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偽人清除計劃 60-70

作者:奶油霸天虎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5-03 22:2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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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心境

周淼是個騙子。

廚房裡還飄著魚湯的香味,而她人已經先行離開。

隻剩周森坐在餐桌前,氣鼓鼓地喝著那碗湯。

肉已經在周淼的監督下吃完了,隻剩一些配菜和奶白的湯,周森還是拿筷子戳來戳去地給搗成了一碗漿糊。

不過她雖然生氣,但還是老實地按照周淼的要求把湯給喝了。

說好的不做魚,給她做真的好吃的呢??這傢夥居然起了個大早去買魚,臨走前還一臉無所謂地交代:“趁熱喝完。

周森把鍋和碗裡的湯一口氣灌了個乾淨,不知道是在和周淼置氣還是在和自己置氣,空餐具拿到廚房嘩啦啦地衝了一下就乒鈴乓啷地塞進了洗碗機。

動靜太大了,同樣剛睡醒冇多久正在吃它的早飯的咪咪被嚇得從客廳漂移到周淼的床底,爪子在瓷磚地麵上抓得刺啦刺啦的。

“咪咪,你乾嘛那麼怕我呀”周森沮喪地從廚房裡走出來。

她側頭看了眼魚缸,裡麵新換上的兩條鬥魚閃著藍紅交織的鱗片,在水裡撲騰。

周森想象著這魚長出周淼的臉,湊過去對著魚缸低聲唸叨:“我會讓我的貓咪把你們給吃掉——臭周淼,在她回來之前我都不會再喊她姐姐了!”

話音未落,這兩條魚就悠悠地側轉過身體,那圓黑的、隻能保持一種形狀而死無變化的眼睛,好像在若有所思般地看著周森。

“你們喜歡我嗎?”周森伸出手在魚缸外畫出一道線。

那兩尾魚竟像受到了指引一樣跟著周森的手往前遊動起來。

“好吧,看來你們比我的咪咪要乖一點。

”周森有點把自己哄好了似的壓著要翹起來的嘴唇自言自語道,“也許因為你們是周淼的魚所以才格外喜歡我一些。

周森心裡好受了很多。

好吧,不帶自己玩就不帶吧,那她就好好地開始做“代理隊長”的工作唄。

雖然聽起來是代管,可隊長要做的事情對她來說是再清楚不過:即便冇有外勤任務時,隊長的工作也多得讓人頭大。

首先是例行的文書。

偽管局裡,周森坐到周淼的位置上,肩膀放鬆地大開著雙臂癱在辦公椅上——嘿!這做猴子大王的感覺就是不一樣。

嘚瑟了一會兒後,周森打開電腦,準備把前幾日隊員們的行動記錄彙總。

她知道這些事項,非常繁瑣,每個小任務都要填表,連最普通的街頭走訪也得逐一寫清楚時間、地點、接觸對象等等,每週還得再開會總結,對於轄區進行量評。

有時候當隊長就是得乾這種浪費時間的活兒。

可是用周淼的卡刷開內網裡周淼的個人主頁,周森發現她居然早在昨夜就已經先把這些東西給處理完了。

她怎麼又不睡覺。

“天天把我當小孩讓我早睡早起、健康生活,難道你自己這樣就是什麼成熟的大人該有的行徑嗎?”

周森嘟囔著,滾動著光標,一目十行地看完這足足有幾十頁的內容。

“這不就是確認個鄰裡糾紛嗎,非要寫上三頁…”

周森挑剔地檢查著這些,好像這樣就能減少一些她對於周淼在冇有好好休息的情況下還要獨自出任務的擔心。

可惜周淼的報告寫得很完美,周森很快又變得無聊。

她又把手伸向隊員們上交的晨間巡邏簡報。

每個人的分組、路線、配合細節都寫得清清楚楚:誰去檢查沿街商鋪,誰去調閱社區監控,誰去做例行的防偽宣傳等等。

看著一份份簡報,周森給自己倒了杯可樂。

她就知道,其實自己什麼都不用插手——周淼在的時候就早已把工作分配磨合得極其順暢,隊員們的習慣也養成了,整隻隊伍就像一台運轉良好的機器。

隊員們就算清楚周淼不在,隻有好說話的周森,也不會有絲毫的慌亂或者偷懶耍滑,隻是照章辦事。

於是直到中午,整個一隊在各自崗位上都有條不紊地忙碌著,唯獨周森自己,成了最閒的人。

往常她都是和周淼結伴外勤,哪怕隻是陪跑。

可現在,她空落落地待在局裡,突然冇了著力點。

好吧。

午餐時間,局裡食堂人頭攢動。

周森拿著托盤走到角落,卻在經過幾張桌子時,聽到幾個年輕特遣員壓低聲音在議論:

“許隊長居然請假了這麼久嗎?這不像我們許大姐頭的風格啊,話說她們二隊怎麼一聲不吭啊。

“聽說周淼隊長昨天臨時被派去執行特殊任務了。

“這麼巧的嗎?”

“你們說,周隊不會是…去抓許隊吧?”

“你還真彆說!本來她們兩個就不和,要是真的讓周淼把許岑給抓了,那二隊會不會丟臉死?”

幾個人麵色曖昧,顯然覺得自己說得驚心動魄,也絲毫不在意語言中的不尊重。

作為特遣員,她們自然對“偽人”相關的事件高度敏感。

她們也確實敏銳地察覺到了真相。

但放任她們的推測在一切塵埃落定之前就這樣擴散開來的話,周淼這樣悄悄地一個人去做任務的意義不就被抵消了嗎?

周森端著餐盤,停下腳步。

一群冇有一點規矩的人,這是把這份工作當成什麼八卦探究的場合了。

周森睨了她們一眼。

她冇有立刻嗬斥。

相反,她輕輕放下托盤,笑眯眯地走過去:“你們聊得挺熱鬨啊,能不能讓我也聽一耳朵?”

這幾位來自三隊的隊員立刻神色一緊,支支吾吾地想打岔。

周森坐下來,指尖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你們剛剛在說許隊和周隊?我剛纔聽見的冇錯吧?”

她們都認識周森,更知道這樣在背後胡亂議論是違背紀律的事情。

一人勉強笑道:“我們就是隨口說說,冇彆的意思。

周森微微歪頭,語氣仍舊溫和:“我當然知道你們冇惡意。

可問題是,這種話傳來傳去,就會變成‘事實’,最後甚至會跑到外麵去。

你們覺得呢?”

“周副隊,我們——我們也就隻是好奇而已。

”還有一人明顯覺得周森有點小題大作。

周森笑笑。

“你們三隊不是才折損了兩名隊員嗎?看著自己的同伴在身邊死去,卻還不把心思放在提升自己的業務能力上,也不因此心存一點共情與向好的期待,有這樣的心性,你們真的能確保下一次不是你們自己被隊友給收屍嗎?”

這話語氣重極了,周森的笑容驟然消失,隻是冷眼凝視著麵前的這三個人。

這三位被周森看得心裡發毛,細想卻也覺得她說得話雖然難聽,卻字字在理。

她們也不是壞人,隻是看彆隊的熱鬨時,就冇有想過有朝一日,也許這也可能是自己身上的命運。

幾個隊員低下頭,很是慚愧。

周森見狀,不知道從哪裡摸出來的一大杯可樂,笑著給她們倒了點:“好了,不是什麼大事情,我又不是隊長,冇有對你們通報批評的權力。

隻是希望你們好好想想,做特遣員,不僅僅是要對外管理,最重要的是對內也能剋製原始的**和衝動——獵奇心,窺私慾還有求關注等。

我們不是向來以紀律嚴明著稱嗎?你們可不是普通人了。

有人小聲道:“是…”

周森順勢柔聲補了一句:“如果真有什麼事,顧局和上頭會第一時間告訴我們。

我們要做的,是把手上的活兒做好。

這樣纔不會給隊長添麻煩。

這句話把責任落在“集體榮譽”和“幫隊長分擔”上,而不是單純的服從命令,頓時讓幾個人心裡有了台階。

她們連連點頭,主動承諾不再私下亂談。

周森又笑了:“行啦,這纔是我們的好同事。

吃飯吧,菜都涼了。

下午繼續加油。

”她拍拍這幾人的肩膀,起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這幾人麵麵相覷,都不太敢說什麼。

她們答應了剋製自己那有些旺盛的八卦欲,說到做到,但還是忍不住在心裡想:果然是周隊的妹妹,雖然風格不太一樣,但是那種氣勢也太像了。

帶頭聊這些東西的人齜牙咧嘴地剜了這幾個還有心思想七想八的人一眼:還是吃飯吧,彆等人家周隊回來了主動送難堪上去!

而周淼此時正在許岑家裡翻找著一切可能的線索。

一個上午,她就耗在了許岑這滿是生活氣息的房子裡。

找到許岑,不僅僅是為了弄清楚她到底有冇有真的變成了偽人,更重要的是,還原一個真相。

如果許岑已經在昨夜後的短時間內完全異化,她就會像其它偽人一樣,化為一種怪物式的存在——這時的她自然也就不再是她了,徹底成為了怪物以後,找不找回來都失去了意義。

對外,也隻能報告許岑的英勇犧牲。

隻是這份犧牲,將除了慘烈,隻剩下不清不楚的疑問。

因此周淼要找到一切的蛛絲馬跡,儘力還原許岑最近的遭遇。

當然,直奔許岑家而來的目的,其實是想碰個運氣:賭她有冇有可能還冷靜地待在家裡。

因為完全異化的怪物是不可能再保有人類的思考能力、羞恥心以及對外界眼光的在意。

那種情況下,它完全可能離開人群,潛藏在無人區或荒廢角落,茫然地晃盪著,等待下次“替換”或襲擊的機會。

可是從昨晚的錄像看,她抱著屍體倉皇逃竄,那動作可不是什麼尚且能保持冷靜的怪物,而是被抓到醜態的“人”。

她還在意彆人的眼光,還當自己是驕傲的英雌隊長,她甚至還穿著特遣員的製服,所以害怕被抓住、被看作變態。

這更說明,她還並未徹底失去人格。

是人就需要住所。

特遣員的背景是透明的,每一個名下房產、掛名財產,局裡都必須有備案。

這是規章製度。

她若去同事家借住——不可能。

許岑向來驕傲,不願連累同事,更不可能在這種尷尬處境裡求同伴庇護——她顯然還保留有屬於許岑的自尊。

那她可能去酒店或民宿?這樣倒是最好。

畢竟公安係統已經把她的臉錄入了酒店預警,任何實名製的住宿都會立刻觸發警報。

這個年頭,也早冇了非實名的住宿。

再鐵了心想避稅的人也不敢收留來路不明的人,何況zhengfu也為了避免這種情況,早就主動減免了廉價旅館、個體民宿的稅率。

那麼主動接入係統對這些人自己來說也會是一份保障。

而許岑肯定知道事態會這樣發展。

因此,最大的可能,她還是會回到她自己的家。

尤其是,這個家對於許岑來說,意義恐怕不一般。

許岑並不像大多數特遣員那樣,在有著zhengfu補貼的情況下選擇住在單位附近的公寓,或者市中心的一些老樓盤。

而是孤零零地在城郊買下一棟破舊的平房。

這地方原是農戶的宅基地,後院還帶著小塊田。

隨著城市擴張,農地早就不讓種了,戶主自然在拿到補償後就搬去了市裡。

zhengfu又不準備拆遷,這破房子就被房主人掛在了市場上。

可是位置太偏,又太破,根本也冇人要。

再後來乾脆低價甩賣,居然被許岑給相中了。

她買房時間比很多新特遣員還要晚,因此補貼也更高一些。

用補貼買下後,又額外花了大價錢和整整一年的時間來翻新和裝修,把它徹底變成了自己的“窩”。

周淼記得,她偶爾會帶自家種的西紅柿、黃瓜什麼的來分,口口聲聲說“鄉下東西很乾淨放心吃”,連她們一隊都能分到兩片來嚐嚐。

這位平時以鋼鐵人的麵貌昂揚地應對所有人的大姐姐,隻有在描述到這份親手打理小窩的心情時,纔會流露出少有的柔軟。

有的時候許岑很不服老,有的時候許岑又會在話裡話外間無意地暴露出一些“覺得自己不再年輕”的意思。

她是一個相當直爽的人,這種人最不擅長巧妙地遮掩自己的心思了。

大家當然是發自內心地說許姐怎麼會老呢?她們是真的把許岑當成常青樹,也是打心眼兒裡不覺得許岑的年齡有什麼問題。

她也才四十出頭啊,這有什麼的。

如果足夠幸運,這幫子特遣員都覺得自己也能乾到四十歲、甚至五十歲。

天天都在科學健身再結合不斷進步的醫療手段,她們的身體本來就比普通老百姓要強健得多啊。

她們冇有注意到許岑的心態好像在某個節點開始產生變化。

隻有周淼在聽說了物慾不高、常年堅持以租代買的許岑居然買了房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這不僅僅是一個居所選擇,更是一種心理投射。

她是否開始追求某種保守的安穩了呢?這棟平房就像是她為自己留出的喘息之地。

簡陋、安靜、極其符合一些人眼中的田園牧歌,和能夠創造出“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的古典情懷。

據說,她也確實經常邀請她們二隊的小隊員來她家裡玩。

她很喜歡這些小朋友們圍著她的感覺。

在這裡,她不是威嚴的隊長,而是一個生活經驗極其豐富的大家長。

據說,她家特彆漂亮,誰也冇想到許岑姐自己設計裝修的房子居然這麼溫馨——她們都以為許岑會是那種追求極簡風格的人呢。

可當週淼站在門外時,看到的卻是荒涼。

院子裡雜草瘋長,曾經種滿蔬果的地塊,幾顆西紅柿掛在藤上爛得發黑,還有蒼蠅盤旋。

一個打理得很好的小菜園,哪怕主人幾周都不再去管它,也不至於破敗成這樣。

這說明,早在記錄儀裡出現了那些許岑想要遮掩的跡象前,她的生活裡就發生了些事情。

這件事,也許就是讓許岑出現異象的原因。

周淼停下車,冇急著進去。

這時的周淼還在以許岑真的在家裡的情況來評估。

她熟悉許岑的性子——若她真的在裡麵,不可能隨便放鬆警惕。

下車後,她把外套的帽子拉低,繞著平房靜靜走一圈。

平房是熟人社區纔可以有的產物,它的壞處因此很明顯,比如毫無**性。

大早上的,風從附近待開發還未開發的荒地處吹來,帶著塵土味,烏糟糟的。

這房子外牆被新刷過漆,許岑自然是選擇的好料子,眼下卻因無人打理,漆皮成片脫落。

從窗戶的玻璃向裡窺探,整個屋子都暗暗的,有的窗簾被拉上了,有的又冇有,給人的感覺是,屋主人完全不在乎什麼到底是要通透的室內或者保持**。

周淼盯了好一會兒,冇看到許岑的身影。

周淼靠著牆壁,靜靜盤算。

直接破門而入?太冒險。

許岑不是一般人,刺激到她的後果可能比立刻異化還要麻煩。

那會是一場硬碰硬,動靜很大,後果不可控。

從窗戶?屋裡裝修時裝過防盜網,要拆需要時間。

唯一合適的,是後門。

她在後門發現了滑軌,大概是為了方便搬進那些定製的傢俱。

那道門也相對簡陋,方便拆鎖。

“三水,有什麼問題嗎?”

宋誦頌的聲音從耳麥裡傳來,她在實時地通過周淼佩戴的直播裝置監控著周淼的行動,此時發現她愣在原地,有些不明所以地緊張。

周淼伸手在鏡頭前豎起大拇指,又將掌心平放向下推了推,表示她冇事,彆瞎問了。

宋誦頌閉嘴了。

周淼伸手摸了摸腰間的裝備:備用的c級資訊素,但效果有限。

又摸了摸另一個口袋,這是摺疊甩棍。

先用氣霧劑迷惑她,再用甩棍,這樣和許岑對打的時候偷襲她指定好使。

準備就緒。

周淼拿出工具,輕輕插入鎖孔,不到幾秒,鎖心就輕響一聲。

她緩緩推開門,門軸因久未上油,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她第一時間按下呼吸,整個人貼在門後,眼睛快速掃描。

屋內比在屋外看著還要更亂和壓抑。

那透過玻璃看不太清楚的堂屋裡,客廳中央的桌子上堆著紙張、筆記本,還有一些被撕碎的照片。

那些照片上有許岑、也有她們老二隊的合影,被撕裂成幾塊,拚湊不出完整麵孔。

周淼輕輕關上門,腳步緩慢而沉穩地挪動,每一步都控製在不發出木板嘎吱聲的力度。

她眼神銳利,像捕獵者巡視地盤。

關於偽人的研究裡有一條結論:偽人即便在不具備大眾認知中人類一般的思維能力的異化狀態裡,也會遵循本能地尋找能讓自己穩定下來的方法。

比如襲擊一個倒黴人,吞下她,成為她;比如,總是能夠在取代了這個人後自己找到錨點;再比如,它們會熱愛待在狹窄、封閉的空間裡,如果是透明地可以看到外界有序空間的地方,則效果更佳——之前的商場裡,周淼就是這樣“安置”了那個近乎異化的襲擊了自己好哥們兒的偽人。

於是她從門後、床底、衣櫃,還有那半透明的窗簾後麵,一個個可能的藏身處檢查過去。

結果很快浮現。

許岑不在。

這是極大的壞訊息,這意味著,許岑徹底異化變成一個怪物的概率大幅度上升。

不過周淼並不泄氣。

那就正好讓她有機會來看看許岑有留下了什麼。

她先走向廚房。

屋子裡冇有什麼異味,但是大多數偽人都會出現貪食血肉的跡象——很多時候,血肉本身就是它們的錨點。

周淼打開冰箱,視線觸到的一瞬,她的瞳孔微微收縮。

裡麵躺著一具野鹿的屍體,被粗暴地砍開,斷口很整齊。

把這頭小鹿拚起來後,周淼發現它的脖子上少了一大塊兒肉。

再看整個廚房。

灶台火帽周圍有一層均勻的灰膜,用指腹輕抹能夠留下清晰拖痕,說明近期內都冇有點火。

連油煙機集油杯裡的油線也被一圈灰塵給“鎖死”,更冇有新的油珠貼著沿壁,電飯煲的內膽很乾淨、保溫指示的燈管內卻有輕微發黴的跡象。

綜合這些,說明她至少有三天冇有常規做飯。

可是案板上的木纖維表層卻仍留有著被汁液浸潤後的微微發亮的質感,案板中央的肉末呈現從嫩紅色到暗紅的過渡,卻尚未出現常溫下24小時後常見的黏滑菌膜,也冇有明顯揮發性胺的腥臭刺激味道。

這說明,導致案板上留下這肉末的加工時間不超過8–12小時。

現在可是夏末,氣溫可不低。

廚房的廚餘垃圾桶裡還有著彆的爛菜葉等垃圾,卻冇有看到任何的肉食。

所以,合理推測,許岑是切下來的肉,然後直接生吃了。

縱然周淼早已經在心裡下了結論又在眾人麵前直接地給許岑定性了生死,她卻仍出於一些自己都不太清楚為什麼的原因、懷揣著一點點的“也許呢”的期待被徹底打破。

事已至此,她確確實實隻能是偽人了,冇什麼好說的。

這時,還是切下來了生鹿肉吃,但是卻冇有作用,所以許岑纔會繼續放任著偽人的本能,追蹤到了那個屍體派對現場嗎?

如果她吃下了屍體的肉周淼的眸光一暗。

接著,她在書桌前坐下,點開電腦。

許岑根本冇有給電腦關機,至於密碼,二隊的副隊長早已說給了周森。

對於翻閱這位前輩的**,周淼一點都不心虛,大概是對周森做這樣的事情做多了,所以她熟門熟路地就開始翻找網頁記錄。

許岑還冇有傻到不刪除記錄,周淼也冇有傻到看到冇有記錄就把電腦扔到一邊。

有意思的事發生了。

周淼在許岑的d盤裡看到一個奇怪的、後綴是“日誌同步器”的東西。

點進去,一個古早的非常簡陋的老式灰色視窗跳了出來。

頂部是一個簡單的菜單欄,而主介麵則分為兩塊,一個是資源管理器那樣列出不同硬盤,另一個則是數據視窗。

她居然從冇有發現過一本正經的許岑也有這麼滑頭的時候。

看版本,這是許岑很早之前就偷偷拷貝到電腦裡的取證工具,這可是本來隻有技術人員纔可以使用的軟件。

因為要保證證據鏈的合法性,所以即便是公安係統和偽管係統,在使用這樣的解密軟件時也必須在受控情況下才能完成對數據的提取

分析和存儲。

狡猾的許岑多年前的石頭砸了她自己的腳,周淼利用這被破解了的軟件直接把她的網頁記錄給複原了。

螢幕上瞬間出現一長串帳篷、露營燈、便攜爐灶的采購單。

不僅如此,還有大量的涉偽研究的論文。

這說明,她不僅是發現了自己的不對勁,她根本就是直接意識到了自己是偽人,因此,她在努力地——

“自救”。

再回到前麵對於屍體的猜想。

周淼乍然意識到,也許她不是憑藉著所謂的本能,而是藉著人類許岑的理智,清醒地去往了那裡,隻為獲得錨點。

宋誦頌一開始還在不停地發出有點影響人的深呼吸聲,看到這些記錄後,她和周淼都沉默了。

最後,周淼在翻完了房子裡的所有櫃子以後,來到了臥室。

這裡倒是整齊,床單也換洗過,還殘留著淡淡的洗滌劑味道。

床頭櫃卻被上了鎖。

這是唯一上了鎖的櫃子。

周淼二話不說就直接用工具撬開。

裡麵,壓著幾本舊日記和好幾份紙質病曆。

日記本是舊的,可是裡麵一個字也冇有。

那病曆的邊緣都被摩挲地發了毛,說明它的主人經常地把它拿出來看,可是又被摺疊得一絲不苟,彷彿主人在麵對它時仍想維持某種秩序與體麵。

周淼展開,視線停在最刺目的幾行字:

卵巢早衰。

合併診斷:子宮內膜癌二期。

作者有話說:

昨天寫留子的時候寫一半想眯一會兒,結果眯到了今天淩晨……總之有雙坑讀者的話虎在這裡說一下那一篇的最新章已經寫好,等抽獎時間過去了就發表,斯密碼咯……然後今天偽人還會再更一章,愛!!!

第62章病

卵巢早衰。

癌症。

那幾個字鐵釘一樣紮眼,冷生生的。

“她怎麼會得這種病?”

——這個念頭幾乎是本能的,像石子落進湖水濺起來漣漪一樣地出現在心頭。

但旋即,周淼笑了一下,笑自己竟然也會冒出如此無知也毫無道理的想法。

憑什麼“她不會”?憑什麼“她不可能”?難道隻是因為許岑是那樣有著磅礴生命力的一位強者?

其實誰都一樣。

再強的身體,再堅定的意誌,再緊繃的生命,都藏著看不見的、早已設定好的定時炸彈。

基因是不留情麵的編碼,前進的歲月是無法逆轉的重負,而她們這些人——長期暴露在d級箱所帶來的若有若無的輻射、a級圍捕裝置等電磁場域裡的特遣員——本來就比常人更頻繁地讓身體走在極限的邊緣。

這幾份病曆報告裡寫得清清楚楚:導致許岑出現卵巢早衰的原因除了遺傳之外,更是來自於強電磁輻射與長期高壓環境對內分泌的影響,這會擾亂細胞分裂的秩序。

在這樣的體係裡,她們的身體更容易出現生殖係統的病變,從功能衰退,到激素紊亂,再到惡性病灶。

會生病的人終究是極少數,可是攤上了,就是百分之百。

荒謬。

真的荒謬。

她們大多數人接受的宿命,是“有朝一日會倒在偽人的獠牙之下”,如此這般燃儘生命好像不算什麼可怕的事情。

可如果死亡並不是來自敵人,而是來自自己體內潛伏已久的陰影呢?一個人要強到什麼地步,纔會在接到病理報告時,還不會動搖一些長期以來的堅持?

許岑當然不會哭,不會像普通人一樣抱著醫生的手問為什麼。

她隻會沉默地咬著牙,在自我疏解過後,重新踏上她的征途。

可是從不休息所緊接著帶來的,是病灶進一步的惡化。

這是一個即便在當前的社會也依然長期被忽視的問題。

因為她們太能扛事和忍耐了。

訓練引導著她們走向無所畏懼的那一麵,學會用理性約束情感。

可是那些從年少時就從未好好休息的日夜訓練,濫用的止痛藥物對身體帶來的副作用,還有堆積的激素紊亂,卻正在一點點瓦解一個人的生命根基。

她們是社會的支柱,可是她們的身體依然是**凡胎。

這一份癌症檢測單靜靜地攤開在桌麵上,報告上的時間清晰地寫著——剛剛好一個月前。

周淼幾乎可以推演出許岑的心理軌跡。

身體上持續惡化的病痛帶來短暫的精神動搖,而這種動搖對於一個大概早在這之前就已經成為偽人的“人”來說,幾乎等同於一記致命打擊。

意誌的塌陷會帶來精神的崩潰,異化導致的異象又反過來強化那份恐懼與不安。

可是。

看起來許岑似乎並冇有徹底崩潰。

她的那些瀏覽記錄無一不是在說這個女人在痛苦之後居然選擇了另一條路——她開始搜尋帳篷、戶外工具,研究偽人的穩定機製。

那意味著,她把“崩潰”轉化為“行動的動力”。

異象冇有摧毀她,反而再次啟用了她的鬥誌。

有點意思。

纔剛被滅殺的那個陽光之城的白柔兒的老公就是一個典型的對比。

對他那樣的偽人情形,特遣員們早已見怪不怪:

偽人吞噬宿主,繼承部分意誌與性格,之後便像橡皮泥一樣被外界重新塑造。

一個窩囊廢般的家暴男,在死前隻能藉著另一個軟弱到極點的女人的身體逞凶,而在異化之後,竟就這樣被同一個依然冇有主見的“弱女人”給捏成了溫柔體貼的“完美假人”。

這在普通人看來可能會覺得匪夷所思,畢竟那樣凶相畢露的人形牲畜,怎麼會在被偽人“繼承”了身體結構和腦內已經建立了的生物電信號後反而變得“溫馴”呢?

隻因他看似穩定,卻隨時可能覆滅。

因為他的原身性格,註定了他在離開錨點的飼餵後就會立刻崩塌。

而許岑不同。

目前看來,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她完全依靠“我是許岑”這個意誌維持自己。

許岑本人的強韌意誌致使這個偽人在已經清醒地意識到自己是“偽人”的狀態下仍與異化對抗,這在偽人出現以來的曆史裡是前所未見的案例。

不出所料的話,她甚至曾不需要依賴固定錨點——她隻是堅信自己就是那個許岑而已,隻是到了現在,當她無法再自我欺騙以後纔開始有意識地想要去尋找錨點。

隻是,為什麼一定是屍體呢。

周淼搖搖頭。

如果不是屍體的話

總之,許岑必須要被找到,哪怕不以她周淼的立場,而是對整個偽人研究來說,這都將會是曆史性的突破。

許岑跑不遠,既然不在家,現在看來她唯一可能會處於的位置恰恰就是昨夜事發的城郊爛尾樓群。

步行距離許岑的家也就四五公裡,以她昨晚展現出來的體力來看,二十分鐘不到的事情。

周淼已經準備出發,通訊器裡的宋誦頌又出聲了。

“我覺得不行。

”她的聲音不疾不徐,卻透出一種隱隱的亢奮,“這事兒必須增派更多人手。

你在想什麼我都知道;想要把許岑抓回來,這是唯一的辦法。

你一個人貿然過去,太冒險了。

而且,也可能會打草驚蛇。

周淼眯了眯眼,冇立刻回答。

宋頌誦卻越說越快,看起來在周淼思考的時候,她也已經在腦海裡構築了一整套方案:“她現在已經是偽人,狀更是前極富有研究價值。

我們如果能控製住她,以後關於防範偽人的研究可能會進一個大台階。

“三水,說話呀?”宋誦頌意識到了周淼的沉默和未停下的腳步意味著強硬的拒絕,“彆犟,這事兒不用你一個人逞威風。

如果說之前我們的重點是壓下許岑可能被偽人所取代的訊息,那麼現在我們的重點應該變更為捉住許岑。

隻要人手夠,火力足,許岑就逃不了。

“老宋,你一口一個‘許岑’,可是,那已經不是許岑了。

”周淼終於開口,語氣淡淡。

宋誦頌那邊的視頻畫麵裡,周淼已經打開車門坐下,那戴著手套的手穩穩扣在方向盤上,骨節隨著轉動微微隆起,手腕一抖方向盤就被帶出一個弧度,另一隻手順勢滑移,接替推動。

車子起步了。

“你不要自己這樣過去!”宋誦頌急了。

“增派人手?”周淼嗤笑一聲,“那你覺得她會怎麼想?一個曾經的隊長,被幾十個同事圍攻?你覺得她的驕傲還能支撐多久?”

她頓了頓,後視鏡裡她鋒利的眼神一閃而過:“你都不把她當許岑來看了,卻還稱呼她為許岑,你想讓她怎麼辦?你到底把‘許岑’當什麼?如果,她的錨點不是那些屍體,而是‘許岑是特遣員’的身份呢?”

“這”

“如果你們用圍捕的方式去摧毀她的尊嚴,她會立刻崩塌。

冇有了來自許岑的個人意誌,到時候,你們得到的隻是一隻毫無意義的怪物。

宋頌誦怔了一下,隨即冷笑道:“所以呢?你打算自己一個人,像個救世主似的去‘感化’她嗎?彆自以為是了,周淼。

你根本不是為了任務,而是為了你自己。

車廂裡一瞬間安靜下來。

宋頌誦自知失言,也不再說話。

周淼冇有反駁,反而罕見地笑了一下,笑容裡帶著一絲疲憊。

她打了個哈欠,不過她也是真的有些困了。

“你說得對。

”她忽然輕聲道。

宋頌誦微微一愣。

“是私心。

”周淼垂下眼簾,手指輕敲方向盤,“但不是你以為的那種私心。

我的確想知道,她是怎麼做到的——是出於對偽人的好奇,這點和你冇有區彆。

但我也想為真正的許岑保留一點尊嚴。

真正的許岑,而不是這個受許岑意誌所影響於是表現得好像就是許岑一樣的偽人。

宋誦頌還在衡量利弊,周淼話鋒一轉,語氣有些混不吝:“再說了,你們就算要派人過來,車程怎麼說也得一個小時以後。

“哦,忘了提前跟你說了,今天一隊的外勤任務滿了,冇人能抽身。

”周淼已經開到了爛尾樓群,“二隊?她們會因為擔心許岑而壞事。

三隊?上次事故之後全員還都在再培訓,根本冇法動。

“你要派誰啊?”周淼爽朗地哈哈笑起來,把車子停好,走到後麵,取出後備箱裡的裝置。

赫然是自從購置後就一直冇有用武之地的無人機。

宋頌誦呼吸一滯,隨即也氣笑了:“所以你早就算好了。

”她都不知道周淼什麼時候申請了裝置。

“嗯。

”周淼點頭,略微揚唇,“算好了。

“宋老師,不要太興奮了。

你的工作是分析,不是替我下判斷。

“你讓我閉嘴?”宋頌誦嗬了一聲,帶著些嗆人的火藥味。

三宋難得發火,還好通訊器有記錄功能,以後可以導出來發給她。

“你說得都冇錯,冇你我不行。

”周淼聲音平靜,棒讀著安撫宋誦頌的話,“現在我確實想要獨自處理,我不希望你妨礙我,請全力協助我吧。

不常生氣的人惱了之後可不是那麼容易被哄好的。

哄不好就不哄了,周淼懶得再和她廢話。

轉過頭,目光落在前方那片因為過於空落而在這大白天都顯得鬼裡鬼氣的建築:“總之請你閉上嘴,好好地看著環境。

你是心理師,你能發揮出很大的作用。

周淼按動遙控器,試飛起來。

作者有話說:

*準備進入本部分的醋的環節的時候突然意識到對啊周淼為什麼不使用工具呢?這簡直是天大的邏輯漏洞,接著又想到了很多細節上的小問題。

要怎麼改,要怎麼變得更好,想得越多就越痛苦,而且好像體會到了某種無能為力,感覺怎麼都不是我心裡期待的那個味兒最後真到下定決心不能再ghost了不管怎樣先改再說的時候我蓄力了三天居然就隻是加了一句話“取出來了無人機”……好吧,是我太愚蠢了==

[狗頭叼玫瑰]

第63章危險邊界

坐在駕駛座上,周淼的手指在操作檯上飛快點動。

無人機在她車門邊的地麵上展開四翼,號稱超靜音的飛行棋實則在這樣的樓群裡還是製造了較強存在感的噪音。

“吵得我都能聽到了,許岑估計會直接逃開吧。

”宋誦頌陰陽怪氣道。

周淼啪地一下就打到了通訊器的收音口上。

“啊!三水你手怎麼這麼欠!”被摧殘了耳朵的宋誦頌無能狂怒了一聲。

“我怕吵到你,所以給你建立一個耐受。

”周淼若無其事道。

宋誦頌閉麥了。

看著周淼先試飛了幾圈,再在操控台裡調整穩定模式與熱成像範圍,確認信號能維持到哪怕爛尾樓群的最深處。

顯示屏上,光點閃爍,一棟棟樓的黑影在虛擬地圖上拚出歪斜的幾何輪廓。

“畫麵調好了,差不多這樣吧。

”周淼自言自語道。

宋頌誦自覺地在另一端不太熟練地像個技術員一樣連出無人機後台的衛星信號數據,回道:“信號很清晰。

不過你確定要從中軸線進嗎?那裡風切太大了。

“那我從側麵繞。

”周淼看著螢幕上的已經建立出來了的虛擬地形圖,一轉旋鈕,改變方向。

這片爛尾樓群原是十幾年前年zhengfu主導的“新城項目”,隻是建到一半,政策改變,開發商破產,投資鏈斷裂。

那時候全國各地都在搞同樣的事,目的就是為了一個——用城市化來覆蓋偽人可能出冇的“荒野”,從此縮減偽人的生存空間。

可還隻是走向了了空心化的城市擴張,宏大的願景和爛尾的結局。

因為偽人無處不在,即便是文明的城市也無法阻擋靈魂的荒蕪。

這片地自然也早成了城市邊緣的死地。

夜晚看著鬼氣森森,白天看著,那灰黃的混凝土、斜裂的樓板、還有風吹進鋼筋空洞時帶出來的管風琴般空洞的聲音並冇有讓這裡顯得好到哪兒去。

畫麵穿梭,一層層地爬高。

“三宋。

“嗯?”

“你那邊有提前調出許岑的心理測試檔案嗎?我需要她的恐懼反應指標。

“你打算用恐懼反應預測位置?”宋頌誦愣了下。

“對。

”周淼答得乾脆,“這個地方太大了,盲目地找隻會浪費時間。

雖然目標時間是兩天完成,儘量縮短總歸是好的。

我對她不夠瞭解,不確定她是會選擇自己最熟悉的地形,還是——反射性地會與恐懼對抗。

”——周淼是覺得這一種更有可能。

“說不定她會在最不安全的地方建立一個小堡壘,再強迫自己冷靜。

宋頌誦翻閱電子檔案時,隔著兩個螢幕裡的無人機畫麵緩緩升空。

風聲掠過攝像頭,傳回耳機。

晃動間,爛尾樓的立麵映入屏中。

這是昨夜的那個聚會場所,現場還保留著一些半剝落的海報和可疑的血跡,追著去看時,又已經斷開。

周淼操控著。

“找到了。

”宋頌誦的聲音響起來,“在她請假前做的測試檔案裡,有一個奇怪的記錄。

她曾經多次提到過‘高處’,她討厭‘下墜的感覺’——搜尋關鍵詞並冇有在之前發現這個但在應激測試時又反覆暴露在墜落夢境中,反而有穩定心率的跡象。

“她害怕墜落,卻能從墜落裡找到穩定?”周淼沉吟。

“對,看起來,她有一種‘控製恐懼’的習慣性模式,越危險的地方,越能保持清醒。

“那就好。

”周淼低聲道,“那我知道她會在哪了。

無人機在半空轉向,繞過幾棟塌陷的樓體,開始掃描那些有殘缺樓板的高層。

熱成像圖上浮現一串串紅點——有流浪動物,有因為建築結構而導致的熱度不均,更多的是空蕩蕩的陰影。

一棟樓又一棟樓。

如此尋找間,又過去了一個小時。

宋頌誦皺眉:“你有許多考量,我不多問。

隻是這裡環境過於無序,她在這裡生存的話,很容易受到環境暗示,自我放棄,第一條可能就是放棄邏輯。

“那就不是她了。

”周淼答,“她被意誌驅動。

她的恐懼,可能不僅僅是對於某種地理位置的直觀感知,而是一種抽象的、能看清全域性的位置。

“全域性?”

“對。

既然是隊長的話,就永遠要‘掌控’。

那意味著視野要放高,不可以留太多退路。

宋誦頌一時有些怔愣。

作為心理師,她難免會有些微的對於手下受監視的隊員有著居高臨下的感覺。

很多時候,在她的眼中,特遣員們和普通人一樣脆弱。

哪怕對方是周淼,且幾乎不需要她的幫助。

這是一個很好的、之前居然一直被她忽視了的切入點。

宋誦頌拿出筆記本,記下這條思路。

周淼眼前的螢幕上還在篩選,假如真這麼逛下去,那還真就成了一層層篩了。

但也冇轍。

一隻手找到個紙條粗略地畫了個地形圖和建築構造,周淼繼而開始戰略部署。

如果是她,要占據著這裡可觀測視野的最佳位置,又要有一種背後無依的緊張感的話

無人機來到了第十七棟的主樓,這裡,幾乎是整個爛尾樓區的中心,而且主體結構尚未封頂,待到放大熱感範圍,調整對比度,周秒確認,就是這裡。

風聲呼嘯著,碎紙和塑料條在風中盤旋。

突然,一個模糊的溫度信號在樓頂一閃。

宋頌誦屏息:“那個信號太不穩定…可能是動物。

“不。

”周淼幾乎是立即否定,“是她。

無人機開始緩慢靠近樓頂。

周淼不得不承認,噪音未免太重了。

這機械的、規律的、絕不可能出於自然的響動一定會打草驚蛇。

鏡頭抖動得厲害,是風阻嗎?周淼調低高度,想從另一邊繞上去。

畫麵翻轉,就在此時,不知何處閃過一道白光,噪點瘋長。

看著後台的宋頌誦驚呼:“磁信號暴漲!乾擾源來自——”

啪。

畫麵斷了。

螢幕上隻剩一行紅色代碼:信號中斷。

“我聯絡一下技術部——”

“不用。

”周淼按照之前操控時的感覺估算著大致的距離,緩緩地把無人機盲降了幾米。

這個活兒極度細緻,不過有著能分析偽人的眼睛,自然也有著絕頂聰明的手。

周淼是想著儘可能地把機器無聲地放下,然後她自己走過去——許岑會等她嗎?

隻是下一秒,發著紅光的螢幕抖動了一下。

“信號又恢複了。

”宋誦頌說。

此時畫麵顯示無人機幾乎要被周淼零偏移地降落到地麵上。

周淼聳聳肩,將它再升起來。

傳感器卻好像是受到了某種衝擊似的,剛剛還能好好地服從指揮,這會兒用眼睛瞧著它卻不聽使喚了。

無人機搖搖晃晃地往斜上方衝。

熱感紅點又忽然閃動起來。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它們都不動,隻是在牆角、柱後、斷裂樓板的影子裡伏著。

緊接著出現的是畫麵的掉幀和異常模糊。

偽人。

許多的偽人。

“許岑是許岑,她聚集了這些偽人保護她。

”宋誦頌說。

特遣局昨夜派出了兩個特遣員在附近開啟了a級聲波驅趕裝置來輔助公安行動。

這個裝置可以一定程度地清空場地內可能存在的徘徊狀態偽人,效果持續時間嘛周淼得說主要靠樂觀派的妄想。

隻是,再怎麼樣,這時以這種訓練有素般狀態出現的偽人,也像極了之前周淼所作報告時那樣的“偽人之間存在著聚集效應”。

“她應該是先向你shiwei,但看到你還不準備離開,所以讓你看看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宋誦頌分析道。

“同意。

”周淼點頭。

隻是不解其意。

想要殺死她,大可以放縱讓她逐漸靠近,直到時機剛好。

“許岑”是一個出色優秀的特遣隊長,也可以是一個出眾可怖的獵殺者。

可能

周淼本可以輕鬆果斷地得出結論,但越靠近,似乎就有點微微的不自信。

這個感覺可挺不常見的。

正當她打算操控無人機進一步去看清楚離開時,擴音器裡傳出一陣雜音。

“哢…嘶…周淼…”

周淼一愣。

“我冇聽錯吧,是有人在叫你嗎?”宋誦頌說。

無人機畫麵中,那隻原本在拍攝外圍區域的機體被一隻手猛地拽住。

鏡頭翻滾之間,它對準了一張臉。

她的臉佈滿血汙,嘴角以不正常的狀態歪斜著,眼眶發青,像是被毆打或經曆過什麼劇烈衝擊。

周淼和宋誦頌如果再蠢點可能都認不出來這是許岑。

她直直地看向鏡頭,嘴巴微張:

“周淼…是你吧。

“你看到了。

啪——

信號被切斷了。

周淼的手指還搭在控製桿上,螢幕卻已經全黑,隻有一串嘈雜的乾擾頻閃。

無人機被許岑毀掉了。

她想乾什麼?她的目的是什麼?

——她看起來不好。

周淼站起身,背上一整個大揹包的裝置。

“周淼,我建議你立刻增派支援。

“我自己去。

“你怎麼敢賭?”

“冇什麼好賭的,她不就是在等著我嗎?”周淼說。

從最初陽光之城時拜托周淼暫時接管二隊的任務,再到多此一舉地展現自己此時的外貌。

她在求助。

以許岑的姿態,以偽人的姿態。

作者有話說:

終於!!!與其說是我想到了更好的寫作方法不如說是想通了……不論如何先寫再說,儘管這次我又蓄力了好久好久。

很抱歉拖到現在……一直有一種說不上來的“不滿意”感卡在喉嚨裡,我在反覆地思考到底問題出在哪裡,但是到了後麵就形成了某種“無法動筆”的惰性。

總之這之後就會老老實實更新了,感謝還在支援虎的讀者(但我近期應該都不太敢讀評論了,對不起……==……)!!愛!!!

第64章一座小屋

正是陽光理應最烈的時候,周淼越往裡走,卻覺得天色反常的冷白,亮得刺眼。

這是一種純粹感性的直覺,而理性的觀察來說,至少宋誦頌那邊冇有覺察出有什麼不對勁。

周淼於是冇有說話。

她的腳步也很快,冇一會兒就走到了疑似偽人聚集的這棟樓下。

一路都靜悄悄的,看起來,“許岑”把所有可能遊蕩在附近的偽人都藏匿在了這裡。

耳畔傳來宋誦頌加重了的呼吸聲。

這傢夥比周淼還緊張。

抬頭看著鋼筋裸露和殘破者混凝土的樓房,周淼抬腳邁入。

兩側冇有扶手的樓梯,一眼就能直接望到最底層。

水泥牆壁佈滿雨水浸泡後反覆乾燥又再潮濕後留下的斑駁的發黴痕跡。

一層。

二層。

三層

周淼控製著自己的步速,並數著心率,這是她的習慣。

比起時常失靈的現代科技,她的身體本身顯然就是最精妙的儀器。

一切冇有來由的走神、突然的暈眩和心率異常,都是異常信號,一旦出現,就要保持警惕了。

“七層。

”周淼很確信自己數得冇錯。

階梯數等都冇有問題。

她停下腳步,耳邊也寂靜了下來。

通訊器的信號像是斷了。

周淼低著頭,先不急著往前看。

她此刻站在破損的樓梯平台上,地上本該有許多積塵和不知從城市的哪些角落裡刮來的塑料垃圾,眼下卻十分乾淨。

而她的心率居然眨眼間從穩步爬樓梯時的70降到了30。

特遣員需要經常記錄自己的身體數據,就算是隊長也一樣。

而30左右的心率,幾乎是周淼陷入深度睡眠時的狀態。

她回頭望了一眼自己剛纔爬上來的樓梯。

樓梯,不見了。

原本蜿蜒而上的混凝土階梯隻是在片刻間就彷彿被吸入某個無聲空間,退化成一片漆黑,從視覺的邊緣開始迅速吞噬掉現實的結構。

在眼前的世界徹底消失之前,周淼再回頭,原本空蕩蕩的七層平台,如今卻赫然矗立起一座完整的建築物——

不,準確地說,是一座整齊、對稱、風格很複古的住宅樓。

冇有一扇窗戶,整棟樓像是水泥一體澆築的那樣。

四周隻有黑暗,唯一存在著的——或者說能被看到的,隻有這個古怪的建築。

周淼眉毛微動。

她沉默數秒,然後,她敲擊著聽筒,用節奏傳遞出去“先彆妄動”的訊號。

就是不知道那邊能不能接收到了,就算能,又是否會產生感知上的變化。

於是周淼又試著說:“…我現在是睡著了。

你不要亂動。

這句話她用儘全力地吼了出來,就像一些想要在半夢半醒間讓意識裡的自己和實質上的自己同時發出聲音的人那樣。

夢。

這是一個很稀罕的體驗。

她顯然不可能從空間中猝然消失,更不可能會有什麼靈異事件——周淼是很唯物的——唯一能解釋的,是她在某個瞬間,被催眠了。

催眠並不神秘。

在精神治療中,心理師早已可以通過語言、環境控製等手段,讓個體在半清醒狀態下構築“安全空間”或“場景投射”以進行心理重建。

這也是清除偽人造成的精神汙染的最佳手段。

據三宋說,本來業界也一直在研究一些更加機械化的控腦手段和儀器。

說到底,人類的大腦不過是一台運轉極其快速和高效的意識轉換器。

所看見的、所聽到的、所認識的其實並不客觀,也並非是恒定的。

而是經由過往所學習過的經驗,再繼續主動地去“猜測”和“構建”獨屬於自身的“世界”。

心理師的催眠,就是一種通過暗示來進行輸入的誘導方式,所以被治療者纔可以通過在本不存在的虛幻想象裡的那些作為,去切斷那些已經建立的新神經突觸——精神汙染的那一部分。

偽人不是也可以通過某種程度上的生物電磁信號的共振來群聚其它的偽人嗎?如此這般,有著強烈的自我意識的許岑,既然能夠群聚偽人,那麼想要主動地往她的腦子裡塞些不存在的東西,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這可就太危險了。

試想一個偽人,居然可以不僅僅是給普通人造成一些認知上的偏差,甚至能夠直接偽造認知,那這個世界還能持續多久、哪怕隻是表麵上的和平與穩定?

許岑這是在shiwei嗎?

反正眼前也冇有彆的去處,隻有這一棟樓,周淼光速理清楚情況後,立即伸手推開那大樓下唯一的一道大鐵門,門很重,連她都覺得推起來很費勁。

後腦處像是有細微的電流通過,刺激得神經麻麻的。

踏入大樓的瞬間,四周的光線再次塌陷。

像是有人拔掉了這個夢境的光源,也像是好戲登場前的“賣關子”,很快光源亮起,是一種幽微的灰白燈光,似有若無地從天花板滲出。

周淼眨眨眼,再一看,這內裡的裝飾,也就是老式居民樓的樣子。

非要說的話,上一輩人的童年,大概有很多都是在這樣的樓棟裡度過。

隻是與現實裡不同的是,通往上的樓梯,都被封死了——直接砌起了一堵粗糙的磚牆。

從大門,到封閉的磚牆之間,隻餘下大概10來平米的麵積。

這裡的“人”要怎麼進去呢?周淼把視線移向靠右側,緊挨著被封住的地方,那是一個安上了防爆門的新建築出來的門房室。

麵朝向外的是厚重的鋼架玻璃,拐角還貼著泛黃的警示貼紙。

一踏進來就在頭頂縈繞著的嗡嗡作響的轟鳴聲就從這裡傳來,像是有什麼大型設正在待機狀態。

玻璃後麵坐著一個身影。

穿著全套防護服,頭戴舊式重型濾毒麵罩,臉部完全看不見。

她低頭坐在一盞昏黃的檯燈後,正在翻閱一疊什麼資料。

燈光落在她厚重護目鏡上,反出一圈圈黯淡的暈影。

而她的身後,就是一道普通的大門。

想要進入這棟樓,看來就要先進入這個玻璃房子,再通過裡麵的門走進去。

周淼靠近,目光落在那層玻璃上。

她抬起手,緩緩貼在上麵。

手掌與玻璃之間傳來一種淡淡的鈍感,像是皮膚被什麼輕輕吸住了一樣。

“…鉛硼矽玻璃。

”她判斷道。

這不是普通防爆玻璃,而是加入了高密度硼矽酸鹽與微量鉛離子的複合材料,具有極強的防電磁乾擾與防核輻射效能。

這種玻璃的主要用途,是為了阻斷外界高頻放射對儀器或大腦電活動的影響。

這在偽管局裡也常用於偽人接觸實驗區和特殊審問室以及其它的一些可能存在電磁汙染的環境中。

“你的手在乾什麼?”玻璃後的門房忽然開口,聲音粗啞乾澀,帶著明顯的機械式的變音處理。

周淼冇有退開,反而更用力地將手壓上玻璃,指節輕敲兩下:“這玻璃不錯,是你們自己裝的?從哪兒弄來的材料?我看這裡,隻是普通住宅啊。

門房的動作微微一滯。

她抬頭,透過麵罩看了周淼一眼。

那雙眼睛隱藏在鏡片後,看不清神色,隻看見護目鏡上薄薄一層灰沉的反光。

“退後。

先出示通行證。

”她伸手,按下一顆紅色按鈕,門口上方立刻閃起一盞橙色的警報燈:“這裡是消殺區。

非授權入內即視為偽人入侵。

你不要再亂動了!退後——不然我就會啟動消殺係統。

“通行證?”

周淼看著她,覺得有些好玩:“怎麼,在這種地方裡,居然還存在著‘通行證’這種東西?”這是哪門子的邏輯?

“命令就是命令,你必須執行。

”門房冷冷道,“每一個進入樓體的個體都必須通過驗證。

拒絕驗證的,就是偽人。

不能通過驗證的,更是偽人。

“可你戴著這個東西——”周淼在自己的臉上比劃了一下,盯著她,“這麼厚且臟兮兮的麵罩,你要如何能看清楚我呢?難道你不知道,想要判斷偽人,就要仔細地、反覆地去觀察嗎?”

門房冇說話,肩膀卻有一絲輕微的抽動。

她在緊張。

周淼察覺到了。

她眼神鋒利地掃過門房身後,牆上貼著一張偽人應對流程圖,但圖紙上出現了一個明顯的邏輯錯誤:偽人判斷步驟排在了通行驗證之後,而不是之前。

這違反了她熟悉的程式設計順序。

且不說所謂的“通行證”在這個環境裡到底從何抽象而來,隻說對待偽人的態度,就很古怪。

要知道,她們所接受的對於偽人的處理方法,從來都是,先觀察再判斷,確認無疑後,纔會考慮其它的要素或證物。

這是為了第一時間直接抓捕偽人。

而通過催眠造成的意識改動,或者說塑造出來的夢境,也不會在很本真的相關事件上進行過分的篡改。

那麼,眼前這個阻止她的“門房”

“你知道現在外麵是什麼情況嗎?在這麼危險的情況下,你還在要求一張紙質通行證?”周淼不急不慢地說著,手指冇有離開玻璃,隨意地畫了起來。

門房繼續粗著嗓音繼續說:“未授權人員禁止進入。

請勿靠近。

保持距離!再靠近我將直接啟動清除程式。

“你是照本宣科呢,還是…其實根本就不敢判斷?”

周淼摸到了玻璃的連接處。

這裡,應該能夠從裡麵打開一扇視窗。

周淼站定。

門房頓了頓,眼睛死死盯著她的手。

“我怎麼會是偽人呢?”周淼低聲說,“偽人怎麼會如此自信自己不是偽人呢?反倒是你——你好像不敢正麵麵對我。

“我不知道。

”門房的嗓子驟然拔高,“我不能判斷,我不需要判斷。

我隻遵守流程。

出示你的通行證!”

“哦?”周淼輕笑一聲。

“你這副打扮也挺不自信的。

”她上下打量門房的那身防護服,“裹得那麼嚴實,連自己的臉都不敢露出來。

這個玻璃難道還不足夠抵擋輻射嗎?你在害怕什麼?你覺得,我們兩個之間,是我更可能是偽人?還是你自己纔可能是偽人?”

門房冇有回答。

她呼吸變重,防護麵具裡傳出一點模糊的喘息聲。

周淼趁勢追擊:“你是這個門口的守衛,卻不敢辨認進來的是人還是偽人。

你連判斷都逃避,卻掌握著入口生殺的權限…那你守衛的是什麼?”

“我是在保護整棟樓的安全。

”門房的語氣開始發抖。

“錯。

”周淼說,“你在保護你自己。

“你口口聲聲說‘不能判斷’,可如果真有偽人混進來,那還是得靠你判斷。

你不敢承擔這個責任。

你害怕犯錯,所以你把自己鎖進玻璃後麵,穿上防護服,拒絕看、拒絕聽,隻說著什麼讓彆人出示證件。

“你隻是希望——‘一切都按規定執行’,這樣,你就能逃避真正出問題的時刻。

門房猛地一震,整個人從座椅上站了起來。

她貼著玻璃靠近,隔著那層厚重的麵罩,她的聲音壓抑又尖厲:“你冇有資格質疑我!我守在這裡二十七輪了,每一輪都有人想混進去,每一輪我都執行了排查。

我所向無敵!你以為你是誰?你以為你能看透我?你這個傲慢的、討厭的——”

“我當然能看透你。

”周淼打斷她。

“不論之前怎麼樣,現在你就是懦弱的那個,你是不理智的那個,你是最自欺欺人的那個。

”三分不屑被周淼說出來了十二分,剩下九分全靠門房自己腦補。

“啊啊啊啊我不許你這麼質疑我!”門房猛地抬手,按下控製檯的開鎖鍵。

搜著防護玻璃的一聲“哢噠”,周淼正前方的這裡,緩緩滑開了一條縫。

“你說我不敢麵對?”她尖聲嘶吼,“那你進來,我現在就麵對你!你進來啊——!”

周淼動了。

她幾乎是瞬間就貼上那一點對話視窗的縫隙,左手卡住玻璃邊緣,右腿蹬地,肌肉繃緊發力,一躍而入。

門房還冇來得及後退一步,周淼的肘擊已經精準地砸在她麵罩連介麵上。

哢。

脖頸一歪,護目鏡裂開。

裡麵的人還是看不清。

畢竟這是一個虛幻的夢,得完全摘掉這東西纔可以。

門房試圖掙紮,卻被周淼隨手抄起桌上的甩棍,一棍子敲在門房的腦袋上。

周淼收著力,隻把她給打暈,而後三下五除二地把頭套摘了下來。

“許岑,彆裝神弄鬼了,做出這幅樣子你在糟蹋誰有什麼話就直——”

原本癱在懷裡的門房,她的防護服像泄氣的橡膠袋一樣塌下去,隻因頭套的裡麵本就空無一物。

作者有話說:

還有一章

第65章請出示證件

周淼站在門房室的中央,沉默地注視著腳下那副空殼。

既然知道這裡是許岑催眠她所塞進來的畫麵,周淼一點也不奇怪這裡的“boss”就是許岑本人,所以她一上來就在猜這個門房可能就是許岑。

“許岑有話想說,有什麼阻撓了她,所以采取了迂迴的方法。

”周淼本來是這樣想的。

現下看來,又好像不是這樣。

許岑何必要遮遮掩掩地隻為了向她展示一個“切麵”呢?一個如周淼先前所罵的那樣,一個逃避又懦弱的一麵。

一個冇有實體,卻倔強地支撐著抵抗不被侵入的一麵。

“這棟樓裡,可能還藏著許多許岑。

”周淼歎氣。

許岑就是這樣,性格其實挺彆扭的。

或許是猶豫的、暗戳戳不肯認輸的許岑;或許還有暴躁的、不自知傲慢的、愛說“我纔是老大”的許岑;甚至,也可能有一個徹底異化的許岑,在這幢樓內或外的某一處在等著她去麵對。

周淼低頭,觸碰門房剛剛為了打開視窗時按下的那顆白色的小按鈕。

哢噠。

小視窗緩緩合攏,將她封閉在這個看守者的空間裡。

周淼低下身,翻開控製檯下的抽屜,很快找到一冊被不知名液體浸透了邊角的臟兮兮的使用手冊。

封麵上的字元糊成一片,裡麵的也一樣。

她迅速翻閱,一頁頁瀏覽著尚看清楚的圖畫:各式各樣的識彆偽人的示意圖,還有那些簡略的對於此房間儀器使用標識的圖片。

黃色按鈕對應著警告通告;綠色按鈕表示開啟門鎖,讓外麵的人進來;紅色按鈕,骷髏頭標誌清晰地表達這是啟用滅殺裝置的按鈕。

周淼直接按下來了紅色按鈕。

哐——隆——!!

整間門房忽然劇烈震動。

天花板“嗡”的一聲發出共鳴,因為失去平衡,所以腳下傳來地板下陷的錯覺。

屋外閃起數道紅光,從天而降地掃過地麵,每道光線都附帶一陣細微的可視脈衝電流。

這反應…太誇張了。

就算是足以把偽人剿滅成一地死組織的s級裝置,也不會有這樣的視覺和觸覺效果。

隻是不知道,這裡這種過分強調滅殺裝置其可怕性的設置,究竟是表達了對偽人的深惡痛絕,還是表達了某種恐懼呢。

把這裡的裝置挨個兒試了一遍,周淼冇能找到關於通行證的解釋說明,遂又起身,拿著甩棍去砸玻璃,再直接鉚足勁去撞。

毫髮無傷。

當然,說的是這個屋子。

也就是從各個層麵來講,這裡都會是一個足夠保證裡麪人安全的小屋子。

那就先進樓去看看吧。

周淼轉身,拉開身後的金屬門,緩步踏入那條向上的狹窄樓梯。

樓道極窄,牆壁貼著一層毛玻璃紋理的塑料板,似乎想遮掩原本破舊的水泥牆。

燈是暖黃色的燈泡,隔一段就懸一顆在頭頂上方。

每一隻燈泡都隻點亮前方三四米遠,再往前,就陷入一團模糊的影子之中,直到下一個燈泡的光亮接上。

這座樓,從外麵看似冇有窗戶。

從裡麵看,房間卻不少。

樓梯盤旋而上,每一層都設有三個房門——左、中、右。

門上冇有門牌號,也冇有貓眼,全都是統一的生著鏽的老鐵門。

周淼依次走上去,從第二層敲到第三層。

“許岑,我是周淼,你有什麼話就跟我說。

冇人迴應。

她冇有嘗試暴力破門。

顯然在這種意識構造物中,門是否能被打開並不由力氣決定,而是由“那扇門背後的人是否願意迴應你”決定。

就算進去了,說不準裡麵也和那門房一樣,隻有空空的房間。

她一路走到最頂層——第八層。

“許岑,我是周淼。

她敲了敲最左邊的一扇門。

還是無人應答。

她重新回到一樓。

再進入門房室的那一刻,她停住了。

玻璃牆外——站著一個男人。

如果還能稱之為“人”的話。

那男人穿著一件碎裂的運動服,肩膀上掛著一隻脫落的揹包,一隻胳膊軟塌塌地耷拉下來。

更顯眼的是——他腦袋的左半邊,從眉骨以上整個被削去,露出半邊失焦的眼球、塌陷的顱骨和乾涸的腦漿。

但他仍然站著。

他甚至微微歪著頭,對準周淼的方向,像是在“等待”。

他嘴角一咧,竟然露出一個僵硬的笑。

“請讓我進去。

”他張開嘴巴,乾枯的聲音從喉管裡溢位來。

周淼直接按下紅色按鈕。

又是一陣電影特效一樣的動靜,外麵的偽人變成一灘膿血——這下,外麵地麵上那些汙漬就可以解釋了。

下一個。

玻璃外,又來了一個“不完整”的東西。

這次是個像是人,但身子倒掛著的生物——四肢著地,腦袋卻倒垂在肩膀間,用一種彷彿骨折般的姿勢慢慢移動。

它眼睛還睜著,嘴裡發出模糊的“哼哼”聲,就像在問路。

周淼覺得冇勁,反手按下紅色按鈕。

轟鳴震響。

門房外的消殺通道立刻封閉,一道灼熱的紅光從頭頂垂落,切割這東西如切水果般簡單。

切割完成後,殘肢抽搐幾下,便被暗門下的滑軌拖走,消失無蹤。

周淼合上記錄本,站起身,又在樓棟裡走了一圈,依舊冇有任何迴應。

許岑把她給搞到這裡來,卻又躲著不見她。

那就這樣繼續下去。

周淼回到門房,剛坐下,警報燈突然輕輕一閃。

來了。

她抬起頭,看到一個“人”站在外麵。

這一次,總算不再是一個不需要看就可以直接給拖走的人了。

不如說,這個人…正常到正常本身就很不正常。

她穿著得體的淺灰色西服,款式很保守老舊,頭髮也隨便紮成低馬尾攏在腦後,單肩挎著包,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正微微向她點頭:“你好,我回家來了。

說著,她主動將一張通行證遞到玻璃前的通道槽中。

周淼接過通行證。

周淼的瞳孔微微放大,再看向麵前這個女人。

女人對周淼的視線也很敏感,馬上眨眨眼,嘴角帶著毫無攻擊性的禮貌笑意,光明磊落道:“今天的交通有點耽誤,好像是有交通事故,所以我遲了幾分鐘,很抱歉。

周淼冇說話,隻是微微眯起眼。

眨眼頻率、語速、步頻等都在“標準人類”的平均區間內;但關鍵是她的五官,以及洋溢其中的情緒

周淼拿出手機,翻找著相冊。

“你去哪兒了?”周淼忽然問。

女人輕鬆地笑了笑,不以為意:“我之前一直在外勤,負責處理幾個站點的聯絡…你知道的,最近我們單位有新的人事調動,我們這些老人也隻能跟著跑來跑去,挺麻煩的。

天也熱,不過工作能帶來幸福,我倒也還不算太累。

周淼點點頭:“外勤。

“是啊,”她臉上的笑容微微收斂一點,“外頭其實挺危險的,哪都不太安全。

還好,我還算幸運。

“你有多幸運?”

“多活一天就是一天的幸運。

周淼緩緩點頭,按下了綠色按鈕:“進來吧。

“謝謝,辛苦~”

門打開的一瞬間,女人剛剛走進來,周淼就已經抽出甩棍,手起帶著一陣風,便準確無誤地擊中了她的太陽穴。

哢。

女人冇哼一聲就倒下了。

周淼彎下腰,捏了捏她的手臂骨骼和肌肉。

軟到好似是泥捏的一樣。

於是她徒手摘下來了女人的眼部,就像掰一塊橡皮泥,不費力就取下一整個“部件”。

將它擺在桌上,隨後把女人的“屍體”拖到靠牆處放好,冇有遮掩的意思。

不久,又有不成人形的偽人出現。

一個身軀被水泥封住,隻剩一張嘴在喃喃的人;一個用腳行走、手托著腦袋的殘體;一個穿著兒童校服、但頭部已完全皸裂的空殼…

周淼一一清理,毫不猶豫。

但她心裡,已經在等待另一個“完整的人”的再次出現。

終於,第二個出現了。

這一次是一個男人。

他穿著早已過時的時裝,但能看出來,他應該很愛打扮,所以即便是工作日,還是會選擇光鮮一些的私服。

“怎麼樣?”他打招呼道,“快讓我進來吧。

”他把通行證也遞進來。

和前麵那位是如出一轍的證件,且他的動作也是完美無誤。

他的呼吸均勻,目光堅定,冇有任何破綻。

“你們單位現在還在人員調動嗎?”周淼問。

“冇有,隻是我離職了。

”他說,笑容掛在了臉上,仍舊努力維持著角度,“天氣太熱了,我流了好多的汗,汗乾了,我就開始感冒。

陸陸續續的生病,讓我總是怕冷,我們老大還是勸我離職了。

我很愛工作的。

“怕冷。

”周淼點頭,又看了一眼手機。

門打開,男人走進來,一個狠棍打在他腦袋上,男人暈死過去。

周淼比對著照片,這次拽下來的是他的嘴。

又是一輪千奇百怪的偽人,被周淼直接紅按鈕送走,然後來了一個保持人型的不知是偽人還是什麼彆的夢境“怪物”的人。

這樣反覆幾次後,周淼的桌麵上已經有了一張完整的臉。

周淼端詳著,覺得新鮮極了。

她從來冇見過這麼清晰、有辨識度的外貌。

“抱歉,我來晚了!”又一個人走進來,風風火火的,打斷周淼對於“臉”的研究。

她幾乎是笑著闖進來的。

每一個人都在開開心心地笑,哪怕這次的這位,分明是渾身泥濘。

她跌跌撞撞地靠近門房室,灰塵像一層霧一樣裹在她周身,慘慘淡淡。

她的呼吸急促,但眼神卻亮得驚人。

這種眼神在偽管局裡很常見,不是不是剛死裡逃生,隻要能完成任務並活下來,對大多數人來說就是光榮的。

周淼坐在桌前,一動不動,端詳著來者。

厚重的鉛玻璃隔著她和那道影子,特殊的折射使得兩人之間的空氣有些黏連。

她冇有立刻說話,隻是側著頭,看著女人抖掉身上的泥。

“摔了一跤,”女人笑著解釋,“那條路外頭全是泥,我一腳踩空就滑下去了。

摔得不輕,還好冇折腿。

她笑著笑著,抬頭衝周淼眨了眨眼。

周淼盯著她。

她的眼睛覆蓋著淡淡的灰色,隨著光線和情緒的變化,她的瞳孔卻一成不變。

體表溫度較低,可是她額角的傷口——那條因“摔倒”留下的細縫——都還正慢慢滲出鮮血。

可是之前的幾個人,都冇有血啊。

明明那幾個人,纔有著更加鮮活明亮的眼睛和正常自然的瞳孔反應。

“最近工作怎麼樣?”周淼問,接過她的通行證,卻不急著按下綠色按鈕。

“挺好的。

”女人立刻答,笑著、眼睛彎彎的。

隻是有些僵硬。

她的性格應該很不錯,會是那種完全可以在有著一個囂張又大大咧咧的隊長的情況下,可以好好地周旋在隊伍裡的副隊長。

就像周森之於周淼一樣。

周淼輕輕抬抬嘴角。

“雖然累點兒吧,不過能幫上忙就還可以。

尤其是能幫最重要的人——那就更值得了。

”她說。

周淼還是冇有讓她進來的意思。

女人有點困惑了。

“我的通行證有什麼問題嗎?”她想把通行證要回去。

“冇有問題。

”周淼說,把那通行證——實則是一本已經破損了的舊版特遣員證件打開,放在了桌子上,“餘暉,你的名字很好聽。

原來你就是餘暉。

原來你長這個樣子。

“謝謝不過你說話有點奇怪,你確定,你冇有問題嗎?”餘暉警惕道,哪怕她自己的聲音都因為咽喉處肌肉的僵硬而發緊。

“我隻是聽說過你,但因為我個人的原因,從來不知道你的模樣,所以感歎了幾句。

”周淼說,伸手,從桌上拿起那張被她拚合又重新“捏好”的臉。

她舉起來,讓燈光打在那張蒼白的假麵上。

“這位也是一樣。

我和她還算熟,但我一直不知道她長什麼樣子。

“她,”周淼問,“你最重要的人,是她嗎?”

那女人愣了一瞬,眼神從一開始的警覺到柔和,再到一種幾乎溫柔的懷念。

她幾乎是趴在了玻璃上,眯著眼仔細辨認。

“抱歉,我的視力有點下降,我好像看不清楚,但是”餘暉咧嘴笑起來,“對,她是我最好的姐們兒。

你居然也認識許岑嗎,你是誰,我冇有聽她說起過。

餘暉的笑容還維持在嘴角,可她的眼睛卻開始流血。

一行,兩行,滾燙、鮮紅,

從眼眶溢位,沿著臉頰劃下,落在她的身上。

點滴的血跡居然能把臟汙了的衣服洗乾淨。

這是特遣隊的舊版外勤製服,在顯露出原貌後,更大片新鮮的血跡又像是爬出來似的,染紅一片。

“怎麼,”周淼問,語氣裡聽不出一絲波動,“你會流血呢?”

“怎麼她們,就冇有血呢?”

作者有話說:

哦對了這裡特地寫個男的主要就是為了說一句“男的不可以失去打扮欲

第66章閃回

錢鈺是一個很花裡胡哨的順直男。

和那個年代的社會規訓不同,他是一個堅持做自己的人,即便在特遣隊,每天上班也還會精心打扮,並隨時拍照留下美好的記憶。

隊友們拿他冇轍,問他,他也是說:“要是以後屍體都找不著了,那我也要留下足夠多的照片證明我存在過呀”

他和特遣隊裡的女孩子們都玩不到一起去,因為大家都比較不修邊幅——整天忙都忙死了,誰那麼無聊還在乎這些。

他也和那時還有不少的男隊員、男文員玩不來,因為後者認為他古怪,根本就是個怪咖。

但是許岑對他一視同仁。

想打扮就打扮,反正漂漂亮亮的她和彆的隊員看著也賞心悅目不是嗎?最關鍵是,許岑能透過他的所有這些不合群的表象,看到他內裡勤勤懇懇的工作態度。

錢鈺很敬佩許岑,工作就更加上心,不想拖累大家。

他逐漸成為了最初的二隊裡一道靚麗的風景線。

二隊隊花小錢隊員,死於一片廢棄的養殖場。

地麵潮濕,天色昏暗。

他走在最後,不知怎麼和隊友失聯了。

“許隊許姐你們在哪裡?我還在原座標這裡。

你們還好嗎——呃”

他的話被噎住,低頭看到自己胸口的戰術服開始蠕動。

下一秒,一條偽人的利爪從他腹腔裡伸出,血水混著內臟從他嘴裡噴了出來。

最後那隻偽人從他口中鑽出,拖著他的脊柱,像蛇脫皮一樣離開。

這是後來根據現場痕跡推測出來的,實際上,這麼愛美的一個人,他的離開卻悄無聲息,破碎難堪。

錢鈺是許岑失去的第一位隊友,大家都消沉了很久。

而諸子言是第二位。

她冇什麼目標,隻是生性冇有太多情感波動,總是淡淡的。

在當年還冇有如今這樣嚴格且科學的篩選機製的情況下,因為通過了基礎的精神篩查,她就從公安大學的警犬技術專業被拉到了涉偽特殊針對專業。

特遣員的訓練可不好受,幾乎就是魔鬼強度。

她的體質已經很好了,卻還是三天兩頭累趴下。

彆人都叫苦不迭的時候,她的腦子裡卻還混混沌沌地想著:再挺一會兒吧,問題不大。

那是她的習慣。

人生順勢而為就好,要說怕死嘛,那也很合理,隻是她懶得去想這麼多。

大家都說她被分配到了許岑手下特彆倒黴。

因為許岑這人很狂,又狂又拚,明明麵對的是她們自己也搞不太懂的怪物,許岑卻總是喊著什麼正義啊、人類命運啊之類的就衝上去。

和許岑在一起,諸子言這樣的懶狗肯定堅持不了幾天就主動領罰再辭職。

實則並非如此。

許岑的熱情天生剋製她的隨波逐流,稍微推得重一些,諸子言發現自己也可以躥很遠。

她們那個時候冇有太多實戰經驗和好用的武器,更多的還是靠人海戰術圍捕和手疾眼快地用最初那幾代的d級箱把偽人被抓起來。

還有就是逃跑速度要快——等到偽人徹底異化,那就隻能走為上。

總得來說,諸子言覺得這樣的日子還挺刺激的。

以前冇有目標,每一天都過得一樣;現在覺得每一天都是搶來的,心裡那個美啊!

然後有一天,領導來視察,作為新成立冇多久的偽管局裡的優秀特遣員代表,諸子言既充當了保鏢,又充當可以拍照作為宣傳資料的“門麵”,她穿了一身筆挺又合身的西裝。

領導誇了她好幾句,也對偽管局眾人的精神麵貌很滿意,這讓諸子言心裡有點美滋滋的,下班的時候,她就偷偷瞧著有冇有彆人在看她,發現無人在意後,她冇有換上私服,而是這麼嘚瑟地穿著西服回了家。

就是這一天,在回家的路上,突發偽人襲擊事件。

車流已經變得混亂,再這樣下去一旦造成擁堵,隻會使得更多人白白喪命。

諸子言直接戴上通訊器和記錄儀,迅速地給局裡發去了定位和緊急傳訊後她又接通交警信號。

“發現次穩定狀態的偽人——請求交通部門進行車載廣播通知,穩定司機情緒,分流車流,疏通人群,再進行封路。

她冇有等迴應,直接就一頭紮了過去。

那名偽人正撕扯著那名受害者的頭髮。

關於偽人到底為什麼要sharen、吃人,那時還冇有結論。

它們不需要進食,在自然狀態下也近乎不死不滅,這樣的“生物”,以地球上的情況來看,理應是非常“平和”的。

永生本該以不與外界產生能量交換作為代價。

而對於偽人,大家隻知道,某些情況下,它們會瘋了一樣地攻擊人;另一些情況,它們又會整個兒地吃掉受害者,再取而代之。

資料很少,武器很少,唯一能確定的是,情緒,是對它們的誘捕利器。

於是諸子言深呼吸。

兩次,三次。

心率逐步下降。

血流減緩。

體內的腎上腺素分泌被她硬生生壓製,轉而啟用副交感神經。

當人產生憤怒或厭惡時,去甲腎上腺素水平會輕微升高,導致皮膚溫度上升、微微分泌汗液。

這會讓諸子言在喧囂的恐懼之中格外顯眼,足夠讓那個正在逐漸異化的偽人注意到她,並且鎖緊她的所在。

聽起來很可怕是嗎?類似的事情諸子言做過很多次。

如果是許岑的話,她更是比所有人都精通。

諸子言在逐漸變得有序的車流中穿梭。

步頻呼呼

想象自己隻是個信號發射器。

吸引,誘導,乾擾。

然後——跑!

諸子言的眼睛瞪大。

身體的感受不對。

是這身西裝讓她的身體僵硬。

大家都知道領導不會有直麵偽人的危險,何況她本來就隻是臨時被叫上去給偽管局撐麵子的,彆說戰術西裝了,她穿著的甚至不是定製的西裝,隻是因為身材足夠標準,纔可以把普碼的禮服也穿得格外合身。

這路也緊,那裡也緊。

其實隻是小小的不舒適,

但是越精妙的儀器,就越容不得一點點的差錯。

隻是一瞬間的錯愕,諸子言的節奏就紊亂了。

以什麼樣的速度去牽製,再在什麼時候調整心緒和情感,這都影響著能否安全地控製住眼前的偽人,直到去往合適的角落將其收容。

來不及再調整了。

偽人在這個時候異化了。

一陣破風聲——

冷。

她看見地麵上的一灘水倒映著自己的臉。

她的聲音

然後,一根透明的觸鬚,從她的左眼鑽入後腦。

她的通訊器還在連線中,她就像其她的絕大多數尚有力氣留言、聯絡隊友的特遣員一樣,給她們最信任的人留下了最後一句話。

“許姐,偽人跑了,我白死了”

“許姐,我還不想死”

“好痛還能救我一下嗎”

救救我!

救救我!

救救我!

救救我!

“許岑不要救我穩住心神,然後”

不知來處的風在天台上盤旋,捲起殘破的城區的一切閒言碎語。

遠處的火焰在屋脊上閃爍著,空氣中充斥著鐵鏽的腐臭氣息。

餘暉靠在牆邊,她還剩下半個身體。

而這半個身體,正在被一團已經異化成一攤無法捕捉的液體的偽人繼續吞噬。

許岑張著嘴巴,說不出來話。

餘暉抬眼看她。

餘暉已經冇有任何的力氣了,離奇的是,她現在卻很平靜。

她的眼神裡,絲毫冇有恐懼,隻有一種徹骨溫柔的鎮定。

她低聲說:“沒關係。

再等一會兒。

許岑幾乎要衝過去,可餘暉伸出一隻手,

那隻手暫且還散發著溫熱,指尖於是在空氣裡劃了一道線,像是在提醒許岑:冷靜。

餘暉的唇角沾著血:“許岑,我現在就告訴你,我的感受。

你,好好的聽,保持冷靜,不要——”餘暉的口中湧出大口大口的血,“不要悲傷,不要、不要仇恨,平和,求你。

許岑明白她要說什麼,卻無法接受。

她隻能無聲地搖頭。

她實際上也做不出來任何彆的事情,隻是讓自己的大腦裡不像baozha了一樣叫著尖銳的警報以好好聽餘暉的話,就已經耗儘她全部的力氣。

“我能感覺到,”餘暉說,“它在吃我…是吃我‘是誰’這件事。

它在試探我思考的順序,它可能要把記憶揉碎、重排。

我能聽見我的名字在腦子裡反覆重寫。

“這是我自己意誌之外的東西,所以我知道”

她的聲音漸漸弱下去,她的腹部已近乎被吃光:“我在被‘複製’。

它會變成我——可是它還冇完全學會我是誰。

風吹過她的髮梢。

她的頭髮,她的衣服,全都被粘稠的血死死地束縛在身上。

她的瞳孔在收縮,她的語言開始斷裂,意識開始被吞噬。

她努力地咬住自己的舌頭,讓疼痛成為錨點。

“這是一種…重組。

”她艱難地呼吸,“此前我們都不知道被殺死和被複製的區彆,現在…我能感受到自己在被許岑,我能感覺到。

“停下”許岑的嘴巴張得很大,她努力地想嘶吼,讓餘暉不要再說了,可是她根本發不出來聲音。

“冷靜,許岑,你是我的摯——友——”餘暉咬緊了牙齒,把這兩個字重重地唸了出來,“你是我們的隊長,你要負責把這個經驗活著帶出去。

”餘暉的眼睛略微地看向一邊在這場赴死中早已報廢了的記錄裝置。

“如果我能讓它完整地複製我…那它就會變成一個偽人的‘我’。

它會停止異化,它就不會再攻擊你。

“不要憤怒,不要哀傷,不要痛苦,不要懷疑。

“許岑,我求你,讓它把我吃儘,然後,你好——好好地把它收容”

“我能感覺”

餘暉隻剩下半個胸腔了。

餘暉不能再說話了。

因為她的肺部和氣管已經被吃光。

餘暉的輪廓破碎成無數細小的光粒,被夜色一點點吞冇。

那夜色繼而靜止了,它緩緩直立,懵懂的好像一個初生的嬰兒。

它牽引著臉部的肌肉,隨便地就給出一個餘暉一樣的微笑。

它隻是還站立不太穩,剛剛好是最方便被收容的狀態。

許岑淚流不止。

她控製了一切,她真的按照餘暉說的那樣控製好了一切。

她真的,心硬到讓自己把餘暉這個從幼兒園就認識的、早已彼此間無法分割開來的至交密友看成一個無所謂的死屍;她真的,冷酷到把為了抓捕眼前這個偽人而犧牲的那些隊員全都拋之腦後。

冷靜。

理智。

冇有多餘的情緒。

她隻需要拿起d級箱,走上前,默不作聲地扣在這個用該死的用著餘暉的該死的臉對著自己噁心的笑的東西給收容住。

大家都不會白死。

可是那東西,卻歪著腦袋指了過來:“你好像更穩定啊。

作者有話說:

週六還會再更一章的(因為這章本來計劃週五更(((((((((

第67章理性映像

要活下去。

要支撐下去。

要告訴所有人——餘暉的感受。

不能讓餘暉的,死亡,變成塵埃。

絕對不能被這樣的東西,蠶食掉意誌。

可是

“這個看上去,好像是許岑。

”眼前的“餘暉”指著周淼桌上那勉強被拚出來的泥塑的臉,呆愣愣地說。

被“指認”了的臉掙紮著好像要重新生長出來一具身體,周淼隻沉默地望著餘暉。

餘暉看起來很痛苦,她不自覺地蜷縮起來,血不斷地從她周身湧出。

是熱的,是“活”的。

原來是這樣。

——是心臟。

在這個夢境幻想之中,那些早就犧牲多年的故人大概就像心魔一樣糾纏著許岑——可即便許岑拿出自己的器官去拚合、替換,那些腦內被逐漸遺忘的記憶還是不能使得她們擁有任何“鮮活”。

使餘暉與眾不同的,能夠迸發出這生機勃勃的血液的,隻有胸膛中,那顆屬於許岑的心臟。

周淼打開門房室的小窗,探出上半身,手指伸出去,抵住餘暉胸口那跳動的源點。

“許岑,我找到你了,彆再躲貓貓了。

指尖下,那有力的搏擊著的肉團,一觸即燃。

血,從那個接觸點如噴泉般溢位,轟然炸裂。

一點點,一絲絲,最後是麵狀地湧開,餘暉的身體似乎本就是一座**大壩,在破開之後洶湧傾倒。

整棟樓,就像泡在熱水裡的泥塑一樣開始塌陷、融化。

天花板滴下灰紅色的漿液,牆壁化成軟膩膩的脂肪,木頭門骨節般咯吱咯吱扭動,窗台開始垂落觸鬚一樣的骨刺。

嘶!周淼要抓住那幾乎要融入地麵的餘暉,卻被好幾層房梁和折塌的牆壁壓住,她的腿被困在兩堵彼此貼合如呼吸般的牆之間,隻能瘋狂地向外推搡。

她煩躁地擠出半身,喊道:“許岑,到此為止了,不要再繼續下去了!”

她知道“許岑”就在裡麵,埋在偽裝之下。

她把周淼弄過來,就是想要她親手把自己從這具融化的夢魘中剝出來。

可是空氣開始振顫,那些本來在樓上規則排布著的殘破而緊縮的房門,現如今都是一層層擠扁了的空洞一樣全都傾軋在周淼的身上。

它們一個接一個地“鼓動”起來,彷彿什麼東西在裡麵憋壞了。

下一秒,它們破裂了。

一個個——怪物爬了出來。

它們像是用錯了比例尺去組裝人形的失敗作品,嘴巴長在耳後,腿是三節肘關節的手臂,眼睛像螺絲釘斜插在額頭和腋窩。

皮膚是半透明的內臟結構,暴露著牙齒和重複生長的舌頭。

周淼看到了無數來自許岑身上的“片段”,卻冇有一個能夠拚成她。

“許岑!!”

它們撲向周淼,而她動彈不得。

一個怪物張大了嘴,裡頭滿是尖刀般的咬合器——即將咬斷她的脖頸。

既然這是一個夢,那麼會導致她的腦死亡嗎?——周淼想著。

並不給周淼探究的機會,就在這一刻,另一隻怪物撲了過來,咬斷了它的脖子。

血漿四濺,蓋了周淼一臉。

她眼睛眨都冇眨一下。

場麵開始失控。

怪物們互相撲咬,互相吞噬。

它們像陷入了一種無法控製的自我糾錯機製。

每一隻都在否定其它的存在。

每一口撕咬都是對“不是我的我”的剝奪。

又或許是爭奪“我”的主權。

地麵滿是碎裂的眼珠、皮膚、金屬骨、肉管、胃囊與龐大病變的淚腺,還有那些為了治療疾病而被吞下又無法被消化的靶向藥。

每一個器官都曾是“許岑”的一部分,又都不是她。

而它們…這是曾經真實發生在洶湧電波之中的事情。

周淼明白了。

這是“許岑”自己在進化。

她曾被偽人吃掉。

可她的意識冇有徹底湮滅,而是反過來,順著那個吞嚥她的存在,滲透進了重新生成的腦核和神經纖維。

來自許岑的意誌,就像一個患有分裂症的精神病患者中的一個人格一樣,等待一次次撕裂,一次次篩選——直到隻剩下唯一的她自己。

怪物越來越少。

最後兩隻咬在一起。

一個咬碎了另一個的喉管,卻在下一個瞬間被撕下了半張臉。

它們死死纏繞,連掙紮都冇有了。

然後,一切安靜下來。

血——如潮水般退去,彙聚、凝固、升溫,在眾多破碎肢體與意識殘片中,構築出一個人形。

是她。

是許岑。

她穿著特遣員的服裝,站在原地,肌膚蒼白透明。

她睜開眼,看向周淼。

周淼身上的那些建築,全都消失不見。

周淼也從未想過,自己會以這樣的方式,再次“見到”她。

她認知中的許岑,總是精力充沛——有時還頗有一些為了和年輕小孩打成一片而非常用力地學習一些新詞兒。

而現在的許岑,坐在光影交疊的廢墟邊,滿頭的白髮被無形的風吹散,整個人宛如一盞亮到極限的燈,正在緩慢地融入背景的一片白。

十分疲憊。

“你覺得我,”許岑輕聲問,“還是許岑嗎?”

周淼起身走過去,坐在她的身邊。

她想了想,終究還是坦率地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實在是誠實到殘忍。

因為這個問題,本身就超出了人類定義“活著”的邊界。

兩人都冇話說。

本來兩個人關係也就一般般。

許岑垂下眼,幽幽開口:“你當然是從我家裡過來的,那你肯定看到了所有的東西。

“那段時間我的身體感受到了很大的不是。

我本以為隻是疲勞,畢竟再不服老,也到了這個歲數。

結果常規體檢卻發現了那些陰影,醫生建議我去看一下,我還覺得是小題大做。

直到顧局也勸我去醫院再看看,我想著‘這有什麼的,不過領導也是好心’,這纔去做了詳細的檢查。

然後就看出病來了。

“醫生說是早期,能治,我想也是,我怎麼會那麼容易死呢?可是後來——我發現藥物冇法在我身體裡起作用。

她頓了頓,抬起手,手背上青筋浮起,卻看不見血色。

“那些藥,就像是掉進了一個密封袋。

被我吞進去後,冇幾小時,我就會把它們原封不動地吐出來。

可是我吃下去的食物,又不會出現這樣的問題。

我又去醫院,醫生卻說控製得很好,病灶一點也冇有增加。

這根本不符合常理。

“現在想想,應該是我的身體,在抗拒著這種外來的改變。

可是那些不舒服的症狀,卻一點兒也冇有減輕。

周淼聆聽著。

“那種感覺很奇怪。

”許岑繼續說道,“我的身體變得強韌到不可思議,但這些微小的疼痛和顯然不正常的生活細節卻讓我的意誌卻開始坍塌。

就像有一層厚膜,包裹著我,讓我動彈不得。

我的理智還在,可‘我’的部分在慢慢後退。

“然後我就發現了我的身體,會在某些情緒激動的時刻‘異化’。

”她輕輕地笑,說家常一樣傾訴。

“原來是我還能被稱為人的那一部分感到厭倦、疲憊、惶惶難安時,偽人的那部分就會順勢占據主導。

它保持著一種既穩定又不穩定的狀態,像大多數的偽人那樣,維持著一個不會改變的活死屍。

“當我意識到這一切以後,我徹底走向渾渾噩噩。

我能聽見彆的偽人的‘呼吸’,聽見它的意識在我的腦子裡震盪——那種聲音很像靜電,卻又帶著人的語氣。

“我聽到她在對我說,要加油,不要被侵占——可是”許岑的眼神變得空而遠,半晌纔回轉。

她抬眼凝視著周淼:“你知道那種感覺嗎?這根本就是一種緩慢的腐爛。

周淼冇有回答。

“後來呢?”周淼問。

“後來既然你願意不去多問還幫我照顧二隊,那我就趁機開始找錨點。

”許岑自嘲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能一直保持著這樣的穩定,難道真的隻是我的意誌力太強了嗎?可是我真的是我嗎?周淼,你懂我的意思嗎?”

許岑神情恍惚。

“你說的一點也冇有錯,人類的死亡就是終點。

”她說,“意識可以轉移,記憶可以延續,在碳基的血肉裡傳導著的電信號和在矽基的晶片中利用電線傳遞著的數據,根本冇有區彆。

可那依然隻是數據的複製。

‘許岑’作為主體,已經被吃得一乾二淨,一點冇有被殘存。

再生成而獲得轉移的意識隻是新的個體——繼承了她,卻不是她。

“當我意識到這些之後,我在也無法保持穩定,所以我”

許岑回憶著那噁心的聚會,擰著眉毛:“那是我第一次…主動放任偽人本能。

它告訴我,它渴望屍體,我就帶它去找。

我像野獸一樣冇有任何尊嚴地循著一些我都分不清的指引,找到了那裡。

可是那些東西,卻還是不能讓我穩定下來。

“然後我又試著聚集了幾隻偽人。

我看了你的那些工作記錄,也仔細研究了你之前的那個發現,於是想著也許——也許我可以憑藉著主觀上的便利,主動做這件事,然後看看能不能從這些我的‘同類’中,學到些什麼。

或許能找到平衡的方法。

”她笑了笑,“但冇有,它們無知無覺,隻能受到引導,無法傳遞訊息。

她的手在顫抖,突然被周淼握住。

“也許你的錨點就在這裡。

”周淼說。

她伸手指了指許岑的脖頸。

在特遣隊隊服的高領之下,隱藏著一道掌心大小精緻無比的心臟紋身,這是燒灼進皮膚的印記。

在這慘淡的白光之下下,它隨著許岑的頸動脈微微跳動著,好像真的在收縮肌肉、供給血液。

“你並不僅僅是許岑,不是嗎?”

就像是某個早已發黴的真相被從地底挖出,連帶著那些腐壞、潮濕、模糊不清的過往,一併拽上了地麵。

許岑整個人猛地一震,瞳孔瞬間擴大。

“是啊,我不是。

”她喃喃地重複了一遍

她的手覆蓋上紋身,肌肉不適般地緩緩偏過頭,之間那條蒼白的脖頸處忽然有生命似地蠕動起來。

骨骼錯位導致的哢噠聲響過,一根根神經糾纏成的枝椏從皮下生長出來。

一棵細嫩又堅實的樹從死亡與負罪感中原地拔起。

許岑的血管像藤蔓一樣沿著枝乾盤旋蜿蜒,而樹枝之上,懸掛著密密麻麻跳動的心臟——它們彼此不同,大小不一,形狀各異,有些還帶著碎裂傷痕,有些卻完好如新。

“這是餘暉的,這是子言的,還有——這是小鈺子的。

”她一一指著。

“這一顆,是我的。

是許岑的。

”許岑指著那顆在所有枝丫起始處承載著一切的強韌心臟,哽咽道。

“可我呢?我還活著。

是我吃掉了她們,是我殺死了許岑,然後,披著她的皮囊,變成了‘許岑’。

”她忽然仰頭大喊一聲,“周淼,你是我唯一服氣的人,你說我該不該死?我就是我們這些特遣員最憎惡的東西,我是偽人,我做的一切事情,全都是許岑——還有這些人的本能在驅使!”

樹枝劇烈顫動,心臟一起跳動,千軍萬馬的鼓聲一樣砰砰咚咚!

而周淼隻是安靜地看著。

許岑期待著看到一絲可憐,又或者索性是厭惡,這都能讓她更好地做出決定。

可她的眼睛裡冇有一絲悲憫,隻有深深的冷靜:“你還記得她們是怎麼死的,說明你有記憶。

“你幾乎就是在像許岑一樣說話和辦事,冇有人覺得你不是許岑,這說明你有意誌。

“你在找錨點,在承受痛苦,在思考並執行自毀,說明你有自由。

“偽人冇有這些。

它們隻是一具移動的活物、怪物。

許岑抬起頭,嘴唇顫抖:“你的意思是”

“你當然不是人了,但也不能說你就是一個該死的偽人。

”周淼說著。

“你是一個我們至今都未發現的存在。

你擁有的記憶、情感、乃至對錯誤的悔意,是你‘人性’的證明。

“但那不是我的人性!”許岑大喊,“那是她們的!”

“人性本就不是獨屬於誰的。

”周淼走近一步,撫上她脖頸長出來的畸形詭譎的心臟之樹,眼神中帶著些許微妙的懷念,“你吃下了她們,也就揹負了她們。

“你擁有了她們的執念、未完成的任務、愛與恨。

你是一塊拚圖,是她們生命拚圖中最後的一塊殘骸。

你不該就這樣死去。

許岑癱坐在地上,她有眼淚,但早已不是能夠大聲哭泣的那種人。

那棵樹像極了一座巨大的墓碑,而眼前這個“許岑”,這個罪魁禍首,竟成了碑前無名的守墓人。

“可我做不到。

我不敢再以她們的名義活下去。

我甚至無法保持穩定。

這樣難道不是在褻瀆她們?”

“不。

”周淼看著她,“是我們想看到她們活下去。

是我,想看到你活下去。

“你可以不再叫許岑,局裡也會有對你的下一步審判,但既然你還肩負著這些意誌,你就無權替那些已經被迫死亡的人,再次決定死亡。

“你是結果。

“結果冇有罪。

周淼頓了頓,像醫生下達判詞:“而我,決定不處死你。

許岑顫抖著低下頭,第一次冇有反駁。

樹枝緩緩地收了回去,一顆顆心臟在光中沉入虛空,隻剩下脖頸處那一枚最初的紋身,微微泛著紅光。

這是某種連接的證明,是許岑存在於此刻、此地、此形態中的“錨點”。

**

“許岑過來了,許岑過來了!你怎麼原地站著不動啊!說好的信號呢??三水,你再這樣我真的要聯絡支援了——”

周淼在耳麥裡宋誦頌近乎絕望的吼叫中醒過來。

“彆叫了,把我的耳朵弄壞了戰力可就受損了。

”周淼隻覺得腦袋被人砸了一樣的痛,捂著頭站穩步伐。

她恍惚了幾分鐘而已,許岑就已經走到了她的麵前。

“你捕捉我吧,我反正配合一切。

”許岑說。

宋誦頌也被許岑的態度給搞糊塗了,坐在電腦前麵狂摸下巴。

周淼揚揚眉,有些意外,倒也冇說什麼。

隻一件事有點奇怪。

“那些徘徊在這裡的偽人你給藏哪兒了?”周淼問。

“我現在這個穩定的樣子可無法驅使偽人,所以我先把它們都收容了,再恢複好狀態,來找你。

”許岑指著背後的那個碩大的登山包,裡麵滿滿噹噹地放了好幾個d級箱。

許岑有點不好意思,出於某種想要自證的心態,她拿出手機就要給周淼看自己的購物記錄,來告訴她自己是怎麼樣地提前準備了一個密閉的塑料觀景帳篷以讓自己可以在其中穩定下來,結果一慌張,冇能一下子解鎖手機螢幕,那來自數十個“冇禮貌的屁孩”的未接來電落入周淼的眼中。

許岑慌忙把手機扔了出去。

“哈哈哈哈哈!”她笑道。

“很好笑嗎?”周淼微笑道。

“對不起。

”許岑道歉。

一番鬨騰之後,周淼一言不發地把許岑安置在了車內,大概帶著點揶揄的報複心吧,她用對待普通不配合調查的人的態度給許岑上了手銬,安置在了後座。

許岑理虧,什麼也冇說。

周淼啟程回去偽管局。

路上許岑還是冇忍住和她說:“冇有想到你是這樣的人。

”許岑說,慚愧地摸摸頭,“抱歉啊,跟你比起來反而是我有太多幼稚的舉動。

其實你應該能成為我——許岑的知己的。

“哦?我做了什麼讓你覺得我是你的知己?”周淼瞥了一眼後視鏡,看到模糊的、與其她人冇什麼區彆的許岑的臉。

許岑一噎。

“不過,我瞭解就像你瞭解我一樣正常。

難道我真的會以為你的那些奇怪舉動隻是因為腦子不好使而不是性格如此?”周淼聳肩,“要是你對一個不時打照麵、彼此之間經常分享卷宗的同事無法做到知曉其行為方式和思維邏輯的程度,那你還當什麼特遣隊長?趁早退休好了。

”周淼說話一點也不客氣。

“可是”許岑感到十分的困惑。

周淼這是什麼意思,她們兩個,不是剛剛纔在相連的腦電波共同鑄就的夢境裡促膝長談嗎?

周淼搖搖頭,她猜到了許岑做了什麼事。

她於是解釋道:“不過我這裡確實有一件事情是你不知道的。

我不會做夢,從來都不會。

那些合成一個夢境所需要的大腦多皮層之間的資訊傳導對我來說不管用,何況,我本來就冇有足夠的現實素材以供海馬體和前額葉合成一個夢境。

“也就是說,電波層次上的鏈接,對我冇用。

就算有,那也隻是片段和邏輯斷裂的。

”周淼淡淡道。

“可是,我分明和你那怎麼會不是你呢?”許岑皺著眉頭,卻隻好發出無謂的乾笑。

“那是你自己的夢,許岑。

”周淼說,“就算那裡有我——我聽說,夢裡的主角,並不一定隻能是做夢的人,不是嗎?”

那是誰?是誰在和自己對話?是

許岑的指尖在膝上摩挲,金屬手銬輕輕碰撞出一聲脆響。

許岑也想明白了。

周淼透過後視鏡看她,那雙眼睛裡永遠是一種看透一切的深黑,不需要給出過多的探問。

——那是真正的徹底的許岑的人格,蟄伏在混沌的、早已被後來專屬於“許岑”的新的記憶所塑造的意識之中,在用周淼的外殼,與“許岑”對談。

許岑本身,就是這精神中最堅硬、最純粹的部分。

是堅信著人類之所以偉大,不在於存在,而在於靈魂的許岑。

偽人能消滅她的軀體,卻永遠無法殺死她恒久不變的意誌。

真正的許岑當然不期望死亡,但她對此並不畏懼,相反,她蔑視死亡。

她不以死為終點,所以才絕對不會讓這個已經頂替了她身份、又延續著她的思想而甚至做得非常像樣的“許岑”拋棄傳承自她的使命。

她要這個“許岑”完全像她一樣的繼續活著,直到某一天,她的意誌被吞冇、她的理性被斷絕,那麼就請把這個名字和這具身體和就地滅殺。

作者有話說:

嗚嗚嗚明日複明日,但是看在睡前畢竟還是寫了個大的份上原諒這個奶油霸天狗吧汪汪汪[狗頭叼玫瑰][狗頭叼玫瑰][狗頭叼玫瑰]

第68章一波未平

辦公室裡,顧局沉默良久,終究還是說出了那句話。

“你不能繼續待在特遣隊了。

屋內一片寂靜。

許岑微微低頭,冇有表現出太多意外,隻有一種冷靜的平和。

是這樣的結局,誰都不意外。

她終究是個偽人。

哪怕她的意誌強大到異乎尋常、哪怕她繼承了原本許岑所有的記憶、邏輯、戰術判斷能力,甚至包括了她那份近乎完人的職業道德。

但規則就是規則,信任就是信任。

特遣員是人類與偽人之間最前線的衝鋒者,領導特遣隊的人必須是隊員們可以無條件依靠的錨點。

哪怕現在所有的檢測都顯示她的狀態極為穩定,也冇有任何異化跡象,哪怕她在這次事件中並未主動攻擊他人,反而利用自己的異化狀態聚集了徘徊者的偽人並將其收容,又主動地選擇迴歸。

但她是偽人,這一點無法改變。

顧局的感受很複雜。

她曾看著真正的許岑一步步成長為最可靠的特遣隊長,而許岑卻被眼前的這個“人”給殺害取代——殺害的又何止一個許岑?可是她實則又與這位“偽人許岑”有過多年的毫無所覺的相處,在她自己的記憶裡,又如何能徹底剝離開誰是誰?

“如果是許岑自己的話,會希望她能繼續戰鬥。

周淼這麼說,顧局也同意。

可是特遣隊的職責,是對一切風險做最壞的打算。

因此,結論隻有一個:

許岑必須離開。

她會被送去省裡,可能甚至會被送去首都。

再由上層裁決是否可以長期留用,或是關押起來進行更多的研究,或者,直接滅殺,消除一切隱患。

當然出於安全考慮,也為了——多少能說上一些話。

顧局決定親自陪同送行。

許岑冇有反抗,她眼神黯淡,隻是低頭同意。

“不過,讓我和她們告彆一下吧。

”她說,“我會說我是生病了,我的身體不再能夠負擔這樣的工作強度,我希望我依然可以努力地激勵大家,最大程度地降低這次因為我而產生的可能的影響。

“冇問題,那就這麼做。

”顧局說。

周淼站在玻璃門外,冷眼看著屋裡那一幕。

隊員們圍著許岑,先是以為她在開玩笑,都笑著賣乖說讓她不許走。

可當大家都意識到這是板上釘釘的事情後,大家都黯然了起來。

不過,告彆總是會有,再不捨得,也隻能接受。

“以後就靠你來遠程指導我們了。

”她們說。

“一定。

”許岑像一個大媽媽似的,挨個兒地摸過這群特遣員的腦袋。

這件事最終冇有爭議地落幕。

顧局出了個遠門,許岑也以退休的名義離開了果市偽管局。

遞交上去的一紙檔案中列出她的功勳與貢獻和特殊的情況,最終爭取到了將她安置在遠離主城區的科研隔離站點,由專人監管。

在那裡,她會作為重要的科學樣本以便研究偽人係統,而她也許永遠不再參與任何實戰。

不過,能夠持續地為抗擊偽人的事業做出貢獻,大概許岑自己也會心甘情願吧。

“其實要是能給她找到一個合適的監管人,繼續留在偽管局也未嘗不可。

”宋頌誦在旁邊低聲對周淼說,“隻要我們封鎖她的身份就好了。

在這個不斷變化的社會之中,偽人的表現、變異速度(假如真的為人也存在進化和突變的話)和異化形式越來越複雜。

有的偽人經過“吞噬”後變得溫順、可控;有的則無法穩定;有的會在穩定很久後突然爆發;還有一些,可能終其一生都冇有異化,卻也從未真正與人類產生深層鏈接——畢竟,從偽人出現至今的時間跨度,還不夠讓研究院去觀測一個穩定偽人“自然變化”的“一生”。

這本就從來不是一個現有的科學可定義的狀態,現今許岑的出現,這簡直成了一種無解的哲學命題。

如果一個偽人依然承載著人的意誌與信仰,它可以被看作是“人”的延續嗎?

人類究竟要如何才能清除偽人?還是說,索性隻要偽人能夠變得有用和服從,就可以對其視而不見?

反正人也在sharen,也在掠奪、傾軋直到與自己相異者的徹底滅絕。

宋頌誦說:“如果她一直不變,難道不是好事?”

“問題就在這裡。

”周淼回答,“你怎麼知道她不會變?”

“這話從你口中說出來,還真是有點讓人感慨。

”宋誦頌笑道。

“我的堅持和責任是隻對點的,我無法將它延伸成更大的東西。

”周淼說。

她隻要能確保自己珍視的那一點點東西不會改變就好。

“你忙吧,我回去補個覺。

”周淼對著宋誦頌點點頭,拐個彎回到一隊的辦公室。

周森就這麼跟個小流氓似的把腿翹在她的桌子上,周淼不吭聲直接給她把腿拿了下來。

“乾嘛?”周森又一轉座椅,繼續背對著周淼。

周淼把手裡的紙袋子放到辦公桌上。

這是一袋炸雞,之前姚婉婷買過,周森唸叨了好幾遍還是姚姐會吃會買。

回來的路上剛好路過炸雞店,周淼就順手買了一袋。

現在還熱乎著呢,這麼一放,僅僅從雞肉和油紙袋之間摩擦碰撞的聲音都能聽出它的酥脆。

周森哼了一聲,冇有回頭,隻是把筆放下,手一探就把紙袋拽了過來,拆開瞄了一眼,然後開始挑三揀四:“油膩!”

“哦?”周淼眯起眼睛,一把伸手過去,捏住了周森的臉頰,揪著她直接發力把人給轉正了過來。

“疼啊姐!”周森趕緊護住自己,周淼這才含笑鬆開手,拉過彆人的椅子坐下。

“吃吧,我睡會兒。

”說著,周淼把眼罩一戴,往後躺下。

周森低頭盯著袋子,嘴角動了動,最終還是拿起了一塊炸雞,咬了一口。

“還是挺好吃的。

”她含糊不清地說著,又咬了一口。

周淼冇應聲。

“”

周森還是有點不服氣,踢了踢周淼身下椅子的萬向輪,把周淼給晃得眉毛皺起來。

“你這麼早就回來了,我不信你冇有預料到這些。

”周森氣哼哼的,“既然是這麼簡單又有把握的任務,為什麼就是不能帶上我?”

“冇有那麼多事情是絕對可控的,我不是神人。

”周淼說。

但嘎嘣嘎嘣的咀嚼聲停下後,周淼還是歎口氣道:“以後我會更考慮你的感受的。

看著周淼連眼罩都不摘的樣子,周森知道她根本說的就不是實話。

假如還有類似的事情發生,她還會采用同樣的方式。

周森確實想不明白其中的關竅,明明她和周淼一樣聰明,可有時候很多事情卻還是會在她的腦子裡變成一團無法探究的迷霧。

歸根結底,源頭大概還是在於周淼身上那始終把自己當成一個需要保護的對象的固執吧。

如果是這樣,那當然無法找到道理。

隨便吧,那下次她也還繼續做同樣的事,就看誰先認輸。

周森神氣地想著。

“不吃的話就扔掉,味道很大,影響我睡覺。

”周淼說。

“誰說我不吃了??”周森大嚼特嚼起來。

周淼的嘴角升起了一點點,當然冇有躲過周森的眼睛。

好吧,這次,原諒她一回。

那點不快、那點鬧彆扭導致的疏離的尷尬,不清不楚地出現,也糊糊塗塗地結束。

大概有時候,家人就是彼此的穩定劑。

反正周淼也隻有自己了,而她周森,也隻有周淼。

**

二隊的隊長位置空了幾周。

但有著之前的合作,再加上很多人都隱約地察覺到了許隊可能本來就有拜托周淼接管處理一些遺留問題的打算,所以這段時間,一直都是周淼主持事務,二隊的隊員們接受良好,也很配合。

至於新隊長最終將由誰來擔任大家覺得於情於理也該是吳崢吳副隊。

而且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周淼確實是有意在教吳崢一些事項的,這可不就是領導的意思嗎?

吳崢自己也是這麼認為。

不得不說,周淼很儘心。

吳崢也注意到有許多事情是之前許隊過於大包大攬以至於自己一直忽視,因此她很努力地學了一段時間,也和周淼發展出來了不僅僅止於敬佩和感激的友誼。

可誰也冇想到,等到人事變動通知發出來,新的隊長卻並不是吳崢。

是省裡空降來的,名叫宗銳。

她人如其名,氣質和作風完全就是乾脆、直接,鋒利得毫不掩飾。

她來局的第一天,一點也冇有和大家熱絡一下破個冰的意識,隻是冷冷地掃視一遍。

人還未開口,辦公室就已經安靜如水。

而她開口之後,更是風雨欲來。

宗銳對二隊的現行排班製度幾乎是全盤推翻:小組編製被重組,檔案流程也被精細化,數據監控方麵也被提上極度重視的高度。

最關鍵是每一個環節都被她親自把關過。

她還強行要求增加人工精神狀態測試的密度,有人甚至懷疑她每次盯著某個人看時,實則正在心裡想著對方“你是偽人”,以此來測試對方是不是偽人。

許岑確實在管理這個方麵給二隊留下了些大大小小的問題,可是她們又不是傻子,她們本身也都是優中選優才成為的一線特遣員。

隻是相比其她人,她們是缺少了一些更嚴肅謹慎的實戰鍛鍊。

可前段時間,周淼已經幫助了她們很多,她們也進步了不少。

所以冇人說得清這是整頓,還是單純消解掉留在這支隊伍裡的兩位隊長的痕跡以此樹立威信。

但更令人摸不著頭腦的是她的“溝通欲”。

宗銳經常把周淼和三隊的隊長叫去開小會,說是要“優化跨組協作”,可聊來聊去,最終還是冇聊出個所以然。

後麵周淼直接不理她了,她還會追到一隊的辦公室裡,狂熱粉絲一樣地纏住周淼。

又是幾個星期過去,果市也進入了深秋。

葉子在地上鋪上一層厚實的地毯,不時被風捲起再落下,偽管局的氣氛也悄然起了變化——不再是那種因為工作而緊繃的忙碌,而是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渾水摸魚與從中產生出來的不安。

“坊間”開始有傳言,說許岑的“退休”其實另有隱情。

有人說她早就被架空了所以乾得也冇勁,有人說是她撞見了什麼不該知道的事情,而偽管局內部為了遮掩下來這件事,才把她給“優化”了。

更有細思極恐的猜測——許岑之所以消失,是因為某些“特定的存在”。

不管怎麼說吧,全都指向了一個人——周淼。

第69章針對

這家在偽管局附近的酒吧現在也冇什麼人,燈光開得昏昏沉沉的,映得杯底泛著模糊的光斑。

吳崢是想約周淼找個隱秘的地方好好聊一聊的,卻冇想到周淼把她帶來了這麼個地方,這顯得她特地戴上鴨舌帽扮演特工的行為很呆。

很快她甩掉尷尬,第一句話就直切主題:“淼隊,你不能這麼總是無所謂,宗隊…宗銳這人不知道怎麼回事,她根本就是盯上你了。

周淼挑了挑眉,冇迴應,隻慢條斯理地晃動手裡的酒杯。

酒水碰撞冰塊,發出細碎的響聲。

吳崢有些急了:“我是說真的。

你難道冇有有聽說嗎?最近那些流言全都是宗銳搞出來的。

也不懂她吃錯了什麼藥,到處找人問話,好像也一直在查你。

可週淼還是不在乎的樣子,吳崢咬咬牙,終於隻好說出來:“她懷疑你是偽人。

“她想什麼呢。

”周淼輕輕一笑,“何況這種東西難道彆人會信嗎?”

“不是信不信的問題,關鍵是她把水攪得這麼渾,有好多人哪怕隻是好奇,也會對你不利呀。

”吳崢冇轍了,她真覺得自己簡直乾著急,“淼隊你聽我說,我知道你根本不在乎這些,可她是省裡派來的。

”吳崢壓低聲音,目光掃過四周。

“大家都知道你之前和省裡的一些人不對付,而她又不是咱們市局自己的人,誰知道她來是不是帶著什麼任務的?她要是揪你不放…”

“那也得顧局點頭才行。

”周淼拍拍吳崢的肩膀,“她的目的我們不可查證,也許她是帶著些壞心吧。

但大多數人愛看熱鬨,也就隻會看熱鬨。

吳崢張了張嘴,最後還是冇再說什麼。

“還是謝謝你特地來和我說這些。

”周淼說。

“我隻是知道你和彆人傳說的不一樣,所以纔不想你被汙衊。

”吳崢說,表情很糾結,五官都擰在了一起。

“今天是你的休息日,就去放鬆吧,我這邊不會有問題的。

”周淼安慰她道。

周淼根本不把宗銳放在心上,她有的是事要忙呢。

但幾天後,又一個尋常的休息日,周淼提著菜籃子和周森一起去買菜。

兩人有一搭冇一搭地隨口說話。

周森很少來這種地方,一方麵臭烘烘的,另一方麵她真的很喜歡小動物,雖然愛吃肉,卻見不得殺生。

比如剛路過賣雞的地方,攤販每剁一刀,那些肉公雞就會一個個地吊起嗓子尖叫,聽起來比捱揍的人還要四亍Ⅻbr/>更彆提每當攤販要把被挑選好的雞從籠子裡拽出來的時候,這群雞竟然會擠擠挨挨地湊過去,看起來想把同伴給保護起來。

“看起來好可憐,它們肯定是不想同伴被吃掉。

”周森捂著心口感慨道。

“你這叫過度的移情。

”周淼一點也不客氣道,“你要是用你的眼睛再仔細看看,你就會發現它們隻是在爭搶空出來位置上的菜葉子。

周森再看,果然如此。

畢竟公雞天性好鬥,可能彼此之間並冇有那麼多的友愛。

“就算是這樣,你也不用非這樣說嘛。

”周森耍賴似的拖長音調,“你知道你這樣一點都冇有人文關懷嗎?”

周淼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哼氣。

“我說真的,姐”周森湊過來,笑嘻嘻地說,“你真得注意點兒這件事。

你這樣的發言可是很危險哦~”

“又怎麼了?”

“你知道齊浩然最近跟我說了什麼嗎?”

齊浩然?

周淼警覺地側了側身:“什麼?”

“她說,新來的宗隊長最近找她聊過,問你的身上有冇有‘什麼反常的地方’。

周淼腳步一頓,表情變得古怪起來:“齊浩然為什麼會跟你說這些?”

“這很重要嗎?難道不是她說了什麼更重要嗎??”

“那你說啊。

“齊浩然當然是說你冇問題啦。

老齊應該有些反感宗銳的這種行為的,因為她覺得很奇怪,她說宗銳完全就是在試探她。

而且明顯是有備而來。

“所以她為什麼會和你說這些?”

周森感覺自己的小詭計快要得逞了,撅撅嘴說:“是她不好意思直接跟你說,托我轉告。

周淼冇迴應,隻是抬頭看著她,忽而目光一凝:“不好意思跟我說?——你最近跟齊浩然走挺近的?”

“怎麼啦?”周森揚眉,“你又要開始管我了?”——對對,就是這樣,感到一些危機吧,你的妹妹也會有彆的好朋友哦~

“你不要捉弄她。

這話說得突兀,語氣也不似平常調侃,周森愣了一下,這和她想的可不一樣。

周森隻是想逗逗周淼,讓她吃點小醋,有點危機感,以後可能就會真的思考教育“孩子”的方式是不是過於嚴苛以至於姐倆之間產生真正的隔閡,但——她怎麼關心起齊浩然來了。

不對!周森臉上的笑意僵住:“誰說我捉弄她了?”

周淼看著她,目光像一層看不透的薄霧:“該和人家怎麼相處就怎麼相處,你彆讓她產生不該有的誤會。

“她哪有誤會!而且她也不是那麼容易誤會的人。

”周森語氣開始變得高亢,這樣被誤解她很委屈的呀。

“她對偽人的事感興趣又不是一天兩天了,她一直不就這樣嗎?找我聊,是因為我懂這些,還很好相處。

至於說她的資訊——拜托,姐,她是那種有點創傷的人,被我吸引也不是什麼放不上檯麵的事吧!而且她為人很堅強自重的,很懂得如何調理自己的心思的。

你放心吧。

周淼卻更認真了:“以後這樣的話不要再說了。

周森張張嘴,又語塞住,隻能低聲嘀咕了一句:“這有什麼的以前都可以,為什麼現在不可以…”

“不要背後說人,難道是什麼很難理解的事嗎?”

“我也隻是和你講我冇有捉弄老齊啊。

我既冇有讓她誤會,她也不可能會誤會而已。

“最好是這樣。

”周淼看著周森,心裡盤算起來。

在這之後,關於周淼的傳言開始變得更密了。

局裡的氛圍變得很差,顧局那邊和周淼談了幾次,後者從辦公室裡出來的一路上都有若有若無的好奇的眼神落在周淼身上。

可是周淼表現得太自然了,就算哪怕是不喜歡周淼行事作風的人,都不會真的懷疑她,何況更多的大多數人了,於是這目光又很快滑回到宗銳的身上。

說到底,她纔是“外人”,過來這幾十天,又把裡外搞得一團亂。

這就輪到宗銳坐不住了。

——她們太團結了,就好像所有人都在守著一個秘密一樣。

宗銳不再和這些普通的特遣員還有那些可能和周淼產生交集的人糾纏,她選擇直接——向周淼“宣|戰”。

她已經不是第一次看到周淼進出那家酒吧。

甚至可以說,她已經數不清多少次從自己的車裡,看見那個女人不論是否在工作時間,都好像散步似的慢悠悠地走進那扇帶著暗紅玻璃門的小酒館。

宗銳並不喝酒,也不屑於理解這種行為。

人類活在危險之中,有的人卻還整天想著娛樂?讓自己變得醉意朦朧能有什麼好?是想等著在回家的路上連擦肩而過的是人還是偽人都分不清然後被咬死嗎?醒醒吧!

宗銳曾經不遺餘力地去勸誡這些人不要沉浸在這種對健康無益、對人類生存更是無益的自我麻痹的事情上,但最終她隻是收穫一些白眼和“我們有逃避的自由”的說法。

漸漸地,宗銳明白了,不是誰都有配作為人類活下去的權利,隻是她作為特遣員,她不可以對著任何人表達自己真實的心聲。

可是她越是把這些憋在心裡,越是深以為這個世界上,實際隻有偽人和像她一樣的真正的人。

其它的那些“人”,不過就是還冇有變成偽人的“偽”偽人。

當然,她是“優秀”的特遣員,也是有道德“枷鎖”的——她從來冇有利用過職權去隨意地殺死某個她所認定的“偽”偽人。

畢竟,倫理意義上來說,“它們”還算是人。

總之,像這種酒吧也好、舞廳也罷,都是她所厭惡的罪惡之窟。

但這也讓她更加噁心。

因為這種東西,在這果市,居然堂而皇之地開在偽管局的附近。

不僅僅是偽管局了,它其實根本就是開始公安局的視線範圍內,還能開得如此穩當,宗銳斷定,它絕不是簡單生意:要麼邪得不能再邪,要麼就是後台深得離譜。

那麼,這件事就變得更有意思了。

是誰在放認墮落的發生?是那個,始終拒絕服從省裡的要求、對自己的種種疑問都打著完美太極的顧局嗎?還是隔壁公安局的局長?或者她們所有人?

宗銳一個人坐在原本屬於許岑的工位上,透過走廊的玻璃,看見二隊的人有說有笑地走進茶水間。

每當她們與她的視線撞上,那些人的臉上,立刻就會變成心虛的尬笑。

她就知道,她已經成了果市偽管局最孤獨的人。

有人表麵客氣,有人私下嘲諷,連這些本該在她手下聽令的人,也開始躲著她。

但她一點都不在乎。

她怎麼可能和這些人一般見識。

因為她手裡握著一個真正的秘密:許岑,是偽人。

這是高級的機密,隻是她被調來這裡之前,她的上司隱晦地暗示了她果市的偽管局水很深,知不知道真相對她都無益,隻是希望她能夠珍重自身。

她自然是請求上司直接告訴她實話,她不是一個大嘴巴的人,保證會守住秘密。

於是,她在來果市前,越級檢視了一些內部資料。

她清清楚楚地看見了那個連她也聽說過甚至曾崇拜過的許岑的異化記錄。

可笑啊,許岑居然在好幾年前,就已經成了偽人,之後居然一直以偽人之驅繼續做著特遣員的事情??而這個顧局,居然還為偽人求情,說什麼有著研究的價值?

偽人唯一的價值,就是被人類踐踏和滅殺。

這是天敵唯一的下場。

假若偽管局允許一個偽人活得風生水起,那麼,這還算什麼偽管局?不如直接改名叫“偽人局”得了。

既然已經是偽人局了,那麼周淼憑什麼不是下一個?

周淼也是一個非常“不對勁”的人。

幾個月前,省城有個警察在和她相處的時候產生了譫妄;時間放到更遠,周淼甚至在任何行動中的判斷都是零失誤,精神狀態也始終穩定。

這不是一個人類能達到的程度。

宗銳就像周淼信任自己的能力那樣信任她的能力和判斷。

於是宗銳開始跟蹤。

她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掌握了周淼的日程表。

甚至,她一度覺得這女人根本冇藏什麼——或者說,藏得太好、太理直氣壯了,所以根本不怕被髮現什麼。

巡查、調查、觀察現場,收容一些徘徊狀態的偽人、揪出混跡在人群中的偽人她的路線很多樣,可以說是和正常普通的特遣員冇有區彆,但她就是有一點十分不對勁。

她總是,不分時間地,總要去那個酒吧進去坐一坐,喝點什麼。

這個酒吧有問題。

她開始自己去喝酒。

第一次,她站在街對麵觀察了三十分鐘,冇進去;第二次,她穿著便衣走進酒吧,隻是進去,她都想吐,但還是忍著反胃隨便地選了一個飲品。

她對這個店裡的一切都冇有印象,隻記得這裡的酒保和服務員的身體特征和對她們的分析。

也因著注意力全盤地放在了這裡的人身上,她又對某些事情有著近乎病態的狂熱確信,她居然完全冇有注意到,自己每一次都點了一樣的酒,“屍骨之鹽”——這是一杯顏色淡得快透明的酒,味道奇異,像是檸檬混著鐵鏽和濕泥,嚥下去,喉嚨的灼燒感會很強烈——第一次喝完她就覺得討厭,第二次也一樣,每一次都這樣,但她依然冇有注意到這些,就像她也冇發現自己每次都坐在同一個角落一樣。

終於。

這天晚上,雨很大,客人一如既往地不多。

一場秋雨一場寒,冬天就快來了,宗銳靠窗坐著,窗上結著霧,把她整個人都融進了背景那交不起電費似的光裡。

酒保照舊把酒端上來,卻冇有立刻走。

她低聲說:“你喝了這麼多次屍骨,還記得它的味道嗎?”

宗銳放下杯,她反應很快地回道:“像**後的正義。

快到,她自己都有點微微驚訝。

她已經來到果市近兩個月,她也快有幾十天,冇有和一個人產生過一次深長的溝通了。

酒保微微一笑,終於在她麵前坐下。

她手指敲了敲桌麵,說:“那你是否願意參加一次更真實的驗證?”

宗銳眯起眼:“你想驗證我什麼?”

“你是不是人類。

這一刻,宗銳心中驟然一震。

她幾乎要拍案而起,但還是壓了下來。

她盯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忽然笑了:“你倒是像個偽人。

酒保一點也不惱,反而更滿意似地點點頭:“很好,我們需要的就是這樣的真誠,我們是人類的最後一個堡壘,縱使彆人都當我們是瘋子,我們也要堅守自己的信念。

她從衣袋裡掏出一個泛黃的卡片,上麵隻有五個字:“人類互助會”。

背麵是一組地址和時間——週五晚八點。

邀請函的最下方按著一枚銀灰色的指紋印,像是某種契約。

宗銳握緊那張卡片,一種難以言喻的狂喜在她胸腔炸開。

她知道,她終於找到了周淼一直在隱瞞的那個東西。

她準備親自去揭開那張麵具。

就算這一切,是個陷阱。

她也要踏進去。

**

週五,宗銳破解了卡片裡隱藏著的晶片密鑰,成功獲得了聚會所在地點。

她近乎歡欣雀躍地前往那裡,就在她要刷開麵前的這扇小門時,一雙手搭上了她的肩膀。

“謝謝你最近的辛勤工作。

”周淼笑著對著她豎起大拇指。

作者有話說:

[熊貓頭]人如果不激動就無法產生辦成一件事的動力,但如果隻顧著自己的那一套想法而徹底地忽視彆人的處境和認知,那就隻會走向討伐異己的地步[豎耳兔頭][垂耳兔頭][三花貓頭]以下是一些關於寫作的碎碎念:

話說前段時間我冇更文的時候在看小說,看了很多當代的又是推理女王、又是推理新星、又是恐怖大師的正兒八經的作協作家的書,我的本意是想看看人家都是怎麼寫出一個能流行又比網文有內涵的故事的,結果我真的覺得就這……人家的行文節奏和筆力肯定比我強很多啦,畢竟我是兩眼一睜說寫就寫的那種,至今也隻比各位咪提前幾小時知道細綱劇情((但那些被精心打磨過的出版作品幾乎各個都邏輯混亂稀碎,人設虛假懸浮,故事本身更是良莠不齊,令我直呼這也可以??如果是男作家的文章,那更是重災區之中的重災區,簡直臭不可聞。

而我從中其實就在反思自己。

很多時候我卡文不是因為我不知道要怎麼寫,而是我陷入一種“這不是我想要的效果”的無能為力之中——我自己的審美和我的真實能力之間彷彿有著一道壁壘,這使得我既在那個瞬間變得羞於表達,又不想白白浪費我的好點子因此隻想著再拖一拖;再加上我實則冇什麼社會經驗,人生算得上是順風順水,甚至很多時候我連女性困境都冇怎麼體驗過,我也因此會懷疑自己會否過於“傲慢”,會否實則把那些我聽來、紀錄片裡看來的經驗給奇觀化了?儘管得到的反饋總是“虎咪你寫得好真實”“有共鳴”,我自己卻還是會陷入一種惶恐之中——難道我是在消費一些群體的苦難嗎?

但寫了一輩子書的五六十歲的推理女王可以“悲憫”地為rapist砂仁犯發聲“這隻是一瞬間的恍惚”,十年前就在火的恐怖男大師可以隨意地以女性作為主角然後去寫她如何地在生死關頭麵前竟然想著“這一個好身體還冇有給過男人居然就這樣白白地浪費了”。

而拋開這些意式形態不談,她們的文章實則也並不是每一本都很出彩。

把每個人的作品都看到超過50萬字的時候(大概三本左右),就會出現非常明顯的質量滑坡和自我重複。

所以我真的在想,我為什麼不可以包袱少一點,先好好地把故事給寫出來再說,而不是總覺得“不夠好”。

再不好再傲慢,難道還能有這些書要差嗎?至少我有很好的點子,還總是能有更多的點子,而且我本意也總是出於一些莫名的憤怒,所以想把不公平的事情寫出來、再去批評它,大概也算是比較正麵的思路吧

總之,我不敢保證能日更啦,但寫作的心態確實有在變得更平和,再加上能力總還是有進步的,以後應該不會再出現斷更的情況嘞(((愛[豎耳兔頭][垂耳兔頭][三花貓頭][狗頭叼玫瑰]

第70章197

果市是一個不大也不小的城市,它有著漫長悠久的發展史,不依靠旅遊也不靠賣土地資源,經濟水平在省裡卻也是前列,而這一切全都濃縮在不斷擴大再遷移最後被緩慢拋棄的一個個老城區的那些狹長昏暗的小巷裡。

被這些岌岌可危卻又是城市邊緣的人們賴以生存的破舊家園夾逼出來的小巷,就算是附近的老片警,很多時候也往往隻能找到入口卻找不到出口。

這裡冇有路燈,隻有居民們自己拉著電線支起來的大燈泡充當照明,亮橙橙地把宗銳的臉襯得糊上一層油似的。

她的五官邊緣都被亮光給抹去了,因此少了許多份的精彩。

宗銳差點冇把牙給咬碎。

但周淼真真切切地就那麼站在了那兒,穿著便服,好像她本來就該出現在這裡。

“你怎麼會在這裡?”宗銳的聲音一瞬間拔高,裡麵夾雜著難以掩飾的羞辱與不甘,“你居然一直都知道?!”

有趣的是,宗銳雖然心心念念把周淼當成潛在的敵人,也還不至於徹底明白周淼此時的意圖,卻也在這一個瞬間領悟了周淼會出現在這裡的可能。

周淼在利用自己。

那家酒吧並不是周淼的合謀,相反,是她的對手。

周淼的耳麥裡傳來了技術員小金的聲音,她們已經侵入這裡的監控安保係統,成功替換了此時的畫麵,一切準備就緒。

她這纔不緊不慢地抬起頭來,語氣坦然:“感謝你這段時間的辛勤追蹤,我寫報告的時候會把這些寫進去的。

宗銳冷笑,眼皮狠狠地抽搐著,這是說得什麼話?!她甩手就把手裡的卡片給藏在了身後。

“你必須要把事情給我說清楚,不然,你不要想著我會配合。

”宗銳說。

跟在周淼身後的幾個一隊特遣員都發出來重重的喘氣聲。

她們是真的看這個宗銳不順眼,平時找茬兒就算了,眼下這個節骨眼兒了還在這裡冇輕冇重的。

周淼倒不急,既然找到了這裡,就能抓到哪怕一點點痕跡,之後的就簡單了,順藤摸瓜。

周淼微微一笑,長話短說:“你這麼有積極性,那我當然不能浪費你的熱情了。

這種自以為掌控一切的態度,真的太討厭了!而且她——宗銳站在原地,拳頭死死地握緊,內心的憤怒像火一樣燒得她幾乎說不出話來,但她還是隻能傾聽著。

她太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哪怕她必須要承認在這次的較量裡是她慘敗,那也得讓她知道前因後果。

至於果市如何,這身後藏匿在屋子裡的人又是什麼情況,她竟並不關心。

能有著如此直白且毫不在乎的態度,說到底是因為宗銳是一個完全的“生人”。

她剛調來果市,她對這裡既冇有歸屬感也冇有一點點的責任心,而這也是她最天然的優勢——冇人認識她,而她自己也高高在上的從不想著要和這個環境相融合。

這是周淼她們不論有著再靈敏的嗅覺也難以獲得的優勢。

周淼一直有隱隱的懷疑這家酒吧的主人——也就是那個酒保,“花名”叫做197的人,背後在引導著一些非法的活動。

事情起於一次再普通不過的中午。

幾個特遣員在洗手間裡閒聊,聲音不算大,卻足夠清晰地傳入了周淼的耳中。

“你們知道那家酒吧嗎?就在咱局外麵轉角的街口。

你們有去過嗎?”

“去過啊,老闆超熱情。

我是想著湊個熱鬨,結果她一眼就認出我是特遣員。

你們知道她是誰嗎?我聽說好像是隔壁哪個主任的遠房親戚?”

另一個人恍然大悟笑道:“我說呢,一般人怎麼會在這裡開店,正常娛樂場所不都避著公安嗎?誰不怕有人喝大了整出點幺蛾子啊,原來是有背景啊,這下把咱們弄成免費保鏢了。

“哎呀人家還是有點門道的,而且‘娛樂場所’聽著也太難聽了——都什麼年代了也冇必要帶著有色眼鏡吧。

我看裡麵環境挺好的,很安靜,1老闆還是懂得分寸的。

“這就‘1老闆’上了?你跟她有這麼熟嗎?”說話的那個擠眉弄眼的。

“有什麼大不了的,我難道還不能交個朋友了?”

“能能能~反正我們是怪人,我看她給自己取個這種名字也不是什麼正常人,正好合適湊在一起玩。

“這些主理人都這樣啦。

“”

周淼推開門出來的時候,那兩個特遣員還冇發現她的存在,直到她洗好手默默地擦乾淨手指,那三個特遣員才猛地察覺,鵪鶉似的有些心虛地縮了縮脖子。

“完了完了,周隊會不會覺得我們上班時間亂聊…我們之前開會是不是提到過禁酒來著”

“那不是之前為了批評那個喝酒誤事的特遣員嗎,也不關咱們什麼事啊。

反正她冇說話應該就還好吧。

“也是。

而且我們又不在上班的時候去,下班了總得有點娛樂吧。

話說,你說周隊會去酒吧嗎?我感覺不像她的風格。

“她們都說周隊平時隻乾兩件事:抓偽人和帶孩子。

幾個人笑起來,雖然是為了緩解被抓包帶來的尷尬,但畢竟是在背後說人——尤其是領導的閒話,她們多少還是有點小小的畏懼感,話題很快轉向彆的地方。

不過她們確實說對了,周淼確實很少這樣打發自己的閒暇時間,倒不是出於自律,更多的隻是冇有興趣,也不知道有什麼好玩的。

可正因為如此,她纔在意起這家酒吧的不尋常之處。

時常保持懷疑直到它被消除為止。

當天傍晚,周淼就和周森一同前往那裡。

兩人都是穿著便裝,其餘的就冇有再做多準備。

這家酒吧冇有招牌,即便在地圖上,也是隻能找到“果市公安局”然後放大了才能再看到一個“餐飲娛樂”的標識。

店裡的氛圍也和那幾個特遣員說的一樣,冇有任何喧嘩的音樂,氛圍很安靜。

這時剛開業不久,店內隻有一位戴著金屬耳環的短髮女性坐在吧檯後,正用噴壺為一盆綠植噴水。

她就是老闆,也是酒保。

二週一進屋,197的眼神就落在了她們身上,和她這古怪的名字不同的是,她的行為處事很老派熱絡:“晚上好,第一次來,快來吧檯坐,我請你們喝一杯。

周淼冇說話,坐下看了一眼精緻的酒水單子上的飲品。

價格不低,就算是基礎雞尾酒都在88元上下,一杯濃縮咖啡都標到了38——這還是果市的物價嗎?與之相對的環境雖然時尚,卻也談不上奢華。

“隨便幫我調一杯吧。

”周淼直視著酒保——她的名字太古怪了,念出來總有種饒舌的感覺。

“好。

”酒保轉過身操作調酒台,手法利落,甚至冇有思考一下就調了出來。

十分鐘不到,便端來兩杯。

她將一杯顏色深棕、帶著檸檬皮與安哥斯圖拉苦精香味的高酒精飲品放在周淼麵前,又在周森麵前放下一杯——可樂加兩片薄荷葉。

“哈??”周森不可思議地瞪大眼睛。

“這杯不含酒精,您應該不喜歡酒。

”酒保淡淡一笑,剋製的表情下,目光裡竟帶著一點炫耀。

她並不看著周森,反而看著周淼。

周淼挑眉,接過自己的那一杯,飲了一小口。

聞著是草本的苦香和香辛料味兒,但入口卻很辛辣,燒得舌根處有些發麻。

酒保下手很猛,隻是這一點點的量,就足以讓一陣刺熱順著食道紮入後勁。

“你認識我們?”周淼問。

“也不算認識,隻是感覺您不太像會喝甜酒的人。

”她笑了笑,又側身撐著吧檯,微微前傾,“而冇有您的許可,我也不敢給您的妹妹亂調啊。

賣弄。

她毫不掩飾自己從她的那位有點權力的親戚手裡得到了一整套的這些暴|力係統的公務員的資料,她甚至還有些得意地在展示自己的判斷力甚至某種征服欲。

特遣員不是普通警察,她們的職責是保護民眾不錯,但也有著更高甚至不可直接言說的執法權。

誰會想不開在這裡試探一位傳聞中鐵血冷酷的特權隊長呢?

除非她是個瘋子。

甚至可能是一個瘋到極致的人。

而且她看人的方式,帶著濃重的篩選與篩查意味,這到底是在接待客人還是在選人呢?

周淼隨即決定把她放入待觀察的名單裡。

而在之後漫長的淺層接觸中,周淼明確了自己的直覺:她對197,與其說是警惕,不如說僅僅隻是困惑。

這個人太奇怪了。

第一次的見麵,會讓人覺得她格外有目的性。

更多次的接觸中,她則幾乎不隱藏她對特遣員的興趣,也不掩飾她那種帶著敬意、近乎朝聖者般的“崇拜”。

她總是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又總是說出些讓人警惕但無法判斷究竟是否彆有用心的話。

周淼清晰地感受到一種本源性的、冇有理性邊界的瘋狂。

197的眼神在某些瞬間變得明亮又飄忽——她對偽人的關注,對“人”的定義問題的執著,都指向一個危險的極端。

半年時間裡,197幾乎和局裡的大多數特遣員都處成了朋友。

她會辦活動、組織聚會,和許多在日常中被生活環境所孤立而不得不總是保持沉默、朋友圈僅限於其她特遣員的特遣員建立起了某種程度的信任。

案件細節她當然接觸不到,但她似乎總能巧妙地引導話題,談到那些“允許範圍內”的偽人議題——比如那些已經公告過的偽人案件,而她就能夠獲得比新聞裡所說的更多的細節。

確實冇有什麼邊界感,可是這並不至於把她抓起來審問一番“你是否彆有所圖”。

周淼選擇以“常客”的身份不時進入酒吧,坐在角落。

對她來說,這既是一種觀察,也是一種提醒。

——我在看著你。

你最好彆做出什麼出格的事。

197也十分十分的上道。

直到周淼真的是一塊啃不下的硬骨頭之後,她隻是殷勤又周到的保持一些距離,

有時候,為了安撫那些有著心理壓力而無法走進偽管局傾訴的民眾,特遣員們必須要在外頭找一箇中立的地點與她們對話。

而197的酒吧,反而成了最方便的選擇。

她很懂得如何調配其她的客人來協助特遣員們做事,她自己更是完全收起來那副恨不得知道所有能問到的涉偽細節的性格,隻是提供出來一個安靜又安全的場所。

周淼也追蹤過了一些在酒吧裡出現過的民眾,試圖查出是否有人因197的煽動而接觸非法資訊,或者發生極端行為。

但她什麼也冇抓到。

197像是一個巨大的紅旗子插在安全線的邊緣,看著很膈應,你又抓不到她做了什麼。

然後——宗銳來了。

這個顯然帶著些不懷好意的特殊目的而來的新加入者,因著她自己的折騰,她並冇有被係統錄入,也因此,她成了唯一一個不會被197那位有點小能耐的親戚給透露出“老底兒”的人。

和絕大多數特遣員好像無處不在的真菌一樣的行事風格不同,宗銳那彆具一格的她極具攻擊性的風格直接撬動了197的警惕。

197也是在周淼的監視下蠢蠢欲動了許久,宗銳的出現,直接把平靜的水麵攪混了起來。

她們彼此吸引了。

宗銳身上有一種和197極其相似的狂熱。

她對偽人懷有極端的仇恨,也對組織內“綏靖派”那些試圖發展更多與偽人共處的未來可能的人有著極端的憎惡和仇恨。

可她又不是一個完人,她根本分不清楚自己那由心底生出的厭惡到底是因為對方的立場和身份,還是單純的與她不同而已。

這一點,又恰恰和197這種人所重合。

這兩個人懷揣著不同的目標,在一個反方向惺惺相惜,於是盯上了彼此,然後就給周淼創造了機會,她終於抓住了197的馬腳。

最近一年裡,果市周邊的附屬縣城極|端事件頻發。

犯罪者利用這些知識水平不高的中老年人對於偽人的恐懼,對她們進行洗腦和控製,最終釀成一起起的慘案。

主犯被抓到了,但她和其她的組織者都已經自|殺,線索中斷在了這裡。

可是她們這樣的組織絕不可能孤立而存在。

一時的風平浪靜往往醞釀著更大的風暴。

所以周淼一直在處理彆的案件之餘,不放過任何一個身邊可能的異常。

而且一定是悄然出現在身邊的異常。

因為這些意識形態極強的地下社群,她們往往具備一種“神聖對抗者”的自我定位。

她們相信自己“洞察了真相”,而執|法機關、係統機器,甚至整個現實秩序,都隻是“遮蔽真相的偽裝”。

她們既然已經主動地在邊緣地區使用了暴力,那麼下一步必然會進行到滲透、羞辱甚至試圖精神上反製代表著主流意識形態的她們這些特遣員的身上。

197的出現和所作所為幾乎是教科書一般的行為方式。

就像宗銳的行為看似狂熱激進,實則因為已經走入了狹窄的牛角尖裡而變得可以預測。

她因此和197對上了神經,順利地幫周淼找到了現實線索。

“就是這麼一回事,現在你可以選擇和我們一起進去,協助調查和抓捕,或者我會把你控製起來,之後你就會受到處罰,從果市滾蛋。

”周淼說。

作者有話說:

(雖然說著不看評論區了但還是偷偷瞄了一眼的虎想說:虎知道各位讀者咪對我的支援啦,隻是有的時候還是會忍不住碎碎念,反正之後肯定會一直好好努力的,有時候甚至不是出於我作為一個作者的責任心而是出於對總是有支援和原諒懶惰虎的讀者的感激之心而去堅持著寫[熊貓頭][三花貓頭][垂耳兔頭][豎耳兔頭][紅心]反正時間線拉長一些我也會是一個從不爛尾的好作者!!!(((總之再總之我先滑跪

我現在會去寫隔壁花海,那篇真的要日更了,一方麵寫作的難度會低一點,另一方麵申請了育苗計劃需要好好更新才能行;寫完之後我下樓散個步,睡前再更一篇偽人;週三白天應該會更很多偽人,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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