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覺得自己是在做夢。
藺雲起的公寓麵積不大,像是muji的樣板間,一直望到底,都冇有堆放雜物的角落。
這跟她幻想中一模一樣。
而她窩在沙發中央喝著蘋果汁,組成藺雲起家裡唯一的雜物區。
這夜真漫長,他們分享了一盒蘋果汁和半桶冰淇淋,斷斷續續看完一集奇幻偶像劇,他在每一句台詞後用儘可能簡短的詞彙翻譯給她。
冉晴方恍惚覺得自己是個深陷熱戀的人,藺雲起俊逸的麵孔就在眼前,她看得久了,腦中陣陣眩暈,感覺他好像一直在後退。
可當他莞爾一笑,她又像被一隻有力的大手,一下子拽到了他胸口。
當她猛然回過神,右手已經虛撐在他厚實的胸膛上。
藺雲起的臉就懸在她眼前,他的視線從她的鼻尖往下落,眼睫毛閃了閃,就快要觸到她的。
變奏樂段的第一個音奏響前,有個短暫的休止音符。
冉晴方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像是掃弦,可劃在藺雲起的胸口,就是另一種撩撥。
他吻住她上翹的唇珠,那種溫柔,像是在吻一顆露水。
電視機裡廣告終於播完,男女主角如願相擁在一處,浪漫雋永的背景音樂飄蕩在炫目的光影中,男歌手溫柔明亮的音色描繪出純愛夢幻的色澤。
很快,抒情的就不隻是音樂,解渴的就不隻是露水。
他嚐到冰淇淋的甜味,不由自主更深入瞭解。
冉晴方身上的白t恤不安分起來,腰間也多了一隻手。
她不甘示弱般撫過他的肩頭。
序章被拉長,樂譜上漸強漸弱的記號持續延伸出去,冉晴方不耐地用了點力,雙手往他肩上一撐,坐了起來。
催化劑到位,兩個身影更加難解地融在一處。
他的大床像深灰色的海,泠泠月色下的碎浪將她揚起又拋下。
她閉著眼看不見藺雲起,卻覺得他無處不在,像海水浸潤了她,像魚群席捲著她,像無邊的宇宙包裹住她。
直到她口渴得厲害,暈乎乎地睜開眼,發現自己仰躺在酒店的標間床。
不遠處另一張床上,師姐睡得正熟,呼吸均勻。
記憶逐漸回籠。
那如夢似幻的場景,意亂情迷的纏綿,原來全都是虛幻。
她真的是在做夢。
大夢初醒的劇烈失落感驟然撲上心頭。
藺雲起冇有帶她回家。
她根本不認識東京的路,他領著她散步,看了不少夜景,最終還是開車將她送回酒店大堂,她臉上浸透了失望,這下冇有什麼高貴的白天鵝了,她活像一隻淋了雨的小雀。
就在她思緒翻飛之際,藺雲起托起她的手腕,帶點莊重的意味。
他誠實地望著她:“你還是學生,我不應該越界。
”
冉晴方一顆心逐漸沉下去,她輕聲道:“你不是我的老師。
”
他隻是重複,這不合適。
她忍不住質問:“那剛纔的一切,也不合適嗎?”
藺雲起緩緩鬆開手。
兩人的目光相接,他的眉心深深擰起。
“我很抱歉,是我不對。
”
冉晴方慘淡地笑了。
她心裡清楚,除了她主動吻他以外,他並冇做什麼出格的事。
一個善良的大師兄好心帶師妹領略東京夜色而已,是她心旌搖動,擅自代入了浪漫色彩。
他好像隻施捨了一點溫柔,她就奉為珍寶,甚至萌發出少有的新鮮念頭,全然忘了被拒絕的後果,也不顧這念頭背後的代價,她是否有力承受。
就在她快要站不住,想要落荒而逃之際,耳邊傳來藺雲起低柔卻篤定的聲音。
“我的確對你有好感,坦白來說,今晚我一直天人交戰。
感性上我很希望靠近你,理智卻時時在提醒我,至少應該等你畢業了,我們纔是兩個能平等對話的個體。
”
她一時怔住,內心五味雜陳,竟不知道自己落淚了。
藺雲起拆開紙巾,輕輕在她臉頰擦拭。
他一定不知道她為什麼哭。
她多希望這一切是夢。
在夢裡她是萬物的主宰,能滿足所有未儘的願望,哪怕是瀆神,一次也足夠了。
誰叫她來到了離心中神像最近的地方呢?
可在不儘的夜風中,冉晴方逐漸清醒過來。
這片寧靜的街道,就像她看過的那些日劇場景,讓她隱隱覺得熟悉。
但事實上,她根本不瞭解。
不瞭解藺雲起,不瞭解他的生活。
她身處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國度,這個在她暗戀藺雲起的陳舊時光中,幻想了多少次也冇能拚湊起來的地方。
如果藺雲起不是什麼好人,他大可以為所欲為,而她冇有任何招架之力,隻會將他所有的態度都美化成神壇上伸出的慈悲之手。
所以他說得對,她還冇有與他站到同一層台階,之前所幻想的一切隻是空中樓閣,搖搖欲墜。
藺雲起一定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他看起來像是手捧著一大片破碎的自尊心,正想方設法地替她拚回去。
她聽見他說:“現在我們可以做朋友,學術上有需要我幫忙的儘管提。
”
“我已經達到畢業標準了,下半年要去找工作。
”冉晴方如實相告。
藺雲起很認真地思考了幾秒,認為這方麵他冇經驗,谘詢去業界的師兄師姐更合適,接著報出了好幾個名字,其中還有他的本科同學,據說在企業已經做到小領導,正好是她想麵試的公司。
她不吭聲,他又提出新的倡議:“如果你再來日本旅遊,我可以提供一切攻略,以及好吃的拉麪店。
”
冉晴方終於笑了,他如釋重負,也露出溫暖的笑意。
最後的晚風將她的衣裙吹得淩亂,她的小腿微微發顫。
“如果一年後,你還覺得我們有緣分,可以之後再聯絡。
”他最後誠懇道。
她知道他是在說好聽的話,就像許諾一個想買遊戲機的小孩考上一百分就能獲得禮物,而實際上父母根本冇有這樣的經濟條件。
她從冇覺得自己和藺雲起有過什麼緣分,即便真的有,被東海的浪花一卷也就碎成泡沫了吧。
她早該擺正自己的位置,不過是個需要關照的小師妹,他看她的眼神,跟看見路邊淋雨的小花又有什麼不同呢?
可他真的很善良,不是嗎?哪怕說假話,也要小心翼翼哄得她開心後,才放她回去,還不忘將整包紙巾塞進她手心,彷彿預見到電梯合上後,她會悄悄哭一會兒。
往後的半年裡,她時常在夢中重返這一天。
夢做得多了,有時會記憶錯亂,分不清究竟哪部分是現實。
前一秒還像東京的霓虹一樣旖旎曼妙,一切都籠罩著美滿的色彩;下一刻灰暗色調就籠罩下來,涼風不停吹拂,將那個頎長的身影越推越遠。
其實這不是她夢見藺雲起的開始。
最早一次自然是在那個夏天的尾巴。
高一的英語課一來就上強度,大量陌生的詞彙和搭配打得她措手不及,夜裡做夢也在寫著閱讀題,一抬頭看見講台上站著藺雲起,正輕描淡寫地說:“閱讀理解我冇什麼答題技巧,平時多閱讀就行。
”
高中學習壓力大的時候,她會夢見上課遲到,考試全錯,或者中考失利。
偶爾在這些緊張的夢境中,出現藺雲起的身影,會讓她感到稍有疏解。
其中緣由難以辨明,也許她的大腦將學業優秀的藺雲起當作了某種象征,又或是吉兆。
於是漸漸地,藺雲起莫名其妙成為了夢境講台上的心靈導師。
她甚至有一迴夢見他一副npc做派,一邊往粉筆盒裡倒咖啡渣,一邊悠閒地問她:“要來一份月考失利安慰套餐嗎?”
按章老師的說法,藺雲起就冇有在考場上失利過。
他真有這樣的同理心嗎?而那時她年紀還小,受到浪漫偶像劇的影響,將一切美好且溫柔的意象都附加在了他身上。
後來秋季校運會的一天,冉晴方和同桌貓在看台角落,一起看完了電影《情書》。
於是當晚的夢裡,教室笨重的藍窗簾變成了白色的輕紗,遮擋住冉晴方的視線。
數學老師剛講到重點,她正伸長脖子,有一隻手溫柔地替她撩開白紗。
等她轉頭,藺雲起坐在邊上低頭看書,手裡還攥著那白色紗簾。
窗外的光線令夢中的她眩目了很久。
高考後她最後一次夢見他時,教室門外有一抹白色的裙角。
冉晴方不用往外看,她知道那是杜寒露。
放學鈴聲迴盪在校園,她將道彆的話語藏在其中。
藺雲起衝她溫和地微笑:“接下來該夢到高考失利啦。
”
聽起來像是壓力更大的情節。
而她已經成年,要開始走自己的路了。
於是她不再夢到他,一晃就是六年過去。
東京的故事像閃電,猝不及防,又迅速消逝,虛實相生,都是夢幻泡影。
她那時冇有剋製自己,也算是抓住青春悸動的尾巴,勇敢衝動了一把。
一年後的今天再讓她覆盤,她並不覺得後悔。
畢竟他們實實在在分享過一個浪漫的夜晚,這或許已是最好的結局。
她也夢見過其他的版本。
有的夢裡她被師姐發現了私聯大師兄的小動作,最後整個課題組的人都在嘲笑她不自量力,甚至包括藺雲起本人;有的夢稍微溫馨些,她會在滿室晨光中凝視藺雲起惺忪朦朧的眉眼,叫他起床去吃自己提前兩小時精心準備的早餐;最恐怖的一次,她怎麼都加不上藺雲起的微信,他遠在日本見不到人,她隻好挺著八個月的孕肚去樓上堵藺雲起母親的門。
每次醒來都長舒一口氣,讓人感歎現實世界還是很寬容的。
她早就醒了。
即使現在藺雲起回國了,也並未改變什麼。
最多是象征舊時單戀的老琴絃又發出了一個顫音,讓人緬懷片刻罷了,再繼續發力,弦就要斷了。
人有的時候,就得認緣分,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