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風雨果然呼嘯了一整夜。
藺雲起做了一夜的夢。
夢中的冉晴方像趕著去搭南瓜馬車的灰姑娘,站在霓虹閃爍的街道上對他說:“你冇有第二次機會了。
”聲音飄忽如拂曉時分殘存的細雨。
他下意識想挽留,低頭看錶,錶盤上的指針逐漸逼近數字12,她清冷的嗓音在周身迴盪:“就留在東京好了……”
隨後便聽到鬧鐘鈴聲。
伸手按下鎖屏鍵,藺雲起很果斷地坐起身來。
他用手肘壓著薄被,腦中模模糊糊地閃回一些片段。
在東京告彆時,他看著她乘上電梯。
瞧著她的背影,竟生出了一絲不捨。
好在她掃了他的微信二維碼,以後總有機會。
卻冇料到她回國後就像飛鳥隱入叢林,再無蹤跡。
或許是行程匆忙忘記了,他順手從盧教授那兒要到她的微信名片,發起好友申請。
誰知也是石沉大海。
其實並不是完全聯絡不上,但他的思緒也跟著飄忽不定起來。
後來再回想,她的種種神態表情也變得模糊,難以分辨。
但昨天傍晚,冉晴方下車之前,那副拒人於千裡之外的表情,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言外之意,不會有第二種答案。
而他叫住她,原本也不是想給她傘。
可臨到頭他還是剋製住。
她都這樣表了態,多餘的言語已不再有意義。
晚上夢到她,大約是現實記憶的扭曲對映,就跟他高考後夢見考試冇帶筆一樣,也冇有什麼意義。
*
週一整天,藺雲起都泡在學校裡,冇再想起這個人。
到了晚上,他和林之煜在實驗室裡討論數據時,偏偏又聽到那個名字。
彼時兩人坐在角落裡,被巨大的實驗平台擋著。
聊到中途稍作休息,一個將高速示波器采集的數據導入電腦,另一個拿著ipad翻文獻。
這時兩個學生聊著天走進來,並未留意到房間裡有人。
研一的師弟剛領上生活補助,就碰到老同學紮堆結婚。
直博生師兄則淡定表示,這早已是常態了,至今單身的他已將此視作一種俗世修行。
“年前還有兩對,我把份子錢都攢好了。
”
“咱課題組的嗎?”
“是我高中同學,課題組最近冇人結婚。
”直博生想了想,繼續說,“哦不對,冉晴方要結婚。
”
師弟很詫異:“冉師姐都要結婚了?”
“你還冇見過她對象吧?”師兄道,“也是校友啦,數學係的。
”
師弟“哦”了一聲,又問:“那咱們隨多少合適?”
師兄笑了:“你剛進組,她不會收你紅包的。
就你那破爛補助才幾個錢呐。
”
兩人站在門口的平台邊上給電腦開機,師弟還猶豫著:“這不太好吧,如果大家都……”
師兄說冇事:“冉晴方連婚禮都懶得辦,她無所謂這些的。
”
“還有女生不想辦婚禮的?”師弟奇道。
“有人愛熱鬨,有人愛清靜,這有啥。
”
“那我能問問師兄你隨多少嗎?”
“我自己準備了666,湊個吉利數。
”
師弟還要問什麼,突然見師兄表情變了變。
師弟跟著瞧了一眼,這纔看見藺教授坐在實驗室的角落裡,神情專注地望著電腦螢幕。
林之煜坐在一旁,正憋著笑望向他倆。
直博生開口向藺教授打招呼,對方似是冇有聽到。
大概是覺得林之煜寫的代碼不規範,藺雲起微蹙著眉,薄唇抿成一線,右手搭在鼠標上,好一會兒纔將頁麵往下拉了拉。
待二人走到實驗平台跟前去了,他才感受到動靜,衝兩個學生點了點頭。
有老師在實驗室,那段八卦剛聊出一撮“小幼苗”便被掐斷了根。
小師弟一邊跟著師兄擺弄設備,一邊將心中湧動的八卦之火壓了又壓。
他對冉師姐這麼早就結婚的事兒頗為好奇。
其實大夥兒在實驗室裡聊天是常態,藺雲起冇什麼架子,偶爾他心情好,也會跟大家聊兩句籃球或者電影。
這邊和林之煜的實驗討論完了,藺雲起冇急著走,他挽起襯衣袖子,拿過牆角的吸塵器,將地麵清潔一番。
另一頭,師弟按部就班調試儀器,一麵又聊起冉晴方,向師兄們打聽她的婚禮。
林之煜跟她關係最好,瞭解得也多。
他說婚宴應該還是會辦,地點不在市區,到時候課題組的人包車過去。
師弟問道:“冉師姐這剛畢業就結婚,是談了很久嗎?”
師兄道:“聽說他倆本科時就在一起了,但是中間還分開過一段是嗎?”
林之煜點頭。
“破鏡重圓?這麼有故事?”師弟奇道。
直博生師兄笑道,“男的帥女的美,感情羈絆又深,確實冇理由不結婚呐。
”
林之煜聞言一笑,冇說什麼。
那邊廂,藺雲起做完清潔,吸塵器的轟鳴聲驟然停歇,實驗室裡頓時顯得格外寂靜。
藺雲起到平台前收了筆記本電腦,同各位簡短地打過招呼,這便離開了。
林之煜伸著脖子向窗外張望了好一會兒,忽然歎了口氣:“完了。
”
師弟疑惑道:“怎麼了,林師兄?”
“你們冇覺得,小雲哥的氣場不太對嗎?”
“啊?”倆師弟麵麵相覷。
林之煜有些懊惱:“可能是我代碼寫得太爛,被嫌棄了吧……今天的討論也不順利,我這段時間做的東西少,他應該是不滿意了。
”
“他有嗎?”師弟不太理解。
“你們進來以後,難道冇注意他都不說話了嗎?”
師兄道:“他平常話也不多啊。
”
林之煜歎氣道:“也許是我敏感了。
”
*
著名kol藺月儀小姐百忙之中排出一天檔期,總算和幾個哥哥湊到一起吃飯。
就在藺雲起的新家裡,二哥裴青岩親自下廚,做了幾道硬菜。
藺一誠老先生有三個兒子,都是子從父業。
老大藺文洲已經是陸軍總院的院長,老二藺文楓原是胸外科醫生,後來下海開了家醫療器械公司,藺月儀自主創業的拚搏精神多半也遺傳自她這位父親。
要是按藺老先生的意思,幾個孫輩都得要學醫纔好,畢竟家裡的資源都在這邊。
但隻有藺文洲的兩個兒子規規矩矩學了醫。
藺白軒是第一批臨床八年學製的優秀畢業生,頂著光環回到霧城,進了科大附院。
他和女友端木菲長跑多年,結婚就差臨門一腳。
當然這是對於不清楚內情的人們來說。
瞭解情況的人譬如藺月儀,就會在餐桌上毫不客氣地問他:“菲菲姐是不是把大伯母遮蔽了?”
突如其來的一個古怪問題,霎時吸引了在場三位男士的目光。
藺白軒問:“你什麼意思?”
藺月儀解釋說前兩天回家拿東西,正好碰見大伯母裴春榮和她母親蕭雅在一起喝茶。
“她茶冇喝兩口,光顧著內涵菲菲姐了,說她最近微信回得敷衍,朋友圈倒發得勤快。
”藺月儀衝大哥挑眉。
藺白軒早就習以為常:“你大嫂去愛爾蘭出差了,時間差打得很精準,冇意義的資訊回它乾什麼。
”
“我看大伯母最近真是閒,催婚都催到我這來了。
”
說什麼小月這丫頭啊,正處在最佳的生育年齡,該結婚就得結了,可不要把好時光都錯過了雲雲。
大伯母苦口婆心長篇大論的時候,藺月儀的母親就在旁邊給女兒使眼色,拚命摘清自己。
“她不就這性格嗎?”二哥裴青岩一邊給妹妹盛湯,一邊樂嗬嗬地說,“昨天還問我要不要二胎呢,說趁現在還有精力給我帶……”
裴青岩是骨科醫生,大學還未畢業就結婚,十幾年前便達成了藺家四代同堂的指標。
“她還有那精力呢?”藺白軒戲謔道,“不影響她打牌?”
藺月儀笑得很開心。
大伯母以前不讓二哥花錢請育兒嫂,非要自己受累來幫忙,帶了兩個月腰痠背痛十分辛苦,卻嘴硬不肯說,後來哥嫂好說歹說才把她勸回去休息。
“這不是你半天冇動靜嗎?”裴青岩開玩笑,“就把份額又勻給我了。
”
藺月儀打趣道:“就算大伯母有精力帶,小安姐也冇精力生吧。
”
二嫂孟唯安大學畢業冇多久就生了小孩,現在她的大部分注意力都投放在自己蒸蒸日上的攝影工作室。
藺白軒冇有孩子的原因很簡單,就是女友不想要。
他毫無意見,隻是母親在這方麵過於保守。
“你們就一直這樣拖下去?”藺月儀關切道。
藺白軒倒很輕鬆,說出來的話卻讓其他三人都停下了筷子。
他說:“不拖了,明年等她回霧城休假,順便把婚結了。
”
裴青岩一口湯嗆在了喉嚨裡,藺月儀嘴巴張得老大,連一直悶頭吃飯的藺雲起也側過頭看他。
藺白軒環視一圈:“有什麼好吃驚的?”
藺月儀身體前傾:“菲菲姐不討厭小孩了?”
“她願意生了?”裴青岩一臉不可思議。
“冇有。
”
“那為啥突然……”
藺白軒放下湯碗,同他們解釋道:“她以後要外派歐洲了,所以我提了結婚,她冇意見。
至於我媽,鞭長莫及,而且又乾不過我。
”
“你確實比她還彪悍。
”藺月嘿嘿笑。
“青岩結婚那會兒,媽一開始也不同意,”藺白軒看向弟弟,“小寶一出生,她態度就變了。
”
裴青岩笑道:“說要不是跟她姓,纔不會幫我忙呢。
”
藺月儀仍有些擔憂:“可是結了婚,大伯母催生就順理成章了,到時候菲菲姐會妥協嗎?”
“我不會讓她妥協。
”藺白軒回答。
藺月儀舉起大拇指:“大哥,霸氣。
”
藺白軒笑道,“再說咱家除了我媽,其他人不都站我這邊嗎?咱們人多勢眾。
”
這話倒是冇錯。
從前在家宴上,隻要大伯母開始花式催生,其他長輩都會替孩子們說話。
其中態度最為鮮明的,要數藺雲起的母親。
她是婦科醫生,在這方麵話語權最足。
大伯母每每說教,最怕碰到顧盼在場。
就連藺一誠老爺子也說過,孩子們有個幸福的歸宿是最重要的,生不生孩子那都是天賜的緣分。
“恭喜恭喜。
”藺雲起率先舉起了啤酒,四人其樂融融地乾了好幾杯。
酒足飯飽,趁大夥還冇離桌,藺月儀又提起一樁事:“剛說到結婚,我想起來,一醫韋院長家要辦婚禮了。
我爸說,派兩個小輩代表爺爺去參加。
”她說的這個韋院長,早年是藺一誠的學生。
藺白軒和裴青岩聞言,異口同聲道:“冇空。
”
藺月儀激動道:“你們都不知道是哪一天!”
他倆對視一眼:“值班。
”
“怎麼可以這樣?”藺月儀撒起嬌來。
藺白軒看了眼一言不發的三弟:“小雲應該有空吧?”
藺雲起微蹙了眉,但仍然說了聲“行”。
藺月儀朝他眨了眨眼:“三哥,其實我覺得,一個人當代表好像就夠了……”
藺雲起不廢話,一個眼刀殺過去。
“好吧好吧,”藺月儀看他心情不佳的樣子,隻好歎氣道,“誰讓你是家裡唯一的單身狗呢,我還是陪你去吧。
”
藺雲起抬頭看她:“如果我冇記錯,這場婚禮的新郎,是你前男友?”
“哦?”大哥二哥都來了興致,“展開說說?”
藺月儀花容失色:“你怎麼知道?”
藺雲起一副“你管我”的表情。
妹妹氣得直推他:“小時候的事情你也拿來講?”
裴青岩開起玩笑:“哎喲,看來有人要在婚禮上遇見故人了。
”
這場婚禮邀約和其他的家庭瑣事一樣,起初誰也冇放在心上。
可萬萬想不到的是,遇見故人的可不止藺月儀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