說完,但淩辰明白——她現在這個樣子,去哪裏都不安全。
“跟我來。”
淩辰轉身推開防火門,
“酒店套房有兩個臥室。
今晚你先住那裏。
明天我安排其他住處。”
墨幽蘭愣住了:
“你……相信我?”
“不信。”
淩辰頭也不回,
“但我相信你現在的處境——一個被追殺的人,不會在這個時候玩花樣。”
回到套房,淩辰從衣櫃裏拿出一套幹淨的浴袍和毛巾,扔給墨幽蘭:
“去洗澡。你身上的傷需要處理。”
墨幽蘭接過,低頭看了看自己濕透的衣服和身上的傷,輕聲說:
“謝謝。”
她進了客臥的浴室。
淩辰則走到客廳,開啟膝上型電腦,插入那個U盤。
輸入密碼後,一個加密資料夾開啟了。
裏麵是密密麻麻的文件、表格、圖片——全是黑石集團在中國的不法交易記錄。
淩辰快速瀏覽,越看心越沉。黑石涉及的領域遠比想象中廣泛:
醫藥、地產、金融、科技……他們用各種空殼公司洗錢,用賄賂打通關節,用威脅鏟除對手。
而墨幽蘭,在這些記錄裏隻是一個中層管理者。
她上麵還有更高階別的人,代號“老闆”。
手機震動,秦若曦打來電話:
“淩辰,你看到新聞了嗎?過江隧道車禍,押送墨幽蘭的警車被一輛失控的貨車撞了。兩個警察重傷,墨幽蘭……失蹤了。”
淩辰沉默了幾秒:
“我知道。”
“你知道?”
秦若曦的聲音提高了,
“你在哪兒?安全嗎?”
“在酒店。安全。”
淩辰頓了頓,
“若曦,墨幽蘭在我這裏。”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
“你說什麽?”
秦若曦的聲音冷了下來。
“她來找我,說有人要殺她滅口。”
淩辰快速解釋,
“她給了我黑石集團的犯罪證據,條件是我保護她,幫她查清她父親當年的真相。”
“你相信她?”
秦若曦的語氣裏滿是不敢置信,
“淩辰,她幾個小時前還想殺了我們所有人!”
“我知道。”
淩辰的聲音很平靜,
“但若曦,你看看這個。”
他把U盤裏的一份檔案截圖發過去。
那是黑石集團在江城的一個專案——計劃收購三家民營醫院,然後通過篡改醫療資料、製造醫療事故,迫使醫院破產,再以低價收購。
而那三家醫院裏,有一家是蘇清顏診所所在街區的社羣醫院。
如果計劃成功,整個街區的醫療資源都會被黑石控製。
秦若曦看完後,沉默了。
“她說的可能是真的。”
淩辰說,
“黑石集團的目標不隻是我們。他們的野心更大。”
“那你打算怎麽辦?”
“先留著她。”
淩辰說,
“我們需要她提供的情報。
而且……她父親的事,我也想知道真相。”
電話那頭傳來秦若曦的歎息:
“淩辰,你太容易心軟了。”
“不是心軟。”
淩辰看著浴室的方向,
“是交易。她用情報換保護,很公平。”
“那清顏她們……”
“先別告訴她們。”
淩辰說,
“等我把事情理清楚再說。你幫我安排一個安全屋,要絕對保密的那種。”
“好。”
秦若曦頓了頓,
“你自己小心。墨幽蘭不是善類,即使她現在落魄了。”
“我知道。”
掛了電話,浴室的水聲也停了。
幾分鍾後,墨幽蘭走了出來。
她穿著酒店的白色浴袍,腰帶鬆鬆係著,露出精緻的鎖骨和一小片胸口。
長發濕漉漉地披在肩上,水珠順著發梢滴落。
臉上的傷洗去了血跡,更顯青紫。
沒有了妝容的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了幾歲,也少了平時的淩厲。
她走到客廳,在淩辰對麵的沙發上坐下,雙腿並攏斜放,手放在膝蓋上——一個很規矩的坐姿。
“洗好了?”
淩辰問。
“嗯。”
墨幽蘭點頭,
“謝謝你的衣服。”
淩辰從醫藥箱裏拿出碘伏和棉簽:
“臉上的傷,處理一下。”
墨幽蘭愣了愣,接過棉簽,卻因為手抖,幾次都沒對準傷口。
“我來吧。”
淩辰起身坐到她身邊,接過棉簽。
墨幽蘭身體僵了一下,但沒有躲開。
淩辰的動作很輕,棉簽沾著碘伏,小心地擦拭她臉上的傷口。
消毒水的刺痛讓她微微蹙眉,但她咬著嘴唇沒出聲。
客廳裏很安靜,隻有棉簽摩擦麵板的細微聲響。
燈光下,墨幽蘭的麵板很白,那些青紫的傷痕顯得格外刺眼。
浴袍的領口隨著動作微微敞開,能看到更多白皙的肌膚和隱約的弧度。
淩辰移開視線,專注於處理傷口。
“這些傷怎麽來的?”
他問。
“車禍的時候撞的。”
墨幽蘭輕聲說,
“貨車從側麵撞過來,我坐在警車後排,玻璃碎了,劃傷了臉。
後來趁亂逃出來,又被追了一段,摔了幾跤。”
淩辰沒說話,繼續處理完臉上的傷,又檢查她的手腕——那些捆綁痕跡很深,有些地方已經破皮。
“這是怎麽回事?”
“被帶走後,有人給我換了手銬。”
墨幽蘭的聲音很平靜,
“特製的手銬,內側有倒刺。越掙紮紮得越深。”
淩辰的眼神冷了下來。
這不是正常的警方程式。
處理好所有傷口,淩辰收起醫藥箱:
“去休息吧。
客臥的床已經收拾好了。”
墨幽蘭沒有動。
她看著他,眼神複雜:
“淩辰,你為什麽不問我?”
“問什麽?”
“問我是不是在演戲,是不是在博同情,是不是還有別的計劃。”
淩辰看著她:
“你會說嗎?”
“不會。”
墨幽蘭誠實地說,
“至少現在不會。但你可以問。”
“那我問了,你會說實話嗎?”
“……不一定。”
淩辰笑了:
“所以不如不問。等你自己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
墨幽蘭愣了愣,隨即也笑了——這是淩辰第一次看到她真正的笑,不是那種冰冷的、算計的笑,而是帶著苦澀和疲憊的真實笑容。
“你和我想象中不一樣。”
她說。
“你想象中我是什麽樣?”
“冷酷,自私,為了利益不擇手段——就像我父親當年描述的那樣。”
淩辰沉默了幾秒:
“你父親……怎麽描述淩家的?”
墨幽蘭的眼神黯淡下來:
“他說,淩家是吃人不吐骨頭的豺狼。當年墨家的藥材生意做得很好,淩家想吞並,就設局陷害,偽造證據,最後逼得他走投無路。”
“你相信嗎?”
“信了二十年。”
墨幽蘭輕聲說,
“但現在……我不知道該信什麽了。”
她站起身,浴袍隨著動作敞開更多,她連忙拉緊:
“我去睡了。晚安。”
“晚安。”
墨幽蘭走進客臥,輕輕關上門。
淩辰坐在客廳裏,看著膝上型電腦螢幕上的那些檔案,久久沒有動。
雨還在下,敲打著玻璃窗,像某種不安的節拍。
而此刻,城市的另一端。
江灣新區,長風大廈23樓,“星海貿易”的辦公室裏,幾個男人正在開會。
“墨幽蘭逃了。”
為首的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戴著金邊眼鏡,看起來很儒雅,但眼神陰冷,
“警方在過江隧道找到了她的血跡,但沒找到人。”
“她會去哪裏?”另一個人問。
“兩個可能。”
金邊眼鏡說,
“一是去找淩辰——這是最危險的。墨幽蘭知道我們太多事。二是自己躲起來,伺機報複。”
“那我們現在怎麽辦?”
“啟動B計劃。”
金邊眼鏡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雨夜,
“通知‘老闆’,江城的情況有變。我們需要……清理得更徹底一些。”
他轉過身,眼神冷得像冰:
“從明天開始,讓淩辰知道,得罪黑石集團的下場。”
窗外,一道閃電劃過,照亮了他臉上殘酷的笑意。
暴風雨,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