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瀋州醒的時候外麵已經擦黑了,房間裡隻有幾個守著的醫護人員。
胃裡灼燒般的感覺比之前好了很多。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談生意就變成了拚酒量,高談闊論,唾沫橫飛,酒一杯一杯勸,錢一遝一遝送,瀋州最開始就是不喜歡這種氛圍。
昨晚也是,明明都已經談完了,酒還在倒,他的酒量不是很好,三杯兩盞,醉了推辭說要回去,但旁邊的人總是以各種理由當藉口,隻好微笑著喝完了不知道是第幾個最後一杯。
之前瀋州從來沒有考慮過香港醫院的事情,但前幾天發生的事情讓他略微有些動搖。
所以最後他吐到嘔血也就不奇怪了,不過好在今天這一趟沒有白來。
他動了動脖子準備起來的時候旁邊的人終於發現了,迅速上前扶起他說:“沈先生,鄒女士在主任的辦公室,我馬上過去喊她。”
“不用了。”
瀋州伸手製止了,抬頭對醫生說:“麻煩給我開點藥,我會遵醫囑的。”
他看了眼時間,居然一天都快過去了,立馬起床說:“我先回去了,有事再聯係。”
醫護人員沒攔住,瀋州到門口的時候瀋州才發現門口還蹲著一個人。
“沈總!沈總。”一直蹲著的人看見瀋州全須全尾出來的時候心裡那口氣終於鬆了下來。
“沈總你嚇死我了,”寒風中吹了半個鐘頭的人臉色不好,緩解緊張似地摸了摸口袋,隨後下意識給瀋州遞了一根煙,剛舉起就像是意識到了什麼一樣,驚慌道:“瞧我,瞧我,現在還是注意修養的好,這煙就先不抽了。”
準備放下的手被瀋州中途截停,他從中抽出一支,手指摩挲了一下開口道:“讓您費心了,小事而已。”
“沒有沒有。”男人彎著腰,手擺了擺,他哪裡擔得起瀋州嘴裡的“您”不過猶豫了一會他還是說出了心裡一直想要說的話:“沈總,我長你些許年紀,有些話還是多嘴一下。”
“你還年輕,還是以身體為重,應酬什麼的,你這樣的不需要這麼拚命。”
周成話說的委婉。
他其實很喜歡這個小沈總,做事果斷又犀利,為人處世也很周到。前幾年和他有過一個合作,整個過程都非常愉快,這次看見是意外之喜,但和之前比起來少了些意氣風發。
生意上來說,他們是利益共同體,他盼著瀋州好是希望還會有下一次合作,私心上來說,他希望這個看起來和自己孩子差不多大的可以愛惜一下身體。
錢沒了可以再賺,人沒了可真的什麼都沒了,何況瀋州看起來也不像是差錢的人。
瀋州微笑著說了聲謝謝。
周成知道他沒聽進去,還是不理解勸道:“你又不缺錢,為什麼——”
“我沒有辦法。”
周成被這一句話定在原地,還沒開口的時候就看見麵前的人重新恢複原來的樣子向他道:“不過還是謝謝,我先走了。”
胃裡早就吐空了,轉過身瀋州收起了笑閉眼緩了一下,等適應了那種脹痛後才抬腳離開。
他從來沒有徹夜不歸過,雖然這段時間都是刻意和曲年避開的,但回來總是會有一點動靜的,所以進門前他心裡還有一點擔心。
開啟門的時候,客廳裡隻亮著一盞餐燈,桌邊坐著一個人,再正常不過的場景了。
瀋州邊換鞋邊開口道:“吃過了嗎?”
他一晚沒回來對曲年來說是難得的自由,瀋州不擔心曲年餓著自己,但怕他不忌口亂吃。
室內的人沒有回答,瀋州雖然已經習慣了,但還是察覺到一絲不對勁,他偏過頭朝裡看過去,兩個人的目光瞬間碰上。
“你去醫院了?”
曲年坐在那裡,燈光下灰撲撲的一道影子。
瀋州心一沉隨即舉了下手掩飾道:“去換藥的。”
“換藥要一整天嗎?”
“怎麼了,誰和你說我今天進醫院的?”
瀋州漸漸察覺到了一點端倪,且不說他進醫院這件事沒幾個人知道——就算知道也不會傳得這麼快,還是在曲年不能出門的情況下。
他把衣服脫下來放在衣架上,站在玄關處沒有立馬過去,他現在的臉色太差勁了,燈光一照狼狽的樣子應該無處遁形。
兩個人隔著小小的一段距離。
但曲年靜默地低著頭,瀋州還是沒忍住,大步走過去。
剛踏進那一小片光暈,看清對方臉的那一瞬間,瀋州先是愣怔,隨後才難以置信地俯身揚起對方的臉說:
“臉怎麼了?”
剛才因為距離和昏暗,曲年臉上剛才沒看見的細節此刻無處遁形。白皙的左臉上紅腫一片,嘴角的青紫隱隱能看到血絲,頭迎著光一抬,更顯猙獰。
“誰打的?”瀋州迅速地蹲了下來,對著光檢查他身上哪裡還有其他的傷口,手拂過那些淤青,心都在微微顫抖,語氣裡是克製不住的憤怒。
曲年避開了他的手終於開口了:“李渡青今天下午來告訴我,你這次進醫院是因為我,是嗎?””
他不是喜歡藏著掖著委屈自己的人,李渡青今天下午過來發了一通脾氣,他還捱了一拳,所有人都覺得他理虧,過分,在那些人的嘴裡自己簡直就是個罪大惡極的壞人,搞得他也開始懷疑,所以他想問清楚,瀋州是不是李渡青嘴裡的那個傻逼,怎麼什麼都是為了他,進醫院也是因為他。
瀋州的手頓了一下說:“當然不是,為什麼會這麼想?”
“不是……”
不是因為自己那為什麼誰都要怪他,他除了最開始死纏難打地追在瀋州屁股後麵想騙個房子住,他到底還乾了什麼?為什麼誰都要過來吐他一口口水說他對不起誰誰誰。
“那為什麼都怪我?我到底做錯了什麼?”瀋州的一句話讓他心裡的委屈更甚,眼眶裡的淚水終於慢慢地流了下來,語氣也越來越急切,像是要迫不及待撇清自己的關係般道:
“我沒有要你去應酬,去為我犧牲什麼,我沒有這麼想過!”
“我最多隻是想要一點錢,明明是我被關在家裡,挺著個肚子像個變態一樣,男不男女不女,一會發情一會狂躁,我都這樣了,你們還一個個過來指責我,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他眼睛通紅,弓著腰緊緊地抓著瀋州的胳膊,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掉,不甘地質問道:“我到底做錯什麼了?”
“為什麼都怪我!我媽怪我!李渡青也怪我!瀋州,為什麼都怪我啊?”
“我從來就沒想得到過他們的喜歡,我不稀罕,但我也沒招惹過他們,為什麼他們一個個!全部都要怪我!”
“就因為我不喜歡——”
“曲年!”
瀋州迅速地開口截住了對方的話,聲音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話略微顯得急促和扭曲,聽起來像指甲劃過黑板,讓人難以忍受,心臟都皺成了一團。
曲年也適時地閉上了嘴,難的沒有立刻回懟過去,兩個人在客廳像兩條走進沙漠的魚,每一點空氣都燒得他們受不了。
過了一會,瀋州才滾動了一下喉結嘶啞道:“沒有錯,你什麼都沒有做錯。”
“喝酒應酬是我自願去的,就算為的目的和你有一點關係那也是我自己的選擇,又不是你逼著我去的,哪裡錯了?”
他抬頭看著對方說:“你做錯了事情我會告訴你,沒有說就是沒有錯。”
除了之前的偷怕,瀋州從來沒有覺得曲年在他們這場糾紛中有過什麼錯。
為了生存,為了活下去,有什麼錯?隻是不愛自己……又有什麼錯?
反而是曲年,成了他們錯誤的承載體。
曲年這輩子所有討厭的,努力想要避開的事物無一例外都變成了箭矢,從背後朝他射來,因為傷口在背後,所以正麵看起來是完好的,流的血很多人也看不見,以為他總是沒心沒肺的。
瀋州旁觀了一路,自以為幫他拔走了所有的箭矢,李秀春,曲聿遠,可沒想到最重的一箭就是他自己,這種後知後覺的認知讓他彷彿身處淩遲。
他跪坐在地上,剛從醫院出來憔悴的臉如今燈光一照更顯得慘白,盯著曲年淡淡一笑說:
“以前看你總是很快樂,都沒怎麼看見你哭過,”瀋州伸手揩去了曲年眼角緩緩墜下的淚,澀聲道:“怎麼和我在一起總是哭個不停。”
“和我在一起就這麼痛苦嗎?”
曲年哽咽著沒有辦法回答。
瀋州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著麵前人的模樣,開始明白他和曲年之間的問題從來就不是愛還是不愛,在此之前他們橫隔著更大的溝壑,一直把曲年綁在自己身邊,痛苦的不僅是他自己還有曲年。
無論是之前律所的事務還是酒桌上的應酬,再難瀋州都覺得總會過去,但此刻他有著前所未有的無力感,從前瀋州覺得理想最偉大,現在才發現理想夠個什麼?
“我錯了。”瀋州在最後一刻像敗將一樣垂下頭。
曲年猛地抬起頭看向瀋州,他預想過很多場景,他想回來狠狠地跟瀋州吵一架,歇斯底裡,互揭傷疤,最好一死一傷,把火全卸乾淨,可他沒想到瀋州說:
“都是我的錯。”
那雙眼睛除了莫大的痛苦外看不出任何神采,一具皮囊半跪在地下,風一吹應該就散了。
“你是不是有病!”曲年再也忍不住了,他簡直要瘋了,揪著瀋州的衣領顫抖道:“你彆逼我了。”
“你他媽的彆說這種話了,到底想要乾什麼!”
瀋州越這樣曲年就越難受,他又不是靈智殘缺的人,他分得清青紅皂白,可他現在這樣迫切地把痛苦傾瀉而出,瀋州除了承擔還能做什麼。
曲年想要瀋州承擔又不想他承擔。
千絲萬縷,糾纏、糾葛,這個錯鳩殺的到底是誰?
“要是可以回到大一就好了。”瀋州忽然道。
那個時候曲年至少是健康的,就算對方不喜歡自己,在背後默默地看著也是好的,沒有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讓他總是放心不下,有了預知他也不會讓那些事情發生了,健健康康的遠離自己也好。
“你彆這樣。”曲年痛苦地揪著頭發。
瀋州的眼眶也紅了說:“對不起,真的不能看看我嗎?”
客廳裡兩個人一坐一跪,僵持了很久還是沒有結果。
像一場激烈的辯論賽一樣,雙方情緒激動地闡述完自己的觀點,試圖說服對方,可是立場不一樣所以沒有結果。
或許某一刻他們是懂彼此的痛苦的,隻不過兩個人,一個纏著不願意放,一個裝傻不願意懂,互相歇斯底裡指謫辯駁,都狼狽的不成樣子,最後一盞燈落下來,哪個的臉上都是痛苦。
曲年的手動了動,最後還是疲憊地靠在凳子上,胳膊橫在眼睛上哽咽道:“彆逼我了,求你了,我真的要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