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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628年冬,一代霸主晉文公重耳在晉國都城絳(今山西省運城市絳縣東南)病逝,享年六十九歲。世子姬驩即位,是為晉襄公。晉襄公為人仁厚果斷,承繼文公遺業,手下先軫、趙衰、欒枝、先且居等皆是前朝柱石,晉國霸業根基未動,舉國發喪,三軍縞素,諸侯皆來弔祭。
訊息傳至秦國都城雍城(今陝西省寶雞市鳳翔區),秦穆公嬴任好頓覺東出之機已至。秦穆公,春秋五霸之一,雄才大略,一生誌在東出中原,奈何此前被晉國牢牢扼住咽喉。晉文公在世,他不敢輕舉妄動,如今晉國國喪,新君初立,秦穆公稱霸之心再也按捺不住。
當夜,秦穆公急召秦國兩大輔政元老入宮。
第一位,百裡奚,時年已過百歲,鬚髮如雪,聲如洪鐘。他本是虞國大夫,虞國滅亡後作為陪嫁奴隸入秦,不堪受辱逃至楚國放牛,秦穆公聽聞其賢,以五張黑羊皮將其贖回,拜為國相,人稱五羖大夫。百裡奚治秦,內修法度、勸課農桑、安撫百姓、輕刑薄賦,使秦國從西陲小國一躍而成西部強國;對外審時度勢,不輕易興兵,是秦國朝野最具威望的元老。
第二位,蹇叔,宋國銍邑人,由百裡奚力薦入秦,與百裡奚同列上卿。蹇叔目光深遠、料事如神、行事穩重,最善判斷戰局利害,二人一文一謀,是秦穆公最倚重的左膀右臂。
秦穆公當即宣佈:欲遣輕騎精兵,千裡奔襲,奇襲鄭國。
百裡奚當即叩首力諫:“主公,千裡襲遠,後患無窮!軍行千裡,必難掩行蹤;鄭國遙遠,士卒必然疲憊。且晉國大喪,必以重兵扼守東出要道,我軍若行,必經崤山(今河南省三門峽市陝州區)。崤山之地,兩山夾一穀,路窄僅容一車,懸崖絕壁,天生死地!晉軍若伏,我軍片甲不回!”
蹇叔亦同聲苦勸:“主公,乘人之喪而伐人之國,於理不順;千裡遠襲而求僥倖,於計不穩。一旦兵敗,國威大損,秦晉之好徹底斷絕,悔之晚矣!”
秦穆公東出心切,全然不聽,厲聲曰:“晉國方喪,何暇阻我?寡人意已決,不必再諫!”
次日,秦穆公拜孟明視為大將,西乞術、白乙丙為副將,統戰車三百乘、精銳甲士兩萬餘人,潛師東進。
孟明視,正是百裡奚之子;西乞術、白乙丙,則是蹇叔之子。
出師之日,百裡奚與蹇叔親至雍城東門送行。百裡奚抱住孟明視放聲痛哭:“吾看著汝出師,卻看不見汝歸秦!晉人禦師,必在崤山!吾將往崤山,收汝屍骨!”蹇叔亦痛哭不止,三軍將士聞之,無不淒然。秦穆公在城頭望見,心中大怒,卻依舊不肯撤軍。
秦軍一路東行,過函穀關,經周都洛邑,一路隱蔽行軍。行至滑國境內,偶遇鄭國商人弦高。弦高見秦軍氣勢洶洶,心知必是偷襲鄭國,一麵假托鄭君之命,以十二頭牛犒勞秦軍,謊稱鄭國已知秦軍到來;一麵遣人星夜回鄭報信。
孟明視大驚,知偷襲之計敗露,鄭國早有防備,不敢再進。大軍出征,無功而返恐失國威,遂下令:順手滅掉滑國(今河南省偃師市緱氏鎮),掠其玉帛、糧食、財物,滿載西歸。
滑國與晉國同為姬姓諸侯國,滅滑等同於挑釁晉國。
訊息傳至晉廷,晉襄公身著黑色喪服召集群臣。中軍元帥先軫厲聲進言:“秦穆公不聽百裡奚、蹇叔之言,貪婪勞民,此天亡秦之時也!一日縱敵,數世之患,必須擊之!”
先軫,晉國第一名將,城濮之戰大破楚軍,用兵如神,忠勇剛烈。他力主出戰,無人能駁。
晉襄公拍案決斷:“傳令!三軍披孝,聯合薑戎之兵,星夜赴崤山設伏!”
晉軍與薑戎兵迅速進入崤山峽穀,占據東西兩山,堵住穀口穀尾,滾木、擂石、弓箭儘數備齊,靜候秦軍入甕。
公元前627年四月,秦軍帶著大量輜重,隊伍鬆散、士卒懈怠,緩緩進入崤山深穀。孟明視全無防備,正行間,突然山頂鼓聲震天!
先軫親自揮旗,晉軍與薑戎兵從四麵殺出,箭如雨下,滾石如雷,穀口被堵死,後路被截斷,秦軍進退不得,戰車擁擠,自相踐踏,哭聲震穀。
一日血戰,秦國兩萬將士全軍覆冇,三百乘戰車儘為晉軍所獲,無一人一騎逃脫。孟明視、西乞術、白乙丙三員大將,儘數被生擒活捉。
百裡奚的預言,一字不差,全部應驗。
晉軍大勝,押三將歸絳都,晉襄公大喜,欲斬三將以祭文公之靈。此時,文公夫人文嬴出麵——文嬴乃是秦穆公之女,晉襄公嫡母,她勸襄公:“此三人敗軍辱國,秦穆公恨之入骨,不如放歸秦國,讓秦君自行誅殺。”
晉襄公一時心軟,當即釋放三將。
先軫回朝聽聞,當場怒髮衝冠,對著襄公厲聲斥責:“將士浴血奮戰,力擒敵將,竟因婦人一言而放之?自毀戰果,亡無日矣!”說罷,當場啐地,憤然而出。
襄公幡然醒悟,急派人追趕,可三將早已乘船西渡黃河,無影無蹤。
孟明視三人狼狽歸秦,秦穆公身著白色喪服,親至雍城郊外迎接,對著三人垂淚自責:“孤不聽百裡奚、蹇叔之言,致三軍葬身崤山,此罪全在孤,與諸將無關!”
百裡奚立於群臣之中,望著死裡逃生的兒子,望著全軍覆冇的結局,百歲老人仰天長歎。崤山一戰,秦晉之好徹底斷絕,昔日姻親,自此變為世仇。
秦國東出之路,被晉國徹底斬斷;
秦穆公的中原之夢,至此戛然而止;
而晉國的霸主之威,經此一戰,更勝從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