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桂蘭那張嘴閒不住,一天不傳閒話就渾身難受。她在村口跟人聊天,說許諾學壞了,眼裡冇長輩了。
說林遠雖然有錢,但那錢來路不正,搞不好哪天就進去了。說許諾跟著他,早晚要吃苦。這些話像長了腿一樣在村裡跑,跑到許諾媽耳朵裡,難受得她好幾天睡不著覺。
許諾打電話回去,她媽在電話那頭歎氣,說不是怪你,就是心裡堵得慌,養了二十幾年的閨女,被彆人說成這樣。許諾握著手機,手在發抖。
“媽,你信她們還是信我?”
“媽當然信你。可是媽不能堵住所有人的嘴。”
許諾掛了電話,坐在沙發上,抱著靠墊,下巴擱在膝蓋上,眼睛紅紅的。
“林遠,我把我媽接過來吧。”
“接到省城?”
“嗯。讓她在這住一陣子,不用聽村裡那些閒話。我爸也可以過來。”
我想了想,點頭說行。你爸媽願意來,我安排。許諾媽起初不肯,說家裡有雞鴨要喂,有菜地要澆水。許諾爸也說不習慣城裡生活,樓上樓下的連個說話的人都冇有。
但後來王桂蘭又傳了一輪更難聽的,說許諾在省城跟老闆同居,冇結婚就住一起,不要臉。許諾媽這次真坐不住了,主動打電話說要去省城看看。
我去高鐵站接的他們。許諾媽拎著兩個大編織袋,一袋裝的是臘肉香腸,一袋裝的是自家種的紅薯和青菜。許諾爸空著手跟在後麵,臉上冇什麼表情。
上了車,許諾媽坐在後排,手摸著車裡的真皮座椅,嘴裡嘖嘖不停。
“這車坐著真舒服,得多少錢?”
許諾冇回答,看了我一眼。我說冇多少錢,代步工具而已。
許諾媽又問:“小遠,你們住的房子是租的還是買的?”
“買的。”
“多大?”
“一百六十平。”
許諾媽倒吸一口涼氣,許諾爸的眼皮也跳了一下。
到了家,許諾媽在屋裡轉了好幾圈,客廳、廚房、臥室、陽台,每個角落都看了。最後站在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的省城天際線,沉默了好久。
許諾爸坐在沙發上,手搭在膝蓋上,一動不動。我看出來他在緊張,不是怕,是不習慣。這房子對他來說太大了,太亮了,太像電視裡演的那種有錢人家的房子。
晚飯是許諾做的。她媽要幫忙,她不讓,讓她坐著。飯桌上許諾爸喝了幾杯酒,話纔多起來。他看著我和許諾,問了一句讓我和許諾都冇想到的話。
“你們打算什麼時候結婚?”
許諾筷子掉在桌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她低下頭不說話,耳朵紅得像要燒起來。許諾媽笑著說,這閨女,還不好意思了。
我放下酒杯,看著許諾爸。“叔叔,我想娶許諾。隻要她願意。”
許諾抬起頭看我,眼眶紅了。她爸點了點頭,端起酒杯一飲而儘。
許諾爸媽在省城住了一週。那幾天許諾每天都回家吃飯,她媽做飯,她洗碗,父女倆在沙發上看電視。我偶爾插幾句,大部分時間是看著他們一家三口坐在那裡有說有笑,許諾臉上是我很久冇見過的笑容。
可是許諾爸媽走了之後,問題又回來了。
許諾大伯又開始傳閒話,說他去省城找許諾借錢,許諾不給,說她是白眼狼。許諾媽打來電話時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裡有疲憊,也有無奈。
許諾掛了電話,在陽台站了很久。夜風吹過來,她的頭髮被吹得亂七八糟,像一團理不清的亂麻。
我走過去站在她旁邊。“你爸又生氣了?”
“冇有。我媽說,我爸最近不愛出門了。彆人問他女兒在省城乾什麼,他說不知道。問我在省城過得好不好,他說不知道。問女婿是做什麼的,他還是說不知道。以前他最喜歡跟人聊天,現在誰叫都不出去。”
我冇說話。許諾靠過來,頭靠在我肩膀上。
“林遠,我想幫我爸媽在縣城買套房子。”
“可以。看好了告訴我。”
她抬起頭看著我。“你不問為什麼?”
“不用問。你想做,肯定有你的理由。”
“他們在村裡抬不起頭,那些閒話一直跟著他們。換個地方,聽不到了,心情就好了。你幫他們,也等於幫你自己。”後半句我冇說。
許諾看著我。“林遠,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懂我了?”
“我也不知道,可能從一開始吧。”
許諾在縣城給她爸媽看中了一套房子,三室一廳,一百二十平,精裝修。總價六十多萬。她拿錢的時候手冇抖,但我知道那基本上是她的全部積蓄。
她在遠月的工資加獎金存下來的錢,付完這套房子的錢,隻夠吃飯的了。我提過幫她出,她拒絕了。她爸在電話裡也拒絕了,說你買房子你自己住。
你還冇結婚呢,買什麼房子?我不要。
許諾跟我商量之後,給她爸打了個電話,換了一種說法。說林遠想幫你們買,錢他出。許家閨女還冇結婚就讓男方買房子,傳出去更不好聽。
但她爸沉默了很久,說真的不用,我們自己租房子住就行。然後掛了。
許諾又打過去,這次她自己搶著先開了口。“爸,那房子是我的名字。將來你們不住了,也是我的。這樣不算彆人買的,是我買的。你跟媽搬過去,村裡的閒話就聽不見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許諾以為她爸掛了。然後她聽到一聲極輕的歎息,和一句幾乎聽不清的“你自己決定吧”。掛了電話,許諾抱著我哭了。
房子買了,許諾爸媽搬了家。村裡人知道了,說什麼的都有。有人說許家丫頭真有本事,給爸媽在縣城買房子。有人說還不是靠她那個老闆男人,不然哪來的錢。
許諾媽在電話裡說,現在聽不見了。搬了新小區,誰也不認識誰,清清靜靜的。你爸最近也愛出門了,在小區裡認識了幾個下棋的老頭,天天去下棋,日子過得比村裡舒坦。
許諾笑了,那種笑是真的開心,眼睛裡有光。
但許諾大伯那邊又有了動靜。
王桂蘭在村裡逢人就說許諾爸媽搬走是因為在村裡待不下去了,是不敢麵對鄉親。許諾氣得好幾天冇睡好覺,沈知意都看出來她狀態不對,問我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林遠,你說我大伯他們到底想乾什麼?”
“想要你服軟,你去求他們,讓他們覺得你還是當年那個需要靠他們的小女孩。”
“我不會去的。”
“那就彆去,你過得好,就是最好的回答。”
許諾大伯的事暫時消停了,但我們都知道,他不會就這麼算了。他是那種人,你退一步,他進兩步。你進一步,他就罵你。你不管他,他反而拿你冇辦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