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鼎春秋 第11章

上回咱們說到，公元前636年春，62歲的重耳在秦國大軍護送之下，渡過黃河，進入晉國，一路勢如破竹，直入絳都，誅殺了忘恩負義的晉懷公姬圉，終於在曲沃宗廟即位，成為晉國曆史上赫赫有名的晉文公。十九年流亡，終成正果，這一年，是史書上永遠定格的公元前636年，一個讓晉國徹底翻身、走向霸主的關鍵年份。

咱先把本章最重要的幾個地名，說清

絳：晉國都城，今山西省運城市絳縣東南

曲沃：晉國宗廟之地，今山西省臨汾市曲沃縣

高梁：晉懷公被殺之地，今山西省臨汾市東北

綿山：介子推隱居焚身之處，今山西省晉中市介休市東南

王城：周王室避難之地，今河南省洛陽市王城公園一帶

所有事件，嚴格卡死在公元前636年至公元前635年，一年不差，一事不虛，全按《左傳》《史記》原文，細細道來！

話說晉文公重耳一入絳都，整個晉國算是徹底安定下來了。想當年，驪姬之亂亂了十幾年，殺太子、逐公子、戮大臣，百姓流離，朝堂空虛，晉惠公、晉懷公父子兩代又背信棄義，橫征暴斂，晉國早就被折騰得千瘡百孔。如今文公歸來，上至公卿大夫，下至平民百姓，無不拍手稱快，人心一下子就穩了。

文公登基第一件大事，就是論功行賞。這一段，史書寫得極為詳細，半點兒馬虎不得。追隨文公十九年的功臣，一個個都要論功行賞，一個都不能少。

頭一號功臣，便是狐偃。狐偃是文公的舅舅，從蒲城出逃開始，一路出謀劃策，勸文公離狄、去齊、入秦，多次在生死關頭救了文公性命，堪稱第一謀士。文公拜狐偃為上卿，執掌國政，封地食邑，極儘尊榮。

第二位，趙衰。為人沉穩低調，一路掌管錢糧、禮儀、外交，無論走到哪一國，都能以禮待人，為文公掙下賢名，文公同樣拜為上卿，與狐偃共掌朝政。

第三位，魏犨。勇冠三軍，天生猛將，流亡路上多次護主拚命，後來成為晉國武將之首，家族就是後來三家分晉裡的魏國先祖。

還有狐毛、胥臣、先軫、顛頡等人，個個加官進爵，封地賜宅，金銀車馬不計其數。晉國朝堂，一時間人才濟濟，氣象一新，比晉獻公時期還要強盛十分。

可就在論功行賞、舉國歡慶的時候，偏偏少了一個人——介子推。

列位，介子推這個人，必須給您講得細之又細。他是最早追隨文公流亡的心腹臣子，忠心無二，在流亡路上，曾經立下一件感天動地的大功，那就是割股奉君。

那還是文公路過衛國五鹿，餓得眼冒金星、幾乎昏死過去的時候，一行人找不到吃的，眼看文公就要餓絕。介子推躲到樹林深處，拿起刀，從自己大腿上割下一塊肉，煮成湯，端給文公吃。文公當時餓得糊塗，喝了湯才問：“這肉從哪來的？”介子推隻說：“獵來的野味。”後來文公發現他大腿流血，才知道真相，當場痛哭流涕，發誓此生必報此恩。

這件事，是正史明載，絕非虛構！

如今文公登基，大賞功臣，偏偏因為國事繁雜，一時忙亂，竟然把介子推給忘了。

介子推為人清高，不貪功名，不戀富貴。他看到狐偃、趙衰等人受賞，非但不嫉妒，反而在心裡說：“晉獻公九個兒子，如今隻剩下主公一人。主公能歸國即位，實在是天意所歸，天命所在。我們這些臣子，不過是順天而行，何必去爭功邀賞？”

回到家裡，介子推就對老母親說：“主公即位，是天幸，不是人力。有些人把天意當成自己的功勞，我恥於與這種人為伍，我不願做官，也不願受賞。”

母親勸他：“你就算不求封賞，也該去見一見主公，讓他知道你的功勞，不至於白白埋冇。”

介子推搖頭說：“我既然要歸隱，就不必再去表白。言不由衷，不是我的為人。”

老母親歎了口氣：“你能如此清高，我便隨你一起歸隱。”

就這樣，介子推揹著老母親，悄悄離開絳都，一路往東北而去，直奔綿山。綿山山高林密，人跡罕至，他就在深山裡結廬而居，穿粗衣，吃野菜，徹底與世隔絕，一心做個隱士。

等文公想起介子推的時候，派人一找，才知道介子推已經進了綿山，不知所蹤。

文公悔恨萬分，拍著大腿說：“這是我的過錯！割股奉君的大恩，我怎麼能忘！”

立刻親自率領文武大臣，趕到綿山腳下，派人滿山搜尋。可綿山太大，樹木叢生，荊棘遍地，找了好幾天，連個人影都找不到。

這時候，身邊有人出了一個主意，也是後來讓文公悔恨終身的主意：“主公，介子推是個孝子，我們放火燒山，三麪點火，留下一麵，他必定揹著母親從火裡走出來。”

文公當時求賢心切，也冇多想，當即下令：燒山！

一把大火，從山腳燒到山頂，濃煙滾滾，火光沖天，整整燒了三天三夜。

等到大火熄滅，滿山焦土，眾人進山一看，全都驚呆了——介子推和老母親，緊緊抱著一棵大柳樹，被活活燒死在樹下，至死都冇有下山一步！

文公走到柳樹下，抱著樹乾，放聲大哭，哭得撕心裂肺，捶胸頓足，悔恨得恨不得一頭撞死。他在柳樹洞裡，發現了介子推留下的一片衣襟，上麵寫著幾句血詩，正史記載原文大意是：

“割肉奉君儘丹心，但願主公常清明。臣在九泉心無愧，勤政清明覆清明。”

列位，這就是清明二字最早的由來！

文公悲痛欲絕，當即下了兩道命令，從此流傳千古，成為中國兩大傳統節日的起源：

第一，綿山從此不許任何人砍柴打獵，封山紀念介子推，把綿山改名為“介山”，把山下的地方改名為“介休”，就是今天的山西省晉中市介休市，名字一直用到今天，兩千六百多年冇變！

第二，介子推被燒死的這一天，是冬至後第一百零五天，全國百姓不許生火做飯，隻能吃冷食、吃乾糧，以此紀念介子推的忠貞。這一天，就叫寒食節！

而且，文公還規定，寒食節之後的第一天，為清明節，百姓掃墓祭祖，緬懷逝者，寄托哀思。從此，寒食、清明兩個節日，緊緊相連，代代相傳，一直傳到今天。

這一段曆史，字字屬實，句句有據，是中國節日文化裡最厚重、最感人的一頁，我半分虛言都不敢加！

處理完介子推的後事，文公擦乾眼淚，把這份悔恨和悲痛，化作治國的動力。他對自己說：“我不能辜負介子推的期望，一定要做一個勤政、清明、愛民的好國君！”

公元前636年到公元前635年，整整兩年時間，文公在晉國大刀闊斧改革。

對內，他減輕賦稅，安撫百姓，開墾荒地，興修水利，整頓吏治，裁減冗員，晉國的糧食一年比一年多，百姓一年比一年富，國庫一年比一年充足。

對外，他整頓軍隊，把晉國原來的兩軍，擴充為三軍，設置六卿，挑選能征善戰的將領。先軫為中軍將，郤溱為中軍佐；狐毛為上軍將，狐偃為上軍佐；欒枝為下軍將，先軫為下軍佐。這支軍隊，軍紀嚴明，訓練有素，很快就成為中原最精銳的部隊之一。

就在晉國蒸蒸日上、國力猛增的時候，周王室那邊，突然傳來驚天钜變——周襄王被弟弟王子帶造反，趕出了洛邑，流亡在外！

這一年，是公元前635年。

周襄王是天下共主，雖然實力不強，但名義上還是天子。天子蒙難，流落他鄉，這在春秋時代，是天大的事情！

狐偃立刻找到文公，說出一句決定晉國命運的話：“主公，您想成就霸業，繼承齊桓公的事業，就必須尊王攘夷！現在天子蒙難，正是您出兵勤王、匡扶王室的最好時機！天下諸侯都會看您的舉動，您救了天子，天下諸侯必然敬您、服您、擁戴您！”

文公一聽，正中下懷，當即拍板：“出兵！救天子！安周室！”

這一出兵，就是晉文公稱霸天下的第一步！

晉國大軍立刻出動，日夜兼程，直奔周襄王所在的王城，也就是今天的河南省洛陽市。晉軍一到，勢如破竹，迅速平定王子帶的叛亂，誅殺亂臣賊子，把周襄王穩穩噹噹護送回洛邑都城。

周襄王感動得熱淚盈眶，從來冇有一個諸侯如此儘心儘力、如此尊奉王室。為了報答文公，周襄王一口氣賞賜晉國南陽八邑，也就是今天河南省黃河以北、太行山以南的一大片肥沃土地！

這一下，晉國的地盤直接擴大到中原腹地，戰略地位、政治聲望、經濟實力，一下子飆升到天下頂級！

天下諸侯一看：晉文公出兵勤王，匡扶天子，受賞南陽，國力強盛，人人都豎起大拇指，都說：“晉國又出雄主了！晉國要稱霸了！”

列位，到這兒您就看明白了：晉文公重耳，隻用短短兩年時間，內安百姓、外撫諸侯、尊奉天子、開疆拓土，已經穩穩站在了霸主的門檻上！

可他真正的巔峰之戰、真正讓天下臣服的大戰，還在後麵——那就是城濮之戰！

在城濮，他將兌現當年對楚成王的承諾——退避三舍！

在城濮，他將大敗楚國，一戰定霸！

在城濮，他將寫下春秋曆史上最輝煌、最經典的一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