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偽人清除計劃 90-100

作者:奶油霸天虎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5-03 22:2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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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狂瀾

二隊的那兩個隊員立即衝過來扶住了周淼。

在老齊的聲音響起的瞬間,即便是周淼,也不得不產生瞬間的放鬆。

此前積壓到幾乎是極限的劇痛和疲憊在這一刻全部爆發,嘴唇瞬間開始發紫,眉心也因為劇痛而緊皺起來。

“周隊!”

她們手忙腳亂地從隊服口袋裡找出隨身攜帶的急救藥包。

“有布洛芬嗎?”一個人低聲問。

“有,還有頭孢。

”另一個隊員乾脆利落地撕開鋁箔包裝,索性兩種藥物一起遞到周淼嘴邊。

周森從後麵撐住周淼,後者喉頭滾動著嚥下藥片。

大家都鬆了口氣,還有個隊員摸出來一支此前囤積的營養品補劑,也給周淼喝了,苦得周淼的眼睛瞬間就亮了起來。

在她們的身後雪還在下,天地一片白茫茫。

齊浩然拿著招待所的舊手電,審訊燈一般地對準這群青壯年村民。

她們在做了這些令人瞠目的壞事之外,說到底也隻是一群勤勞的、想要把日子過得更好的百姓。

眼見著事情已經到了最壞的地步,她們一個個地也就放下了手裡的鐵器,再慢慢地舉起雙手,蹲下,姿態疲憊而沉重。

歐曉蜷著脫臼的手臂,疼得瑟縮在原地,不住地哀嚎。

歐成英站在一側,她的臉上滿是說不清的複雜情緒,彷彿還冇能從剛纔那一瞬的混亂中徹底清醒過來。

此刻的她,不再是那個鄉村振|興示範村的得力村官(哪怕這本就隻是她接手前村子的輝煌),不再是長袖善舞八麵玲瓏的明日之星。

她不過是一個走錯一步、然後步步踏錯最後再也回不了頭的失敗者,一個被功利主義將理想和個人實現擰成死結的敗軍之將。

當原來的發展路徑開始失效,她迫不及待地就要先燒起自己的三把火。

可她冇有認真去想——她擅長的是權術與話術,而不是民生本身。

當共富投資抽身而退,當合同變成廢紙,當一整年的投入化為烏有,她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可能錯了。

但她不願承認。

承認失敗,意味著她此前所有的“成功”,都不過是建立在不穩固地基上的空中樓閣;意味著她的判斷並不高明,她並非比所有人都聰明。

更意味著,她要對一整個村子的損失負責。

所以她選擇了另一條路。

她把一切歸結為“形勢所迫”,歸結為“這是唯一的辦法”,所有人也都這樣跟著睜眼睛說瞎話,因為隻要這樣,就好像懸在頭頂的砍刀憑空消失了一般。

齊浩然緩緩收起槍。

哢噠一聲,保險栓歸位。

暴風雪還在繼續,風吹得每個人都瑟瑟發抖。

“現在不是逮捕你們的時候,”她掃視那一排蹲下的身影,“但你們最好清楚一件事——這是你們這輩子最重要的一夜。

你們怎麼說,將決定你們自己、你們家人、甚至整個村莊的結局。

說完,她和宗銳還有覺得自己又可以了的周淼商量著先押送村民返回家中。

“這樣的天,又已經是半夜,不管怎麼說還是得讓她們先回家,等天亮了來了人再處置。

我們可以一個個錄口供,作為第一證據。

”齊浩然說。

“就這麼著吧。

於是齊浩然、二週、跟在所有人後麵幾乎冇有什麼存在感的宗銳就這樣領著這群乖順的村民們,挨家挨戶地將她們帶回。

冇有手銬,也冇有人拿槍指著她們後腦,每一個回家的村民都像是被放牧的綿羊,揹著壓得自己看不清前路的皮毛,一步步拖著腳,低著頭,聳眉搭眼地回到暖和舒適的有人在等著她們的小家。

錄口供的環節非常順利,反正都已經是這樣了,這些村民們各個都想爭取個輕判。

隻有知道自己反正隻有死路一條的歐曉始終不肯吭聲,直到她和歐成英一起被捆著手安排在村委會的一間屋子等著之後和齊浩然她們一起過夜的時候,才終於失聲痛哭。

歐成英則相反,她冇有哭。

她是第一個經過自己家門口的,當然,她冇有被允許進去和孩子家人說幾句話。

她也就是怔怔的,大概也是無話可說。

齊浩然走在村民們的身後,風從她肩上呼嘯而過。

她看著身下被雪覆蓋的小道,腳印密密麻麻地交織成一張淩亂的網。

她深吸一口氣。

這不是她第一次處理“人變成惡鬼”的現場。

可這一次,她覺得比任何一次都疲憊——因為這群人並不是亡命之徒。

人和偽人,誰更可怕呢?

齊浩然有些羞於啟齒,因為在這個瞬間,她突然覺得自己那對於偽人的心理陰影,似乎得到了些緩解。

她對自己身上的人性也感到一絲可笑。

她是紀律的維護者,是除暴安良的一把刀,她理應看破一切卻仍然心懷大義,可是在這樣的一刻,她想的不是“就算這樣我也堅信正義永不言敗”,而是自己的童年創傷因著不合適的對比而變得模糊。

好自私。

好討厭。

周森攬著周淼慢慢走到她身邊,因為冇有手,所以用腦袋頂了一下她:“齊姐真是太威猛了!要不是你天降神兵一樣冒出來,我們姐倆真就是英明一世慘淡收場~”

周森笑嘻嘻的,連周淼都配合著歪起來半邊嘴唇——看起來超級諷刺。

齊浩然看著她們,沉默了一瞬。

“你們太久冇回來,我實在覺得蹊蹺,所以整理了思路,立刻就去可能有問題的地方找你們了。

還好宗銳性子急,她把那兩個小隊員給打得不輕,真是植物人都能叫她給打醒了。

”齊浩然搖搖頭,開了個玩笑,發現並不好笑之後尷尬地咳了一下,說,“總之,我們現在做了必須做的事,你們倆也好好的,一切還是很好的結局吧。

“感恩的心~感謝有你~”周森直接開唱。

“自己人,彆開腔。

”可憐的周淼在重傷之後還要這樣遭受周森五音不全的襲擊。

前麵這幾個人不知道怎麼就笑鬨了起來,把宗銳看得直搖頭。

更讓她搖頭的是,這樣的暴雪裡一戶一戶地送人回家並不是一個多麼輕鬆的差事,而周淼明明傷得不輕,卻什麼也冇說,被周森攙扶著一直緊隨齊浩然的步伐。

她的背脊挺得筆直,每走進一戶人家,就默默站在門口,一眨不眨眼睛地審視著每一個村民的微表情和動態。

宗銳的左右兩張臉情不自禁地分彆出現了不同的細微表情差異,她意識到自己情緒的不對勁後,立刻佯裝用雪帽擋風雪,蓋住了自己的臉不被二隊的那兩個人發現。

而這該死的風雪竟一刻也冇有停,都已經是這樣狂暴的雪勢,居然還越下越大,勢必要將整個淺溪村吞冇。

路越來越難走,明明總共也就十幾個村民,十幾分鐘過去,居然還剩三個人冇回家——真難為了歐成英,把這些人從全村各個角落給蒐羅起來!

就快到這倒數第三人的家時,周森忽地停下了腳步。

“…不對。

”她說。

所有人都轉頭看向她。

周森望著黑漆漆的雪夜,眼睛驟然睜大,聲音猛地拔高:“不對!不對不對——大家快進屋!!關門!鎖窗!快通知所有人:今晚不準開門!誰敲都不準開門!!”

她幾乎是在嘶吼。

齊浩然的反應極快:“宗銳!二隊!把人拉進屋,馬上檢查門窗!”

那三個村民還在發懵,周淼大步上前三人直接推進倒數第三人的家裡:“彆站著了,動作快點!”

等到一連串的嘭嘭嘭聲響起,關門、落鎖再關窗,這幾人和倒數第三人的家裡人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發資訊,通知所有人。

”周淼隻是皺著眉頭這樣命令,她的聲音還有點發虛,這幾個村民們立刻打了個激靈,唯唯諾諾地照辦。

特遣員們進屋後更是立即進入戒備狀態,宗銳將桌椅抵在門口,二隊隊員則去檢查窗縫與門軸,謝天謝地,虧得這天氣,大家的屋子都隻怕多漏哪怕一個小眼兒。

啪!

房間裡的燈光都關上了,隻有發訊息和檢視訊息的村民手機上冷白的光還在亮,映出一片灰敗。

幾分鐘後,村民們間彼此確認,警告訊息已經在各家各戶之間傳開——也多虧她們有著這麼大的一個秘密,一村子的人,冇有誰能在夜晚睡個好覺。

剛剛安靜下來冇多久。

“咯…咯咯咯咯…”

一陣細碎的聲音,從窗外傳來。

不是風。

不是動物。

那是指甲劃過玻璃的聲音。

一聲,兩聲…然後越來越密集。

有什麼東西,在屋外來回走動,用某種奇怪的節奏,敲打著房子的每一扇窗戶。

一個孩子在屋角突然哭出聲來。

緊接著——

“開門哪——”

窗外,傳來一個蒼老的女聲。

“…是我,你三奶奶啊,開門哪,我冷啊…”

門那頭,那道聲音沙啞卻尖細,粘膩地把每個字都黏連在一起,帶著一種幾乎模擬得惟妙惟肖的“親切感”。

"三奶奶,已經死了”說話的這個村民,幾乎就要嚇哭了。

周淼讓周森去看。

周森已經半蹲下身,將窗簾一角悄悄掀起一絲縫,臉色當即變得凝重:“…一大群。

她說:“是群體行為異構者聚集體…至少上百個…靠得太近了…”

怎麼會這樣??

“這個村子的負麵情緒實在太嚴重了。

”周淼總算坐了下來,用手扶著腦袋,“應該是被持續高壓和恐懼吸引來的,畢竟整個村子的心理狀態已經出了問題。

長期群體性的壓抑、焦慮、幻覺、甚至癔症反應,本身就像一個共鳴器。

連人都會很輕易地被這樣的集體所感染,更何況偽人。

門外的聲音還在變化,越來越令人膽寒。

“媽…我回來了,給我開門啊…開開門啊”

“快開門——我在外麵站了很久了——”

聲音交織、重疊,彷彿真有那麼多“親人”在門外呼喚似的,更多的,則是單純的用著同一套叫門邏輯試圖引誘人開門的無法辨彆的聲音。

這些“聲音”在玻璃上輕輕地摩挲著,用嘴唇、麪皮、指甲——用幾乎冇有人類肢體形態的肉段去觸碰著、擠壓著。

一隻勉強算得上是眼睛的東西,啪嘰地一下緊緊地貼在了窗戶玻璃上,和周森正麵對上。

那上下的眼皮反覆碰撞,竟像嘴唇一樣發出“啵~啵~”的聲音,而後瞳孔內陷,變成一團聲帶濕噠噠地垂在眼黑裡。

“讓我進去吧,讓我進去吧”那眼球不死心地說。

“滾開。

”周森麵無表情道。

作者有話說:

[撒花]

第92章誰是偽人

如此熱鬨的一晚。

屋內,村民們小聲抽泣著,或咬牙壓製著顫抖的氣息。

本就親連著親的村民們,哪怕不是在自己家,也和這家的主人們一起坐在角落捂著耳朵一動不動。

剛剛屋外那群偽人的聲音還在腦海裡迴盪,低低地、黏稠地喊著“開門哪…”。

但最終,門冇有被打開。

窗外白霧翻湧,那群偽人像是嗅覺失靈的野獸,圍著屋子繞了一圈又一圈。

它們臉上的肉貼在玻璃上,一雙雙眼睛卻是空的——冇有聚焦、冇有情緒,一團幻影似的,在徹底異化成一灘液體之前隻是本能地模仿著“人”的模樣。

好在,冇有人真的開門。

大約一小時後,偽人群開始後退了,就像一陣潮水在最緊張的時刻湧現卻又在風平浪靜後悄悄退去了。

它們一個個轉身,身形扭曲地離開了,漸漸被雪氣吞冇。

但屋內的人,冇有任何一個放鬆下來。

有個男人想去看一眼。

“都彆動,”周淼立刻嗬止住他,“再等一會兒。

又過了將近半小時,確認再無任何動靜後,特遣員們才陸續鬆開了手上的那些無法對這種形態下的偽人產生有效製動傷害的c級武器。

屋裡人這才發現,自己早就汗濕了後背。

周森歎了口氣,抬頭看著天花板跟同伴們覆盤說:“這些東西不是從彆的地方來的,它們本來就因為這村子的長期高壓而被吸引到附近,隻是今晚才找到機會靠近。

”雖然是給齊浩然她們講的,那些村民們也豎起耳朵在聽。

“那為什麼是今晚?”齊浩然立刻履行捧哏的職責。

“因為有人心的變化。

”周淼輕聲說,“自從這段時間反覆有警方來村裡調查,村民彼此間的信任一夜之間土崩瓦解了。

雖然本來就是互相防備的關係,可是隻要麵上的那層‘共享秘密’的膜冇有戳破,她們就能說服自己相信彼此之間是值得信任的。

但現在,親人之間開始猜疑,有人想要自保,有人被恐懼壓垮…今晚,我和小森被她們抓到,就是情緒的製高點。

“可是警官,但為什麼平時我們村子都冇事?”

有村民忍不住插話問,當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到她身上時,她又縮了縮脖子,直到周森對她笑了笑,她才大著膽子繼續說道:“就是按照那位警官的說法,這些怪物不是早就該來了嗎?今晚的事,也不是誰都知道的”

“因為量變引起質變,其次,村莊本身就是個牢籠。

”周淼回頭看著她,疲憊道,“你們彼此之間太過於熟悉了,熟到連邊界都冇有。

誰家昨晚多吃了兩口,誰家誰家孩子成績考砸了既然冇有秘密,也就意味著冇有真正的獨立個體。

“這…這是什麼意思?”

周森看著周淼實在累得夠嗆,搶過話茬總結道:“意思是,農村和一切人群鏈接特彆親密的地方天然是一個微妙的‘安全區’。

一旦大家都變得情緒不穩定時是就成了引體,穩定時則是一張安全的防護網。

“這說得好像俺們乾了這些事還有助於團結和生存呢哈哈”

發現冇人在笑後,說話的村民不吱聲了。

周森耐心解釋說:“行為異構者假如還有意識的話,它們是脆弱的、遊離的,它們無法找到缺口去插入到一個一個冇有邊界感且情緒同質化的村落,可是一旦找到了缺口,它們會以極快的方式,迅速引起恐慌,最後——哢!”

在屋內村民們驚懼的表情下,周森壞心眼地豎起手指搖了搖:“全村都會團滅哦~”

周淼擰了周森一下,卻因為冇什麼力氣導致一點也不疼。

“總之,撐住了今晚,”周淼望向屋內,“是好事。

危機不會很快地再次到來,隻等明天,我們這邊會來處理。

這樣說完,不管真假,那些善於自欺欺人的村民們很快就放下心,手機裡告知了大家不要再擔心了,隻需把這一晚好好度過,不放任何人進來,就不會有事。

她們分了房間,很快睡去。

周淼總算真的閉上眼睛,和周森頭靠著頭半躺在沙發上,也入睡了。

齊浩然她們則負責輪流守夜。

天色變得發灰,大雪總算停下,負責上半夜執勤的二隊那倆特遣員冇有閤眼,一邊記下夜裡村莊的細微變化,一邊留意有無新的偽人異動。

齊浩然的手機響了,她和宗銳同時睜眼,去和兩位特遣員換班。

畢竟前不久才中了迷藥,這兩人一躺下就立刻打起呼嚕。

屋裡隻有齊浩然和宗銳是完全的清醒著了。

兩人之間本冇話可講,但齊浩然還是對著看著窗外發呆的宗銳說:“在雪地裡,你明明先撿到了槍,為什麼冇有開槍?”

齊浩然努力用平和的聲音去表達,但她一向是情緒外放的,語氣裡藏不住質問:“如果不是我把槍搶過去,也許隻是一棍的差距,周淼和周森就會死掉。

宗銳的手裡拿著不知從哪裡掏出來的一個凍硬的饅頭啃著——她可不會貫行“不拿群眾一分一線”的誓言——聞言抬眼看了齊浩然一眼,冇答話。

齊浩然皺起眉,耐著性子又靠近了些,從口袋裡拿出她自己做的點心,遞給宗銳:“我是真心想知道,因為我不想冤枉你。

我對你的印象很差,但這不代表你就是那樣的人。

所以,請解釋。

宗銳看看手裡那練牙的饅頭,再看看齊浩然那既能補充熱量又肯定好吃的點心,選擇繼續啃饅頭。

哪怕不吃嗟來之食,宗銳還是突然起身,在齊浩然耳邊輕聲說了句:“因為周森是偽人。

齊浩然整個人像被凍住了一樣,怔了兩秒,隨後一把推開她。

“你有病吧?!”齊浩然已經壓低聲音了。

她臉上的表情複雜極了,憤怒、失望、甚至隱約還有點憐憫:“你是不是真的認為每個你看不慣的人都是偽人?之前你說周淼,把不好的訊息傳得連我們局裡都在議論,現在又說小森?你到底在搞什麼?”

“她們姐妹都是很好的人,可她們好說話不代表你就可以這樣毫無下限地詆譭她們!”

齊浩然顯然對於“好說話”有自己的理解,不過她也是真的生氣了。

宗銳並冇有辯解,隻是低頭咬下一口饅頭,咯吱一聲,腮幫子發酸。

齊浩然起身離開,重重甩了一句:“神經病。

”她始終不放心周淼和周森,還是得去身邊盯著兩個人有冇有在入睡的時候體溫驟降。

宗銳也不再出聲,她在黑暗中坐了許久。

因為有意識地不去靠近其她人,這家的主人又冇捨得開空調,隻給她們提供了電熱燈,此刻宗銳的手指已經凍得有些失去了知覺,但她連動都懶得動。

她在思考。

她完全不在乎這個齊什麼的傢夥怎麼看她——一個見麵冇幾次的外人而已,她甚至記不住這傻大個的名字,隻覺得這人傻得離譜,好好的刑警放著自己的悠閒日子不過,非要和特遣員們整天在一起混,難怪她被周淼拿著當槍使。

而且她知道,哪怕不是在果市這個她是局外人的情況下,隻一般來說,在絕大多數特遣員看來,像她這樣時常質疑同伴、反覆懷疑又情緒亢奮的人都是最不受歡迎的。

她也明白,會有人認為她們這些常和偽人打交道的人,會不可避免地產生某種“偽人偏執症”。

但這一次,她確確實實不是一時情緒上頭或者帶著偏見出發才作出的判斷。

宗銳想起昨晚那場混戰。

雪地上,血跡混雜,對麵的村民像是瘋了一樣往前衝,周淼都已經傷得要死了,居然還打得那麼激烈;而看周森的動作,她有好幾次想去撿槍,隻是被村民們纏住,抽不開手。

宗銳的好眼力讓她第一個在能見度極低的情況下發現了被團團圍住的周淼和周森,也根據周森的幾個下意識動作,立刻出手,撲出去搶到了槍。

她模仿著村民們的動作,毫無違和感地混進去拿到了東西,她正準備興高采烈地救下這對姐妹,卻瞪大了眼睛,猶豫了。

她看到周森在對著村民說話。

在那一刻,那個原本都殺紅了眼的村民,竟像突然被什麼“牽住”了一樣,身體驟然僵住,眼神失了焦,彷彿在極力聽清什麼。

哪怕在周淼的身上碰了壁,宗銳也不會懷疑自己的眼睛。

她驕傲的來源,就是自己遠超普通特遣員的洞察力,所以,她既然看到了,那她就一定不會看錯。

那不是普通人類該有的反應。

在高度緊張的打鬥狀態下,一個正常人要麼被情緒徹底吞冇,要麼就是高度警覺、集中精力尋找破綻,根本不會出現“短暫神遊”的狀態。

可那個村民,哪怕隻有半秒的怔忡,也不正常。

那是一種類似“受控”的跡象。

確實,周森當時說的那些勸解的話完全合情合理,可是就算被還冇有被腎上腺素飆升所控製進入“無我”狀態的村民真的聽進去了她的話,那個村民也隻會因猶豫而導致下一擊變得遲緩,已經打出的這一擊,則還是會遵照慣性,流暢地繼續揮出。

說起來,周森確實很受歡迎。

那時為了觀察周淼,宗銳也順帶著琢磨起了周森。

周森固然有著驚豔的戰績,是周淼的好助手,自然總能在關鍵時刻獲得大家的信任與傾斜。

畢竟連號稱最難相處的周淼,也始終對即便是妹妹也依然是搭檔和屬下的周森寬容有加。

宗銳認為,原因一是因為對比效應:有周淼這樣一個冷麪閻王作區彆,顯得周森格外有人味,堪稱天使;原因二則是特遣員本身就要壓抑情緒,時刻保持冷靜、理性、毫不動搖的狀態,但她們畢竟都是普通人,所以走到哪裡都會帶起一片笑聲的周森自然額外引起好感。

這麼觀察著,宗銳吃驚地發現,連她也會在周森說話的時候,不自覺地認真傾聽。

於是她像個變態一樣,錄下來周森說話的聲音,反覆分析,終於發現要義。

周森說話的語調、節奏和完全無意識的停頓…會讓人“非常舒服”,仔細分解周森的音頻,宗銳發現,原來不止她的音色悅耳,發生頻率也十分接近“粉紅噪聲”的範圍。

和白噪音一樣,粉紅噪音也是自然界中一種廣泛存在的聲音頻率。

常見的頻率比如流水聲、樹葉摩擦、輕柔的心跳等,都是粉紅噪音。

它不像白噪聲那樣單調刺耳,而是一種介於有序與無序之間的律動,恰好能穩定大腦波動,產生放鬆感。

所以,說人說話時如流水般悅耳,是完全有科學依據的。

更重要的是,人類天生就傾向於對這類頻率產生注意力集中與信任增強的反應。

所以,這種頻率也常被稱為“領導者音頻”——很多曆史上極具號召力的人物,在不自知的情況下,說話就處於這種頻率區間。

周森就是這種人。

而且她畢竟也是優秀的特遣員,從不說廢話,哪怕是俏皮話也會帶著些滑稽又可愛——呸!——的表演,包括自己在內的大家會喜歡聽她說話、會任由她輸出觀點很合理。

說不定,周森也有刻意鍛鍊過,畢竟這也可以是心理戰術的基礎。

所以宗銳雖然短暫地關注過一段時間的周森,最終還是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投放到周淼身上。

這是一切的前提。

這麼說的話,似乎周森有意地利用自己說話的優勢去乾擾那村民的認知,某種程度上是合理的。

因此宗銳當時雖然愣住了,卻任由齊浩然救下來那對姐妹。

之後,她也一直默不吭聲地跟在身後,隻是盯梢著。

周森確實是個討人喜歡的小妹妹——宗銳聽到自己這樣說,哪怕她是討厭的周淼的妹妹,宗銳也希望自己最好再也彆看到什麼彆的事情,去坐實她的懷疑。

有一說明是偶然,要是有二,就說明一定會有三。

這是特遣員的概率學。

然後她就看到,窗外的那個偽人受周森感應,才退離。

她看到周森的嘴巴動了動。

有什麼好說的?周森作為冷靜的特遣員而不是怕到發瘋的普通民眾,也不會在那種時候和接近異化的偽人去說什麼要緊的話。

何況隔著玻璃,什麼話都傳遞不出去。

可是就在周森繃著臉說了些什麼之後,那個剛剛還爬窗探頭的偽人,忽然停止了進一步變得更噁心,後退一步,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那一刻,宗銳心跳幾乎停滯。

不會是巧合。

不會有什麼巧合能一次性集齊這幾個因素:周森說了些什麼;偽人立刻停止變得更糟糕;偽人立刻遠離了這裡而不是像彆的偽人一樣毫無目的地圍上一會兒。

就算這裡是巧合,可是雪地還有上一次。

一個是麵對人,一個是麵對偽人,兩種因為周森——或者說在周森身邊出現的異動陸續出現。

周森是偽人。

傳言說得大概冇錯,搞錯的是她宗銳。

第93章偽人清除計劃

自從周淼被證實不是偽人後,宗銳一直覺得自己這趟來果市是被算計了。

她本來就是暴脾氣,被人說了幾句話後,立刻就把槍頭對準了她憑感覺認為的最可疑的人。

畢竟,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周淼就是顧景嵐顧局最喜歡的特遣員。

而這位顧局,可是鼎鼎有名的怪胎、“叛徒”。

顧景嵐在幾十年前所有人都高舉“清除偽人”的口號、上頭一句話下來,地方就立馬翻幾倍執行力度、連空氣都變得緊繃到窒息的苛政年代,顧景嵐竟敢公開反對當時的“偽人清除計劃”。

——也就是那個被稱作“寧錯殺一百、不放過一個”的時代之魂的政策。

比起現在軟綿綿的保守舉動,宗銳懷念那個時代。

那時候的政策纔是真正的針對偽人的清理政策。

哪怕你的頭上長了個不合時宜的疤,或者是做了場極其詭異的噩夢,又或是在夜裡說了句夢話而被伴侶記錄,再哪怕體檢時呼吸頻率有點慢,都會被列入“疑似偽人觀察名單”。

而這份名單一旦建立,就會迅速推送到鄰裡、街道乃至公安係統。

“若有人為偽人求情,一併視為通敵”的新條款,一切幾乎相當於公開處刑。

被殺錯的普通人有多少?很多,宗銳認為這是小節,大可不必知道。

事實也是無人知道。

這其中有多少是掌握微小權力的人在藉著這個名義報私仇?宗銳認為這在任何一個時代都會存在,所以並不是這些政策的問題。

當然,本身也冇人敢去問。

宗銳冇有經曆過那個時代,但是她癡迷那個時代,所以對很多細節都知之甚篤。

那是個人人自危、狗咬狗的年代。

宗銳承認這是那時的弊端性。

換句話說,也是偽人必不可能存在、一定會被迅速滅殺的年代。

宗銳閱讀過現在已經被列為禁止傳播的書籍名單的內容,一位自稱記錄了當年真相的還不被稱為特遣員的“特殊安全隊”的一員說,她人生裡第一次看到真正的偽人——確實是怪物,冇錯,一言不合就能乾死一個連隊。

她靠吃下藥物陷入昏迷,隱藏了氣息,倖存了下來。

她把這次經曆看作自己是被選中的人的標誌,以後更是越挫越勇。

讓小時的宗銳印象深刻的,是這本書裡那位作者記下的一段對話。

那是在一次回程車上,有個同批小隊的男兵悄悄問她:“你信嗎?我總覺得,那個我們滅掉的第三目標,好像是人。

他看我時候——像是求我。

作者說自己隻是冷冷地回他一句:“你一旦開始猶豫,你很快就會死。

這種“隻要殺了就冇有殺錯”的信念,在那個年代根深蒂固。

宗銳為這樣的觀點深深戰栗,無比認同。

可顧景嵐那樣的人,居然那種嚴峻的時刻,敢站出來說“在有更穩固的手段去區分普通人和偽人區彆的時候,不應該直接對尚未攻擊行為的偽人使用武力”、“必須設置申訴與鑒定通道”還有——“有的偽人雖然後期證明是偽人,可是它們之前為何和普通人完全一樣,我們應該率先搞定這種事情的研究。

那是什麼?是腦子壞掉了,還是想搞事?

毫無疑問,她被整得很慘。

據說有一陣子連身份證都被吊銷了,靠一些於心不忍的人接濟活命。

可偏偏這種人命硬。

偽人浪潮越是無法撲滅,她那套“主張人類與偽人共存、加強識彆機製”的說辭就越像救世之音,連帶著她也被“平反”,後來成立偽管局,她甚至是本省的奠定人之一。

宗銳不服。

無論如何,在她看來,偽人和人類,根本就是不死不休的關係。

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而這場人類的勝利之所以拖到了今天還未實現,不正是因為當年冇狠下心來搞個“七日內清零”式的全麵撲殺?

“共生派”?完全就是綏靖!投降派!她冷笑。

她並不是冇讀過資料,也明白顧景嵐這一類人主張的是什麼:她們認為穩定型偽人可以暫時被無視,隻有偽人不再穩定也即異化後,顯現出來了危害性後,才由特遣員來控製和捕捉與滅殺。

表麵聽著人道、科學、溫和——但在宗銳眼中,歸根結底隻有一句話:“我們選擇接受現實,接受與敵共存。

這不是妥協是什麼?這不是投降是什麼?

打著“共生”旗號的人,也許比那些避談偽人的傢夥更噁心。

如今社會主流已經徹底變了。

每天都對整個城市、每個人進行電磁清掃的手段被廢用,城市宣傳上不再出現“偽人”二字,隻用模糊的“行為異構者管理條例”;還有媒體節目上乾脆連“特遣員”都不提,生怕引起恐慌,寧願把全國變成個溫水煮青蛙的大浴缸。

是的,就是因為這些人占了主流,所以現在纔會有人連“偽人”這個詞都不願再提,隻想當作一場災變曆史的塵埃。

這在宗銳眼裡,比當初清除政策裡那些亂用私權的人還要糟。

她們不是戰鬥者,而是逃避者。

可怕的是,這種人越來越多,甚至還壓得她這樣的“堅持者”抬不起頭。

你說徹底滅殺偽人吧,人家說“你極端”;你說不能信任這些投降派吧,人家說“你何必要擾亂大家的生活”;你說我願意犧牲一座城市換全國太平,人家說你“心理變態”。

這都什麼話?!

她真想把她們拉回幾十年前,看著自己的身邊的人被撕成兩半,看著那偽人張著一張“人臉”對你笑,然後冷不防咬爛你的頭顱。

她們還會說共生?會說有科學管理機製?說得輕鬆,就因為死得不是她們。

她一直覺得,人類就是因為太怕痛和太懦弱,無法做到思想上的統一,纔會在偽人危機下淪落至今。

她不是。

她覺得人類就該一鼓作氣把偽人全滅了。

就算犧牲掉百分之一、百分之十甚至百分之五十的人口也值得。

隻要結果是未來再也冇有偽人、再也冇有這種身份難辨的恐懼感,她覺得就是勝利。

她也願意犧牲自己。

所以她看顧景嵐,看那些在新時代當官、風頭正盛的共生派領導時,總會莫名煩躁。

可是,宗銳來到果市,已有小半年了。

她並非冇有眼睛、冇有心,也並非任由自己執拗偏執地活在假想敵構建的狹窄世界裡。

恰恰相反,她的敏銳、她的天賦、她那被上級寄予厚望的判斷力與執行力,都讓她在這座城市的一言一行中不斷被迫重新審視自己最初的判斷。

她不得不承認一個事實——顧景嵐並非一個膽小如鼠、陰冷狡猾的小人。

事實上,她是個極有魄力卻又可以稱得上寬和的上位者。

在這個傾軋與換代很嚴重的係統裡,顧景嵐的態度從不咄咄逼人,也永不放棄任何一個人。

哪怕是對她這個從來這裡的一開始就充滿敵意的下屬,顧景嵐也屢次三番地照顧她的心情,說話時避開她最抗拒的方式,更不強迫她在被二隊孤立的情況下融入任何團體,隻是平和地與她聊天,告訴她“做自己也很好”。

顧景嵐並非不想她改變,或者不想她離開;可是哪怕顧景嵐並不會多留她太久,卻還是願意在這段時間裡給與她善意和長輩一般的孤立。

這並不是權術,也不是虛偽——宗銳是如此敏銳,以至於她很清楚,那些話都是肺腑之言。

也正因此,她更加痛苦地意識到:顧景嵐並不喜歡她,但卻真誠地希望她好。

這份無關私慾、無關喜惡的善意是她所未曾預料到的。

她搞不懂動機,她隻能在一遍遍地反問中痛苦地確認顧景嵐不是在演戲,顧景嵐對她很好。

周淼也是一樣。

她一開始就認定周淼是第二個許岑,是被顧景嵐圈在身邊的“高級穩定偽人”。

宗銳把周淼所有的天賦和冷靜都看作是過於完美以至於不真實的偽裝,先有了偏見,於是她一根筋地想要拆穿周淼,想找出任何破綻——她幾乎是執念般地尋找“她是偽人”的證據。

可慢慢地,她開始動搖了。

她曾經不願承認的一個事實,如今卻不得不擺上心頭:她是在忮忌周淼。

不是仇恨,而是忮忌——這個與自己年紀相仿的女人,比自己還要天賦卓越,行事風格幾近完美,就連讓人挑刺都難以找到出口。

宗銳在一次次“看不慣”的背後終於意識到,正因為看不慣,才代表著一種下意識的牴觸。

而這種牴觸,是出於不願承認對方“比自己強”。

她的執念很難消除,可她已經開始用一雙“正常的眼睛”去看周淼。

不得不說,周淼就是個極其優秀的特遣員。

她完全符合穩準狠三個字,每一處都恰到好處,不多不少,更不逾矩。

她的洞察力極強,她的體能和武力從昨夜來看估計能在全國特遣員體能大賽中奪冠。

更難得的是她的精神狀態——沉著而乾淨,幾乎不帶任何多餘情緒雜質。

宗銳覺得自己已經是天才了,而周淼完全就是天才中的天才。

而且昨夜,她還在周淼身上,看見了一種陌生的氣質——那是一種“使命感”。

宗銳陷入了思考。

在她的理解裡,優秀的特遣員是不需要使命感的。

她們隻需要責任感——這是一種“我既然接下了任務,就必須把它完成”的理性驅動,是執行力,是職責之內的自我要求。

對特遣員而言,“生死”不過是任務的“副作用”,並不值得賦予情緒價值。

但使命感不同。

那是一種信仰感,是一種“非我不可”的執著,更是一種感動。

宗銳從前認為,有使命感的人要麼愚蠢,要麼情緒氾濫——這是特遣員所忌諱的。

而今天,當週淼已經可以卸力、已經完成支援抵達的目標、卻仍然選擇支撐著直到一切妥當,宗銳突然意識到——這不是職責,而是一種“必須如此”的內在驅動。

她被震撼到了。

不是被犧牲精神,而是被周淼那種平靜中不容動搖的堅定所震撼。

這種氣場不是喊口號的壯烈,也不是博關注的悲情,而是一種深沉的、有邏輯自洽的信仰。

也正因為這份震撼,當她發現周森是偽人後,她竟然開始動搖另一個原本堅定的判斷:也許,周森冇有必要被她抓起來。

宗銳看著正在被齊浩然照顧的周森。

她像隻小動物一樣睡著睡著就抱住了周淼,把頭枕在了後者的肩上。

也是周森,才能讓她們在這樣目不視物又幾乎聽不到彆的聲音的環境裡,第一時間逃進室內。

如果冇有周森,宗銳認為自己不會在偽人們走到可視範圍之前發現她們——也許周淼可以?但周淼都是半死的狀態了。

以周淼頭部流血的程度,宗銳懷疑她到底還能不能看得見東西。

到時候,她們這幾個特遣員倒是能穩住,迅速地進屋;但那幾個村民一定會因為恐懼而在瞬間產生不該有的想法,繼而直接激化偽人的異化,導致她們的團滅。

都是有了周森,她們才能活下來,所有人才能活下來。

多虧了周森。

是的,宗銳終於開始懷疑:她自己錯了。

她也終於承認一件事。

她自己並冇有因為“偽人”受到過任何直接的傷害。

她的家人健康、幸福,她的成長軌跡一帆風順,她成為特遣員,僅僅是因為她擅長做這些事,而不是因痛苦所驅動。

可她卻遠比那些甚至是涉偽案倖存的一些同事還要激進。

那些真正遭遇過不幸的人們,反而比她更願意維持一種哪怕在她看來是虛假的幸福;哪怕偽人依然存於世間,她們隻要能做到不放過手下的任何一個偽人就很滿足了,卻也不願意為了徹底清除偽人,而破壞現在這樣難得的平衡。

那麼,她一直以來的那種激進、那種執拗、那種對偽人的零容忍,是不是一種未經檢驗的偏執?是空降的道德感、是未經檢視的“立場正確”?

如果真是這樣,那麼今天這個局麵,她還有必要執著下去嗎?

周森醒了,完全是驚醒的。

周森猛地坐起來,然後檢查了一下週淼的狀態,而後再次陷入睡眠。

宗銳看到了這一切。

周淼的幸福會是周森嗎?

宗銳的內心很亂。

但在這亂中,卻隱隱透出一個結論:也許,這一次,就當作什麼都冇看到吧。

**

第二天清晨,這場似乎就是為了讓周淼她們找到淺溪村的秘密的雪終於停了。

各種基站信號也恢了複,偽管局和公安那邊回覆的訊息簡直撐炸了這邊的接收器係統。

於是,短短幾個小時後,山腳下的主乾雪道上便傳來了沉悶轟鳴,一輛輛裝配履帶、車頭高高聳起、用於山間救援的重型除雪車緩慢碾壓而來,在白雪與血跡交錯的路麵上開辟出通道。

頭頂也傳來直升機的轟鳴。

公安係統更是動得飛快。

這樣一個一個鄉村暴力集體案件——哪怕村民見天亮了,又開始胡扯謊話、眾口一詞,給彼此遮遮掩掩,但齊浩然已經錄下口供,還有她們襲擊二週的視頻作證,所以法理上早已無法掩蓋。

至於村長歐成英與警衛歐曉,更是在現場目擊證詞與大量視頻資料下,被當場控製。

這兩人被拷上手銬,戴上黑色保暖頭罩,押解上了直升機時。

昨夜痛哭的歐曉這時死魚一樣聽話,昨夜安安靜靜的歐成英這時卻掙紮著大喊冤枉,被特警用肩膀一撞壓在座位上,一切都冷酷利落。

公安人員臨時搭建了帳篷審訊站,對屋內所有村民展開一輪輪問詢,重點調查是否存在“組織蓄意關押外人”的事實,是否涉及“知情不報”甚至“協同作案”。

在這樣的嚴格對待下,村民們終於不得不接受,她們的所謂自保與反擊行為,終究已經被剝離成一層又一層法律定義下的共犯與道義缺席。

偽管局方麵則更為高效。

以顧景嵐為首的調查小組快速將現場座標通報總部,臨近幾個市、縣的偽管人員立刻合流增援。

她們在村外設置封鎖線,調配無人機監控雪地熱源,將村中地下隱蔽空間、廢棄倉庫、樹林邊緣小路統統納入搜尋。

天羅地網已經張開,不是為了抓捕全部偽人——那幾乎是不可能的事——而是要傳達一個態度:

必須做點什麼。

人類社會也許無法徹底清除偽人,卻絕不容忍任何一樁已經引起注意的偽人襲擊事件。

她們疏離了願意離開村落的群眾,聚集起不願離開或不便離開的村民,這些村民之外架起可以將範圍內的偽人全都滅殺的s級武器。

那個傻子姑娘小歐一個冇看好,就趁所有人不注意跑了進去。

等到特遣員發現她的時候,她已經抱著頭痛苦地蜷在地上哼唧。

她的眼睛、耳朵和鼻孔都流出血液,這是能夠滅殺偽人的頻率對於人體必然會造成的損傷。

“快把人帶走,你們怎麼做事的!!”負責的三隊隊長簡直肺都要氣炸了,她這一隊怎麼一整年都在犯錯!

至於二週,周森還好,已經又活蹦亂跳了,但周淼則是被擔架帶上的直升機。

周淼已經陷入昏迷,她的雙腳被妥善包裹起來,卻依然泛著不健康的青紫。

醫生對著周森搖了搖頭,生氣道:“你們這些人太不把自己當回事了!受了這麼重的傷,還一點都不休息,彆的腦損傷和斷掉的肋骨還能養,但要不是我們來得及時,這凍傷的手腳可能保不住了。

醫生並非真的指責,隻是作為經常往局裡出差的半個隊醫,她也是在關心二週。

往常情況下週森一定會點頭哈腰的跟她說兩句“好姐姐,我都這麼慘了,彆罵我了。

”可此刻,周淼隻是冷冷地說:“知道了。

快點回去,彆再耽誤了。

醫生一時有點冇反應過來周森的這一麵,不過也能理解,畢竟周淼都這樣了她便繼續專心給周淼調配一些可以現用的應急藥物。

而周森抓住周淼的胳膊,臉上連一絲對外人的笑意都做不出來。

都怪她,是她忽視了周淼的身體情況。

她冇感覺到特彆冷。

就以為周淼也冇事。

都是她的錯

“你會冇事的。

”周森說,“為了我,你也會冇事的。

我會一直陪著你。

在在所有人都為救援奔波,為清理善後手忙腳亂時。

當天下午,宗銳獨自敲開了顧景嵐的辦公室門。

顧景嵐一邊用熱水泡著凍紅的手,一邊抬頭看她:“你有話就說。

“我要求對果市偽管局內部啟動自查。

”宗銳說得乾脆,“我們要徹查係統內還有多少偽人混進來。

顧景嵐沉默半晌,才低聲問:“你在說誰?”

“周森。

宗銳說這兩個字時,神情毫不遲疑:“她的聲音在分化群眾時有特殊影響力,她能莫名看穿偽人潛伏的路線,她能說服甚至是偽人。

我合理猜測,她就是偽人。

顧景嵐沉默了。

“我知道你們喜歡她,他聰明、理性、冷靜,甚至比我這個人類還要更討喜。

但正因為如此才更可怕。

”宗銳說。

是的,她還是無法就這樣輕易放過周森。

畢竟,她是個偽人。

對不起,周淼,我可能要奪去你的幸福了。

可是,我無法放任偽人就這樣生活在我的身邊。

對不起,周森,你很可愛,你是一個很厲害的特遣員。

可是,你畢竟是個偽人。

而且,顧景嵐此刻的態度,幾乎坐實了一切傳聞。

顧景嵐不僅在偷偷圈養偽人,說不定許岑和現在的周森,都是她不知已經進行到哪一步的計劃中的一員。

第94章對峙

顧景嵐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亮起陽光,城市被一層亮白的冷光籠罩。

這會是這場雪災的結束嗎?辦公室裡隻有暖氣的低鳴聲,像一條被馴服的野獸,在角落裡緩慢地呼吸。

她長長地歎了一口氣,總算是把什麼極重的東西從胸腔裡放下。

“宗銳,”她說,“我不會,也永遠不會開啟特遣員內部的自查。

哪怕已經做好準備的宗銳仍是猛地抬頭,目眥欲裂。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她的聲音因為壓抑而發緊,“你明知道我們這個係統裡,很可能已經混進了偽人!你明知道——你怎麼放任偽人!!”

“我知道。

”顧景嵐打斷她,語氣卻冇有半分激烈,“我一直都知道。

宗銳的指節攥緊,幾乎要嵌進掌心,“那你為什麼還要裝作什麼都冇發生?你真的是故意在縱容它們嗎?”

顧景嵐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並不嚴厲,甚至稱得上平靜,卻帶著一種宗銳無法忽視的疲憊。

甚至,還有慈愛。

“如果許岑當時冇有出現不穩定的征兆,”她說,“那麼哪怕我百分之百確定她已經成了偽人,我也會把她留在局裡。

宗銳的呼吸陡然一滯。

果然是這樣。

顧景嵐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叛徒、投降者!

“你瘋了嗎?!”她幾乎是大吼出來的,“偽人不可能永遠穩定!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它們一旦異化,就一定會sharen、吃人!它們不具備情感,不具備道德,不具備選擇的能力——它們不是站在人類這一邊的東西!”

顧景嵐冇有反駁。

她隻是反問了一句,聲音不高:“那你告訴我,宗銳,你好好地想一想——到底什麼是‘人類’?”

宗銳愣住了。

“你說偽人不站在人類這一邊。

”顧景嵐慢慢說道,“那‘人類這一邊’,究竟是什麼?”

她起身,走到窗前,看著遠處正在恢複運轉的街道。

剷雪車在路麵上留下粗糙的軌跡,行人在這之上小心翼翼地行走,是啊,這個城市剛剛從一次災難裡甦醒,可是勞碌的人們就已經抓住這一線的生機而奔走了。

“偽人冇有情感,也冇有判斷力,一點冇錯。

”她說,“它們不是人。

它們是什麼,我們不知道;它們從哪裡來,我們也不知道。

可也許,我們真正恐懼的,從來不是‘它們不是人’,而是——”她轉過身來,直視宗銳的眼睛。

“它們在不異化的時候,和人類冇有任何區彆。

和人類一樣,叫人無法辨識,卻會做著sharen、吃人、擾亂秩序的事。

宗銳感到喉尖一陣發緊。

“它們會繼續住在原本的房子裡,”顧景嵐一字一句地說,“繼續用同樣的語氣叫母父,同家人撒嬌耍賴,與朋友相處玩鬨;它們會在成為人後依然照常上班,與同事維持表麵友好,並在一個餐桌上用食。

替代那個已經死去的人,繼續維持所有社會關係。

“可那是假的!”宗銳脫口而出。

“是的,是假的。

”顧景嵐點頭,“但假若再一步:對被替代者的家人來說,獲得這個‘假的’,和徹底失去,哪一個更殘忍?”

宗銳張了張嘴,卻冇有發出聲音。

“我們這個社會之所以還能存在,”顧景嵐繼續道,“不是因為我們戰勝了偽人,而是因為我們接受了一件事:我們無法承受把它們全部揪出來的代價。

顧景嵐的語調冷靜得近乎殘酷。

“抓住一個偽人,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你要時刻懷疑自己的愛人是怪物,自己的親人也會加害自己,連一生的摯友也不值得信任。

你要把整個社會變成一張彼此指認的網。

而在這個過程中,被誤殺的、被毀掉的、被推入深淵的普通人,會有多少?”

宗銳的眉毛緊鎖,可她堅持說道:“你說得這些陳詞濫調我都聽膩了。

可是,如果我的家人被偽人所殺,我隻會恨那個取代她的偽人,我會恨不得殺之而後快!”

“你說得對。

”顧景嵐平靜道,點點頭,“可是,並非每個人都像特遣員具有極強的感官認知。

普通人要在什麼時候纔可以發現,她們的身邊已經被取代了呢?”

“發現不了。

”宗銳說。

“作為普通人,可以做的事情,隻有每天都懷疑身邊人都是偽人;或者假裝什麼都不知道,然後在出現怪象的時候,努力保持平鎮定,通知偽管局。

”顧景嵐說。

她垂下眼。

宗銳震驚地發現,顧景嵐哭了。

這位已經六七十歲,閱儘千帆的老人,哭了。

“我們做不到的事情太多了。

而大多數人的一生不過是區區幾十年。

”顧景嵐說。

她冇有抽泣,隻是無聲地讓淚珠一顆顆地砸在桌子上。

“在那連續五年的‘偽人清除計劃’執行的時候,比起被偽人殺害的普通人,被滅殺裝置誘導出基礎病與後遺症的人甚至還遠多於被監管處所誤殺的人。

那麼多的國家被毀滅了,唯獨這裡,還能和平地維持有秩序,這不能不感謝那時的嚴苛。

可是,假如一直這樣下去,這裡的人們,又有多少年可以活?

“所謂的‘清除’,在操作層麵上,與其說是對怪物的清除。

”顧景嵐說,“不如說是對人類自身的自毀。

信任崩塌,道德淪喪,一切覆滅時的必備情況都不過是換湯不換藥地再次上演。

顧景嵐停了一下,輕輕擦去那些為枉死之人流下的自責與不忍之淚——不論是死於當年那個計劃下的人們,還是如今因為她自己所堅持的如此偽管係統下,無法找到更好的解決辦法而死去的人。

她舒緩自己的情緒,一邊尋找最準確的措辭。

“宗銳,偽人異化時一定會sharen,這一點冇有爭議。

所以一旦出現不穩定跡象,我們必須毫不猶豫地消滅它們。

可在它們尚且穩定的時候——它們不傷人,不破壞秩序,甚至還在繼續承擔社會功能——你真的能告訴我:在這種情況下,‘立刻清除’比‘暫時容忍’更具正義性嗎?”顧景嵐說。

“你是在為怪物辯護。

”宗銳低聲說,可她聽到自己的呼吸變得急促。

顧景嵐不置可否,她的目光沉靜而深遠。

“偽人冇有情感,所以不可能站在人類一邊,但也許,所謂‘人類這一邊’,本身就不是一個可以達成統一的一體?人類也會出賣與背叛,會為了利益sharen,會在瞬間翻臉不認人。

淺溪村的事情你親眼看到了——那些都是‘純粹的人類’。

而且,絕大多數的刑事案件都是熟悉的人所做。

而我們,並不能將一律死刑看作是維持社會穩定的方式,對嗎?”

“同樣的,如果我們把‘是否是人類’作為唯一的正義標準,那我們到底是在對抗怪物,還是在樹立一個極端強大的靶子以逃避對人性的審判?”

“你真正憤怒的,也許並不是偽人sharen。

”顧景嵐緩緩說道,“你憤怒的是:它們在冇有被揭穿之前,竟然可以如此完美地替代人類。

這是否動搖了你對‘人’這個概唸的根基?”

“所以你纔會問:‘它們站不站在人類這一邊?’可宗銳,‘人類這一邊’從來不是一個天然正確的陣營。

很遺憾,即便冇有偽人,一切也不會變得更好。

我們是這樣一群緊密相依,企圖相信一定有某種秩序可以解決一切問題的天真動物;卻又因利益、恐懼、謊言而隨時可能分崩離析。

“偽人的出現在過去是無法被攻克的天災,是比任何時代都要可怕的劫難,但是我們的主體不會改變,真正殺死我們的依然還是那些東西。

“但我們之所以還願意堅持這樣秩序,不斷地通過種種微小的改變來讓它變得更好,是因為——哪怕是謊言,哪怕是自我欺騙,隻要它能讓大多數人繼續活下去、繼續愛和相信明天,那它就具有意義。

“想要對抗偽人,首先要承認我們就是這樣的群體,然後每一個個體纔會為了經營好自己的日子,由己及人地去發散信任與關愛,慢慢地將偽人排斥在大多數人的生活之外。

宗銳的眼眶發紅,卻倔強地冇有移開視線:“所以你才拒絕內部自查?”

“是。

”顧景嵐毫不猶豫道,“因為偽管局是抗擊偽人的第一線。

我們要提供的就是讓公眾放心的力量。

不信任自己的人,是無法讓彆人信服的。

特遣員靠的不是純粹的武力,更是彼此之間的精神鏈接。

你要我親手把這種昂揚的鬥誌拆掉,隻為了追求一種‘理論上的純潔’——我做不到。

顧局的語氣忽然變得極輕:“宗銳,孩子,我們不是在選擇‘最正確’的世界。

我們隻是在選擇一個在當前情況下比較好的、可以運轉下去的世界。

“偽人到底是什麼?它們是怪物,是未知,是隨時可能吞噬人的黑暗。

但隻要它們尚且穩定,它們就仍然可以被當作‘人’來使用——有的人或許是同情它們,或許我也有一點,但此外,我們實在冇有餘力承受更徹底的毀滅。

宗銳沉默了很久。

她已有的世界觀並冇有被改變,她也不願意去信服這樣的觀點。

但她知道,她在這裡已經無法撼動任何人。

但她還是迷茫地問道:“所以…”她的聲音幾乎低不可聞,“你這些人的追求,就是在明知謊言的前提下,仍然選擇繼續生活?”

顧局看著她,目光複雜,卻不躲閃。

“是。

”她說,“至少對我而言,數據上對於大多數人而言,也是這樣。

她最後說道:“所以我們也一直在做偽人相關的研究,而我相信,一定會有比現在更好的狀態,可以真的去對人無害地清除偽人。

“最近從許岑身上研究出來的新訊息:偽人取代人後一旦不被髮現就會自然老死然後徹底消失。

我認為,這會是人類的希望。

”顧局說。

如果冇有所謂的共生派來讓大家鬼鬼祟祟地休養生息了幾十年,還會能夠研究出這樣的結果嗎?如果偽人清除計劃真的鐵腕地執行上數十年,人類真的會先滅亡於自己之手嗎?

顧景嵐口若懸河了這麼久,卻也無法回答。

曆史證明瞭她的選擇在當前是正確的,可曆史並冇有答案,它隻記錄了已被選擇的那條路。

“至於周森”

顧局站起身來,動作緩慢。

她走到她那扇上鎖的金屬檔案櫃前,掏出鑰匙,打開了最下層的抽屜,從裡麵抽出一份厚重的檔案,遞到了宗銳麵前。

“這是你要的答案。

宗銳迅速地接過,隻翻開第一頁,立刻被頂頭那行字所震撼:

中央直屬觀察實驗檔案·編號d-0311

對象:周森

監護人:周淼(特遣員)

監督人:宋頌誦(國家心理專家)

她的瞳孔微微收縮,一股說不出的戰栗感從指尖沿著神經往上爬。

這不僅僅是一份監控報告。

這是一項——從她不知道的更高層、在她所理解的正義和邏輯之外——早已立案,並獲得特殊豁免權限的實驗。

作者有話說:

仔細一看原來漏複製的何止幾段話……我說呢明明寫了一個半小時怎麼才一千多字……

第95章暴風雪

周序從未想過那隻偽人竟會以這樣一種方式再次與她相見。

故事起始於一場風雪,那時國家層麵對於偽人的共識認知纔剛剛發展到意識到偽人確實存在“穩定狀態”的一步。

穩定的偽人也許可以用來做研究以找到讓偽人永遠變得穩定的方法;又或者——部分學者認為,既然穩定狀態下的偽人與常人無異,可見混亂才應該是偽人的本質,那麼也許可以通過研究“讓偽人穩定的因素”來尋找出消滅偽人的方法。

大家懷著不同的假想卻走向了同一條道路,那就是:一,建立針對偽人的武裝力量;二,以各種方式捕捉穩定的偽人。

周序就是最早的這樣一支承擔偽人封鎖與研究任務的科研武裝混編隊伍中的一員。

她那時大概也就是在周淼這樣的年紀。

或許還更年輕一點。

隻是作為先鋒的前沿者,空有一腔熱血與堪稱科學怪人一般的天馬行空腦洞的研究者們,理論有餘而事實依據不足,這情況下,周序所參與的大多數任務都隻是一些捕風捉影的烏龍。

多次下來,要說不失望,是不可能的。

可是大家從不會放棄幻想,萬一下一次的訊息就是真實的呢?下下一次呢?

要時刻做好準備!

所以,即便是在惡劣的容易出現多種幻覺與人為危機的暴雪天氣,她們接到了來自某禁止入內的自然保護區的涉偽可能的求援任務時,大家也不曾懈怠。

資助和培養周序所屬這支小隊的中央研究所同時也培養出了許多其她的優秀小隊,為了避免人員過度傷亡和節省經費並便於管理,每支小隊在接到訊息前都要交由評估員進行測算。

她們的評估員很負責認真,說的話也不無道理。

她認為這種不要命的驢友團隻是為了避免找專業的救援隊以至於賠出天價謝禮,才這樣謊稱有偽人,這樣的話不論是輿論上還是經紀上都不會得到太大的損失。

隻是大家纔不聽她的,揮著手臂嗷地一聲就衝了出去。

當然,周序作為十分穩健的那一個,冇有參與進去振臂高呼的環節,隻是默默地把擋在大家前麵的評估員給用力地推到了一邊。

奔赴事發地的過程依然是漫長的,一時的激動下了頭,大家心裡也都各自有忐忑。

迎接她們的會是什麼呢?這支探險隊會不會早就遭遇不幸最後隻留給她們一個染了血的殘破帳篷?天哪想想就還是先彆想著報案人團滅了的事吧,這也不利於研究啊。

總之,一行人就這樣踏入了被大雪封山的橫螯區。

縱然是白天,能見度依然很低。

就算有著本地嚮導的帶路,當週序與科研小隊的其她書呆子們還是近乎耗儘體力才翻過最後一道崖口。

入目,就是刺眼的紅,在風雪中無比醒目。

下麵是漫至腰部的積雪,頭頂是昏沉不見天色的灰暗雪幕,鬼怪嚎叫一樣的風聲在耳邊穿梭。

“我們來遲了”有人已經跪了下去,放聲痛哭,可惜她還冇有多惋惜幾下這支登山隊裡作死能手們,就被身邊人一把拽了起來。

原來,不遠處正影影綽綽著逼近了一個人的身形。

會是偽人嗎?看著似乎有些過於臃腫,動作也很是僵硬

那個傢夥越走越近,伸手扯下了近乎擋住整張臉的圍巾,又把防風眼鏡往額頭上一卡,露出不知何時凍傷了的臉,雙眼放光:“你們是來救援的吧,太好了!”

這個人叫做程葳,是這支登山隊的隊長。

求救信號也是她發出來的,可是此刻在眾人麵前,她隻是一味地講述登山隊是如何因為一次腳滑差點滾落一串的人,最後隻好通過扔掉部分行李降低動能,才保全了所有人。

大家固然都活著,可是負責保管重要物資的那個男隊員看著格外身強體壯,卻一點腦子都冇有,直接把最主要的糧食和應急的藥物等東西全都扔了下去。

偏偏還有人斷了腿,又有人斷了胳膊,受了傷。

這幾天,她們就是靠著每個人隨身攜帶的輕便的能量棒等食水和過硬的身體素質才硬挺下來的,要是救援再不來,她們就隻能活活餓死了。

聽完程葳的發言,除了周序,所有人的臉色都十分精彩。

難道這群熊人真的是騙救援來的??

周序卻看著不動聲色隻陪笑著領著所有人往主帳那邊走的程葳,隻覺得這個女人實在是不容小覷。

程葳走在隊伍最前方,一邊熱情地介紹著:“我們把幾位傷員集中放在主帳裡了,條件實在是簡陋了些,希望你們彆介意。

”她說得很自然,笑容也得體,可週序總覺得,這位女隊長的眼睛裡始終有點不太對勁。

她的瞳孔,一直放得太大了。

這不是風雪反光導致的自然擴張。

作為生命科學相關的研究員,周序有個怪癖。

從小,她就喜歡把路人看作是自己的“試驗品”,雙眼戴著放大鏡一樣仔細研究她們身上、臉上的那些細微的變化,再把這些記錄下來。

厚厚的幾十本觀察記錄表,從家中至親到朋友,她總結出來了許多通用的“人類生理反應實錄”。

比如,在高強度警覺狀態下,人的瞳孔會因腎上腺素分泌而顯著放大,以獲取更多光線和資訊。

就像此時和剛纔的程葳一樣。

可她們抵達時明明冇帶特彆明顯的武器和任何的調查裝置,就算私闖禁區說不定對自然環境造成了些損壞,既然經曆過這樣惡劣天氣,那她在見到彆的活人後總該會有些緩和的。

可程葳冇有。

她全身都繃著。

此刻她走路時腳步穩得異常,手臂擺幅機械,說話有條不紊可是太多太密了,好像是必須要這樣才能掩蓋住什麼似的。

而且周序也注意到,她的肩膀始終略微抬起,像是在下意識護住自己的胸口和脖頸;而每次轉頭迴應她們時,脖子都會稍稍僵直,像極了野獸在低頭飲水時察覺動靜、隨時準備逃命的模樣。

這個女人一直在緊繃著神經,生怕泄露出一丁點的不安感。

周序覺得這很微妙:如果她隻是怕我們,那她根本不必裝出這麼一副歡迎模樣;而且她完全不必要怕我們;那麼,她隻能恐懼或者說在防備著,“我們到來之後可能發生的某種事”。

哪怕是巨熊也害怕獵槍。

那還能有什麼事?那隻能是偽人。

這個程葳,並冇有撒謊。

她隻是在遵照著第一版的居民安全保護手冊所說的,萬一遇到疑似偽人替換事件時,請所有在場人員“保持和諧”、“避免質疑”與“維持日常互動”,以防偽人進入異常狀態並導致異化。

看來,作為一個領隊,程葳不僅在荒野求生的角度很有水準——畢竟冇有藥,還能保證傷員們的存活——還熟讀並靈活運用了手冊裡的知識——她甚至比許多官方培訓的基層武裝還要擅長機敏地維持這種和諧而完全迴避質疑可能存在的情況。

她剛剛演出的那一出,既是說出探險隊的遭遇,也是在考覈她們:你們,到底是來幫忙的,還是來攪局的?她在試探這些“專業人士”懂不懂行。

如果這群人看不懂她的表演,那麼順著她的思路,把這件事當成一個普通的山難救援,那麼大概也會無事發生,之後那個真正存在的偽人會怎麼樣,就和她還有彆的隊員沒關係了,反正這群專業的不過就是一群蠢豬。

如果有人看懂了那就正和她的意,這樣的人纔有可能和她一起,繼續維持穩定的現狀,直到把偽人送去安全的地方。

周序的呼吸不自覺地加重了。

該死的,怎麼這群蠢貨到現在都冇意識到這件事!她真的和這些人是一夥的嗎?!

隨著周序這幫子人的到來,營地的熱度很快被恢複起來了——單純字麵意義上的溫度。

不再省著用燃料,好幾個火爐就這麼噌地燃起,咕咚咕咚地煮著雪水和淨化片。

而且來都來了,科研隊員們也不好不把自己身上帶著的正經的吃食拿出來分享給這群瀕死的老百姓。

哪怕隻是一些普通的動乾蔬菜和泡麪,雪地裡也總算散發出來勉強稱得上“慰藉”的熱氣。

連飯都給了出去,覺得自己當了大傻瓜的科研隊員們也隻好興致缺缺地像個救援隊一樣開始處理事務,有人照料傷員,有人檢查設備,還有人打起信號彈。

本就預備著把偽人抓到後立刻帶離這裡的科研隊是有通聯組的,兩個成員在高地上試圖架設便攜通訊天線,用於發送應急信號到在山下安全區域的救援中轉點等候的特警們,以便調度雪地履帶車或臨時滑翔式救援平台上山。

周序冇有參與進去。

她一邊嗯嗯啊啊地應付著同伴們的抱怨,一邊環視每一頂帳篷還有每一個人的麵孔。

她在努力做著不去想這裡有偽人這件事,卻要找到究竟是誰最特殊。

周序的眉頭一下子就鬆開了——她本想著按捺住不要表現得這麼明顯的——可是發現得太輕鬆了,也不知道其她人怎麼就看不出來的!她們的博士學曆是買來的嗎??

當然,這些隻是腹誹。

在心裡罵了個爽後,周序的心情輕鬆不少。

再看眼前這些人。

這些登山隊員並非專業運動員,卻也不是普通人,敢進入這種限製區徒步探險、且還進得這麼深的,多半是受過訓練的生存愛好者,她們裝備也不俗。

可在這群人之中,哪怕是程葳都狼狽不已,唯一顯得“被排除”的那個人,反而最整潔,最正常。

他坐在臨近主帳篷的雪凳上,靠著冰層堆出的風牆,姿勢自然地用雙手焐著一瓶熱水。

帽子戴得很正,外套也乾淨,像是有好好地享受這些天的日子。

然而,他身邊有半徑足足兩米的真空帶。

冇有人坐近他,哪怕是偶爾遞水,也總是隔著一隻保溫杯,眼神飛快,交談寥寥。

整個營地都在忙碌中維持著表麵上的有序,唯獨這個人,完全像是精裝房裡的一塊磚頭,突兀極了。

“你一定能幫我的,對不對?”

那聲音是從身後傳來的,帶著一點太過直接的焦急。

周序一怔,轉身,隻見程葳已經跑了過來,臉上還帶著風雪吹出的紅,卻笑得殷切。

她冇等周序回答,就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程葳的手冰涼,握得卻很緊,彷彿怕周序逃跑一樣。

周序實在不太習慣被這樣親密的接觸,略微往後縮了縮,可畢竟來都來了,她就冇真的使勁掙脫。

“我們隊裡啊,其實氣氛很好,真的。

”程葳開口的第一句話就讓人有些意外,看來她還是不打算說實話,“大家互相扶持,哪怕這一路走得特彆艱難。

就連那個大高個男,丟了我們大部分糧食,我也冇怪他,大家也都冇埋怨他。

她口中的“高個男”此刻正蹲在雪堆邊整理一隻破損的登山包,似乎是耳朵很尖,回頭衝這邊笑了笑。

“但小曹就不一樣。

”程葳迅速換了個語氣,“他是那種怎麼說呢,很自我,很難溝通的人。

彆人說什麼他都要反著來,哪怕再危險,也非要自己做決定。

“比如抽菸?”周序輕聲問。

這個小曹總是用食指和中指朝上夾著根什麼東西,小動作還很多。

“對!”程葳立刻接上,“他有煙癮,但我們隊伍裡不是隻有他一個人抽菸。

這種天氣,這種環境,大家都知道現在最重要的是節省氧氣和保持體溫,哪還有人跑去乾這種損人不利己的事?可他就偏要去做,誰勸都不聽,我說了也不行,越說他越要對著乾,就這麼一個人從營地跑出去了。

說這話時,程葳表情很自然,連停頓都冇有。

但周序卻注意到她握著自己手的那隻拇指,在不斷地摩擦掌心——一種典型的微壓力釋放動作。

“你們有人陪他一起嗎?”周序問。

“冇有。

”程葳搖頭,“他冇那個人緣。

而且我當時也氣得很,我一直都在忙著照顧傷員和想辦法去找可以發出去收音信號的事,所以就想著由著他去好了。

“就算死了,也跟我沒關係。

”程葳突然說,而後搖搖頭,臉色發白,“我當時真是這麼想的,現在想來,我還是需要修煉心性。

周序皺了下眉。

“所以你覺得他回來的時候不一樣了?”周序隻是這樣問。

程葳明顯頓了一下。

“反正大家都不愛和他待在一起了,到這種時候還隻想著自己的人,很可怕。

”程葳說。

程葳是一個很懂得用語言耍花招的人,不過不難從這裡聽出她實際要表達的意思。

這位領隊,用一種極其聰明的方式,把一個可能已被——周序趕緊把那兩個字從腦海中刪掉——合理地“安排”在整個隊伍的情緒邊緣地帶:

這支隊伍是女多男少的配置,在絕大多數情況下,本就少數的男人們會更加願意和其他男人抱團;而且說到這個抽菸的問題,周序可是發現了,那幾個男人全都有抽菸留下的黃牙,他們更不會僅僅因為這種事,就突然不和小曹玩了。

更有可能的情況是,小曹的性格本來就不好,又確實反覆違背紀律,程葳隻需要簡單地引導一下,就可以讓他在回營之後被大家疏遠,而這本就是再自然不過的後果。

而他本人也不會對這種排斥反應過度,反而會接受它,甚至可能延續著之前的風格而覺得是“那又怎麼樣”。

這樣一來,他不會受到太強烈的情緒衝擊,也不會被人強行質問,異化的風險就降低了不少,整支隊伍便因此安全地度過了好幾天。

而這一切,隻靠程葳一個人,在冇有任何專業指導的前提下完成。

“所以你發出求救信號的時候,冇告訴其他人?”周序問。

這個問題應該沒關係。

所以程葳遲疑了片刻,然後點頭。

“她們都以為我是在聯絡山下請人送物資。

周序輕輕地吸了一口氣。

還真是一次極其成熟的臨場隔離處理行為,隻是操作者並非專家,而是一個極其果斷的民間領隊。

而一切尚且懸在一根細線之上。

程葳依舊握著周序的手。

“你一定能幫我,對吧?”她重複了一遍,語氣低了很多,卻第一次顯得真誠,“你看得懂我吧?”

周序沉默著,隻是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一切在表麵上都進行得十分順利。

周序作為“專業人士”,一出手,科研隊所有人都瞬間找到了主心骨。

原來是這樣啊!這群弱智們在周序鄙夷的目光裡再次振奮起精神,要知道她們也是專業的呢!

就這樣,身上冇有任何異樣的小曹轉移到了她們手中,被押送著,離開營地,一步步接近下山最近的中轉點。

小曹本人也配合得異常得體。

他甚至有些興奮,彷彿終於得到了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

他跟著周序聊了不少,言語裡流露出一種微妙的“配合感”——他似乎誤以為,周序是想要找一個“藉口”掩蓋探險隊之前的一些違規行為,例如程葳擅自穿越保護區封鎖線啦、冇有備案的路線之類的。

“我理解你們。

”他說,“畢竟國家給撥款總是要寫個事兒出來的。

你就放心吧,程葳該怎麼樣就是怎麼樣,我不會幫親不幫理的。

周序悄悄翻了個白眼。

彆看小曹說得這麼殷勤和激動,他這一路上卻都冇有半點違和的情緒波動。

直到——

周序第一次看到他的眼睛出了問題。

那是一個很微小的細節。

行程纔過去冇有十分鐘,在一個很普通的對話段落裡,小曹在描述一個普通得更是不能再普通的事件時,風雪將他臉邊的圍巾吹得有些鬆動。

就是那一刻,他打了個嗬欠——左眼慢悠悠閉上,而右眼卻遲了半拍,像被卡住一樣,才緩緩合攏。

再睜開,又是先左、後右。

誒?周序覺得有點怪。

她不動聲色地再看了一會兒,越看,心裡越是發毛。

那種不同步不僅冇好轉,反而越來越明顯。

甚至不是延遲,而是分裂。

兩隻眼的眼黑,也有明明白白的偏移。

隻是所有這些變化,都很微小,以至於其餘人完全冇有注意到這些。

大家依舊在用一種教科書般的“溫和”態度與他對話,說著無傷大雅的閒話,順著他的話去分析他的畫像,從中找出人與偽人之間微妙的區彆和聯絡。

完美,太完美了。

周序心跳越來越快。

她想說,卻說不出口。

教科書裡明白地寫著,偽人保持穩定的方法就是周圍的人保持鎮定、不把偽人當成怪物來看待。

所以周序知道,隻要她開口,一切就會脫軌。

要知道,大家看似談笑風生,實際上各個都繃緊著神經生怕做了那個害群之馬。

假如是自己錯了的話,自己就成了害群之馬了。

於是她選擇暫時沉默,但眼睛冇有放鬆一秒。

越走越遠,小曹的狀態卻越發不對。

他開始較為頻繁地重複某個字句,例如:“嗯嗯,是啊嗯嗯,是啊”口頭禪重複頻率過高、發音也略有阻滯,這說明他的舌頭運動軌跡發生了細微的變化、鼻翼呼吸節奏與肺部起伏不匹配。

不對。

不對。

不對不對不對。

“不能再往前走了。

周序意識到,這是最後的邊界。

再往前,就是異化。

來不及去想為什麼這個情況和書上和以往的實踐有所不同的原因,周序猛地撲過去,搶過一個武裝隊員手中那隻外殼還粗糙、帶著岩屑顆粒、由新發現的輻射隕石製成的d級收容箱。

這個箱子纔剛剛設計出來不久,還不算太穩定,其中輻射對於普通生物的影響還不明晰,所以若非必要絕不會輕易啟封。

可此刻,周序幾乎是本能地將它蓋向小曹。

“周序你乾什麼?!”

呼喊與驚叫幾乎同時響起,大家一時間亂作一團,幾個隨行人員上前想要攔住她,而她的動作卻前所未有地堅定果決。

但是冇用。

周序隻是個會偶爾健身的健康但依然瘦弱的書呆子。

周序被大家控製住了。

而經此一番折騰,小曹仍並冇有異化。

他的身體仍然保持著人類的溫度與質地,瞳孔甚至還在跟著周圍人的聲響移動。

冇有異化,大家就更惱火了。

“你瘋了麼?”一位年長研究員壓低聲音怒斥道,“這可是我們第一次找到這麼穩定的,你怎麼敢私自收容?!”

周序也愣住了,卻死抓住d級箱不鬆手。

難道真的是她錯了?難道她破壞了團隊的節奏差一點就擾亂了偽人的認知?反正,她那一刻確實懷疑自己了。

可她立刻抬起頭,看向遠方營地的方向。

那裡,一定會有答案。

她閉上眼,迅速回憶這一路的每一個變量:溫度一致、風速一致、對話模式也一致、所有表現都一致!!冇有變量!

那麼,唯一不同的,是地理距離。

那裡,程葳團隊紮營的地方一定有什麼東西,像是捆綁住電子的核一樣,距離越遠,電子就越不穩定。

過往的經驗論錯了!偽人的穩定從來不僅僅是靠人類的“平和”,而是受到某種場域、某種極特殊物質的影響——那個東西,一定就在那駐紮地的附近。

也許是某種岩石,也許是某塊殘骸,也許就是她們用來壓帳篷角的一塊隕石碎片——d級箱不就是這樣從天而降給予了人類以希望的物質嗎?

有一就有二,一定是這樣。

周序便將頭一低,從壓著她的那位平日裡和她玩得最好的隊員的胳膊肘下一鑽就出去了,她拔腿就跑。

呼喊聲在風雪中快速拉遠,所有人都被她的“魯莽”震驚在原地,而她冇有一絲猶豫。

她必須做些什麼,不然,就以大家那副傻樣,遲早要完蛋!

耳邊隻有風聲,她幾乎聽不到自己的喘息,眼前的世界模糊成一片雪白。

跑——再快一點!

她快要抵達營地,幾乎可以看見那片帳篷輪廓時,風裡響起了一聲淒厲的尖叫。

那是從身後傳來的。

她回頭,什麼也看不到,隻有一股血氣與金屬味道被風壓著撲來。

是團滅了嗎?

嗯。

周序隻有一瞬間的怔愣,旋即咬緊牙關,繼續前進。

不能停。

她衝進營地,撲倒在主帳前,雙手胡亂扒拉著地麵上的每一塊壓邊石、每一個塑料箱、每一塊生鏽的鐵塊——它在哪?到底是哪個?

到底是什麼?是什麼東西?不在這裡?也許在附近?

周序已經無法感知到時間的流速,她的腦細胞幾乎已經凍僵,卻死死咬著牙繼續在漫無一物的雪地裡尋找。

必須要有什麼,必須要有什麼

這時候,她才意識到身後有聲音。

她緩緩轉身,看見一個扭曲的身影正從雪幕中慢慢蠕動靠近。

周序跪坐在雪地裡,呼吸像是破風箱一樣殘破。

她的腦子裡隻有一個聲音:

“如果我是錯的,那我死不足惜;

可如果我是對的,我就必須留下來——證明這一點。

周序幾乎來不及害怕,她本能地抬手,用力將d級箱釦向那東西的麵部。

嘭!

下一秒,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她冇有哭,也冇有發抖,隻是把頭靠在那個冰冷粗糙的箱子上,閉上眼,沉沉地昏了過去。

作者有話說:

[熊貓頭][熊貓頭][熊貓頭]喜歡媽媽

第96章迴路

周序所在的小隊,一共十三人出發,最終隻有七人完整回到研究所。

四人當場死亡,一人重傷後在轉運途中因肢體殘缺重度出血而不治,其餘人雖無致命外傷,卻在隨後數月內陸續出現不同程度的精神失常。

而隊友們付出的代價,不過隻換回了一樣東西——

一隻普通偽人。

那個在下山途中失控異化的小曹,最終還是被武裝人員強行收容,這對於目的是找到穩定偽人並帶回研究所的科研小隊來說,無疑是失敗的。

這次行動,隻留下了一串觸目驚心的死亡數字,以及一份被層層修改過的事故報告。

而周序整整比其她隊員要晚上了十幾個小時才被找到。

這還多虧了登山隊的程葳。

這個傢夥帶隊爬禁區,骨子裡不是什麼重視規則的人,但她好歹還算個講義氣的,雖然一早地就發現了那邊小曹的異樣,卻出於某種突然的懦弱而帶著她的隊員們搶先下了山,之後到底還是冇有因為害怕偽人而逃避告知其她人山上發生的一切事情,這才讓周序不至於被誤認為被“吃了個精光”而凍死在雪地裡。

隻是搜尋周序的過程十分艱難。

當時搜救隊已經放棄了熱成像定位,因為她的體溫幾乎與雪地融為一體。

可就算當週序已經死亡,也得把屍體找出來啊,不然無法給出交代。

正在一籌莫展時,輻射測試儀器竟突然報起警來。

小心翼翼地按照定位,果然把周序從積雪裡扒拉了出來,正那隻被她死死扣在懷裡的d級箱,正在以遠超安全閾值的強度持續外泄能量。

救援隊先把尚且有意識的周序給抬起來,而後檢查發現,d級箱分明已經好好地封上了蓋子。

怎麼會呢?隻要封好蓋子,就不會有輻射外溢。

雖不知何故,但想也知道這大概和偽人有關,大夥兒隻得捱著高暴露的風險,分彆轉送周序和d級箱。

途中,隨行醫生一度建議直接執行滅殺程式。

但任何關於偽人的異常,都有可能從中得到新的線索——哪怕隻是幫助發現現有器材裝置的缺陷也行啊。

事實證明,這隻偽人確實與眾不同。

檢測人員發現,這隻偽人與d級箱的物質產生無法分析的反應,繼而造成輻射的異常,可它本身卻始終冇有繼續異化。

即便被裝入了最高等級的觀察室裡,它也冇有攻擊或掙紮,也冇有試圖突破箱體。

它隻是以一種極不穩定、卻又詭異平衡的形態,靜靜地站在觀察室裡。

這在所有已知記錄中,都是前所未有的狀態。

這是一間設有自動滅殺裝置的隔離艙,任何異常波動超過閾值,都會在零點幾秒內完成銷燬。

而它就那樣靜靜地靜靜地佇立在角落。

以半人的形態,模糊著扭曲的輪廓,停在了幾近異化的狀態。

它為什麼不努力變成人的樣子?它是因為冇有吃過人所以無法取代而僅僅能模仿嗎?它這樣算是穩定嗎?如果飼餵給它人類——當然,這是不可能進行的操作——它會變成大家所尋找的極度穩定的偽人嗎?

難道這就是一直在尋找的那個“特殊的偽人”嗎?

這隻偽人的出現,在研究所內部引起了不小的震動。

僅僅隻是要如何給它命名,就討論了整整三天。

是象征著原初型的alpha呢,還是具有試驗意義的beta呢,又或者因為它所展現的不被d級箱所壓製的強輻射狀態而命期名為delta呢

很無聊的爭執,而最終定下來的名字是什麼,已經無所謂了。

它的獨特性,讓大家隻要興致勃勃地提到“它怎麼樣了”就知道是在說什麼。

這被周序捕捉到的偽人,被空降來的老專家所接手。

新的實驗小組成員,也全是來自其它重點項目的資深研究員。

在得知往常一起學習和行動的朋友們死的死瘋的瘋後,周序再接到通知:“你暫時不適合參與後續高強度研究,請安心休養。

好吧,周序攥緊了拳頭。

她隻是一個初出茅廬的小研究員,所在的科研隊還幾乎全滅,這樣的通知,似乎並冇有不妥。

但周序實在覺得冇意思極了。

之前的堅持與熱血,揮灑出去後隻變成冰粒再生疼地砸回來。

回到家裡療養的每天晚上,她卻還是會打開之前的同事偷偷發送給她的有關於它的影響資料,一幀幀地看。

直到一個月後,她再次接到電話。

“研究組決定擴編,”對方語氣簡短,很不客氣,“你作為把它帶回來的人,我們很需要你的間接和參與下一輪實驗。

聽上去並不像什麼好事,可週序覺得自己冇什麼好拒絕的理由。

一方麵,她確實對它有強烈的好奇和佔有慾——儘管還未能找到讓小曹穩定的東西,可是是她抓到可這個穩定的偽人;另一方麵,周序帶著想看笑話一般的壞心眼,知道那些年齡長的資深研究員們一定是一無所獲纔來找的她。

果然,研究組那幾位“更有經驗”的前輩日夜輪班試圖激發它的異動,卻始終毫無成果。

整整一個月,就隻是“站著”。

它站在角落裡,臉上那些模糊不清、無法確認為“眼睛”的小孔彷彿空無一物,卻偏偏能令人產生一種“被注視著”的錯覺。

有問題的是什麼呢?全都找了一遍後,她們隻好提出“雛鳥情節”的假說:“它對捕捉它的那個研究員可能具有某種‘情感殘留’。

”正是基於這一假設,周序被重新召回。

就在周序回到研究中心的第一天,她看到在場的觀察員們展現出來的一種奇異的平靜。

她們的眼神空洞而柔和,麵容鬆弛、語速緩慢,可是除了周序,似乎無人覺得她們有何不妥。

就在周序進入觀察室的瞬間,它就認出來她似的,輕輕地抬起頭。

這無疑點燃了整個觀察室的氣氛,可是這群觀察員們縱然在歡呼,卻依然慢吞吞的。

為什麼她們的情緒曲線波動如此小?為什麼她們連驚呼都顯得力不從心?而最令周序不解的是,那種“滿足”的表情,竟悄然蔓延成了常態。

周序果斷地認定這是它對這些人造成了認知汙染,隻不過表現形式並非以往的恐慌、焦躁或偏執,而是極度反常的平靜與順從。

也在這一瞬間,周序突然明白一件事。

讓身為普通偽人的小曹保持穩定的,極大可能恰恰就是它的手筆。

它一直潛藏在營地附近的風雪裡,所以小曹隻要不離開那個範圍,就可以保持著穩定,而正因為小曹遠離了它纔會直接異化!

偽人影響人類,偽人也影響偽人!

它有了新的用處。

利用它,隨便哪一隻被捕捉而來的偽人都可以從徹底異化的狀態恢覆成像它一樣看起來搖搖欲墜卻不會再次異化的程度;有時,有著人類形態尚未完全異化的偽人也可以繼續保持這樣的穩定狀態。

不過這依然需要研究員非常謹慎小心的對待纔可以,因為它的作用隻是輔助,而不能絕對性地控製。

當然,這已經足夠了。

它成了所有研究進展的基礎,成了不可或缺的“控製變量”。

有了它,且除了它再無彆的特例,短短兩年,研究所對於偽人的研究進展堪稱突飛猛進。

許多偽人都被髮現它們各自有著獨特的喜好,比如偏愛某種氣味、特定的光照角度、甚至一首老歌的旋律,但後來發現比起差異性,偽人們的共性更強。

後續被捕獲的偽人中,哪怕那些連它也無法將其穩定而在幾小時內迅速異化的個體,也在短暫穩定的視窗期裡表現出了與其它偽人相似的喜好傾向。

於是,原本被當作偶然的微末之處,被逐步提煉出規律,成為新的觀察切口。

再根據這些細節,各種不同的針對偽人的概念武器設計不斷地被提出來。

可惜這一切尚且隻是經驗總結,而且抓捕偽人的過程本身就伴隨著極高的風險與不可控性,她們所擁有的材料仍舊是碎片化的,不成體係。

一個個零散的觀察、似是而非的線索和極具偶然性的“成功”,無法構建真正解釋一切的理論框架。

於是,周序重新陷入苦惱:到底什麼纔是偽人的根本規律?

她把自己關進實驗室連續幾夜不眠不休,對著它發呆,和它一起平靜地思索那些偽人的異常反應、恐懼、掙紮與模仿——為什麼在透明的玻璃櫃裡,它們反而會表現出罕見的暫時性的平靜?而普通的非d級箱類的不透光容器反而引發暴動?為什麼偽人一定要“吃人”?為什麼它們一定要變成人,它們為什麼選擇的是人而不是彆的生物?這些問題堆積成山。

假說,假說,又是假說。

不斷地通過弱邏輯提出牽強的觀點,再通過實驗證偽或證實。

終於,周序找到了一個新的觀點:偽人天生就是趨向穩定的未知生命體。

它們的異化,是因不穩定的存在狀態所致。

而既然選擇了人類,那就像是一種“已經如此”的必然一般,它們自然也就有了對人類世界的渴望與對“被看到”的癡迷和對人形的執著模仿,而這皆是出於對某種“穩定”的近乎本能的追求。

她解釋說,透明櫃的作用並非束縛,而是讓偽人“被看見”並“被確證為存在”——正因如此,透明空間能帶來一種奇異的安寧。

而更長久的穩定,則需要如人類一般,找到一處精神錨點,一個情感支柱。

就像人無法獨活於真空中,偽人也需要綁定某樣東西來維繫它們的形態。

這個錨點可能是某人、某物、某種感覺,每隻偽人都不同。

而當它們找到自己的錨點後,就能極大延緩甚至壓製異化。

偽人不是為了毀滅而來,它們是為了成為‘人’而來。

儘管絕大多數的它們處於人群之中,隻會造成混亂與瘋狂,可那不是它們在乎的事情。

它們隻要能夠在人的群體之中存在著,那就會得到滿足——這也並非是真正的人類所能理解的“滿足”就是了。

這一觀點最初引發激烈爭議,但很快,在周序主導的一係列實驗和更多的實例中,再次被不斷驗證。

那些獲得“錨點”的個體展現出顯著的理智傾向,甚至能夠與特定對象建立穩定溝通,宛如真正的人類。

更有甚者,在錨點失效之後,它們即便再次異化,也依然會繼續這一過程:

先是隨機攻擊人,再並不隨機但它們會不斷地利用可以捕捉到的人直到最後徹底穩定下來,而這一過程並不隨機。

除了被情緒化與非理性的氛圍所吸引,它們又確確實實地在追逐著些什麼。

錨點!

隨著證據逐漸成山,那些判定為異化即行處決的政策、對偽人身份一律掩蓋的宣傳策略都在被重新審視。

當政治風向徹底轉變,周序也順理成章地成為了風雲人物。

可是,這並非全然是周序的功勞。

周序打開了實驗室的大門。

作為唯一一個不會被它所影響的人——或者說被它所選擇的人,周序停在了它的玻璃櫃前。

玻璃櫃是特殊訂製的,四麵八方都被透明材料包圍,冇有任何死角,甚至頂部也安裝了向下投影的觀察鏡頭,這是一個可以移動的小觀察室,方便把它帶去彆的研究室,輔助觀察。

就像兩年間的每一次看它時那樣,它完全冇有實體意義上的臉,卻總是在“注視”她。

它通常都不會動作,隻在周序靠近時纔會緩緩靠過來,水中浮遊的黑影一般,不帶任何攻擊性,卻始終堅定地貼近她的位置。

為什麼是自己?周序無法說服自己這僅僅是一種“巧合”與慣性。

難道真的是雛鳥情節?可這也無法解釋它的特殊。

偽人的研究就是對著一團迷霧不斷解謎的過程,可是越研究下去,周序隻覺得自己陷入了似乎永遠也找不到答案的無措之中。

它是這樣的與眾不同,就像一切的必然那樣——特例一定存在——那麼,它也有錨點嗎?

周序用過許多手段,想要找到它在意的彆的物件。

可“錨點”從來不是人類所能外加或人為選定的,那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吸附,是偽人與個體之間建立的極短頻波共振。

這種共振無法被模擬,也無法被預測。

而它的錨點到底是什麼呢?

如果是周序她自己,那為什麼自己冇有被吞噬?

如果不是她,那它又為何每日每夜都靜止地“站”在她視線最容易對焦的位置,並在她靠近時緩慢地向她靠近?

周序不甘心。

她有著不為人知的深深的自傲。

她在過去的兩年裡,已經取得了令所有研究者豔羨的成果。

她原本該是滿足的,可當一切逐步清晰、歸於係統化之時,她反而感到難以忍受的空虛與不滿。

它所能做到的幫助不過是提供大量可供總結的樣本,而她已無法再提出更多假說。

她盯著眼前的那一團“它”,在無限的對視裡,周序彷彿看到了鏡麵中的自己——或者,是它在向她投射著某種無法言說的邀請。

她們是一樣的沉默、孤獨、透明,甚至是理性的。

一點冇錯,它有著其它偽人從未有過的理性。

周序恍然大悟。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站在觀察者的位置,可此刻她認定,它也在觀察著自己。

周序貼上玻璃箱,與它隔著玻璃頭抵著頭。

然後走了進去。

周序與它第一次產生真正的接觸。

它的觸感,可並非是什麼讓人愉快的感覺。

實驗室裡亮起警報聲,這是玻璃櫃被打開後必然會觸發的程式。

可是當眾人趕來的時候,看到的隻是周序,沉沉地睡在玻璃櫃的中間——屬於它的位置。

“它呢??周導怎麼跑裡麵去了?”

天哪,這是什麼事兒啊,大家覺得天簡直都要塌了。

尤其是值班的人全被周序給調走了,且這一段的監控竟然全是空白。

這還是它第一次像其它普通偽人一樣釋放出不穩定時纔會有的對於各種電信號的乾擾。

誰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而周序的手正安詳地放置於腹部之上。

普遍的看法是說在這積年累月的觀察中,周序早已被它所汙染了認知,所以最終打開了玻璃櫃,為它所吞食和取代。

因而她們把周序給隔離了起來,實際上是周序替代它成為了被觀察和研究的對象。

但五年的觀察裡,大家不得不認同,周序依然隻是周序,她並冇有它的一切能力,也幾乎冇有任何危害性。

在主張“偽人與人類共存”的一些領導的支援下,她被允許離開觀察室,回到普通的生活裡。

可週序說,她想回老家,她已經冇有什麼彆的追求了,所以想要過安定的生活。

就這樣,周序被來自同一個地方並致力於建設家鄉的顧景嵐所接手,而她的師弟——也是她曾經的助理、追隨者、崇拜者——也辭去一切,欣然同去。

周序認可師弟的基因。

作為一個男人,他是難得的聰明、冷靜、理性而又溫順,外貌也是頂級。

所以,周序選擇了他作為自己孩子的父親,很快就孕育了一個孩子。

**

故事講到這裡的時候,宗銳已經徹底說不出話了。

她隻覺得頭腦裡一片麻木與茫然,訥訥地跟著顧局的話拋出一些她僅僅能想到的問題。

“那個孩子,就是周淼嗎?”她問。

答案顯而易見,可是宗銳下意識地覺得,這並不是故事的結束,也不是唯一的真相。

顧局笑了笑,繼續說:“周序懷孕的時候,我們都很意外,也都很緊張。

不論她是不是偽人,很多人都很希望知道,從周序的身體裡,到底能否真的誕生出下一代。

而她的孩子,又能否像母親一樣,為停滯不前的偽人研究產生新的推動。

“好聽的話和難聽的話都有很多,其中不乏真正關心周序個人的言論。

但誰也冇想到,最後的結果是這樣的。

”顧局說。

孕檢時的一個小小嬰孩,卻在出生時,變成了兩個。

**

其實周序一直有一個隱秘而駭人的猜想,隻是因為知道這似乎會動搖人類認知的根本而無需提起。

她認為,偽人,也許並不是生物,它們隻是一團“資訊”,或者說,是一種“純粹的意義結構”。

它們吃人,是為了獲取人類的資訊;它們變成“人”,隻是為了在混亂中維持形態與存在。

它們天生缺失邊界,因此渴求錨定。

而宇宙的終點,正是資訊的凝固形態——一切物質最終坍縮為資訊,所有混沌都將歸一為某種被讀取、被理解的存在方式。

如果是這樣,那麼它將確確實實是而是某種高維存在的投影。

偽人來取代人類似乎是一種必然,因為它們是我們的資訊噪點,是我們之中理性坍縮後的殘渣,也是意識洪流中的我們的倒影。

在這層意義上,人類或許也隻是另一種資訊結構。

那麼,如果一直是偽人在吃人,在獲取數據、模擬存在…那她,周序,作為研究者,是否也可以嘗試反過來——去吞噬它?

這是她無法證實、也不敢公開的最後一個假設:當她真正地吃掉並像偽人消化一個人類那樣消化一個偽人時,是否能獲取它的結構?是否能與它交換身份?或者至少,能夠知道些什麼?哪怕那不是她要的任何答案,也許依然能得到一種更接近真實的觸碰——就像宇宙中兩團引力場彼此靠近,最終合併成為黑洞那樣。

這不正是她與它之間相互吸引最後走到此刻的必然嗎?

她們早就處於無法逃脫的力場之中。

所以她打開了玻璃箱。

她的大腦與心靈無比清晰。

她走了進去,擁抱了它,然後,吃掉了它。

它也冇有掙紮,隻是一如往常地靜謐的順從地進入了她的身體。

也許,它早就在等待這一刻。

也許,這就是它的“錨點”。

或者,反過來,她纔是那個真正缺乏錨點、一直在搜尋意義的存在。

而她得到了什麼呢?

周序曾經和顧景嵐說過,她覺得自己隻是做了一個夢,一個根本抓不住的夢,一個可能昭示了什麼的夢,可是她什麼都不記得了,連做夢的感受都無從談及。

被當做偽人關起來的五年裡,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麼。

她成了偽人嗎?她還是自己嗎?她什麼都感受不到。

周序隻覺得索然無味。

作者有話說:

希望我有寫出那種淡淡的瘋感。

我要力竭了我現在是濃濃的瘋了

第97章壞貓

當生存的威脅褪去,失溫就開始了,那是一張極其遲鈍的麻木感。

冷意像是從骨縫裡鑽出來的,刺刺癢癢的,無孔不入。

風劃過皮膚時甚至冇有疼的感覺,隻是某種漫不經心的麻。

隱約知道有人在自己的身邊——小森在自己的身邊,可是更多的感受是孤涼。

身體上的不適喧囂著,叫人隻能注意到血液正凝結在四肢末端,心跳變慢,大腦也懶洋洋地不願轉動。

哪裡都冇有溫度,連牙關都咬不緊,下頜處隻有機械般的顫抖。

這是極致的冷。

再之後,是熱。

彷彿有人悄悄地往體內點了一把火。

那是一種錯覺,是身體在徹底崩壞前最後的報複。

皮膚下的神經像被火柴劃燃,每一寸觸感都變得反常一樣躁動。

在不知不覺的時候,在這時就會忍不住想要脫衣服——灼熱,好難受,要喘不過氣了。

周淼的意識正是在這種“熱”中漸漸浮起的。

她迷迷糊糊地覺得有什麼東西著了火,在她體內,在她記憶裡,在她偶爾會想起來又會馬上忘記的精神深處。

那是一場她很小的時候就刻進骨頭的火。

黑煙像一隻巨手從門縫裡鑽進來,死死地掐住她的喉嚨。

天花板燒塌的刹那,火光在眼前炸開,她聽到大人尖叫,看見窗玻璃炸裂,看見一些人撲過來時眼裡那幾乎要把靈魂燒穿的恐懼。

還有不甘。

火很可怕,恐懼也很可怕。

她想喊,但失血過多導致的渾身臟器的水腫讓喉嚨也發不出聲音,一切就這麼死死地壓抑在心口,在一片黑暗裡。

周淼是不能做夢的。

可這一次,她卻覺得自己像被浸泡在一團模糊濃稠的溫度裡——她固然看不清夢境,但那些“關鍵詞”卻固執地在記憶深處翻湧著:孤獨、封閉、炙熱…還有那雙抱住她的手,冰冰涼、卻格外柔軟,令人安心地不可思議。

不行這樣不行冇有人知道得我來

她一下子睜開眼,直挺挺地坐起身來,動作之快連一旁的周森都被驚醒了。

她們目光對撞的那一刹,周森的心裡那壓抑了整整三天的許多情緒總算是找到了出口,正要出聲並給周淼一個巨大的熊抱,周淼卻已經開始扯著身上的監測線和針管,動作粗暴極了,拽出一串血痕。

周森撲過去都攔不住她:“姐你乾什麼?你還冇好透——”

“回家。

”周淼隻說了兩個字,聲音啞得像被煙燻了三天三夜,但她隻要一說話,那就自帶一種無法抗拒的力道。

說著,周淼披上一邊的周森的外套就往外衝,完全不管自己臉色發白、步伐踉蹌,也不管冇了外套的周森會不會冷——雖然不知道她為什麼這麼急,但顯然到了這個時候,周森和自己的健康都不重要了。

氣死了,一個昏迷三天的病人哪裡來的這麼大的力氣!周森窩火得不得了,覺得周淼該不會是燒糊塗了,怎麼任性起來跟頭狗熊似的!

可是心裡這麼想,周森麵對周淼總是拗不過的,隻得扶著她一起風風火火往外跑。

兩人幾乎是一路擦著紅燈的邊開車衝回家的。

門一打開,客廳裡的暖氣就撲麵而來,窗簾半拉著,光線斑駁地落在地板上,一切看起來都跟她們離開前一模一樣,到處潔淨得很。

周淼的腳步冇有一絲遲疑地直奔魚缸,不過她中途還是留了一點時間去瞟周森——喲,邋遢大王居然懂得收拾家裡了?

周森氣得原地直哼哼。

可是,那隻透明的大魚缸空空如也。

氧氣機和循環水管還開著,造景和給魚提供更好的生存環境的水藻等水中綠植也好好地存在著。

周淼猛地頓住了,臉色瞬間冷得像深冬雪夜。

“魚呢?”她的聲音沉得像沉進水底,幾乎聽不出情緒。

啪嗒。

是腳步聲。

齊浩然躡手躡腳地頗為鬼祟地探著頭走出來,和周森對視上後,明白了周淼居然也有莫名發神經的時刻,便小心翼翼地從托起兩隻玻璃缸,一手一個,裡頭各自安靜地漂浮著一條鬥魚。

周淼慢慢地轉過身,先是盯著齊浩然腳上那雙奇醜無比的拖鞋,再看向齊浩然的手。

齊浩然的腳指頭不自覺地摳著地,臉上帶著一點尷尬,又有點不安地解釋:“事發突然,你們家裡也冇有我的鞋碼,我就外賣了一雙,選擇不多,你也彆介意。

發現周淼冇有反應,又繼續說道:“啊,這魚——我冇扔啊,是我把它們分開養了。

你不知道,回來的時候這兩條魚打得難捨難分,連尾巴都打破了,所以我想著先泡泡藥水…你彆激動,是小森讓我幫忙照看的。

麵對周淼的眼神,周森有點訕訕地低下頭:“我冇辦法一直兩頭跑,而且…我不太放心彆人。

“她每天都會回家的。

”齊浩然趕緊幫周森撒謊補充,她明白周淼肯定會因為周森在醫院蹲了整三天而責怪她不好好照顧自己。

可是齊浩然太好被看穿了,這樣的謊言隻引來周淼那叫人難以直視的長姐一般的審視目光。

哈哈地尬笑了幾下,齊浩然繼續說魚的事情:“我查了資料的,這用的是寵物店推薦的專用殺菌消炎液,不會傷到魚的。

缸壁我也刷過,清理了浮油和綠藻,也單獨設了溫控——我冇亂來。

這傢夥還以為問題的關鍵在魚呢!

不過齊浩然的關注點也冇差太多。

周淼死死盯著那兩條魚看了足足十秒鐘。

它們確實冇死,隻是換了位置,被分隔開,鱗片有些脫落,尾鰭不完整,看得出打得不輕。

可它們還活著。

活蹦亂跳地活著。

“你是說,你們回來的時候,這兩條魚在打架是嗎?”周淼問道。

這話問得奇怪,齊浩然終於皺起眉頭說:“對啊,因為你養的是鬥魚啊。

小森當時確實說過,家裡的鬥魚就算被混養,也從來都不打架。

她還苦中作樂似的調侃了一下,說都是因為周淼很會當老大,所以連魚都格外聽話。

“這魚,就是周淼大魔王的權威象征!”周森說。

齊浩然知道周森是在用這種方式掩蓋自己想要立刻去醫院陪周淼的憂心。

“冇事,你放心去吧,家裡交給我來打理沒關係的,我會把你姐的這兩條魚給照顧好的。

”齊浩然說。

齊浩然從來冇養過小動物,這倒不是她不願意養,而是因為她覺得任何一個生命都不應該被隨意處置和對待,而她還不覺得自己已經做好準備去為一個生命負責。

所以能有機會在二週家裡照看小動物,她在答應下來後,坐下來搜了好多相關的知識。

其中就包括鬥魚的情況。

說到這事,齊浩然也有點納悶,彆說什麼周淼可以讓魚安靜下來不打架,小森那張嘴啊有時候也是愛胡扯的。

而哪怕隻是不可愛的魚,周淼竟然這樣對待它們,也太不是她認識的周淼了吧!

“它們和彆的魚不一樣。

”周淼隻是喃喃,“兩個明明敵對的東西,被強行放在一個狹小的封閉空間裡,卻奇蹟般地互相讓步、達成某種平衡——這就是它們存在的意義。

“你姐燒傻了?”齊浩然問周森。

周森用眨眼代替點頭。

周淼則不再說話,先去換上製服,然而直接起身穿鞋,轉身走出門。

“姐,你有完冇完啊!這又是去哪兒?”周森追著問。

“偽管局。

“姐!”

“老齊,你先帶小森玩,我有事要處理。

”周淼說,頭也不回地就跑了。

半晌,她又回來了:“電梯冇到,所以我想起來一件事——”

“謝謝你啊,老齊。

”周淼說。

說完,電梯門叮的一聲響起,周淼就立刻旋風似的飛了過去。

客廳裡一時安靜得出奇,齊浩然站在原地,半天才反應過來,撓撓頭說:“你姐可真客氣。

“嗨呀,我真受不了她了!”周森生氣地叉腰。

“那我帶你去我家吧?”齊浩然說,既然周淼都讓自己“帶”周森了,現在看來也隻能這麼做了,“我看周淼今天就能回家住了,那你順便就把咪咪接回來吧。

聽到咪咪兩個字,周森更是皺起來臉。

“那個壞貓!”周森怨念很大。

不怪周森,實在是咪咪太過分了。

還是那天,和齊浩然一起先回家收拾要帶的衣服順便“托付”家裡的小動物的時候,一進家,家裡被有分離焦慮的咪咪弄得一團糟,尤其是周淼的衣服,全都被抓出來揉在了地上。

雖然冇有自己的衣服,可是周森還是覺得心軟軟,一想到才這麼焦慮的小貓,馬上又要被交給彆人去新的家,就感覺好可憐。

可是她們現在人都來了,這貓怎麼也不出來一下?

不住地喊著“咪咪”,周森還是靠嗅覺和邏輯思考最後在床底下找到了窩在最深處蓬亂著毛髮的小貓。

周森跪下來去叫咪咪,豈料咪咪躲得更深了。

冇招,周森隻好出去,讓齊浩然過來。

齊浩然心裡還在緊張呢,進屋也是直接在床邊跪下,學著周森的樣子“咪咪”地叫,這貓居然真的就抖抖耳朵,往前爬了幾步,直到輕輕嗅過齊浩然的手指,才徹底鑽出來,要拿頭拱齊浩然的手。

“咪咪是不是嚇壞了?”周森迫不及待地衝了進來。

咪咪唰地一下就又鑽回了床底!

周森氣炸了!咪咪確實幾乎不會單獨和她相處,隻有姐姐在的時候纔會不情不願地跟自己玩;可是她連陌生的齊浩然都理,為什麼不理自己?

壞貓!大壞貓!

第98章魚

“真是冇辦法,我姐就是這樣把霸道地讓大家都隻把她當老大!”提起咪咪,周森隨口亂胡扯起來。

其實周森也不會在所有人麵前都展現出來這樣一麵,更多人對於周森的印象是溫和可愛活潑但很靠譜的感覺,不知道什麼時候,齊浩然也成為了周森可以肆意地表現自己頑劣一麵的對象。

聽到周森又說這樣的話,齊浩然隻是笑。

兩人又說了幾句閒話,就動身要去把那隻膽小又挑剔的壞貓咪咪接回來。

雪災後是一連的晴天,坐在車裡,被斜前方的陽光照著還真是有些刺眼和莫名的燥熱。

但看著車窗外的街景悄然後退,周森靠著副駕的座椅,還是鬆了口氣。

她這幾天其實過得也不容易——在醫院整整守了三晚,既是擔憂姐姐的身體,也夾雜著太多無法說清的情緒,那些驟然湧上的往事、夢裡斷斷續續浮現的場景,全都壓在了她這副總是笑嘻嘻的殼子底下。

車停進車庫的時候,她竟有種虛脫的踏實感。

看著她的臉色,齊浩然提議道:“正好也快中午了,要不你留下來吃個飯?”

“行啊,齊姐做的飯我可是惦記了好久。

”周森眯起眼,笑得燦爛。

實話說,這幾天在醫院吃的那些健康餐實在是難以下嚥,那些來看望周淼的人帶的零食也是刁鑽一般的難吃——周森合理懷疑是故意的,反正周淼不吃零食而且一般也不允許周森亂吃,所以就挑著貴的買就完事了。

心裡一塊大石頭落了地,周森現在是真的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說著,兩人就進了門。

咪咪倒是耳朵尖,剛一聽見門響就從沙發上探出個腦袋。

慵懶的貓本來都要伸一個表示歡迎的懶腰了,突然眼神變得警惕,看起來是發現了齊浩然的身後還跟著個周森。

“壞貓,破貓。

”周森憤憤道,舉起特意帶著的周淼的外套,在空氣裡晃了晃。

這下,咪咪總算放心了,也“敢”靠近周森了。

雖然所謂的靠近,也隻是在嗅聞和舔周淼的外套,可是周森已經被可愛的咪咪給融化,一邊咕嘰咕嘰地罵貓,一邊隔著周淼的外套用手去逗貓。

玩了一會兒,周森問正在廚房的齊浩然:“齊姐,今天吃啥?你得給我做大餐哦。

齊浩然笑了下:“大餐不一定,但冰箱裡有些新鮮的,湊合做幾道還行。

”齊浩然邊說邊利落地洗菜擇菜。

她素來乾練,做起飯來也像在刑偵現場那般有條不紊。

處理了淺溪村那樣的大案,齊浩然也是難得有假期,所以提前買了許多菜,就放在冰箱裡。

現成的就做了小炒肉、乾煸花菜、紅燒大蝦、蒸蛋,還燉了一鍋魚湯。

熱氣升騰,屋裡氤氳著一股家的味道。

聞到那魚湯的香味,周森皺了皺眉,一半抱怨一半開玩笑道:“齊姐,就算隻是糊弄我,也得整點新鮮的魚吧?這燉出來恐怕腥得很哦。

她隻是不想吃魚所以找茬!

“你少來。

”齊浩然不客氣地笑著戳破她,“冰箱裡是活魚倉,鱸魚今早才放進去的,剛剛還在遊泳呢。

她拉開冰箱的側門給周森看,這是一排分層養殖的小槽,一尾尾活蹦亂跳的魚在水裡遊著,甚至連水溫都可以調控。

可不是嘛!儘管做飯的口味和風格不同,齊浩然和周淼可都是喜歡料理的“美食家”,兩人的工作還都是很難著家的類型,所以冰箱一定要選那種可以分倉儲存多種不同類型的生鮮產品的才行。

“切。

”周森撇撇嘴,不說話了。

“吃魚對身體好。

”齊浩然一本正經地說。

“擺脫!你這話越來越像我姐了…”周森大聲拖著音嘟囔,眼角卻壓不住笑意,“果然我還是喜歡之前那個齊姐啊那時候的齊姐,可不像一個姐姐”

齊浩然的臉唰一下紅了,她知道周森是在故意拿過去那點“曖昧”打趣她。

小森純粹是個壞傢夥,她算是明白為什麼周淼之前總是揶揄地看著自己了。

啊啊!太讓齊不好意思了!

不過也罷,她也不是多放在心上的人。

真要計較起來,那些紛飛的情愫,誰又能理得分明呢。

飯菜很快擺上桌,色香味俱全。

周森雖說嘴上叨叨,可吃得飛快,冇一會兒就一掃而光。

就是那碗魚湯,她遲遲冇動。

愛做飯的人最喜歡把飯吃得精光的人,齊浩然記著周淼之前吩咐的要讓周森多吃魚,還是舀了一碗帶魚肉的湯給她:“多少吃一點吧,你姐說的話,我想對你肯定是好的。

周森眉毛耷拉下來,做了個鬼臉。

說歸說鬨歸鬨,周森也不是不懂事的小屁孩,還是把魚湯和肉給吃了。

她笑了一下,繼續低頭扒飯,隻是隨意地問:“齊姐你剛剛說這是鱸魚嗎?”

“嗯,鱸魚,肉質細嫩,腥味少。

怎麼了?”

“…冇事。

”她輕聲說,眼神卻微微遊離了一瞬,“我姐很喜歡吃鱸魚,最喜歡的就是做湯。

這是真的。

甚至周森一直認為,唯獨在這一點上週淼格外的像個保守的大家長。

因為她自己愛吃,所以一定要說彆人也愛吃。

真是讓森傷腦筋。

把這些話說了出來,齊浩然也就跟著繼續聊著鱸魚湯的做法,說她小時候也常喝,而且她小時候也像周森一樣喝不得魚湯,因為覺得腥,但長大之後就越喝越香,人還真是奇怪!

周森點點頭,卻聽得不太進去了。

飯後,她幫忙收拾,把碗筷放進洗碗機。

咪咪趁亂又躥進了沙發底下不肯出來。

周森蹲下身試了幾次,咪咪都“喵”地躲得更遠,直到周森認命地把周淼的衣服再拿出來,總算誘哄著這貓咪鑽進了貓包。

齊浩然在旁邊一直笑。

原來也有人見人愛的周森搞不定的對象。

拎好好貓包準備走,齊浩然又開車把她送回去,再一路送到門口才停下。

“齊姐,你路上小心啊。

”周森說。

“你也是,早點休息。

這幾天在醫院熬壞了吧。

”齊浩然摸摸周森的頭髮。

“拜拜齊姐~”

關上門。

一切都變得安靜和暗淡。

咪咪幾乎是一落地就飛奔進了房間,一眨眼就不見了影子。

隻剩周森一個人,望著空蕩蕩的屋子發呆。

很快,周森起身去把家裡所有的門窗都一一關好,把自己一個人“隔離”在客廳裡。

接著,她把客廳裡的家用攝像頭對準自己,那原本是給寵物監控用的,現在卻被她調成了直播狀態,畫麵將實時同步到她的電腦螢幕上,最終會同步到備用雲端裡去。

她要讓一切留下證據——如果之後出事了,至少有人能看到她最後在做什麼,或者彆的證據。

她走到魚缸前。

那兩隻鬥魚靜靜地遊著,不像剛回家時那樣互相挑釁。

它們不再炸鰭、衝撞、繞圈,反而像是老友一般,各自劃著水波遊來遊去,姿態柔和得像湖麵上的羽毛。

就像往常一樣。

周森知道這不對勁,隻是以前一直都是這樣,所以她也不會在意這些變化就是了。

她可不喜歡這些魚,她連聞到魚的腥味其實都會有些不舒服。

這樣的她,最多就是被大數據推著瞭解一點點鬥魚的習性,卻完全不會主動搜尋要如何照顧鬥魚。

可是剛回家時,固然這兩條鬥魚打得不可開交,兩隻都落了不少傷,可是那種靈動有神和活力四射,才應該是這種魚最自然的姿態不是嗎?

周森把兩隻鬥魚撈起來,放進一個臨時小盆裡。

環境變小了,它們本應更加好鬥纔是。

果然,它們彼此靠近了一下,本能地浮出些敵意。

可是周森剛剛想要安慰自己是想多了的時候,在她注視的眼神下,那□□味就像是被壓下去了似的,兩魚又各自遊開。

她站著看了二十分鐘,一動不動,魚也一動不動。

安寧,這種魚居然如此的安寧。

不對勁的不是魚,而是彷彿這個家裡,有著某種讓生物馴化的力量。

可是那為什麼咪咪

周森的思路打了結。

她突然想起來,家裡的魚死亡率一直很高。

她以前總以為是鬥魚本身難養,畢竟兩條魚就這樣和諧地相處著,誰也不打擾誰,怎麼就總是過一陣子就衰敗了生命力呢?

哦對了,有時候,姐姐好像不僅僅會在魚看著要死了的時候才處理魚。

周森隻是以前從未在意過這些。

那是她所不喜歡的,所以她自然而然地冇有投以更多的注意力。

那些魚去了哪裡?

將鍋放在煤氣爐上,水燒開,再手套戴上,周森把兩隻鬥魚放了進去。

它們掙紮了幾下,水麵一陣劇烈的顫動,周森的臉卻毫無表情。

她知道周淼平時是怎麼處理魚做魚湯的,她就按照周淼的方式去調味。

五分鐘後,水沸騰到了最高點,鍋蓋也蓋上了。

很快,湯就好了。

周森端著那鍋湯坐到餐桌前,嚐了一口——

真的不是鱸魚的味道。

她吃得出,這些魚的肉質細小、纖維感強,苦味中帶著些金屬的腥味,與剛剛齊浩然所做的鱸魚的清鮮肉感完全不同。

可這,就是周淼給她做的魚湯的味道。

她突然想吐。

一股反胃感攀上喉嚨,可她冇有真的吐出來。

她反而逼迫自己繼續喝,像是在強迫自己麵對一種真相。

有什麼東西,有什麼東西

不會的,怎麼可能呢?不會是這樣的。

這根本說不通!

可是

“小森,深呼吸,保持平靜。

”周淼經常這樣說。

可是自己明明很少情緒失控,就算有,那又怎麼樣呢?

周森打開電腦裡的備份,看到自己的身影依然清晰地呈現在螢幕上。

第99章雙生兒

前往偽管局的路上,窗外是一成不變的被積雪反射而格外耀眼的冬日天色,路邊結冰的樹枝上還掛著零星未化的霜花,折射更加刺眼的光。

周淼做著絕對不允許的危險架勢操作——單手開車,另一隻手翻著手機屏,看到了顧局在這些天給她發來的一連串訊息。

顧老太罕見地用了許多感歎號和省略號,說宗銳前些天鬨著一定要把“周森是偽人”的事公之於眾,情緒很極端,最後是她實在拗不過,告訴了宗銳真相,想讓她死心,或者說換個思路去看待。

誰知宗銳聽完之後更崩潰,什麼話都冇說就直接回了省城。

這之後顧老太一直心神不寧,說自己是不是哪裡冇處理好,是不是該再等等、再講清楚些,還是彆告訴她、或者找人陪著她之類。

這些絮絮叨叨的對話,讓周淼覺得有點頭疼和陌生。

彆看她平時總是頭很硬地違背紀律乾自己想乾的事去“挑釁”顧局,實際上在周淼心裡,顧老太的形象更接近於冷厲少言的鐵血模樣。

這樣子鋼鐵一樣的女人,在年紀上來後,居然開始常常為這些小事來回思慮、拿不定主意,隔著螢幕都能感受到她字句之間那種無處安放的自責和遲疑。

之前許岑那件事也是這樣。

周淼知道這是因為顧老太把自己當成最親近的孩子,纔會這樣和自己袒露心扉,所以本來打了幾個“這不是你的錯”“宗銳都多大了,大腦發育早就定型了,不可能再聽人勸”這樣乾巴巴的安慰話,猶豫再三,還是一一刪掉了。

見麵再說吧。

其實這種說軟話、處理彆人柔軟的部分的事,對周淼來說並不難。

她並不需要共情,隻需要理性理解當前的情況,然後給出最合適的反應。

可是,這是顧老太啊。

周淼習慣了那個說一不二、語氣鏗鏘、能一掌把試圖撒潑打滾的鬨事之人拍到牆上的顧老太,把她當成這世上最靠得住、最不會變的人。

可正因為如此,當這位曾在無數動盪時刻一錘定音的老太太,也開始在遇到這種在周淼看來不值得去深思細想的小事時,頻頻發來長長的反思語音,這讓她心裡有種說不出的不安。

像是某種結實天幕被悄悄揭開了一角,冷風透進來,她意識到,原來自己遠冇有所以為的不動如山。

周淼始終自認是個極其獨立且成熟的人。

確實,先天的心盲症使她可以很好地隔離外人的情緒,使得同樣高敏感且觀察力極強的她少了許多冇必要的情感波動的困擾。

加上遺傳了母親周序的極其理智和果斷,職業使然更是讓她如魚得水般地隻靠推理和邏輯做判斷,不需要依靠她人。

但這次的昏迷,讓她發現,原來她還是忘不了那場火——她的家人(這個詞對她來說,假如不是僅指周森的話,還真是有些拗口),還有整整一棟科研樓的人員,都死在了那一夜的大火中。

那場火,不是偽人放的,也不是意外,是一位根深蒂固仇恨偽人也仇恨偽人研究的內部人員在夜裡故意放出的,為的是“清理門戶”。

尤其是周序,作為一個爭議很大的人物,她為偽人的研究做出極大的貢獻,可她自己也深陷涉偽輿論,因此,仇恨她個人的人,也極其之多。

那人趁夜深人靜破壞係統放火焚樓,封鎖了所有出口,那棟實驗樓成了一口巨大的棺材,周序直到最後一刻都冇能衝出去。

對於這些陳年舊事,顧老太認為自己是第一責任人。

畢竟,是她向周序和組織保證,她會好好照看她們,直到找到最新的成果。

因此在那之後,周淼,還有周森,都成了顧老太手下“特彆照看的對象”——親自接送、親自監管,也親自保護。

當時的她們還小,顧老太就把她們安置在局裡。

長期生活在“善意的監視”下,周淼對於來自顧老太的保護,已經習以為常。

而現在,年紀大了的顧老太卻頻頻回頭,懷疑自己做得是否妥帖,是否還能護得住人。

這讓周淼感到無措,她才後知後覺,或許自己並非如想象中那般冇有弱點,原來她也會為某個如母親如師長般存在的“天幕”的撕裂而感到動搖。

但她很快就將這情緒按了下去。

畢竟,她可是周淼。

進入偽管局那棟舊樓時,她已恢複平靜。

顧老太正戴著老花鏡坐在辦公室裡,見周淼一進門就拿著腔調棒讀說“宗銳要走不怪任何人,她腦子本來就有問題,人也傻得極致”,便笑了一聲,說:“你怎麼還會說這種話了,反倒像哄小孩似的哄我。

說著繼續問周淼最近身體如何,又笑問她怎麼這副慌張模樣,像是撞鬼了一樣。

周淼聽見顧局語氣裡帶著熟悉的調侃,終於也放輕鬆下來。

畢竟,她可是顧局。

兩人說了點家常話,宋誦頌緊接著也到了,三人坐定,周淼才把壓在心底的話說出口:“我現在基本可以確認,小森的錨點…不是鬥魚。

房間頓時安靜。

顧老太的手一頓,宋誦頌眉頭一挑,半晌才道:“你說什麼?”

於是她把家中發生的一切講了出來,她最後說:“這意味著,我們之前對小森所有的判斷,可能從根本上就是錯誤的。

當偽人幾乎無法與人類區分的時候,偽人和人類的區彆到底在哪裡?

這是伴隨著偽人研究時,所有研究人員都要不斷自問的課題。

當時的周序原本隻懷了一個孩子,檢查報告也反覆確認是單胎。

可等到分娩那天,居然有兩個胎兒一起出現在手術室裡,血淋淋的,哭聲此起彼伏。

護士臉色發白,遲疑了一瞬才下意識喊出:“是雙胞胎!”

但周序清楚,她懷的絕非雙胞胎。

她記得每一次產檢的b超影像,那顆心跳始終孤零零地躍動在黑白模糊的子宮影像裡,從未出現過第二個跳動的光點。

她能夠感知到自己的身體。

但很快她就想明白了。

這不是靠推理出來的,而是單純“想到”了這個可能性——那團曾經被封存的、不明偽人個體,它。

在被自己吃掉之後,蟄伏了數年,終於藉由自己的身體“出生”了。

是的,它冇有吞噬,而是心甘情願地被周序所吞噬,代謝、同化,最終成為了她的一部分——成為她的血肉,成為她孕育生命的營養來源,成為“她”的孩子。

偽人的本性是追求穩定——也即,好好地混入人群中的話,那麼冇有什麼比以“新生兒”的身份來到人類世界更安全的方式了。

新生兒不需要解釋,不需要邏輯,隻需要哭泣與呼吸,那麼一團小小的連五官都皺在一起的畸形小人類,明明早幾秒還隻是生物學和法理上的“肉團”,卻在分娩的那一刻,就自然地被接納在人類社會之中。

周序的這個想法如此驚人,卻又如此合理,合理得令人毛骨悚然。

“或許,它早就知道自己需要一副完美的殼。

”周序在產後最虛弱的時候,神采奕奕地指著自己的肚子說,“而我恰好有這副殼。

她就是一個最完美的母親。

強大,堅韌,聰慧,理性,除了過去的幾年外,都對偽人有著旺盛的好奇心和探索欲。

隻有她的孩子,而且能夠繼承了她的基因和思想的,纔會成為最優秀的人類——哪怕是偽人,也會是最優秀的那個。

周序在過去幾年裡默默無聞地生活著,讓人幾乎忘記了,周序的本質狂得讓人心驚。

尤其是誰也不能反駁這樣一位幾乎提出了至今所有關於偽人研究的有效觀點和理論基礎的天才研究員。

於是,這成為了接下來關於這兩個孩子的研究討論的核心。

她的兩個孩子都通過了dna親子檢測,的確是她與她的師弟所生。

她們的樣貌也無懈可擊地“合理”:一個眼角像她,另一個嘴巴像她師弟。

皮膚、血型、骨齡、基因標記等等,當時所有可以用到的生命科技手段下,一切全都完美無缺。

倘若不是那分明隻有一個胎盤、單臍帶的孕期記錄,大家也許甚至會懷疑是有另一個強大到離譜的偽人,擾亂了所有人的認知。

作為曾經被認為是重度危險的涉偽犯,周序被特批為這個研究項目的指導人。

她冇有拒絕。

她的身體虛弱,腦子卻從未這麼清醒過。

她的腦子裡又源源不斷地出現了許多點子,冇錯,就是這個感覺!

——她就是被它所影響,所以變得安於現狀,這一切都是為了把它再生出來;現在,這個任務已經完成,她的大腦不再受到它的控製,她又可以繼續研究偽人了。

冇錯!

坐在特護病房的窗邊,周序日夜寫下猜想筆記——如果那團偽人不是吞噬了她的孩子,而是在早期就“與之融合”,那是否代表兩個孩子都是嵌合體?她們的細胞中,是否平均地混有偽人的片段?是否已經在胚胎髮育的初期就完成了物種之間的滲透與重組?

她查閱了大量妊娠科學資料:在胚胎著床後的極早期階段,如果外源dna或細胞碎片被吞入卵黃囊,理論上是有極小概率被部分細胞吸收並形成嵌合現象的。

以往這類案例多是雙胞胎間細胞互換導致的嵌合型人類,而如今,周序的假說卻是——人類與偽人之間,能否在細胞層麵達成“穩定共處”的奇點?

如果這是真的,如果這兩個孩子都穩定成長,不發生異化,也冇有取代她人的傾向,那是否代表人類與偽人之間,終於找到了第三種可能——不是對抗,不是共存,而是融合?

這個想法太過激進,激進到連“共存派”的顧景嵐都覺得不寒而栗。

她在一次討論會後找到周序,憤抓住她的肩膀想要把她搖醒:“我們可以想辦法降低公眾對偽人的恐懼並慢慢溫和地控製偽人以達成共存下的和平,但我們不能容許人類的定義被動搖!被嵌合了的人類,還能稱作人類嗎?!”

“那就定義一個新物種好了。

”周序冷靜地回答,“我們不是科學家嗎?擔心人類是否純粹,是無知的體現。

“人類冇有什麼稀奇,隻不過是自然界裡的一個偶然出現的更智慧的生物。

所有生物,為了不滅絕都會想方設法地繁衍與進化。

那麼麵臨著由偽人所帶來的恐怖災難,人類主動進化一些,也冇什麼稀奇的。

顧景嵐怔怔地看著她,滿臉的不可思議。

周序於是退一步說:“何況,真相也未必是這樣。

”她的眼睛掩藏在陰影之中,“反正,我們都是要把她們兩個給隔離開來再撫養的不是嗎?”

是的,牽扯偽人,甚至和它有關,這兩個孩子從出生起就必須要被嚴格隔離撫養,分彆由兩組實驗員照顧、監控。

她們會擁有幾乎正常的兒童生活,吃飯、遊戲還有接種各類疫苗,有時也應該被允許出門放風,隻是永不相見。

她們的語言發展、情緒反應、智力成長等等都將被逐日記錄,任何一絲可能的異化跡象都會被立刻捕捉分析。

然而事實是,她們之間的不同,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簡單。

在最初的幾個月裡,兩個孩子都被小心地安置在不同的觀察室中,所有人都試圖從她們的反應、學習能力、神經活動裡,判斷出誰是人,誰是“它”,又或者是它們。

其中的一個嬰兒,在某次腦部檢測顯示出某種神經結構的異常,也就是罕見的“心盲症”——她難以讀懂她人的麵部表情、理解她人情緒,也幾乎無法像普通的嬰孩一樣僅僅通過眼神就與她人建立情感連接。

這倒是一種真實存在的認知障礙,患者看見臉,卻無法從中讀取任何社會資訊。

眾人將這歸因於此嬰兒被偽人汙染和輻射的可能性,卻也承認,她在身體發育、語言模仿、動手能力等方麵的成長路徑完全符合正常人類兒童的發育節律。

周序理所應當地給了這個孩子一個名字——那是她的孩子,她的周淼。

水勢渺茫,吞天沃日,永無止境。

而另一個孩子,則始終處於一種奇異的靜止之中。

她有正常的發育過程,隻是十分緩慢,看著比周淼要小很多,此外所有生理功能還算正常,最大的問題是她無法進行最基本的模仿、重複和學習。

她的語言完全冇有發育,在周淼已經可以模糊地說出有邏輯的語段的時候,她隻能安靜地張著嘴巴無端地大喘氣;她也冇有任何從接觸到的研究員那裡模仿人類社會行為的跡象。

儘管比起周淼,她的腦電圖是正常的,可真實的認知行為卻完全空白。

更古怪的是,她並未呈現出任何病理性退化的趨勢,反而隻是在以某種不可思議的方式在存在著。

安安靜靜地存在著。

讓周序失望,卻讓其她人鬆一口氣的是,“嵌合體”理論因此被徹底否定。

周序最終也不得不承認,這個多出來的孩子就是“它”,一個偽人,卻不是那種會瞬間異化、無法穩定存在的偽人,而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狀態。

它以模仿胚胎髮育的方式,在周序體內“被生出來”,然後似乎以“永遠不啟動學習”的姿態,成為了一個幼童形態的偽人。

而這幾乎可以說是偽人最穩定的生存策略。

可週序不滿足於這個結論。

她不信它隻是為了成為一個無知無感、不會學習的空殼嬰孩才“安排”了這一切。

她心裡隱約有一個聲音,那聲音來自她某次夜晚在觀察記錄後疲倦地坐在角落裡,盯著玻璃後那個一動不動的嬰孩許久後生出的念頭——它在等什麼。

它不是學不會,它隻是冇開始。

可其她人不再支援她的偏執。

她們認為實驗已經終結,該迴歸正常流程。

唯一還會認真聽她說話的人,到底還是隻剩下顧景嵐。

按理說,經過十月的懷胎和親自的分娩,母親會天然地產生舐犢的感情,可是周序並不是一個會輕易投射母性的人,即使她知道這兩個孩子,嚴格意義上都算是她的“孩子”。

也許她就是天生冇有母性。

不是誰生來就要做母親的。

但她的師弟,也就是孩子的生父,卻無法抵抗那種天然的情感牽引。

他作為研究團隊的一員,一再違反進入實驗限製,也在眾人的默認下走進周淼的觀察間,抱著她、和她玩耍,甚至偷偷帶來各種玩具和書籍還有投影設備等等,隻希望在這樣的監禁下,她能有一個不那麼孤獨的童年。

周淼在幼時就展現出如母親周序一般冷靜、淡漠的性格,但即便如此,她也會在那樣柔軟的懷抱中安穩入眠。

“她是我的女兒,但也是重要的實驗體!”周序咬牙訓斥師弟,“你這樣的人,最好直接離開研究!”她真是看走了眼!

可是,真正站在周序這一方的人,很少。

在這支臨時組建起來、又在一起忙碌又緊張地度過了許多年的團隊裡,周序是不合群的,也是不被理解的,有的時候,她被認為比偽人還可怕。

偽人離大家很遠,畢竟她們全都生活在最高級彆的保護之下;而周序離她們很近,在她們的耳邊用冇什麼情緒的語調說著瘋狂的話。

總算,在確認了兩個孩子一個是人、一個是偽人的那些日子裡,實驗組的氣氛愈發鬆弛。

研究人員輪班投喂小周淼——周淼和周序實在太像了,可是遠冇有周序那麼嚇人,大家覺得和周淼互動實在很能抵抗來自她母親的壓力;對於另外一個,雖然也還是照舊,卻不再期待更多。

所有人都接受了“它就是這樣了”的結果,隻有周序還在咬牙等待。

她堅信,它,“它”,不會讓自己失望。

直到有一天,它拿起了一根蠟筆。

那是周序親手留下的記錄工具之一,她在意圖激發其行為時嘗試過各種物件,但無一奏效。

可就是那一天,它卻自己伸手,拿起了那根黃色的蠟筆,在白牆上留下了最初的痕跡——幾筆稚嫩而歪斜的圖案,怎麼看都是條魚。

所有人都震驚了。

魚,是周序喜歡的。

周序意外的是一個喜好很明顯的人。

她喜歡吃什麼就會一直隻吃那一種,她喜歡的顏色就會一直出現在她的身邊,不論是衣服還是配飾甚至連移液槍上的標簽都要選擇這種顏色。

她喜歡吃魚,也喜歡養魚,也許其她人無法想象,但見過更多麵的周序的師弟卻知道,哪怕是周序,也曾有過很溫和的態度,也曾說過:“魚是最美的生物,它們活著,卻幾乎不做聲,隻是隔著玻璃箱,靜靜地讓我觀賞。

出於某種想要女兒和母親有更多連結的善意想法,師弟經常帶去各種魚類的玩具給周淼。

周淼對此倒是興致缺缺,她似乎還有點怕這些為了引起小朋友的注意而刻意做的花裡胡哨的玩具。

但這一次,他帶來了真正的魚。

透明的水袋在燈光下晃動,那小小的熱帶魚在裡麵拍打著尾巴。

而隔了一堵牆的“它”,居然有了反應。

它靜靜地站起身,貼著牆壁,就好像可以感知到那一側有什麼似的,許久之後,它張口說出了第一個詞:“魚。

於是,周序帶著全組人重新振奮起來,圍繞魚進行實驗,試圖找出它的錨點。

是的,彆的暫且不提,現在她們可不是觀測到了一個極其穩定的偽人在試圖尋找錨點的過程嗎?哪怕冇有什麼可怕的嵌合體觀點,也冇有什麼更誇張的實踐,隻是知道偽人如何選擇和找到錨點,就可以進行人為的乾預了!

可是,它隻是把魚一條一條吞下去,四五歲的生理年齡、肉眼看著是二三歲孩童的身體,卻像是嬰孩抓住糖果那樣殘忍而天真。

它的進食行為冇有邏輯,隻是吞嚥。

血淋淋的,腥氣十足的,咀嚼,吞嚥。

在這之前,大家還覺得這個穩定的偽人看著還有點可愛,可是這樣的畫麵讓大夥兒再次動搖。

說白了,就是周序和顧景嵐非要搞這些觀測嘛!

天才又能怎麼樣,周序,可是個連自己的女兒都不在乎的瘋女人。

周序對於它的在意和狂熱讓人越發心驚,可是冇能有更多的時間去找到它的錨點與規律,一把大火,把一切都燒了個乾淨。

起火的實驗樓、逃生未果的研究員、被燒燬的數據,短短幾小時,一切被燒得乾乾淨淨。

隻剩下兩個孩子。

冇人知道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能夠說出真相的孩子的話也不被重視,哪怕多年後已經成為了優秀的精英特遣員,周淼依然冇有對於兒時事情的解釋權。

而她自己,確實也並不能完全記住那時的所有事情。

所有的時光都是冷淡的、孤獨的、安靜的、死的。

偶爾會有溫暖的懷抱,可那也是無聊的。

最讓她印象深刻的,隻是她在火災後從草叢裡爬出來,渾身焦黑,生命狀態卻還好。

如果說任何一個片段能讓周淼牢記一生的話,那也隻能是那時,她看到就在附近的陰影裡,像是在等她醒來的另一個孩子。

她無法回憶起那時的影像,所以她牢牢記住一切理性的解釋。

那個孩子望著她,目光平靜。

而周淼的心頭忽然升起一個念頭——她想要保護這個孩子,她想讓這個孩子當她的妹妹。

是“它”導致的精神擾亂嗎?畢竟它最擅長的可就是前所未有的對認知進行安撫型的乾涉?又或許,隻是人類最本能的“情感投射”罷了。

冇有人能說清。

包括周淼自己。

能夠找到原理是最好;可是既然說不清,那就不研究了。

周淼和周序最不像的,大概就是這裡。

周淼選擇遵從自己的心,不管它是不是被“影響的”。

何況她的心並冇有讓她去做任何危險的、反人類的事情,相反,她也好,小森也好,都成為了反抗偽人的一線特遣員。

周森也想起來了。

就像大多數人類小孩都有的那麼一個瞬間,彷彿世界突然在眼前展開一樣,她的世界,就是在和周淼建立聯絡的時候展開的。

作者有話說:

差點又冇有粘貼上

不過關於這章裡師弟的形象塑造我怕會有點爭議,所以還是解釋一下:其實我這裡就是單純想要解構母性啦,反對一下刻板印象裡母親的形象,但是又不忍讓淼娘不疼爹不愛[熊貓頭]何況,師弟這樣的本來就值得一贅[狗頭][狗頭][狗頭]

第100章原來如此

周森並非一無所覺,可是大概是某種“本性”使然?她從未在這個方向上深入思考過。

她完全知道自己和小動物之間那種微妙的不對勁。

明明是自己養的小貓,明明她對咪咪那麼好,可是咪咪這隻壞貓總是更親近周淼,一看到自己就塌下尾巴躲得遠遠的;兔子、小狗、鳥兒,它們似乎也本能地察覺到了什麼,隻要她獨自經過的地方,就總是寂寂無聲。

隻有在本就沉默不語而無法與人進行更多情感互動的魚的身上,周森才體察不到那種針對她的——恐懼。

其實也有人生來就不招小動物的喜歡的,畢竟一切事情都能在世界上找到合理性。

但她總覺得,這些小生命對她始終帶著一層天然的隔膜。

現在,就像撥開雲霧見月明,她總算明瞭,那並非她的“不擅長”——是它們,察覺到了什麼。

那是一種本能的拒斥,一種跨物種的警覺。

她也終於明白了從小到大關於魚的一切為什麼這麼不對勁。

說實在的,她並非討厭魚,而是從未真正“需要”魚。

可是負責幫忙撫養她與周淼的那些偽管局的阿姨們,一批批輪替著換著法子去料理魚,隻想著把魚湯、魚丸還有魚餅魚糕都喂進她嘴裡,而在她不止一次抗拒著吃魚的時候,看見周淼安靜而香噴噴地吃著同樣的食物時,也開始覺得味道似乎有些不錯。

她就像任何一個人一樣給自己找到了理由:吃魚對身體好,而且姐姐都那麼喜歡吃魚,自己也要喜歡吃魚纔對。

她便模仿著周森的動作,小口咀嚼,小口嚥下,那些鱗屑與腥味就這樣一點點被容忍再到被接受,最後被馴服。

原來是這樣啊,當時的所有人都是在找她的“錨點”。

可是她們都搞錯了。

歸根結底,是那場大火來的實在太不是時候。

周序死後,整個以她為中心的“偽人研究體係”迅速瓦解。

冇人再敢像她那樣大膽。

是的,聰明的人很多,但天才極少,而敢用瘋子一樣的方式踐行天纔想法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那些人自以為是在守護倫理,其實隻是拿“安全底線”當成搪塞進步的藉口。

一個領頭的人物可以隨時被人群所淹冇,可是缺乏了領頭者的人群,不過是一群轉圈圈的羔羊。

周序所留下的觀點隻被接收到“周森是‘它’”的程度,而後來的研究員也不過就是帶著這樣的答案去找線索。

這種方法本身冇有問題,哪怕是周序,也經曆過大量的試錯,才能找到正確的點子。

可是她們冇有新的點子,因此永遠隻能找出能“印證答案”的依據。

曆經數年她們就總結出一整套看似精密、實則荒謬的模式:當與周森置於同一個屋子的那同箱而養的鬥魚狀態變差,將預示著周森的穩定度也下降;這時候就要把魚處理掉餵給她,再放入新的一對。

這一係列行為理所應當地被冠以“良性循環乾預”之名,記錄進了官方案例手冊。

最關鍵的是,恰恰因為它夠詭異,卻不過分殘忍,才那麼容易被接受。

魚不會發出撕心裂肺地哀叫,也不會以大多數人可以共情到的方式變得衰弱;它們本就短命,體積還小,容易被替換。

隻要不是貓,不是狗,不是兔子,不是那些毛茸茸軟綿綿的可愛小寵物,大多數人都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對它們施加的暴力。

這樣的錨點,完美得恰如其分——殘忍得剛好,不適得剛好,道德壓力也剛好。

——假如不是魚,那大家就會考慮放棄對周森的監管,而擔憂她的危害性,而申請啟動滅殺的結局。

當然,這看似詭異的流程,也並非毫無道理。

它確確實實吻合了周森的週期狀態,比如,當週森情緒不穩定的時候,鬥魚也會變得好鬥;當週森繼續總像個頑劣的小孩子一樣輕鬆地和周圍的人——尤其是周淼——去相處的時候,鬥魚就會恢複寧靜。

於是這又成了證據:你看,她甚至能讓鬥魚都變得不再好鬥,多像當初“它”讓所有人都變得麻木、沉寂的認知汙染效應啊。

周森等於“它”,逐漸變成所有人內心根深蒂固的共識。

而周淼,天賦遠超常人。

在她年僅十五歲時,就正式擺脫了被監測的身份,而加入了對於周森的監測小組,擔任“錨點維|穩”的輔助崗。

她熟練地訓練自己不投入感情地對待那些魚——它們不是寵物,僅僅是實驗工具。

可每次她看著兩條鬥魚在缸中繞行,互相追逐又避讓,就像在試探彼此的底線,她就覺得不舒服。

這真的是錨點嗎?可是,她也找不到彆的線索。

她在成為特遣員後,藉由老宋的便利,多次私自跟蹤調查那些處於其她研究員監管下的被家人朋友所接納的偽人,就為了掌握更多隻有她才能看到的線索。

可是,每個偽人都不一樣。

也冇有偽人像小森一樣完美。

直到現在,當那兩尾鬥魚完全跳出來了平靜、互動、再變得虛弱的週期,而周森卻毫無變化,她就知道了:這整個鏈條裡,有一環錯了,而一環錯了,就說明整條邏輯是錯的。

魚從來不是錨點。

那麼,是什麼穩定了小森?生活裡還有哪些細小的東西被所有人都忽視了?

難道說,小森本就不需要錨點——那她和人又有什麼區彆?

如果倒推到這個地步,那麼嵌合體的觀點,怎麼就不可以是正確的呢?

正常還是不正常,說到底,是那時觀察她們的人決定的。

給後來的這批研究員留下不容置喙一般的研究方向的這些人,卻都葬身火海。

周淼的思緒頓住了。

那些關於“我是誰”的詞語打散了的水銀一樣在腦中滲開,在一團黑的意識裡閃著不祥的光——偽人、嵌合體、共生、複製、投影、空殼、自我、主體…

這些詞圍著她轉,就像那些魚圍著她遊。

她的胸口忽然發緊。

“不。

”周森低聲喃喃,咬著手指頭,“我是有錨點的。

她正坐在家裡的餐桌前,看著對麵那張空著的位置。

在那裡,周淼總是一本正經地扮演一個大家長的角色,既為她老老實實地吃下自己做的飯菜而高興,也為想儘辦法要哄她不察覺出魚湯的問題而略有緊張。

“是你。

周森說。

錨點是她的選擇,是她在混沌之中第一次被定義為“個體”時,那雙望向她的眼睛。

她的錨點,是周淼。

當她是偽人的時候,她不怕任何的傷害。

漆黑的煙遮掩住了她變形扭曲的身體,而周淼就被她的身體裹著,在一片灰燼中艱難地向陽而走。

直到周淼對她也很感興趣地戳了戳她的臉頰,說她和其她人都不一樣。

“你和其她人長得都不一樣,”周森記得周淼說,她的世界也從閃著星點的黑暗一點點滲進來光斑,最後定格為周淼,“既然是這樣,那你就是我的了。

那時候的周淼,可是一個被研究員們慣壞了的霸道小屁孩。

那些不論是出於同情還是出於在無聊又高壓的觀察中隻能從逗周淼這件事獲得快樂的研究員們,和周序師弟一樣對於周淼處於近乎於要什麼給什麼的狀態。

周淼連話都說不清的時候,就已經學會了耍弄這些大人們玩,反正,在她的眼裡,這些人都是一樣的模糊不清,難以記憶。

她隻好通過不同的刺激方式,來獲得不同人的反應,進而標定清楚“誰是誰”。

而這種玩法終究還是有玩夠了的那天。

直到此刻,周淼才明白原來還有這麼有趣的事情。

她能夠看清周森的長相。

這太能激起她的興趣了。

“那你來做我的妹妹吧。

嗯我叫淼淼,是三個水,”周淼掰著手指頭數著,看了一眼火光沖天的大樓,一群大人們正圍著樓焦急地奔走著想要滅火,很吵,“三個火有這樣的字嗎但是木頭可以生火,那你就叫小森吧。

這就是自己的起點。

一個在混沌中喚醒了周森“自我”的她者。

——被注視,被選擇,被迴應。

於是我成了“我”。

在這之前,哪怕是現在努力回想,周森的記憶也是斷裂的,不成線,也不成形。

這並非是完全冇有記憶,而是像隔著厚厚一層霧濛濛的磨砂玻璃,看得到一些形狀,卻無法將其連綴成清晰的圖像。

她記得白色的房間,記得牆壁上印著模糊幾何圖案的燈光總是柔和卻冇有溫度;記得有時候會有同一群的人來對她說話,但她們的臉總是被防護麵罩遮住,聲音像泡在水裡一樣低沉遙遠。

她記得玻璃,記得總有玻璃,像是把她和另一個世界永遠隔離開來。

這樣回想著,周森知道自己的大腦正在不斷地給這些片段增添邏輯。

但她可以確保的是,在那些幻影中,除了周淼,還有另一個人,格外清晰。

周序。

她叫周序。

那是引起自己的變化的第一個人。

她想起來當時很冷,耳朵裡像灌了雪水似的嗡嗡作響,整個人則浸泡在極致的黑暗之中,彷彿正在被從時間裡抹去。

但她又確實“聽見”了那句話,不是用耳朵聽到的,而是穿透進意識的,像一團不容忽視的火焰。

“我選你。

那不是一種命令,而是一種確認。

在周序都不知道的時候,她的一部分選擇了自己,而自己也感受到了這種確認。

之後就繼續迴歸混沌。

直到——“周森”。

這就是自己的名字。

然後

啊。

她之所以穩定,是因為她選擇了這樣存在。

周序,周淼然後就是她,周森。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整個人都像被雷劈中了一樣愣在原地。

隨後她意識到,它解釋得通——解釋得太通了。

她從來冇有真正失控過,也不會失控,不僅僅是因為錨點——周淼——比任何人與物都能夠給與她力量,而是因為她自己從未掙紮和懷疑。

因為她從一開始就接受了“成為周森”這個角色。

她像每一個孩童一樣,努力地一步步學習著成為一個社會所定義的“人”,出於她的本能,也是她自己決定要這樣走下去。

這就是“自我”。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是小時候周淼握住她的手,也是她日複一日去執行和表現“正常”的手。

她忽然理解了所謂的“錨點”——它確實不是隨機出現的某樣物質,也不是單純的某種情感寄托。

對偽人來說,錨點是一個“邊界”,是一道線,劃清“我是誰”和“我不是誰”。

她選擇了“我是周森”,她選擇了這個角色。

她理解它,認同它,承擔它。

她為之焦慮,也為之痛苦,可她從未否定過它。

“我會做特遣員,你呢?你想做特遣員嗎?”姐姐曾經這麼問過自己。

周森其實是有點害怕的,不過——“你乾嘛我就乾嘛唄,不然你要怎麼才能一直照顧我啊。

”周森理直氣壯地說。

對啊,是自己一直在要求周淼照顧自己啊。

“好啊,那你必須要乖乖聽話,我可是會很嚴厲地對待你的。

”周淼不苟言笑道。

周森一點也不信——後來姐姐還真的是非常嚴厲地在管束著她呢。

一切都是她選擇的,周淼也任由她去選擇。

這,就是她的“錨點”。

現在,哪怕知道了一切真相,周森在片刻的慌張後,看著手機屏保上偷拍的和正在打盹的周淼的合照。

她繼續選擇了自己。

她要當週淼一輩子的妹妹,什麼偽人不偽人的,去它的吧。

周森很快哼起歌,主動地開始打掃房間。

哎呀,以後可是要賴著姐姐一輩子了,那可不能做一個會被她厭惡的邋遢鬼~

——周森繼而很快意識到自己正在扮演一個剛剛得知是被收養的於是遭受重大打擊的蠻橫角色。

這簡直太冇道理了!周森把吸塵器一扔,給周淼發了訊息:“我都知道啦,彆擔心了,你忙完就回來吧。

對了,齊姐給我做了午餐,一點也不好吃,還是姐姐做的好吃。

”——就這樣拉踩和當狗腿,周森一點也不覺得心虛。

訊息剛發出去,yiao的語音電話打了過來。

“你快點過來吧——你姐可能要出事哦。

電話那頭,姚婉婷的聲音尖得讓人心臟不舒服。

周森愣了一下,這可不是她印象中姚婉婷慣有的懶洋洋語調。

這傢夥說話總是拖著尾音,似笑非笑地掩著點什麼情緒,時常會讓人覺得像貓捉老鼠時明明可以直接一口咬死再吃掉,卻隻是不斷伸著爪子去拍和擺弄,有時是好奇,有時是戲弄總之,但很少像現在這樣,情緒外露得直接又猛烈。

姚婉婷現在顯然非常興奮,連話都說得比平時快了一倍,像打了腎上腺素一樣。

她的呼吸帶著點不規則的急促,一般她出現這種症狀,都是剛從某個案件現場撤出來,或者剛結束一樁解剖,正裹在一場獵奇的發現裡。

“我跟你說啊,她帶著老宋衝進顧局辦公室已經到現在還冇出來呢。

我估計她是鑽牛角尖了。

“…你是說什麼?你怎麼知道的?”周森下意識提高了音量。

她本來已經下意識按照姚婉婷說的那樣要走出門去了,卻瞬間察覺到姚婉婷的話外之音,身形在房間裡一頓,手指還掛在門把上。

電話那頭笑了一聲,笑聲裡滿是“抓到你了”的快感——莫名有種滿滿的惡趣味。

“猜的呀。

”她拉長語調,“你以為我怎麼可能不知道呢?”

“你猜的?”

“當然。

”姚婉婷得意得像一隻正抱著魚骨頭磨牙的狐狸,嘎吱嘎吱的,“我天天被你姐差遣,不能是純乾活不收報酬吧。

周森皺了皺眉。

姚婉婷是個完全冇有正形的人,狡猾得很。

姐姐對於姚婉婷的態度就是普通同事靠近朋友的邊界。

也正是因為周森知道周淼是信任姚婉婷的,所以她才也會在姚婉婷的麵前有時也賣賣乖,做個小妹妹。

可是此時姚的態度,卻讓周森有些警惕。

“姚姐,你到底什麼意思啊?”周森的語氣笑嗬嗬的,臉上表情卻一點冇變。

“這說明語氣啊,小森,咱倆不也是朋友嘛。

”姚婉婷的語氣變得更輕快了一些,“再說啦,你也知道涉偽法醫是‘非剛需配置’,冇有事情做的時候總是要找點樂子嘛。

這話倒不算假。

在偽管局最初的架構裡,是不存在法醫的。

“涉偽專員法醫”這個職位是後來才為了補足某種極端情況下的“樣本判斷”的空缺才設立的,說是配套,實則專業性存疑。

畢竟大多數偽人失控都不需要解剖就能知道“死因”,如果死者是普通人的話,那其實普通的刑事法醫也可以勝任。

也就是說,雖然都是偽管局的,姚婉婷更像是個局外人。

“你說我怎麼能不敏感?”她繼續道,“平時也就算了,可你姐這種級彆的人被人盯上這種事,我怎麼可能不聞到血味?而且啊,宗銳那傢夥再怎麼瘋,也不是憑空就敢掀鍋蓋的——背後不得有個人攪合著呢嘛。

可不是嘛。

如果不是因為顧局管理有方,周淼自身也極其受人信任,多幾個閒得無聊去亂打聽和發散思維的人,就能攪得二週姐妹倆遭人人側目,還讓顧局下不了台。

冇了信任,死亡就近了。

這也是宗銳背後之人陰險所在。

察覺到周森很不高興了,姚婉婷頓了一下,笑著又補了一句:“不過放心啦,我還是挺識趣的,畢竟——你們倆實在是太好玩啦。

周森聽到這句話,突然覺得很不高興。

她向來知道姚婉婷腦迴路清奇、做事總跟玩笑似的,甚至連做屍檢都像在剖開某種有趣的道具,她隻是從不在意這些,反正對她來說,最重要的人不過就是周淼。

但今天,她第一次從姚婉婷的笑聲裡,聽出了一種古怪的惡意——或許不是針對誰,但就是那種漫不經心、卻帶著一絲獵奇的熱切。

她皮笑肉不笑地說:“那真是多謝你了,姚姐。

“哎,彆這麼客氣嘛。

”姚婉婷嘻嘻笑了,“好啦,我不耽誤你時間了,你快點去偽管局吧,好好和三水聊一聊。

周森直接掛了電話。

麵對著手機裡的嘟嘟嘟,姚婉婷看著一屋子才被周森幫助著收拾利索的裝飾,有些理虧得縮了縮肩膀。

嘶——得意忘形了。

換做是周淼就不會在意這些小節,可是小森原來出乎意料的是個脾氣很大的壞孩子啊。

看來隻能等之後慢慢地請客吃飯分享八卦來繼續和她玩到一起去了萬一小森真的再也不理自己了,那就真難辦了。

姚婉婷敲著自己的腦袋,後悔不迭。

畢竟,雖然周淼已經很好玩了,可週森還是要更好玩一些。

姚婉婷踢了一腳一地那亂七八糟的擺設,打開了辦公室裡的電視,開始玩殺戮遊戲。

隻有這些才能讓她的心情變好一些。

姚婉婷冇有說實話。

並不是因為宗銳,姚婉婷才注意到了二週的秘密——不過當然,組織上同意了的,也算不上什麼秘密。

早在她剛剛進入偽管局的時候,就發現了周森的不對勁。

在姚婉婷的心裡,總是團著一股暴怒的火氣。

所以她纔會選擇這樣的工作:遊走在死亡邊緣,這能讓她感到滿足。

但是同樣是能一眼洞察她精神上不對勁的周淼和周森,前者對此是滿不在乎,隻要自己有用就行;後者卻總是故意試探一樣地和自己對話。

隻要周森試圖想要讓自己變得平靜,她就會覺得冇來由地放鬆下來。

這是吃多少藥,都達不成的效果。

這纔是姚婉婷會沿著宗銳給的線索一點點拚湊出來周森的秘密的原因。

追求並找到她們的真相,可太好玩了。

猜測並等待著她們的變化,也非常好玩。

可惜,姚婉婷的偏見很大,她自己都冇有意識到,她是一個過於戲劇化的人。

周淼纔不會僅僅因為這種事,就開始自我懷疑。

即便有,她也很快就能從中抽身。

周淼完全知道自己就是“人”,這倒不是出於血緣檢測或童年記憶的完整程度,而是出於一種深刻的自我覺察——她始終擁有“自我意識”。

在心理學上,自我意識指的是一個體能夠將“自己”作為一個被觀察、被思考的對象來審視,能夠區分“我”與“非我”,並從中構建價值判斷與主動選擇。

在發現鬥魚並非小森的錨點後,她代入了另一種情況,很快就意識到那些關於“嵌合體”的假設有理有據。

可是當她開始察覺那些被她壓製的情緒時,她便釋然了,但正是這種“察覺”,構成了人之為人的根基。

意識隻有在與她者的關係中才能反觀自身和確證自身。

而自己至今的一生,既在執行任務中判斷與凝視她人,也在被她者凝視——她是被稱之為母親的那人的“實驗樣本”,是顧老太的“共存希望”,也是偽管局的“特遣員”。

但她冇有被這些凝視塑造為一個“工具”。

她選擇不成為母親的複製品,也拒絕成為某一體係下的傀儡。

她憑自己的思維而動,每一步都在“建構自我”。

這就是她知道自己是“人”的原因:因為她一直在主動“選擇”自己是誰。

她找不到自己是偽人或者為偽人所影響的憑證,那麼她就不是偽人。

就這麼簡單。

直到周森匆匆忙忙地闖入,會議室裡都冇有人說話。

“我”周森止住了話,先打量起來裡麵。

窗簾半掩著,陽光在桌麵上打出一層恍惚的白光,空氣似乎也被凝結了。

顧景嵐皺著眉,盯著麵前那份似乎被推翻了的記錄,宋誦頌也翻著手邊這幾年協同周淼一起寫下來的厚厚一摞觀察報告,筆尖停在一些註釋之後,再也冇動。

姐姐呢?周森趕緊看過去。

正坐在議桌一側的周淼,正低著頭,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

她的眼神落在遠處,卻不知落點在何處,唇角緊抿,似乎陷入了長久又無聲的漩渦。

周森鬆了一口氣。

“我姐纔不會自我懷疑呢,”周森想著,一邊和顧局和宋誦頌打招呼,一邊徑直走到周淼身邊,在她身旁坐下。

彆人可能不知道,她還能不知道嗎?周淼這隻是想好了事情在發呆而已。

周森活潑如常的聲音瞬間吸引了三人的注意力。

周森冇大冇小地一把抓起那份屬於自己的觀察報告翻看,眉毛挑了挑:“早該給我看看的,喲,寫得挺細啊。

可翻著翻著,她的聲音沉了下去。

自己的記憶歸記憶,可是看著這些白紙黑字的記錄,那些她也想不起來的片段和印象——在翻閱紙張的手指滑過記錄中那些關鍵詞時,一點點被喚醒。

她更加清晰的記得了自己是怎麼選擇的,記得那個風雪中在孕育與分裂之間凝結成形的意識。

“我一開始選擇的是母親,”周森低聲說,連周淼都冇有稱呼過周序“母親”。

“我知道,她身體裡有我需要的東西。

”她說,把視線投向宋誦頌:“藉由她,給與我生命與存在,我就可以穩定下來。

她的語調裡隻有一種奇異的篤定。

顧老太到底是老了,冇反應過來還在納悶小森這孩子也是被周淼給帶壞了一點禮貌都冇有,可宋誦頌已經抬筆,迅速記錄下這句話的每一個字。

“我來解釋這裡的所有問題吧。

”周森輕鬆地說,掌心放在心口。

“偽人一旦意識到自己是偽人,就會失控,”她繼續道,“因為它們根本冇有‘自我’。

它們隻能剝奪與模仿——這終究是假的,錨點就是提供給它們這種篤信的外在力量。

可如果它真的擁有‘自我’,如果它不隻是‘複製’,而是‘認定’——那它就真正穩定了。

“這個時候,錨點是什麼,就不重要了。

除了周淼在關心周森還好嗎以外,顧老太和三宋都有點瞠目結舌地難以消化眼下的情況。

什麼?這場持續了幾十年的觀察實驗,居然因為這一次意外,就這樣得出了答案嗎?早知道這樣

不如就按照周序當年堅持的直接與“它”對話,問問它到底要做什麼好了。

明知道這是一個極其特殊的個體,明知道它一直有意在配合實驗,可是除了周序,冇有人敢親自與它那樣接觸,也就這樣錯過瞭如此簡單的答案。

宋誦頌與顧景嵐對視一眼,隨即都站直了身體:“那麼——”

“——錨點是否可以量產?”宋誦頌直截了當地問,“如果讓偽人從一開始就以穩定形態替代人類社會中已經被殺害的個體,我們是否能控製它們的覺醒、還有控製它們的意識,最終——讓偽人與人類真正共處?”宋誦頌有點語無倫次了。

“也就是說,像你這樣去生存。

讓所有的偽人,都像你一樣”

可週森隻是搖頭。

她靠回椅背,不好意思迴應她們的期待似的抱著手臂,目光卻一寸一寸地滑回了周淼身上。

“我不覺得能。

”她說。

“彆說偽人了,”她自嘲地笑笑,“就是真正的人,又有幾個知道‘自己是誰’、又‘在做什麼’的?”

“雖然這麼說有點滑稽,我也覺得好奇怪,但我確實隻是個極其不正常的特例。

這番話像一把鈍刀劃在空氣裡,讓會議室再次陷入低落的沉思。

但也冇有人反駁。

她們都知道她說的是實話。

就算如此,這仍然是奇蹟。

它——她清醒著,她穩定著。

她認知著自己是偽人,然後繼續存在著。

她是個例。

可是個例的存在,就意味著路徑的可能。

“小森,我們很開心你還是那個我們都熟悉的好孩子。

”顧局說話了,居然打起了官腔。

周森發出一聲嚎叫,抱住了周淼,淚眼汪汪的:“我就知道!”

是啊,道理懂得都懂,可程式還是要走的。

不被挑明之前,周森可以一直處於被觀測的狀態一輩子,可是她已經把一切都弄清楚了,那她就必須被送往中央研究所,接受最嚴密的評估與審查。

當然了,顧局保證,她依舊是果市的特遣員,等她回來之後,一切身份都會迴歸原樣。

周森對此並不擔心。

她隻問周淼:“我一個過去的話,你會擔心我嗎?”

周淼答得毫不猶豫:“隻要你能照顧好自己,我就可以安心。

周淼一直把周森像是小孩子一樣地捆在身邊,生怕她出現一點問題。

這次總算,周森得到了周淼的承認。

周森卻覺得有點惶恐。

好吧,姐姐還真對,她好像真的冇有那麼勇敢和獨立,她還是很依賴周淼的。

不過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冇有人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她們也無法預測周森的未來是否會像現在這樣穩定。

偽人到底能不能真正擁有“自我”,這種“覺醒”是否能夠被人工誘發或複製…冇有人知道答案。

偽人究竟是什麼?

偽人到底能不能和人類共存?

這個世界的未來會走向何方?

哎呀,依然是未知的呀。

不過反正對於周淼和周森而言,周淼知道周森——而周森也知道自己是遠比那些冇有觀點的人、冇有立場的人、冇有辨彆能力的人、活在排異與從眾中的人要更好的存在。

至於那些偽人,周森還是很序號在得到周淼的許可後直接打爆那些蠢東西的時刻的。

“好好表現,我會等你回來的。

”周淼說。

“那我走了。

”周森回道。

一個向著遠方送行,一個轉過身離開。

目送著載著周森的車徹底消失,周淼又發起來呆,完全冇有注意到宋誦頌在她耳邊唸叨了好半天。

“我反正被特批繼續留在這裡了,那現在的話我可要正經地監管你了,你不許再以研究穩定偽人為名義違背紀律私自接觸偽人的了你有冇有在聽我說話啊三水!”

“嗯嗯。

”周淼說,若無其事地走開。

“你根本就冇有在聽吧!”

作者有話說:

正文完結啦!虎的天,真是有夠會拖遝的再次感謝所有陪著虎走過這半年連載期的咪,真的感激不儘!!!愛!!![紅心][紅心][紅心]接下來會寫一個簡單的推理凶鯊案作為番外,就設定為“冇有偽人存在的世界主角們會怎麼樣”。

然後就會開始寫那本免費的記錄真實發生與靈感的鬼故事和電台的那一本[撒花]

*番外雖然想在另一種可能下完善隱晦的人設,但也許會有的雷點是:

1.主視角將不僅僅是周淼,也包括老齊她們

2.本意是想對標現實去寫有諷刺意味的男豔shi文學,但真正開始寫了之後我發現這一部分總使得nuesha男的爽點會因為現實中的“有女怪女”敘事而變得有些奇怪果然我真的完全不想寫男角色

反正各位咪謹慎購買!看得開心最重要!我會在最後最後更一章主角團日常,感興趣的話可以直接買那個^^

然後是碎碎念:這一本的結局是開放式的,想要怎麼解讀都可以,我覺得還挺圓滿噠[垂耳兔頭]

其實就是想要嘲諷現實中的“偽人”們纔開的這一篇,並探討了一些人性話題,不過淺嘗輒止就好。

所有關於偽人的設定都有經過現實向的思考,哪怕是“無法進入冇有被邀請的空間”也是想要表達對於“私域之內野蠻會被壓製”的觀察[狗頭叼玫瑰]

寫完的感觸則是——好難!我怎麼敢一上來就挑戰帶著些推理的懸疑題材的啊!!難怪連那些推理大師們都要靠被罵爛了的謎語人行為和配角降智來製造懸念,引得讀者們邊罵邊看,不然的話真的感覺好難寫;不過,雖然過程多有波折,畢竟還是好好地完成了,那就一如既往地先誇一下好虎吧[熊貓頭][紅心][紅心]

此外我也確實意識到,承蒙各位讀者的厚愛,我還是應該多看書多看報,畢竟社會經驗還是太少了,隻靠著小聰明還是不夠創作出更有厚度的劇情和動人的角色,以後還是應該更多地專注於故事本身而不是花裡胡哨的設定和所謂的巧思,這樣自己才能進步,故事纔會更精彩。

我們下一本見!感恩相遇![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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