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也不知道,原本站在中心點的曾越悄悄拿出手機,將這一幕錄了下來。
他是技術骨幹,對多媒體電子裝置都十分瞭解,雖然在省博掛職,但也時不時被借用去別的館支援技術。
原本來青溪博物館幫忙做升級會和以往一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考量與計算,哪怕麵上和諧,也難免會有異樣的聲音。
可他第一次如此直觀地感受到這裏的人對這座博物館的熱愛。
不僅僅是現在大家都爭相掏錢去買裝置。
事實上來青溪這一個星期,館裏上下的人都十分配合,知道他們是來支援的,也格外尊重他們,就像那打菜的廚工阿姨,看到他們都會打滿飯,裝的菜和肉都生怕少了。
那種發自心底對他們的歡迎,讓他們也覺得貼熨,幹活的時候也格外仔細,怕辜負了他們這般熱情。
可他們為何如此?
有的技術員猜測他們怕調崗,也怕失業。
如今看來,一切都敵不過他們對這座博物館的熱愛。
他們捨不得讓它撤並,想讓這方藏著青溪歲月的小館,能再多撐些時日,讓那些蒙塵的老物件,再被人多看一眼。
曾越舉著手機,鏡頭悄悄對準食堂中央的溫允姝。
鏡頭裏她剛擦掉眼淚,眼眶泛著紅,卻笑著勸大家把錢收回去。
而其他人要麽憨憨地笑著,要麽悄悄抹了抹眼淚,卻一個個挺直了腰桿。
曾越想,這是一群普通卻又不普通的人。
他們沒有慷慨激昂的口號,沒有驚天動地的承諾,卻捧著自己最樸素的心意,想護住這方他們賴以生存、也早已視作根的小館。
曾越悄悄按下停止錄製鍵,把手機揣回口袋,眼眶也有些發熱。
他見過太多館舍升級時的敷衍與應付,見過太多人對著文物時的麻木與疏離,卻從未見過這樣一群人,把一座瀕臨撤並的小館當成自己的家,把那些沉默的老物件,當成自己的親人。
陳柏年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道:“看明白了?”
曾越點點頭,聲音有些發啞:“明白了,主任。他們不是在守一份工作,是在守一段歲月,守一群人的念想。”
“你知道是誰讓我們來技術支援的嗎?”陳柏年問。
曾越搖頭,他們接到上頭通知就來了。
事實上,他們也不明白,青溪隻是個縣,一座小館的升級,按理說輪不到省博抽調骨幹親自下場。
陳柏年望著食堂裏依舊熱絡的人群,有些感慨:“是宋廳長。”
“宋廳?”曾越一愣,旋即十分意外。
宋承川空降Z省,分管Z省經濟,文旅專案和文物局。
他行事低調,能力頂尖,卻極少在公開場合露麵。
“他親自找館長點我們來。”陳柏年看著被簇擁在中心的溫允姝,“他跟館長說,青溪博物館的溫度是許多大館學不來的,總要給他們一個跟上時代的機會,讓他們摸索著把接下來的路走下去。撤並,是下下之選。”
曾越下意識摸了摸口袋裏的手機。
他剛剛錄下的視訊,此刻似乎有了更重的分量。
他原本隻是想記錄下這難得一見的感人場麵,現在卻覺得,他還得再做些什麽,讓更多人看到這份藏在小城裏的堅守。
“主任,”曾越開口,聲音帶著從未有過的堅定,“等回去後,我想把這段視訊剪出來,配上青溪窯的文物介紹,發在省博的官方賬號上。
我想讓大家知道,不是隻有那些聲名顯赫的大館纔有寶貝,也不是隻有驚天動地的壯舉才叫守護,這些平凡人捧著真心護著一方小館的模樣,同樣值得被看見、被記住。”
陳柏年眼底閃過一絲動容,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不僅如此,等他們直播開播,我們省博的賬號也幫他們轉發引流,也算是我們對青溪館這些人的一份支援。”
曾越點頭,望著青溪館的人有說有笑地開始各自忙活。
他忽然覺得,這次青溪之行,於他而言,已經不是一次簡單的技術支援。
他見證了一份跨越幾十年的傳承,也讀懂了一群普通人最純粹的熱愛,更明白了,所謂文博人的堅守,從不是困在象牙塔裏鑽故紙、研古物,而是沉在煙火人間裏,護住那些不該被遺忘的歲月,守好那些藏著念想的人心。
文物本是冷的,是有人捧著真心去護,才暖了溫度;館捨本是空的,是有人把它當根來守,才生了靈魂。
……
宋承川收到曾越錄的視訊是陳柏年發過來的。
陳柏年在視訊下麵道,“廳長,您說的對,青溪館的溫度是別的館學不來的。”
宋承川開啟視訊,指尖在螢幕上頓了頓,畫麵裏那堆零零碎碎的錢先撞進眼裏。
緊接著就看到他的小姑娘紅著眼眶,卻笑著說“這錢,我來出”。
宋承川的指腹輕輕蹭過螢幕上溫允姝的臉,眼底漫起一層柔色,默默把視訊存了下來,然後轉發給陶毅。
不一會兒,陶毅的電話就打了過來,“承川,小允要直播怎麽不找我?裝置我公司倉庫裏堆著呢,專業攝影棚的全套家夥,直接拉過去給她用!還有我那平台,首頁banner給她留三天,流量隨便造,保準讓她直播間人數破萬!”
陶毅是典型的富二代,家裏產業鋪得廣,前幾年跟風搞了個短視訊平台,沒想到誤打誤撞做火了,現在是業內數得上名的流量池。
“本來打算中午找你說這事,沒想到他們倒是先急起來了。”宋承川靠在辦公椅上,聲音裏帶著幾分笑意,“昨晚跟小允說直播的事不用擔心,就是因為知道你那兒有現成的資源。不過不用搞這麽大陣仗,她性子實,太張揚了反而不自在。”
“沒事,按她舒服的方式來,我們有專業的團隊,怎麽樣都能讓她的直播間火起來。”
“她在哪呢?我現在就讓人去給她裝直播間,讓她不用哭,她哥給她包底。”陶毅長得像他媽,小時免不了被人嘲笑娘娘腔,所以長大後,為了彰顯男人氣概,說話嗓門很大,做事風風火火,說幹就幹,實打實的行動派。
“應該是在博物館,我讓季秘書帶你們過去。”宋承川道。
“你不過去?”陶毅有些意外,“咱們小妹妹都哭了,你不去哄哄她?”
“不用。”宋承川腦裏閃過小姑娘早上鬼鬼祟祟逃離套房的背影,“你去了她就開心了!”
“那是!”陶毅得意地道,“我可是她陶哥哥!”
宋承川嗤笑一聲,“不是陶姐姐嗎?”
“什麽陶姐姐?”陶毅大聲嚷嚷,“那是我妹妹年紀小,不分男女,現在長大了,自然知道她陶哥哥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嗯!”宋承川不和他辯,“快去吧,我們晚上聚一下!”
“要感謝我?”陶毅笑,“那我們還是去沐珩那吧!”
“好!那晚上見!”
宋承川掛了電話又叫季文博進來,“我把陶氏集團的總經理微信推給你,你聯係他,帶他的團隊去青溪博物館,給溫老師的修複室裝直播裝置。”
“另外,給林館長打個電話,告訴他不用買直播裝置,有人讚助!”
季文博點頭應是,指尖快速地拿筆寫下工作要項,確認宋承川沒有其他吩咐了,才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