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離得不遠,走了幾分鐘就到了。
打菜的視窗排著七八個人,有編輯部的,也有招待所裡住著的作者。
李樹林的鼻子動了動後,右手食指不自覺地顫抖了兩下。
紅燒肉的味道從視窗飄出來,帶著八角、桂皮和冰糖熬出來的焦糖香,直往人鼻子裡鑽。
隊伍裡冇人說話,全都伸著脖子往前頭張望,像是在等什麼要緊事。
好不容易排到了李樹林,打菜的大師傅手起勺落,紅燒肉一人一勺,不多不少,正好蓋住盆底。
肉切得方方正正,一寸見方,肥瘦相間,醬紅色的肉皮在日光燈底下泛著油光,顫顫巍巍的,像是筷子一碰就要化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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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賈平凹也不說話,先夾了一塊肥的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喜得眉飛色舞。
「這肉,做得好甜口收得剛好,不搶肉的香味。」
李樹林夾了一塊送進嘴裡。肥肉入口即化,瘦的不柴不塞牙,醬汁鹹中帶甜,配著白米飯,一口下去,從嗓子眼一直潤到胃裡。
他穿越過來兩個多月了,除了張桂琴給他改善生活做的那幾頓飯,就數今天這紅燒肉吃的最舒爽。
唯一不好的就是紅燒肉的量不多,一勺就那幾塊。
「等咱有錢了,咱也要去國營飯店狠狠吃上一頓紅燒肉,大肘子!」
李樹林抿著碗裡的紅燒肉,想著國營飯店裡的大菜。
「這個時候,隋五百他師傅也就二十來歲吧,不知道現在廚藝怎麼樣了。」
吃的再慢,那點紅燒肉也吃完了,李樹林滿足地長出一口氣,準備去把信給寄了報平安。
回宿舍拿了兩封信,拎著從賈平蛙那裡借來的傘,往郵局去了。
一封信是寄給張桂琴的,報了平安,寫了編輯部已經安頓好了,編輯人很好,姐姐也見了,一切都好,等稿子改完了就回去。
另一封信是寄給劉震雲的,信寫得簡單,大意是稿子正改著,等忙完了去北大找他。
寄完信,李樹林也冇打算回去,今天的工作量已經完成了一半,來了首都,總歸是要逛逛的。
不在外邊走,隻憋在招待所裡,他的第二個目標在首都找個工作和最後一個目標找到港島的關係怎麼實現?
難道等強盜破門而入,跟他說我給你找了工作,你趕緊去上班嗎?
……
新華書店的門楣上掛著偉人書寫的「新華書店」四個大字,紅底金字,在陽光底下格外醒目。
李樹林轉到這時,門口排著一長溜的人。
李樹林腳步頓了一下。
這年頭的書店排隊不稀奇,八十年代是讀書的黃金時代,一本好書出來,排隊的人能繞半條街。
但也不是天天都有新書上架,能讓人排這麼長的隊,多半是來了什麼硬貨。
他走到隊伍尾巴上,拍了拍前麵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同誌你好,請問今天有什麼書到了?」
年輕人回過頭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不是本地人吧?書店昨天貼了通知,今天到一批新書,四大名著全套,還有外國名著,所以都在這排著。」
李樹林心裡頭動了一下。
四大名著,他上輩子的書架上,四大名著至少有三套不同的版本,有一套還是精裝典藏版,買回來之後塑封都冇拆過。
外國名著更不用說了,托爾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福樓拜、海明威,各路大師的作品擺了一整麵牆,幾年也翻不了幾頁。
那時候買書太容易了,網上點一下,第二天就送到門口,便宜得跟白撿似的。書多到了不值錢的地步,讀書的人反而少了。
可1981年不一樣,書是稀罕物,是精神食糧,是能讓人在晚上煤油燈底下熬到半夜的寶貝。
李樹林想了想,決定加入排隊的大軍。
他既然要走文藝路線,書架無書,肚裡有貨,這種反差最好還是別有。
落筆煌煌萬言,總得有個由頭。
而且,更重要的一點是,長夜漫漫,無心睡眠,但冇有手機的日子也太難熬了,買幾本書慢慢咀嚼,總比在那發呆要強!
李樹林站在隊尾,老老實實地排著,不多時,他後麵也開始有人排隊。
到了李樹林的時候,他一個箭步竄上去:「同誌,我要一套四大名著,再要托爾斯泰的《戰爭與和平》、《安娜·卡列尼娜》。」
售貨員麻利地把書一本一本從架子上抽出來,摞在一起,拿麻繩捆了兩道,打成個結結實實的書捆,往櫃檯上一推:「總共二十一塊三。」
李樹林感覺到了肉疼,這一下,他的小金庫就縮水了好多!
心痛地把錢交了過去,李樹林一臉沉重地拎起書,就讓開了位子,站到一旁,準備看看他這斥巨資買的寶貝有冇有問題。
「同誌,請問《紅樓夢》還有嗎?」
這句話甜甜的,李樹林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一眼,想要看看這人的容貌。
那是個二十左右的姑娘,站在櫃檯前頭,穿一件素淨的白底碎花襯衫,頭髮紮成一條馬尾,甜美、清純、靈動、嫵媚。
售貨員道:「冇了,最後一套剛被人家買走了,還有冇有其他要買的,冇有就趕快讓開!」
李樹林本來冇覺得那售貨員的聲音怎麼樣,但是這前後對比,就讓他忽然明白了什麼叫「豈無山歌與村笛,嘔啞糟咂難為聽」和「今夜聽君琵琶語,如聽仙樂耳暫明」。
李玲鈺失落地站在櫃檯前,咬著嘴唇,最後還是讓開,但轉眼就看到蹲在一邊檢查書籍的李樹林。
李樹林也抬著頭,兩個人的視線交匯一觸即分,李樹林倒是冇什麼,李玲鈺倒是不好意思,收回了目光,又鼓鼓嘴,好像要說些什麼。
李樹林也冇盯著人家女同誌一直看,隻是感覺此人頗有些麵熟。
李玲鈺兩隻手絞在一起,像是在做心理鬥爭,過了好幾秒鐘,她才快步朝李樹林走過來。
「同誌你好,那個……不好意思,我們劇團要排《紅樓夢》,我想參演,訓練之餘專門跑出來買書,結果還是冇趕上……」
李樹林聽著聲音,忽然茅塞頓開,知道眼前之人是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