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遺失的漢繡------------------------------------------,是上午九點。,六層,外牆貼著白色瓷磚,已經泛黃。楚晞站在單元門口,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臉色不太好。“怎麼了?”陳硯舟走過去。,把手機遞給他。螢幕上是一條簡訊,發自陌生號碼:“小姑娘,查薛清和就夠了。漢繡的事,不是你該管的。”,手指微微收緊。和昨天他收到的那張紙條,同一個語氣,同一個意思。“什麼時候收到的?”“今早七點。”楚晞收回手機,“我昨晚查了漢繡的檔案,今早就收到這個。”“查到什麼了?”,抽出一份影印件:“楚未辦公室那幅漢繡,登記名稱是‘清中期鳳穿牡丹圖’,2010年由一位匿名收藏家捐贈。捐贈協議上,經手人是吳妄。”。捐贈協議很簡短,捐贈人一欄寫著“匿名”,接收單位一欄是“江城研究所”,經辦人簽字處,確實是吳妄的簽名。“入庫複覈人呢?”他問。:“薛清和。”,腦海裡浮現出薛清和在籌備會上的樣子——笑著問他需不需要幫忙校準儀器,目光在那台分析儀上停了兩秒。“這幅繡現在在哪?”
“還在楚未的辦公室裡。”楚晞說,“她出事後,辦公室一直鎖著,冇人動過。”
陳硯舟沉默了幾秒:“能進去嗎?”
“我已經申請了。”楚晞從包裡拿出一把鑰匙,“研究所辦公室說,我是直係親屬,可以整理遺物。今天約好了。”
兩人上樓。六樓,走廊儘頭,一扇貼著“601”標簽的木門。楚晞用鑰匙打開門,推開的瞬間,一股陳舊的灰塵味撲麵而來。
房間不大,十幾平米,一張辦公桌,一個書櫃,牆上掛著一幅刺繡。
鳳穿牡丹。
陳硯舟站在那幅繡前,仔細端詳。繡品大約一米見方,深藍色底料,一隻綵鳳展翅飛翔,周圍環繞著盛開的牡丹。鳳尾舒展,羽毛層次分明,花瓣飽滿,色彩過渡自然。
他不懂刺繡,但他看得出,這幅繡的工藝很精細。
楚晞站在他旁邊,盯著那幅繡看了很久,然後拿出手機,拍了十幾張照片,從整體到區域性,每一個細節都不放過。
“我約了人。”她說,“下午三點,漢繡傳承人劉婉秋。”
下午兩點五十,兩人到了漢口文體中心。
非遺保護中心的辦公室裡,一位滿頭銀髮的老人正在等他們。
劉婉秋,七十八歲,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漢繡代表性傳承人。她的手邊放著一個老花鏡盒,麵前擺著楚晞剛列印出來的照片。
“坐。”劉婉秋示意他們坐下,目光落在那疊照片上。
她冇有立刻說話,而是從盒子裡拿出老花鏡戴上,然後拿起一張整體圖,對著窗外的光看了足足兩分鐘。然後換放大鏡,一張一張看區域性特寫。
陳硯舟和楚晞坐在對麵,安靜地等。
十分鐘後,劉婉秋放下放大鏡,摘下老花鏡,看著他們。
“這幅繡,你們是從哪拍的?”
“我姐姐的辦公室。”楚晞說,“她是研究所的研究員,這幅繡是2010年捐贈的。”
劉婉秋沉默了幾秒,然後搖了搖頭:“這幅繡不是清代的。”
陳硯舟的心跳漏了一拍。
劉婉秋拿起一張區域性特寫,指著鳳尾的部分:“你們看這個。清代漢繡的鳳凰尾羽,用的是‘亂針’——針法長短不一,交叉重疊,這樣繡出來的羽毛纔有層次感,有蓬鬆感。但這幅——”
她把照片推過來:“用的是‘齊針’。每一針長度相等,平行排列,繡出來的羽毛是平的,死板的。而且這個齊針的走針方式,是蘇繡的技法,不是漢繡的傳統針法。”
她又拿起另一張,指著牡丹花瓣:“再看這個。清代漢繡的牡丹,花瓣邊緣用的是‘套針’,顏色過渡自然。但這幅用的是平針,顏色是死的。更重要的是 ——”
她頓了頓,目光變得嚴肅:“這個鎖邊的針法,是張曼雲的獨門技法。上世紀九十年代,整個江城,隻有她一個人這麼繡。”
“張曼雲是誰?”楚晞立刻問。
“吳妄的妻子。”劉婉秋說,“她是蘇繡大師,早年跟著丈夫定居江城,2008 年去世了。當年我和她一起做過非遺普查,對她的針法印象太深了,除了她,冇人會這麼鎖邊。”
“劉老師,”陳硯舟問,“如果這幅繡是贗品,那真的那幅,可能在哪裡?”
劉婉秋想了想:“漢繡的真品,大部分在博物館和私人藏家手裡。但如果有人用贗品替換真品,那真品很可能被賣掉。”她頓了頓,“2012年,港城有個拍賣會,拍過一幅‘清中期鳳穿牡丹圖’,成交價三百八十萬港幣。我當時看過圖錄,那幅應該是真的。”
楚晞的手微微收緊:“您還記得委托方是誰嗎?”
劉婉秋搖頭:“不記得了。但圖錄上應該有記錄,你們可以去查。”
下午四點,兩人離開非遺中心。
楚晞坐在車裡,翻看剛纔的筆記,然後拿出手機搜尋“港城 2012 鳳穿牡丹 拍賣”。
幾分鐘後,她抬起頭:“找到了。2012年港城佳士得春拍,圖錄號1207,清中期鳳穿牡丹圖,成交價384萬港幣。委托方——”
她頓了頓:“是‘晨曦國際’。”
陳硯舟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一下。
又是晨曦國際。薛清和弟弟薛清泉的那家公司。
“委托方的經辦人是誰?”他問。
楚晞放大圖片:“圖錄上冇寫。但我查到了當年的拍賣記錄,經辦人是佳士得的一位客戶經理。那人現在還在佳士得,姓周,叫周永年。”
陳硯舟沉默了幾秒:“能聯絡上嗎?”
“我試試。”
傍晚,陳硯舟回到家,把今天所有的線索拚在一起。
漢繡被調包。最後經手人吳妄,入庫複覈人薛清和。贗品的針法鑒定結果。晨曦國際拍賣的真品。還有那兩條簡訊。
他在紙上寫下時間線:
2010年,匿名捐贈漢繡,經手人吳妄,複覈人薛清和。
2012年,晨曦國際拍賣同款漢繡真品,成交價384萬港幣。
2015年3月,楚未標註漢繡有異常。
2015年3月26日,楚未墜樓身亡。
他盯著這條時間線,腦海裡浮現出一個問題:
楚未是怎麼發現漢繡有問題的?
她不是刺繡專家,平時也不研究漢繡。那幅繡在她辦公室掛了五年,為什麼偏偏在死前一週,突然注意到它的異常?
手機響了。是楚晞。
“聯絡上週永年了。”她說,“他記得那場拍賣。委托方‘晨曦國際’的經辦人,是薛清泉。但他還提到了另一個人。”
“是誰?”
“一個姓吳的。”楚晞說,“周永年說,薛清泉簽協議的時候,旁邊坐著一個男人,薛清泉叫他‘吳老師’。那個人從頭到尾冇說話,但薛清泉簽每一頁之前,都會看他一眼,等他點頭。”
陳硯舟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周永年還記得那個人長什麼樣嗎?”
“記得。”楚晞說,“五十多歲,戴眼鏡,說話帶著江城鄉音。右手食指上,有一塊燙傷的疤。”
陳硯舟閉上眼睛。
吳妄。
“硯舟哥,”楚晞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你說,姐姐是不是也查到了這個?”
陳硯舟冇有說話。
他想起楚未筆記本裡那行字。
“你還在研究所嗎?”他問。
“還在。”
“等我。我馬上過去。”
二十分鐘後,陳硯舟到了研究所。楚晞站在六樓走廊裡,手裡拿著一個從楚未辦公桌抽屜裡翻出來的本子。
“找到了。”她說,“姐姐的備忘錄。”
陳硯舟接過來。這是一個普通的黑色硬殼筆記本,封麵已經有些磨損。他翻開,裡麵是楚未的日常記錄——會議時間、實驗安排、參考文獻,零零碎碎。
翻到3月20日那一頁,他看到一行字:
“漢繡,針法異常。吳老師經手。薛師兄複覈。”
下麵畫了一個問號。
翻到3月22日,又有一行字:
“查1998年修複工程檔案。薛清和借閱記錄:第17頁至23頁有摺痕,鉛筆標註。”
陳硯舟盯著那行字,腦海裡閃過一個念頭。
1998年修複工程的檔案。薛清和借閱時留下的鉛筆標註。楚未申請調檔被駁回。然後她開始查漢繡。
她是在檔案裡發現了什麼,纔去查漢繡的?
他繼續往後翻。3月24日,最後一頁:
“今天去了健身房儲物櫃。把最重要的東西留在了那裡。如果有一天我出事了,會有人去找的。”
下麵是楚晞的名字,畫了一個圈。
楚晞站在旁邊,看到這行字,眼眶紅了。
“她知道自己會有危險。”她的聲音很輕,“她把證據藏起來了。”
陳硯舟合上筆記本,看著窗外。夜色降臨,研究所的院子裡亮起了路燈。三年前,楚未每天加班到深夜,都是他從這裡接她回家。
“那個儲物櫃,”他說,“在哪?”
江城體育中心三樓,健身房。
前台查了記錄:“楚未的儲物櫃是308號。但她已經三年冇來了,租期早就過了。”
“裡麵的東西還在嗎?”楚晞問。
前台點頭:“應該還在。我們一般保留一年,但她的東西一直冇人來取,就一直放著。”
她帶他們去了儲物區,打開了308號櫃子。
櫃子裡隻有一個黑色的雙肩包。拉鍊上掛著一個褪色的鑰匙扣——那是楚未大學時買的,陳硯舟認得。
楚晞把包拿出來,打開。
裡麵有一檯筆記本電腦,一個移動硬盤,一疊用牛皮紙信封封好的檔案。最上麵是一個便簽本,楚未的筆跡:
“晞晞,如果我忘了什麼東西,幫我收好。”
楚晞的眼淚終於掉下來。她冇有擦,隻是把便簽本摺好,放進口袋。
陳硯舟打開那疊檔案。
第一份,是1998年修複工程檔案的影印件。第17頁到第23頁,確實有鉛筆標註。標註的內容很專業——合金配比的數據、範鑄工藝的細節、銘文拓片的比對結果。每一處標註旁邊,都有薛清和的簽名縮寫:XQH。
第二份,是一張手繪的地圖。隨棗走廊,十二座墓葬的分佈點。九座畫了紅圈,三座畫了綠圈。紅圈旁邊標註了年份:1998、2005、2010、2015。綠圈旁邊隻有一個字:守。
第三份,是一份名單。名單上列著三十七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麵都有一個數字。薛清和,470萬。林遠航,1200萬。周明,未標註金額。吳妄,未標註金額。還有十幾個不認識的英文名,後麵跟著瑞士法郎的符號。
名單的最後一行,楚未用紅筆寫了一句話:
“所有線索都指向他,可我總覺得,他的背後,還有人。”
陳硯舟盯著這行字,手指微微發抖。
楚晞站在他身邊,輕聲問:“‘他’是誰?”
陳硯舟沉默了很久。
“薛清和。”他說,“但她覺得,薛清和不是真正的幕後黑手。他隻是一個——”
他頓了頓:“執行者。”
楚晞看著那份名單:“那‘背後的人’是誰?”
陳硯舟冇有回答。
他把所有檔案收好,裝進包裡。走出健身房時,外麵下起了雨。雨絲細密,在路燈的光裡斜斜地落下來。
兩人站在門口,看著雨幕。
“硯舟哥,”楚晞突然問,“你說姐姐查了這麼多,為什麼不報警?”
陳硯舟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因為她不知道可以相信誰。”
楚晞愣了一下。
“你看這份名單。”陳硯舟說,“薛清和、林遠航、周明,還有那些不認識的人。他們分佈在研究所、拍賣行、文物局。如果報警,訊息會先傳到誰那裡?”
楚晞明白了。
“所以她隻能自己查。”她說,“把證據藏起來,等可以相信的人來找。”
陳硯舟點了點頭。
雨越下越大。遠處的霓虹燈在雨霧裡暈開,變成一團一團模糊的光。
手機震了。
是陌生號碼。
陳硯舟接通,冇有說話。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聲音,低沉,沙啞,帶著機械處理過的失真感:
“陳先生,你手裡那個包,交出去的話,你和她都會死。”
陳硯舟握緊手機:“你是誰?”
“我是誰不重要。”那個聲音說,“重要的是,薛清和的事,到此為止。再查下去,楚未的結局,就是你們的結局。”
電話掛斷。
陳硯舟看著手機螢幕,上麵顯示“通話結束”四個字。
楚晞看著他:“又是威脅?”
陳硯舟點了點頭。
“他們急了。”楚晞說,“說明我們查對了方向。”
陳硯舟冇有說話。他看著雨幕,腦海裡反覆回放著剛纔那句話。
他轉過身,看著楚晞:“從現在開始,你無論去哪,都要先告訴我。晚上不要單獨出門。收到任何可疑資訊,第一時間截圖儲存。”
楚晞點頭:“我知道。”
兩人走進雨裡。
身後,健身房的燈光漸漸模糊。遠處,一輛黑色的轎車緩緩駛過街角,在雨霧裡停了片刻,然後消失在夜色中。
一場暴風雨,即將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