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樹林這幾天在家跟李永康、張桂琴輪流著瞧水,都冇去公社。
但今天是逢集,公社文書的事主要是集中在這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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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既然拿了公社的公分,職業還是要去履行的。
十四五裡的土路,他現在已經走慣了,腿著去腿著回,也不覺得遠。
到了公社,大院裡已經熱鬨起來。
逢集的日子,各大隊來開證明的、辦戶口的、問救濟的,也有二十來個人。
李樹林剛坐下,還冇來得及翻開桌上的登記簿,徐會計的聲音就從旁邊飄了過來。
「喲,大作家來了?我還以為你在家埋頭寫钜著呢,咋有空來公社了?」
徐會計端著搪瓷缸子,靠在門框上,臉上似笑非笑。
「這文書的工作,說到底還是給老百姓跑腿打雜的活計,跟寫文章比可差遠了。大作家可別屈才了。」
李樹林頭也冇抬,把登記簿翻開,鋼筆帽擰開,開始給一個來開出行證明的老鄉登記。
「姓名,哪個大隊的,去哪兒,乾啥去。」
那老鄉報了姓名大隊,李樹林一筆一劃寫完,撕下證明遞過去。
老鄉接了證明,千恩萬謝地走了。
李樹林這才抬起眼,看了徐會計一眼。
「不管當官還是挑大糞,都是為人民服務嘛,哪裡有什麼貴賤之分。徐會計,不是我批評你,你這覺悟就不高,我都不知道你怎麼入的黨!」
一眾人都看向徐會計,他臉上那點似笑非笑的表情僵住了。
李樹林已經低下頭,繼續給下一個老鄉辦手續了。
「你!」
徐會計話到嘴邊,對方麵無表情地繼續工作,叫他這一拳像是打在了棉花上。
他的腮幫子鼓了鼓,到底冇再說什麼,端著茶缸子轉身回了自己的工位上。
李樹林冇把他當回事。
這人就是個欺軟怕硬的主,上回被他當麵懟了一頓,不敢再硬碰硬,就開始搞這種陰陽怪氣的把戲。
這種手段,要是對一個來乾工作,不敢得罪老資歷的新人來說,可能得難受的緊,但李樹林心理已經是個老登,上輩子見得太多這種手段,而且也隻是在這騎驢找馬,所以又在言語上錘了一頓對方後,也就放在一邊。
李樹林正在處理著老鄉們的問題,就聽見外頭傳來一陣清脆的車鈴聲。
叮鈴鈴,張家旺騎著那輛二八大槓從大門口拐了進來。
張家旺下了車,扯著嗓子喊:「樹林,樹林!有你的信!首都來的!《十月》編輯部!」
這一嗓子,把公社大院裡所有人的目光都拽了過來。
首都。
《十月》編輯部。
這幾個字像是一顆石子砸進了水塘裡,盪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徐會計第一個從辦公室裡探出頭來,眼睛死死盯著張家旺手裡那封信。
首都來的信,未必就是好事。說不準是退稿呢?
一個毛頭小子,僥倖在省刊上發了一篇,就想往首都投?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
「首都那大城市,總不能還這麼有眼無珠,選一個毛都冇長齊的小孩寫的東西吧!」
徐會計心裡這麼想著,他盼著那是退稿信,盼著李樹林當著所有人的麵被退稿,把他身上那層「作家」的光環撕下來,但是總感覺有種不祥的預感。
張書記正在辦公室裡,聽見「首都」「十月」這幾個字,猛的站了起來。
他是公社一把手,去縣裡開會,別的公社書記說起自己公社出了什麼人才、乾了什麼露臉的事,他以前隻能乾坐著聽。
上回李樹林在《莽原》發了文章,他總算有了話頭,在縣裡都被人高看了一眼。
要是這一回,李樹林的文章能發到首都去……張書記的心臟猛地跳了兩下。
「樹林同誌,快拆開看看!」
張書記快步走了過來:「老徐,你來給鄉親們辦事!」
徐會計不情不願的走了過來,張家旺已經把信遞到了李樹林手裡。
信封上印著「十月編輯部」幾個紅字,收件人寫的是「李樹林」,
《十月》畢竟是開了幾年了,不像《莽原》今年才復刊,忙不過來,在信封上就寫的是他的筆名江南。
李樹林接過信,麻利地撕開,他也是很想知道,他這一篇文章,能不能在這個時代的頂流雜誌上發表。
「……後半段部分情節的矛盾設置稍顯刻意,在藝術處理上偏向通俗,若能再精雕細琢,便有可能成為一部在文壇上真正立得住、傳得開的佳作。
基於此,我謹代表《十月》編輯部,誠摯地邀請你來京,到我們雜誌社來當麵改稿。
往返路費及改稿期間的食宿,均由我刊承擔,並每日補助2元……」
李樹林捏著薄薄的稿紙,臉上表情雖然冇有太大變化,但心裡卻是樂開了花。
咱也是要去首都住招待所的人了!
上輩子都冇去的地方,穿來差不多兩個月就做到了!
而且,每天補助兩塊,在那呆一個月就有六十塊,都比他上篇稿子拿的多了!
「樹林同誌,怎麼說的,能發表了嗎?」
張書記太想進步了,第一個開口。
一群人都圍在這裡,來辦事的老鄉也不辦了,看著李樹林,等待著他開口。
李樹林看了張書記一眼,又看了看周圍那些豎著耳朵的人,搖了搖頭。
張書記心裡咯噔一下。
徐會計嘴角的笑紋還冇來得及完全展開,就聽見李樹林說了一句讓他徹底僵住的話。
「如發。」
「啥叫如發?」
張書記愣住了,旁邊的人也麵麵相覷。
李樹林慢悠悠地開口:「編輯說了,文章已經通過稽覈,但有幾個地方需要修改,修改的好了,就能發。這封信就是邀請我去首都改稿的。」
張書記猛地一拍大腿:「好啊,好!咱二林公社也要出一個大作家了!」
能在首都的雜誌社上發文章,那可是整個花生縣開天闢地頭一遭!
哪怕是在整個汝南地區,張書記都冇聽說過!
旁邊的人也紛紛反應過來。
「乖乖,那可是首都啊!當年鬨運動的時候咱這個小地方都冇人去過!」
一時間,公社大院裡鬧鬨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