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張桂琴就把李樹林喊了起來:「早點去,給領導留個好印象。」
李樹林其實對公社文書興趣一般,隻是想先把農村戶口變為城市戶口這事解決了,方便以後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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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後來瞭解了一下,公社在行政單位和後來的鄉鎮差不多,裡麵的崗位還是農村戶口,就更隻是抱著比在家裡種地強的想法去了。
不過昨天看張桂琴和李永康都高興,也就隨著他們。
吃完飯,到李永福家時,他已經在屋外邊等著,看他來了,把車後座一拍:「上車,我捎你去。」
「好嘞,謝謝叔。」
李樹林坐上後座,二八大槓在土路上叮叮噹噹顛起來。
李永福騎得賣力,後背的汗衫濕了一大片,嘴上還不停:「張書記說了,先把你的關係落在公社,往後要是乾得好,還能往縣裡調。你可要好好乾。」
「知道了,叔。」
李樹林應了一聲,他前世吃這種大餅吃的多了,已經完全能免疫了。
「去了公社,叔別的不求,就求著你能讓咱們村裡交公糧的時候,能公公平平地交了就行。」
李永福蹬著洋車子,說完了公社裡的各種八卦後,畫風一轉,突然說了一句。
李樹林記憶裡的交公糧畫麵已經很模糊了,他有記憶之後冇多久,交公糧這件事被掃儘歷史的塵埃裡了,後麵通過一些影視劇瞭解,也冇有特別的感覺。
李永福捏了閘,腿撐在地上,看了看左右冇人,這才說道:「排隊,過磅,不給好處皮都能給扒一層!一千斤給你記八百斤,都是常有的事!
再比如說遭了災了,上邊發救濟糧,你不給他們那些人送好處,給你發下來的救命糧缺斤少兩就不說,麵裡都能給你摻上觀音土!
算了不說那些,你就知道那群叼毛,從裡麵搞得東西給各處分了,也冇人管得了,所以我說,你要能在公社裡混出來,能叫咱們村在交公糧這塊少遭點罪,咱們大夥都謝謝你!」
「啊?」
李樹林震驚的看著李永福,他還真不知道這小小一個糧站裡麵還有那麼多門門道道。
「奪泥燕口,削鐵針頭,刮金佛麵細搜求,無中覓有。
鵪鶉嗉裡尋豌豆,鷺鷥腿上劈精肉,蚊子腹內刳脂油,虧老先生下手!」
李樹林心裡唸叨著這首小令,這個時候的農村已經很難了,還有這些砸碎在這裡上下其手!
果然越是窮的地方,就越有人趴在窮人身上吸血!
「叔,我知道了。」
李樹林點了點頭,把心中的思緒壓了下來。
「嗯,叔這幾天看出來了,你是個能成事的,這纔跟你說。你去了公社,別跟他們起衝突,那筆桿子該寫還是得寫,你要是能把文章發到首都去,哪怕你不在咱們公社了,他們也不敢為難咱們。」
李永福吐出一口濁氣,放開了車閘,腿一蹬,發力走了。
蹬了半個多小時,公社已經近在眼前,李樹林跟著李永福一路過去了,來到公社書記的辦公室。
張書記是個四十來歲的中等個,穿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見了李樹林先上下打量了一番。
「這就是李樹林同誌吧,長得真精神,咱二林公社就需要你這樣有文化、能寫文章的年輕人。」
「張書記過獎了。」
「不是過獎,咱二林公社出了個作家,還是破天荒的了,就算縣裡麵文化所,也冇幾個能在省刊上發文章,讓你在要公社乾文書,我還怕你覺得委屈呢。」
張書記想了想,笑道:「文書的活多又雜,咱這之前都是會計在兼著,我帶你去找會計,讓他帶帶你。
希望你上手之後,在這個崗位上挖掘你需要的素材,早點寫出一步能發到首都的作品!」
說到最後,張書記也算說出了對李樹林的期望和要求,順便還拿出一隻新的鋼筆交給李樹林。
這個年紀,他也想進步,但花生縣底下這麼多公社,大家都做著一樣的活,交上去大差不差的公糧,不搞點其他的在縣裡露臉,他什麼時候才能去縣裡!
到了會計那,張書記囑咐了一番,又拍了拍李樹林的肩膀,這才離開。
送走了張書記,徐會計回到座位上,端起搪瓷缸子抿了一口水,又上下打量了李樹林一番,不緊不慢地開口:「李樹林?前陣子發文章那個大作家?」
「是我。」
徐會計把茶缸子往桌上一擱,慢悠悠地翻了翻桌上的日曆,又拿起來看了看。
「馬上就秋收了,糧站那邊忙不過來,公糧一收上來,過磅、記帳、入庫,哪樣都少不了人手,你能來幫忙,我也能鬆一口氣。」
李樹林看著他,從這個徐會計的語氣和動作中,他能很明顯感覺到,對方並不歡迎他來。
「公社文書這活,主要是開出行證明,辦結婚證、戶口登記、出生申報、死亡登記、糾紛調解、兵役優撫、困難戶的救濟發放、來人接待這些,活不重,但是心要細,過兩天你就跟著一起學吧。」
徐會計談興不算很高,也冇有打算帶李樹林熟悉公社的想法,李樹林瞅了瞅徐會計,今天既然冇有活,他就自己到公社溜達採風。
他對李永福說的那個糧站的事上了心,七十年代末和八十年代初,除了傷痕文學,還有另一種文學思潮,即反思文學。
李樹林前兩天腦海中想到的有一部電視劇,可以往上靠,而且還和糧食有關,這時候正好去公社糧站轉悠。
等到李樹林溜達回來,在外邊還冇進去就聽到徐會計的聲音。
「讓一個毛都冇長齊的娃子來公社,就因為他發了篇文章?誰知道那文章是不是他寫的,搞不好是從哪裡抄來的。」
「徐會計,人家確實是莽原登了的,那天郵局的劉大姐親眼看見他的稿費單。你那個外甥,學歷冇人家高,又冇發過文章,乾不過人家你也隻能乾瞪眼嘛。」
另一個人的聲音,李樹林聽不出來是誰,但明顯帶著拱火的意思。
「發了一篇而已,誰還冇個走運的時候。張書記就是太急,一個乳臭未乾的毛孩子,僥倖發了篇文章,還不知道有冇有後續,就要把他捧起來,簡直不知所謂。這第一天,人都不知道跑哪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