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溫允姝認不出自己,陳柏年也不惱,反而笑開懷,“我記得你那時才十歲吧,是博物館裏的小小解說員,當時我參觀你們博物館,可是你全程介紹的。”
那時陳柏年來青溪博物館並沒有告知任何人。
他本想靜靜參觀後就離開,沒想到會被一個戴著擴音器的小姑娘所吸引。
林德順聽陳柏年這麽一說,也想起來了,“小允,你讀三年級的時候學校佈置了社會實踐作業,那一年你的實踐作業就是來博物館當解說員。”
溫允姝對這事有印象,但她給那麽多遊客解說館藏,哪能記住那麽多人?
溫允姝有些尷尬。
人家記得她,偏偏她記不得人家。
林德順提醒她,“記得嗎,那時有一個叔叔全程聽完你的解說,還說你把文物的年份、紋飾講得比館裏老講解員還細致,臨走時還特意給你留了本文物圖鑒,說是給你當獎勵呢。”
這話一出,溫允姝猛地想起來了。
那年深秋,館裏沒什麽遊客,她攥著手寫的解說詞,對著空展廳練了大半天。
不經意轉頭就撞見一個穿中山裝的叔叔站在青瓷展櫃前,朝她笑得很親切。
她攥著稿子不知該怎麽辦。
結果對方笑著說想聽她講講那隻青花纏枝蓮碗。
青花纏枝蓮碗講完又讓她講那隻清代粉彩花鳥盤,甚至還考問她瓷盤上畫的綬帶鳥和梅花,是不是取“梅開五福,綬帶延年”的意頭。
她那會兒背的解說詞裏沒寫這個,但她曾聽父親閑聊時提過一嘴,便憑著記性答了出來。
那叔叔當即就笑了,誇她不光記死知識,還肯多留心,臨走時送了她一本珍藏版的《文物圖鑒》,鼓勵她:“物件是死的,人心是活的,守文物先守心,心裏能裝著它們的故事,纔算真的讀懂了老東西。”
溫允姝有些激動,原來陳柏年就是當年那個大叔叔。
她眼眶微微發熱,攥著衣角的手緊了緊:“陳主任,我記起來了!您贈我的那本《文物圖鑒》我還好好儲存著,就在文物修複室裏,待會就可以給您看看。您說守文物要先守心,我一直記著。
後來我跟著我父親學看瓷、補瓷,越做越明白,文物從來不是玻璃櫃裏冷冰冰的擺件,每道紋、每道縫裏,都藏著前人的日子,守文物,本就是守過往、守心氣。”
陳柏年笑得眼尾皺起細紋,拍了拍她的肩:“好孩子,你沒辜負這話,也沒辜負你手裏的手藝。去年我們館裏那座觀音坐像是你修複的吧?我當時聽到你的名字,就猜到了應該是你!”
被長輩誇獎,溫允姝有些靦腆地點頭,“嗯,我就是取巧修了觀音的衣袂。”
陳柏年卻搖頭,“那衣袂可不是取巧就能補得好!我當時還特地去庫房看,那衣紋不僅銜接得天衣無縫,就連蓮座補痕也藏得巧,最難得是沒丟了原作的氣韻,這可不是光靠取巧就能成的,得是能沉下心的真功夫,把自己放進老物件的時光裏才行。”
林德順他們都是看著溫允姝長大的,聽陳柏年誇溫允姝,都與有榮焉,眉眼間都是驕傲地搭話道:“我們小允從小就喜歡來博物館,後來跟她爸學文物修複,就天天泡在修複室,館裏那些標本,被她翻來覆去比對,就怕半點偏差辱沒了物件。我們幹文博的,最講究個敬字,我們小允可謂是將敬物敬心全占了。”
周建明也笑著插話:“這就是傳承啊!當年陳主任一句點撥,一本圖鑒,種了顆種子,如今這種子發了芽,長成了能扛事的苗子,咱們青溪博物館的這些寶貝,也算是有靠譜的守著人了。”
陳柏年擺了擺手,目光投向他們身後的博物館,語氣鄭重:“不是我點撥得好,是這孩子心裏本就裝著熱愛。幹我們這行,熱鬧是旁人的,冷清是自己的,要能守得住這份清寂,耐得住打磨,纔是真本事。老話講物因人存,人因物立,文物守著歲月,人守著文物,說到底,守的是咱們骨子裏的文脈心氣。”
溫允姝聽得心頭一熱,眼眶又添了幾分濕意,輕聲道:“陳主任,我爸曾跟我說,文物無魂,人賦其魂,修瓷先修心,守物先守情。我回青溪,就是想守著館裏的一瓷一盤,一草一木,總覺得我爸和長輩們都在看著,不敢有半分懈怠。”
宋承川站在她身側,指尖悄悄碰了碰她的胳膊安撫。
見她朝自己笑了笑,才淡淡開口:“守情守心,方得長久。這次數字化與安保升級,既是給文物添層保障,也是給守物人搭個台子,希望往後青溪的文脈,既要守得住舊韻,也能傳得開新聲。”
這話剛落下,陳柏年立刻應聲:“宋廳說得對!我們這次來,就是要讓這些老物件活起來,三維掃描存其形,文字註解傳其韻,往後哪怕在千裏之外,人們也能隔著螢幕讀懂青溪的歲月,這纔是對文物最好的守護,也是對守物人最好的成全。”
陳柏年也不再敘舊,轉頭衝身後的技術人員揚聲吩咐:“老夥計們都過來吧,準備開工!”
在他身後的技術人員聽到後立刻拿起工具箱向他們靠攏。
林德順也不敢再耽擱,領著他們進入展廳。
陳柏年從剛才遞給宋承川的資料夾中抽出標注著“重點文物清單”的頁麵遞給林德順:“林館長,按我們之前線上溝通的,先從主展廳的鎮館之寶開始,你領著技術組第一小隊去庫房對接殘瓷掃描,我帶第二小隊先處理展廳裏的完整器物,如何?”
“我來吧!”溫允姝道,“庫房我比較清楚,裏麵的殘瓷片都被我按年代和器型分了類,也提前標了需要重點記錄修複痕跡的編號,等下我和你們逐箱核對,避免遺漏。”
林德順也覺得溫允姝帶技術組去掃描殘瓷更妥當點。
如今博物館要做升級,必須做到萬無一失,畢竟機會難得,如今有宋承川這棵大樹才讓他們有機會請來省博的人,若這樣都做不好,就不要說要守住博物館了,撤並是遲早的事。
宋承川看著溫允姝熟練地與陳柏年對接工作,眉頭舒展,轉頭對周建明和林德順道:“你們多配合陳主任的團隊,有任何需求及時協調,後勤保障務必跟上,別讓技術人員分心。”
“廳長放心!”兩人異口同聲應下。
說完林德順已經快步去拿庫房鑰匙,周建明則招呼著工作人員給技術組搬來折疊桌,準備擺放裝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