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喝點水。”
身邊的男人把搪瓷缸遞過來。宋美香回過神小聲說了一句謝謝。
男人叫沈默,是所裡派來接她的。當年她推掉那個項目的時候,他也是這樣坐在她對麵,沉默了很久,最後隻說了一句:“你想好了就行。”
那時候她覺得他是個怪人。話少,臉冷,看人的時候眼睛像是能把人看穿。
現在她倒覺得這樣的人挺好。至少不會騙人。
沈默說:“睡一會兒吧。”沈默說,“明天下午纔到。”
宋美香點點頭,把臉埋進胳膊裡。
火車咣噹咣噹地響,她閉上眼睛卻睡不著。腦子裡亂七八糟的,一會兒是蘇晴拿著刀的樣子,一會兒是周橫哲護著蘇晴的樣子,一會兒是自己趴在地上,聽見那句我是你男人的樣子。
她攥緊了自己的胳膊。
疼。
傷口還在疼。剛纔那把刀劃破了衣服,在肚子上拉了一道口子。不深,但一直往外滲血。她冇說沈默也冇發現。
疼就疼吧,隻有疼才能記住。
而周橫哲一夜冇睡。
蘇晴折騰到後半夜才消停,吃了安眠藥睡過去。他坐在床邊看著她蒼白的臉,腦子裡全是宋美香最後那句話。
“如果剛纔那把刀,真的捅 進我肚子裡,你會怎麼辦?”
他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隻知道看見蘇晴舉起刀的時候腦子裡一片空白,下意識就衝上去抱住她。
她肚子裡剛冇了孩子,精神又不好,萬一出點什麼事,他怎麼跟死去的弟弟交代?
可宋美香,他當時實在是冇顧上看她。後來纔看見她衣服上的血肚子上那道口子。
應該......不深吧。他想。應該冇事。
可她又問了一遍:“你會先抱著她安慰她,還是先送我去醫院?”
他還是答不出來。
周橫哲站起來走出門有些不由自主地往宋美香住的地方走。
那條巷子他很久冇來過了。自從蘇晴出事他就搬到外頭住,後來宋美香也搬了家,租了這間屋子。
他來過幾次,都是匆匆忙忙的,坐不了幾分鐘就得走。
走到巷子口,他愣住了。
門口圍著一圈人,有人在指指點點。他擠進去,看見地上的東西,那些被子臉盆全扔在地上,踩得亂七八糟。
房東老太太站在門口,嘴裡唸叨著:“造孽喲,昨晚那瘋婆子又來了,拿著刀,把東西全扔出來,還在門口潑糞......”
周橫哲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抓住老太太的胳膊,“宋美香人呢?”
老太太被他嚇了一跳:“走......走了啊,昨晚就走了。有個穿軍裝的男的來接她,倆人一塊走的。”
周橫哲鬆開手轉身就跑。
冇一會就闖進火車站,衝到售票視窗扒著視窗問:“昨晚去南邊的車,最早一班是什麼時候?”
售票員翻了翻記錄:“昨晚八點二十,K45次。”
“有冇有一個女的,二十多歲,穿著......”
售票員打斷他,“同誌,昨晚那趟車走了幾百號人,我哪記得住?”
周橫哲站在售票視窗前,胸口劇烈地起伏。
“從今往後,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
他當時冇當回事。他覺得她就是鬨脾氣過兩天就好了。這五年她不都是這樣嗎?再大的委屈,忍一忍也就過去了。
可這次她居然冇有忍。
蘇晴緊接著就出院了。孩子冇了,她的精神倒是一天比一天好,也不再鬨了。有時候周橫哲回家,還能看見她在廚房裡做飯,哼著歌心情很不錯的樣子。
“橫哲,你回來啦?我今天燉了排骨,你快嚐嚐。”
周橫哲看著她笑盈盈的臉,忽然覺得陌生。
蘇晴端著碗走過來,“你怎麼了?臉色這麼差。”
周橫哲接過碗,說了句冇事。
他坐在桌邊,拿著筷子卻吃死活不下去。
蘇晴在他對麵坐下,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說:“你是不是還在想那個女人?”
周橫哲一愣。
蘇晴的聲音忽然冷下來。
“我知道你在想她。你每天晚上睡不著,翻來覆去的,你以為我不知道?”
周橫哲放下筷子:“小晴......”
蘇晴站起來崩潰的開始哭。
“她有什麼好的?她害死了我的孩子!你居然還想著她?”
周橫哲閉上眼無奈的解釋:“我冇想她。”
蘇晴一把推開椅子:“你明明就是撒謊,你天天都在想她,你是不是後悔了,你是不是想去找她?”
周橫哲站起來,往外走。
“周橫哲你站住!你去哪兒?”
周橫哲站在宋美香父母家門口,敲了半天門冇人應。
隔壁鄰居探出頭來,看了他一眼,又縮回去。
他走過去問:“大爺,這家人呢?”
老大爺上下打量他半天,哼了一聲:“你就是那個姓周的?”
周橫哲愣住了。
老大爺啐了一口一臉的厭惡。
“你還有臉來?人家姑娘被你糟踐成那樣,爹孃在村裡抬不起頭,差點鬨得要上吊!現在你來找什麼?”
周橫哲的臉白了:“大爺,他們去哪兒了?”
“不知道!”老大爺砰的一聲把門關上。
周橫哲站在那兒,好久冇動。
宋美香以前跟他說過:“我爹孃就我一個閨女,以後我們得常回去看看他們。”
他說好。可這五年,他一次都冇陪她回去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