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樹林和劉震雲談天說地,從文學聊到農村種地,聊的極為投機,已經不再以同誌互稱,而是開始稱兄道弟。
良久之後,李樹林又把話題轉到北大上去:「劉大哥在北大唸書,北大是什麼樣子?」
劉震雲聞聽此言一下子來了精神,開始講北大的未名湖、圖書館、大講堂,講他們中文係的那些老師,講同學們怎麼為了一本小說爭得麵紅耳赤,講他們怎麼在宿舍裡點著蠟燭討論文學到半夜。
「你有機會一定要去北大看看,我到時候帶你去食堂吃鍋塌豆腐!」
劉震雲說到最後,來了句玩笑後,語氣認真起來,「你到了首都,改稿之餘,來北大找我,我帶你逛一圈。
北大有最先進開放的學子,他們有最朝氣蓬勃的力量,以後新國家之未來,必然在他們手中!
北大有最大的圖書館,那是全國藏書最多的地方,保管你進去了就不想出來。
北大也有全國最好的教授,他們的功底都深的很,跟他們學到點皮毛,對文學創業也有很大幫助。」
劉震雲本想著說李樹林雖然發了文章但也不要誌滿得意,但這就屬於交淺言深了,於是他及時剎車,隻提了北大的一些人和事。
「好,一定去。」
李樹林點了點頭,誰不想去北大急頭白臉地吃一頓鍋塌豆腐,和北大的天之驕子來一次辯論,逛一逛圖書館,聽一聽大師的課,再做一次演講呢?
火車喘著粗氣駛進BJ站的時候,李樹林已經在硬座上顛了十幾個鐘頭。
他抱著他的包裹,和劉震雲一起跟著人流往車門口挪。
站台上人聲鼎沸,接站的、拉客的、扛著大包小包趕路的,擠成一鍋粥。
李樹林站在站台上定了定神,又繼續往外走。
出站口外頭是個大廣場,公共汽車站牌密密麻麻排了一溜。
李樹林向劉震雲打聽了一下去大柵欄怎麼走,劉震雲哪能讓他一個人生地不熟地自己找車,倆人挨個看過去,找到了一趟能到大柵欄方向的,站到了排隊的人群後頭。
他姐夫家是新華書店的,家屬宿舍就在大柵欄裡的未英衚衕,那裡曾經是民國第一寫手張恨水的故居,後來輾轉成為首都新華書店的員工宿舍。
「還好姐夫不姓陳,抄作品的時候不會撞車。」
李樹林把包袱往肩上一甩,大步往出站口走,心裡莫名嘟囔一句。
他也想創立一個東影廠當廠公,文化創匯,先斬後奏,皇權特許,然後一路青雲直上,直到進部。
可惜來的有點晚,人家廠公81年這時候都已經拍完《太極》賣到美國,名字被海子裡討論了,他這纔剛摸爬滾打來到首都!
心裡亂七八糟想著,公交車就進站了。
車門剛開了一條縫,後頭的人就往前湧,李樹林還冇邁步,就被後頭的人潮推著往車門裡塞。
他個頭高,腿長,好歹算是擠了上去,腳後跟剛離了踏板,往車裡一站,車門就嘎吱一聲關了過來。
一聲悶響。
緊接著就是一聲慘叫。
李樹林回頭一看,一箇中年男人的腿被車門夾住了,半條小腿卡在車門外頭,整個人歪在車門框上,臉漲得通紅。
「夾著腿了!夾著腿了!」
男人疼得直抽氣,旁邊一個抱小孩的婦女也跟著喊:「開門啊!腿夾住了!」
車廂裡一片騷動,那小孩也在快速又重複地叫著「爸爸、爸爸」,聲音又尖又響。
售票員是個三十來歲的女人,燙了一頭小捲髮,穿件藍布工作服,胳膊上套著紅袖箍,坐在售票台後頭紋絲不動。聽見喊聲,她不緊不慢地翻了個白眼,伸手在車門開關上拍了一下。
車門彈開了一條縫,那男人趕緊把腿抽進來,褲腿上已經蹭了一大塊黑油汙,疼得直咧嘴。
車門又關上了,這回總算關嚴實了。
車子發動起來,猛地往前一竄,滿車的人都跟著晃了一下。
那男人緩過勁來,火氣就上來了,衝著售票員喊:「你這售票員怎麼回事?人還冇上來就關門,腿夾壞了怎麼辦!」
售票員正眼都冇看他,手裡翻著票夾子,聲音又尖又亮:「怎麼回事?為四個現代化搶時間唄!都像你這樣慢吞吞的,全國人民還搞不搞建設了?」
「你說什麼?」
男人瞪大了眼,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說什麼你聽不見啊?」
售票員這才抬眼瞟了他一下,目光在那男人微微隆起的肚子上轉了一圈,嘴角往下撇了撇:「再說了,你自己動作慢怪誰?長這麼胖,車門都叫你堵住了。」
車廂裡有幾個人跟著笑了。
那男人臉一下子漲成了豬肝色:「你夾了人還有理了?把投訴本拿來!」
這話像是觸發了什麼機關。售票員麻利地從台子底下抽出一個破本子,連同一支原子筆,啪地拍在檯麵上。
「工號2006,就在這上頭寫著呢,有意見隻管提!」
她翹起二郎腿,一隻腳在半空中晃悠著,臉上掛著滿不在乎的笑:「反正我就是個大老粗,冇文化,天生就是當人民的受氣員的命!」
那男人被氣得說不出話,一張臉青了白白了青,最後恨恨地抓過投訴本,唰唰唰寫了幾行字,把筆往台子上一摔,擠到車廂後頭去了。
售票員麵不改色地把投訴本收回台子底下,端起大茶缸子抿了一口水後,嘰裡咕嚕報了四五個地名,就不再吭聲。
李樹林心裡正感嘆著這八十年代的鐵飯碗果然名不虛傳,冷不丁一個急剎車,滿車的人齊刷刷往前栽。
他反應快,腿上使了勁,兩隻手緊緊拽住拉環,好歹站穩了。
但是,售票員那個搪瓷缸子就放在檯麵上,那急剎車來得毫無預兆,缸子裡的水嘩啦一下潑了出去,前頭正好是那個腿被夾的男人,一缸茶水正好又潑在他頭上!
男人大怒,售票員正拿手捋著自己那頭小捲髮,聞言翻了個白眼:「喊什麼喊?怪我?長眼了冇,看看,還不是因為又吃紅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