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沙裡瓦沙裡瓦……是誰送你來到我身邊,是那圓圓的明月…明月,是那潺潺的山泉,是那潺潺的山泉……」
想起來了,李樹林全都想起來了,腦海裡甚至開始自動播放八六版西遊記裡玉兔精出場的bgm。
上輩子他有個年紀稍長的同事,辦公室裡天天放老歌,從鄧麗君放到韓寶儀,從韓寶儀放到李玲鈺。
《天竺少女》、《粉紅色的回憶》、《你瀟灑我漂亮》,一首接一首,循環了整整一個夏天。
他當時聽著那甜得發膩的嗓音,心想這嗓子是天生的還是練出來的,怎麼一開口就能讓人血糖往上升。
現在親耳聽見十八、九歲的李玲鈺講話,李樹林忽然就知道為什麼上輩子這麼多把她視作夢中情人的人了。
不僅唱歌甜,這平日裡的聲音也帶糖啊!
不愧是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紅遍大江南北的甜歌皇後!
「我知道你排了半天隊纔買到的,我這樣不太好,但是我真的急用。我把買書的錢給您,就當您先賣給我,您留個地址,等我買到了,再給您送過去,您看成嗎?」
李玲鈺的聲音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顫音,像一根小羽毛飄啊飄。
李樹林微微驚訝,一套紅樓夢現在售價4.2元,對方這一來一回,相當於掏了八塊多錢買一本書,他能說果然不愧是首都城的工人嗎?
抬頭看了李玲鈺一眼,隻感覺對方一雙眼睛好像會說話一樣,帶著緊張,又有一點期待。
「嗯,看你也是愛書的人,不用搞這麼麻煩,我讓給你就是。」
李樹林說著,把三本紅樓夢從書堆裡抽出來。
李玲鈺眼中滿是驚喜,接過三本厚厚的紅樓夢,遞過去四塊二毛錢:「真是太謝謝您了,我叫李玲鈺,在首都紅旗越劇團裡學小生。
您既然不願意我之前的說法,我請您吃個冰棍解解暑,您再留個地址,我給您送一張我們越劇團的票吧!」
「越劇團?」
李樹林來了興趣,從來到八十年代,他就深刻體會到了白居易寫《琵琶行》的感受,那可真是「住近湓江地低濕,黃蘆苦竹繞宅生,豈無山歌與村笛,嘔啞糟咂難為聽」,讓他這個從21世紀來的人頗為無奈。
越劇好啊,越劇得看。
「我叫李樹林,現在住在《十月》雜誌社那邊的地下招待所,不過說不定很快就不在BJ了。」
「地下招待所,您是作家?」
李玲鈺瞪大了眼睛,冇想到自己找人討書竟然還討到了一個作家身上。
眼睛稍微往上一瞟,看了李樹林一眼就立刻移開目光。
「長得好高啊,好年輕啊。」
「還談不上作家,主業現在還是農民。你是初讀紅樓夢嗎,我覺得初讀紅樓夢隻看前八十回就夠了。」
李樹林覺得這姑娘講話好有意思,於是又跟她搭話。
「太謝謝您了,您也看過紅樓夢?」
「嗯,讀過一些。」
李樹林隨口丟擲幾個後世的觀點,聽的李玲鈺眼中異彩連連,儘管李樹林一再拒絕,她非得要請李樹林吃冰棍,說是感謝他讓書、解惑之情。
李樹林拗不過她,又尋思著拉拉扯扯也不是個事,就跟她一起去買了冰棍。
結果夏天的雨說來就來,冰棍還冇吃到嘴裡,外邊的天就從晴天變成陰天。
緊接著豆大的雨點子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劈裡啪啦地打在路麵上,砸出一朵朵灰白色的水花。
雨來得又急又猛,像是誰在天上端了盆水往下潑,街上的人四散奔逃,有傘的撐傘,冇傘的抱著腦袋往屋簷底下鑽。
「真他孃的晦氣,這雨一看就不是陣雨,天上的雲厚得像棉絮,一時半會兒停不了。」
有經驗的老BJ一看天,就知道這不是短時間能停下來的雨。
「真讓賈平蛙的那個朋友說著了,幸好帶傘了,要不然還不被淋成落湯雞!」
李樹林撐起傘,這個時候的傘,大而笨重,反而是最能應對這種狂風暴雨的。
小小的雨傘下,李樹林抱著一堆書,李玲鈺抱著一本書,兩個人的聲音忽然都消失了。
「這個時候,好像也不好送她。」
李樹林心中默默想著,一男一女,男方送女方回去,屬於是有點曖昧了。
這個時候,在83年風起之前,還是要留一個好名聲才行,要不然養成習慣了,嚴打開始之後,萬一再一個不小心被人截圖以作風問題整了,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那可就搞笑了。
一旁的李玲鈺也是,顯然冇經歷過這些事,都快同手同腳成順拐了。
「李玲鈺同誌,你說的首都紅旗越劇團遠嗎?」
雨下的大,李樹林心中轉了幾轉,開口問道。
「不遠,平時也就十分鐘的路。」
「那我把傘借給你,你回去拿了傘,再回來把傘還給我,怎麼樣?」
「啊?」
李樹林笑道:「啊什麼,總不能讓你淋著雨跑回去,那書還能要嗎?」
李玲鈺緊了緊好不容易纔買到的紅樓夢,心中天平有點傾斜:「那謝謝您,我回去拿了傘,馬上過來。」
李樹林點了點頭,走到新華書店的屋簷下,把傘交給李玲鈺。
李玲玉撐著那把黑布傘,把那本《紅樓夢》緊緊抱在懷裡,回頭衝他甜甜地笑了笑:「謝謝你,李樹林同誌,我馬上就回來!」
說完,她撐著傘走進了雨幕裡。
李樹林站在門廊底下,朝李玲鈺擺了擺手,看著她撐著那把黑布傘越走越遠,白色的碎花襯衫在灰濛濛的雨幕裡一跳一跳的,像一朵被風吹著跑的花。
雨點狂暴地打在傘麵上,濺起一層水霧,把她的身影籠在一片濛濛的水汽裡。
「西湖美景,三月天吶,春雨如酒,柳如煙啊。」
「有緣千裡來相會,無緣對麵手難牽。」
……
李樹林忽然就腦海裡忽然就響起了這首歌。
西湖之畔,白素貞遇到許仙。
小青在雲端施法,天降大雨,書生借傘,蛇妖接傘。
借傘,還傘,一把傘牽出一段姻緣,成了多少代中國人心頭最深的烙印。
李樹林忍不住笑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