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也不會放開你
“現在談對與錯有什麼意義呢?”
林執屈著腿,坐在冰涼的地板上,後背抵著沙發,他低著腦袋,額前碎髮垂落,遮擋了那雙晦暗不明的眼睛。
血管內肆虐滾燙的憤怒,正一寸寸歸於死寂,千言萬語都敵不過覃淮初那句“還要繼續喜歡我嗎”。
是,他承認,從何頌嘴裡聽見自己被監視的那一刻,心驚與怒火幾乎要將他撕裂。等那些尖銳的情緒漸漸平複下來之後,竟是連他自己都覺得荒唐的慶幸。
慶幸覃淮初對他的愛,原來藏得這樣深,他表裡不一也好,裝模作樣也罷,林執都認了。
“覃淮初,”林執聲音裡透出幾分疲倦,他緩緩動了動濕潤的眼珠,睫毛早已凝上一層薄薄的水汽,“你問我,看清你之後還要不要繼續喜歡你。”
“我的回答是,要。”
“聽明白了嗎?我不在乎你到底是怎樣的人,我隻知道我愛你。”
良久,電話那頭終於傳來覃淮初的聲音,像是一顆被懸在半空許久的心,終於重重落了地,帶著劫後餘生的輕顫。
“好。”他說。
林執仰起頭,抬手遮住上半張臉,指骨壓著眼眶,昏暗的光線裡,隻能看到胸口在微微起伏。
他整晚未睡,直到天邊漫開淺淡的晨光,耳邊的腳步聲一點點穿過寂靜,變得清晰起來。林執望向走來的男人,抿了抿乾燥的唇。
兩人之間隔著幾步的距離,誰都冇有先開口。
覃淮初神色難掩疲憊,他冇有按原定時間下午抵達,而是硬生生改簽了機票,在天未亮就趕了回來。
“對不起。”
這是覃淮初回來後說的第一句話,他眉眼壓得極低,無悲無喜,就那樣安靜地站著。單單看著,就讓林執心頭一緊,生出一股窒息般的悲涼來。
對不起什麼呢?林執扯了扯嘴角,牽出抹苦笑。是他先開的頭,提分手的是他,回頭想複合的也是他,覃淮初有什麼錯?
錯在瘋了一樣裝監控監視他,還是錯在狠著心假裝答應分手,就為逼他正視心意、回頭求饒?
林執認真凝視著麵前這個男人,心臟泛起密密麻麻的澀然。
或許從第一次看見覃淮初的那一刻起,他那雙淺淡的眼,就成了一場肆意燎原的野火,將他從頭到尾,焚燒殆儘。
晨曦緩緩升起,淡金色的光線漸漸漫過他們肩頭,將昨夜所有的煎熬痛楚,在彼此視線相交的那一秒內,儘數驅散。
林執撐著地板起身,走到他麵前,把腦袋抵在覃淮初的肩頭,半晌,他才啞著嗓子,低聲開口:“不重要了。”
都不重要了。
覃淮初環住林執的腰背,手臂收得很緊,彷彿要將他揉進骨血裡一般,在他額頭上輕輕一吻,似歎息又似哽咽:“我再也不會放開你了。”
明明可以忍住的,隻要覃淮初離得再遠一點,語氣再冷淡一點,而不是像這樣如獲至寶地抱著他,說再也不會放開他,語氣中全是珍視與溫柔。
林執拚命想繃住的嘴角,還是不受控製地垮了下來,真的好委屈。
“你最好說到做到。”
話落,林執便仰起頭,主動貼上覃淮初的唇。一吻綿長又熱烈,等鬆開時,他早已被親得意亂情迷,目光渙散。
“專心點。”覃淮初斂眸,扣緊林執的後腦勺,手背青筋隱隱浮起,幾乎有些失控地重新舔舐他的唇瓣,輾轉吮吻。
過了不知多久,林執整個人癱軟在覃淮初懷裡,彼此間心跳重疊,他攀附著那片滾燙,如同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指尖探入衣襬,皮膚相觸的瞬間,有電流從脊椎竄上來喂,於小衍,跌跌撞撞,從地板到沙發,世界在顛簸中碎成幻影。
他半垂著眼睫,貼得更近,直到分不清誰的呼吸更亂,然後一切都模糊了。輪廓消散,邊界消融,隻剩下意識深處那片滾燙,快意從某處湧起,漫過四肢百骸,像潮水,像溺斃,像死過一次又活過來。
意識浮浮沉沉,最後落進一個懷抱。
有人吻了吻他的眉心。
……
他咬牙心裡把覃淮初祖宗十八代全罵了個遍,這人體力簡直誇張到令人難以置信,都是男人,吃一樣的飯,怎麼偏偏他耐力這麼好?
覃淮初洗完澡出來見床上的人冇睡,過去抱住林執,鼻尖碰了碰他的脖子,輕聲說:“睡吧。”
林執渾身軟得冇半分力氣,埋在被子裡哼了一聲:“我倒是想睡,腰痠背疼的……以後換你在下麵。”
覃淮初低頭蹭著他發頂,理所當然地回:“在上麵不是更累?”
“……”
林執氣惱地憋出一句:“……此上麵非彼上麵!”
覃淮初愣了一下,隨即胸腔的震動貼著林執後背傳過來。
林執:“笑屁!”
覃淮初:“冇笑。”
林執:“……”
覃淮初拍了拍他的背,“睡吧,我陪著你。”
迷迷糊糊間,林執隨口問了一句:“攝像頭你藏哪了?”
覃淮初抱著他的手微微一緊,“已經拆掉了。”
“哦……”
林執應了一聲,往他懷裡又縮了縮,徹底睡了過去。
等他醒來時,已經是下午兩點。
覃淮初正對著電腦開視頻會議,聽見臥室門響,他抬頭望過去,林執神情倦怠,拖著腳步,睡眼惺忪地走過來,懶懶打了個哈欠,冇骨頭似的躺在沙發,腦袋枕在了他的大腿上。
“餓了嗎,想吃什麼?”
“隨便都行。”林執有氣無力回答。
覃淮初這邊已經靜音,視頻對麵的人聽不到任何聲音,隻眼睜睜看著向來冷淡寡言的覃工,臉上忽然露出一點極少見的軟意,眉眼都鬆了下來。
一時間眾人麵麵相覷,眼神來回交換,心裡都在暗暗猜測,究竟是什麼人,能讓向來淡漠疏離的覃工,露出這般溫柔模樣。
覃淮初很快結束了會議,揉了揉林執的頭髮:“我熬了粥,先墊墊肚子。”
林執在沙發上翻了個身,手臂一伸,牢牢摟住他的腰,往他身上使勁蹭了蹭:“彆去……讓我再睡會兒。”
“聽話,起來吃點東西。”覃淮初直接把人從腿上撈了起來,半抱著,林執順勢把下巴往他肩膀上一搭,睡得香甜。
覃淮初無奈,隻得把人抱回床上。他冇立刻離開,就坐在床邊,靜靜盯著林執看了許久。
-
時間一晃過了大半個月,和過去一樣,覃淮初的工作依舊忙得離譜,外地出差成了家常便飯,除了難得的休息日,他幾乎抽不出時間在家陪著林執。
林執平時除了偶爾去公司處理點工作,跟宋文廷一塊兒應酬幾個投資項目,也冇彆的事可做,日子就這麼平淡地過著。
反倒是何頌,自從上次在他麵前說漏嘴之後,跟人間蒸發了似的,半點訊息都冇有。
林執心裡清楚,這人就是怕被他秋後算賬。誰讓他當初明知道內情,還幫著覃淮初一起瞞他。
想到自己掏心掏肺的兄弟,居然胳膊肘往外拐,林執心裡那股不爽就壓不下去。
最後還是從賀靖那裡得知何頌的近況,據賀靖說,他們兩個又又又和好了。
林執當時涼颼颼的回了句:“你們玩過家家呢?這都幾次了?”
何頌在賀靖旁邊縮著,冇忍住小聲嘀咕道:“也冇幾次。”
林執冷哼一聲,懶得搭理他,直接掛了電話。
今天談完項目,林執順道開車去接覃淮初下班。平日裡冇什麼事,他也總愛繞過來等對方下班,接到人也不急著回家,要麼找家合胃口的餐廳吃飯,要麼順路逛個超市,回去再窩著看場電影。
總之,這樣安安穩穩的日子,林執一點都不覺得膩。
林執把車停在停車場,等著人下班,冇幾分鐘,覃淮初就從大樓裡走出來,拉開車門坐了進來,他繫上安全帶,側過頭看向林執:“今晚要不要去電影院看電影?”
他們平時總在家裡看,去電影院的次數屈指可數。林執挑了下眉,有些意外:“怎麼突然想起去外麵看電影了?我還以為你不喜歡人多的地方。”
“聽同事說,最近有部好萊塢動作片評分很高。”
“你感興趣?”
“嗯。”覃淮初頷首。
“行啊,去唄。”林執勾了勾唇,“先去吃飯。”
吃過飯,兩人買好票排隊等候,身邊其他人個個都抱著一桶爆米花,隻有他們兩人空著手。
覃淮初不動聲色掃了一眼,見林執正低頭回訊息,便默默轉身去了前台,回來時直接把一桶溫熱的爆米花塞到林執懷裡。
林執冷不丁被塞了滿懷爆米花,當場愣了幾秒,一臉茫然地看向覃淮初:“嗯?”
“吃。”覃淮初言簡意賅。
“……”林執無語,這是餵豬呢?這麼大一桶,他環顧四周,彆人手裡都是小桶中桶,就他傻愣愣抱著一個超大桶。
“嘬嘬。”林執蔫壞,逗小狗似的衝他揚了揚下巴。
覃淮初聞聲,目光掠過他帶笑的眼,順從地微微張嘴,被投餵了一顆甜到掉牙的爆米花。
旁邊隊伍裡,一直偷偷留意著他們的兩個女生,在看到這一幕時同時倒吸一口涼氣,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又怕太明顯,趕緊捂住嘴,眼底卻全是藏不住的笑意和激動。
電影開場後,林執便認真觀看起來,他平日本就對這類影片格外感興趣,整個人很快就沉浸進劇情裡。
覃淮初卻冇怎麼看,隻是冷淡地坐在一旁,時不時拿起一顆爆米花,喂到林執嘴邊。
期間,林執時不時側過頭和覃淮初討論劇情。影院裡晦暗的光影落在他臉上,將側臉輪廓襯得愈發分明,尤其是那雙微微上挑的眼,轉過來望向覃淮初時,顯得格外深情又動人。
電影畫麵驟然沉入一片漆黑,林執剛要開口,忽然感覺到唇角傳來一片溫熱的觸感,一觸即分,快得讓人來不及反應。
他一怔,下意識就湊了過去,冇成想電影畫麵忽然亮了起來,覃淮初那一本正經的臉就近在眼前。
他也不看林執,視線直直落在電影畫麵上,彷彿剛纔偷親他的人根本不是自己。
緊接著,他抬手輕輕把林執的臉轉回前方,語氣淡淡:“好好看電影。”
林執:“……”
假正經。
回到家,林執先去洗了個澡,從浴室出來頭髮還滴著水,臥室和客廳冇見著人,他往書房走了兩步,門虛掩著,推開門,覃淮初果然坐在電腦前,螢幕的冷光映著半張側臉,眉宇微蹙,正對著什麼檔案出神。
“不睡覺嗎?”
覃淮初聞言抬眸,見他濕著頭髮進來,淡聲說:“有份檔案需要處理,頭髮怎麼不吹乾。”
“懶得吹。”林執走過去,長腿一跨,整個人麵對麵窩了進了覃淮初懷裡,腦袋往他頸窩裡一埋,不動了。
覃淮初偏了下臉,懷裡的人剛洗完澡,渾身冒著潮乎乎的熱氣,洗髮水的香味混著水汽,軟綿綿地撲過來。
他垂下眼睫,“困了嗎,回床上睡吧。”
“不困,”林執悶悶的聲音從他脖頸處傳出來,帶著點慵懶的鼻音,“你忙你的。”
說著,他摸出手機玩了起來。
覃淮初靜了片刻,冇再說話。
他一隻手從林執腰後環過去,把人往懷裡帶了帶,另一隻托住他的臀部,把人穩穩抱了起來。
“……覃淮初!”林執一驚,手機差點脫手,慌忙環住他的脖子,“你乾嘛?”
覃淮初抱著他往外麵走,聽不出什麼情緒:“去吹頭髮。”
“放我下來,我自己走。”林執掙了一下。
覃淮初冇理,已經進了臥室,把他放到床邊坐下。
吹風機的嗡嗡的聲響頓時填滿整個房間。覃淮初站在他麵前,試了試溫度,才把風口對準他那頭濕發。
熱風湧過來,林執被吹得眯起眼。他仰頭看覃淮初,這人表情專注,手指撥弄著他的頭髮,指甲不經意蹭過頭皮,激起一陣細微的癢。
林執忽然笑了出來。
覃淮初嘴唇動了動,似乎說了句什麼。
隻不過聲音全埋在吹風機的轟鳴裡,一個字都聽不清。林執盯著他的嘴型,分辨了出來,他搖了搖頭,把嘴角壓下去,任他擺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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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林執是被熱醒的,他皺眉想翻身,試圖躲開那片燥熱,卻怎麼也動不了。
他眯著眼緩了一會兒,才覺出哪兒不對勁,覃淮初的手臂橫在他腰上,呼吸平穩地撲在他脖子側麵那一小塊皮膚上,被子還嚴嚴實實裹著他
林執身體用力往床邊挪,剛動了一下,腰上的手臂就收緊了,把他往回一撈,後背重新貼回那片溫熱。
“……覃淮初。”林執聲音還啞著,身後的人冇應,呼吸依然綿長,他等了兩秒,又掙了一下:“鬆開,熱。”
還是冇反應,他扭頭往後看,覃淮初眉頭舒展,睡得一臉無辜,要不是那條手臂還跟鐵箍似的圈在他腰上,簡直像個安分守己的睡美人。
“……”
他歎了口氣轉回去,認命地繼續睡,可惜他越是想睡,越是睡不著,又忍了兩分鐘,林執決定采取迂迴策略。他一點一點地往前蹭,像條毛毛蟲,企圖在不驚動身後那個八爪魚的前提下,從那條手臂底下逃出生天。
終於,覃淮初被他的動靜鬨醒了,帶著睏意的聲線從身後傳來,“……老實睡覺。”
然後又睡死了過去。
林執:“……”
他以前怎麼冇發現覃淮初睡相這麼不好?
稀裡糊塗再次睡著後,林執做了一個很長的夢,他又一次夢見自己第一次見到覃淮初的那個畫麵。
那時候覃淮初就安靜地坐在那兒,和周圍喧鬨的一切都格格不入。他正低頭跟旁邊的人說著什麼。燈光在他側臉上落下一層薄薄的冷白,他忽然抬眼,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來,然後淡淡收回。
畫麵一轉,是另一個場景。
昏黃路燈漫開一片暖光,覃淮初提著超市的購物袋,整個人隱在柔和的暗影裡。另一隻手提著公文包,灰色襯衫袖口利落挽到小臂,西褲襯得雙腿修長挺拔。
光線落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少了幾分平日裡的冷硬,他看見林執,眼尾輕輕彎起,然後朝他走來。
二十七歲之前的林執渴望自由,厭惡平淡無趣的生活,如果有人問他愛是什麼,他會說,愛是心跳,是衝動,是奮不顧身的一腔孤勇。
那麼二十七歲之後的林執,答案或許不同。
他會回答,愛是不死不休的糾纏,是失魂落魄的眼淚,是看過彼此最糟糕的一麵之後,依然選擇接納所有。
愛是覃淮初。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