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黑曜石的影子------------------------------------------,是清晨六點二十分。,江城初夏的風裹著潮濕的熱氣撲麵而來。“硯舟哥。”,黑色衝鋒衣,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她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走到他麵前,冇有寒暄,直接說:“上車說。”,拐上機場高速。楚晞把檔案袋放在兩人中間的扶手箱上,目光盯著前方的路。“查到了兩件事。”她說,“第一件,薛清和的資金流水。過去十五年,他和港城一家叫‘晨曦國際’的公司有持續的資金往來。總額——”:“四百七十萬。”。裡麵是一疊銀行流水影印件,時間跨度從2000年到2015年。每隔幾個月,就有一筆款項從“晨曦國際”的賬戶轉入薛清和的個人賬戶,金額從五萬到三十萬不等,累計四百七十萬。“第二件呢?”,調出一張照片遞給他。照片是一份公司註冊檔案的截圖,公司名稱“晨曦國際有限公司”,註冊地港城,註冊時間1999年。法人代表一欄,寫著三個字:薛清泉。“薛清和的親弟弟。”楚晞說,“我查了‘晨曦國際’的經營範圍——古董貿易、藝術品拍賣、文物修複材料進出口。這家公司2002年登出,存續期間一共經手過三十七件中國古代文物,全部通過港城的拍賣行成交。”,腦海裡浮現出薛清和在籌備會上的樣子——笑著問他需不需要幫忙校準儀器,目光在那台分析儀上停了兩秒。“三十七件文物,成交總額多少?”“兩億三千萬港幣。”楚晞說,“其中有二十三件,最終的買家是一家瑞士的基金會。那家基金會的名字——”,翻到某一頁遞過來。
陳硯舟接過去。檔案抬頭印著一行法文:Fondation de l‘Orient Ancien。下麵有中文翻譯:古代東方基金會。
他的手指微微一緊。
又是這家基金會。
“你聽過?”楚晞注意到他的反應。
“吳妄的‘華夏文明基金會’,和這家有過合作。”陳硯舟說,“籌備會上週明提過一句。”
楚晞點了點頭,冇再說話。車子駛出高速,進入市區。街道兩旁的梧桐樹飛快地向後掠去,晨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進車裡,斑駁陸離。
陳硯舟看著窗外,腦海裡反覆拚接這些線索:薛清和的四百七十萬,晨曦國際的兩億三千萬,古代東方基金會的二十三件文物,吳妄手寫的借閱審批,周明簽字的檔案駁回。
還有楚未筆記本裡那串數字——7 5 2 13 9 4 18 11 6 22 15 3。
十二座墓葬。九座已盜。三座待守。
“楚晞。”他突然開口,“你能查到郭家廟墓地的發掘時間嗎?”
“郭家廟?”楚晞想了想,“好像是2014年吧,國家文物局組織的正式發掘。怎麼?”
陳硯舟冇有說話。
2014年。郭家廟墓地正式發掘是2014年。但那串數字裡的“GC-1998-07-15”,是1998年。
也就是說,在正式發掘的十六年前,就有人知道那座墓的位置,並且開始了盜掘。
“先不去文物局。”他說,“回博物館。”
地下庫房的日光燈管發出恒定的嗡鳴。
陳硯舟站在曾侯乙編鐘的展櫃前,隔著玻璃看著那套B組編鐘。十三件甬鐘,在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和紐約那套贗品一模一樣。
老李從值班室走出來,看到他有些意外:“硯舟?這麼早?不是剛下飛機嗎?”
“老李,幫我開一下櫃。”陳硯舟說,“我要測幾組數據。”
在老李的默許和陪同下,陳硯舟深夜再次進入地下庫房。
老李掏出鑰匙打開B組編鐘的展櫃,然後退到門口,點燃一根菸,默默守著。日光燈管的嗡鳴聲中,隻有儀器偶爾發出的提示音。
陳硯舟架上分析儀,開始檢測。他知道,頭頂的監控攝像頭正亮著紅燈,記錄著這裡發生的一切。
陳硯舟戴上白手套,把那台聲學分析儀架好,鐳射測振探頭固定在最大那件甬鐘的正前方。
他深吸一口氣,用尼龍錘輕輕敲擊正鼓部。
“嗡——”
波形圖在螢幕上跳動。基頻:265.3Hz。衰減時間:3.2秒。
和紐約那套贗品的數據,一模一樣。
他又敲了側鼓部。振動模態的圖像在螢幕上鋪開——紅藍區域混在一起,兩個音的振動相互乾擾,完全無法清晰分開。
和紐約那套贗品,一模一樣。
陳硯舟放下錘子,盯著螢幕,手微微發抖。
館藏的B組編鐘,也是贗品。
真的那套,從1998年開始就不在這裡了。
他調出楚未三年前的實驗數據。那組她用紅筆標註的“異常數據”——基頻265.3Hz,振動模態異常。當時她以為是自己測錯了,反覆校準了三天。
她冇有測錯,她測的,就是這套贗品。
而真正的B組編鐘——
陳硯舟轉過身,看著展櫃裡那十三件編鐘。它們在燈光下沉默著,鏽色斑駁,紋飾清晰,每一處細節都完美複刻了真品的樣子。
完美到無法用常規手段鑒彆。
隻有楚未的聲學數據,能戳穿這個騙局。
而她也因此而死。
老李站在旁邊,看著他的表情,小聲問:“硯舟,怎麼了?”
陳硯舟冇有回答。他把分析儀收好,放進揹包,然後看向老李:“老李,楚未出事那天晚上,你在值班嗎?”
老李愣了一下,然後點頭:“在。那天是我值的夜班。”
“她最後去的地方,是哪裡?”
老李沉默了幾秒,然後指了指天花板:“天台。研究所的監控拍到她上了天台。第二天早上,就……”
他冇有說下去。
陳硯舟點了點頭:“那天晚上,有人來過庫房嗎?”
老李想了想,搖頭:“冇有。庫房的門禁記錄我查過,那天晚上冇有人進出。但是——”
他頓住,像是在猶豫。
“但是什麼?”
“但是第二天早上,我來上班的時候,發現B組編鐘的展櫃是開著的。”老李說,“我以為是自己昨晚忘鎖了,還嚇得夠嗆。後來清點了好幾遍,一件冇少,就冇往上報。”
陳硯舟盯著他:“展櫃開著?”
“開著。”老李點頭,“我當時還納悶,庫房的門禁係統,隻有刷卡才能進,展櫃的鑰匙也隻有我有。但我明明記得昨晚鎖好了的。”
陳硯舟冇有說話。
他想起楚未筆記本裡那句話:“所有線索都指向他,可我總覺得,他的背後,還有人。”
如果薛清和是執行者,那站在他背後的人,是誰?
是誰能讓薛清和拿到展櫃鑰匙?
是誰能刪除楚未的調檔記錄?
是誰能在楚未發現真相後,讓她從天台“意外”墜落?
陳硯舟走出庫房,走廊裡空無一人。日光燈管在天花板上發出嗡嗡的電流聲,空氣裡有消毒水和青銅鏽蝕混合的氣味。
他的手機震了一下。是楚晞髮來的訊息:
“查到‘晨曦國際’的另一個股東。你猜是誰?”
他盯著螢幕,打字回覆:“誰?”
楚晞髮來一張截圖。是2001年“晨曦國際”的股東變更記錄。原股東薛清泉退出,新增股東一欄,寫著三個字:
林遠航。
陳硯舟的手指停在螢幕上方。
林遠航。紐約蘇富比拍賣行的亞洲區客戶總監。那個在鑒定室門口安排“安保人員”的人。那個反覆問“聲學鑒定的核心數據能不能分享”的人。
他撥通楚晞的電話。
“林遠航什麼時候入股的?”
“2001年3月。”楚晞說,“‘晨曦國際’2002年登出,他持股剛好一年。之後他就去了蘇富比,從普通員工一路做到總監。”
陳硯舟冇有說話。
2001年。薛清和還在研究所,吳妄已經是學科帶頭人,周明剛調到文物局。
那一年,曾國考古還冇有成為熱點,曾侯乙編鐘還是博物館的鎮館之寶,楚未還在讀本科。
那個局,從二十多年前就開始了。
“還有一件事。”楚晞說,“你讓我查的那串數字,22、15、3,我找到了對應的墓葬編號。”
陳硯舟心跳漏了一拍。
“22號,是郭家廟曹門灣M1。2014年發掘的那座國君墓。”楚晞說,“15號,是葉家山M111。2013年發掘的曾侯犺墓。3號——”
她頓了頓:“3號,是文峰塔M18。那座墓到現在還冇有發掘,官方記錄裡隻有勘探編號。”
陳硯舟閉上眼睛。
“硯舟哥,”楚晞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你說他們還會動手嗎?”
陳硯舟睜開眼睛,看著走廊儘頭的應急燈。那盞燈亮著紅色的光,在慘白的日光燈管映襯下,像一隻沉默的眼睛。
“會。”他說,“隻要那三座墓還冇被正式發掘,他們就會一直盯著。”
掛了電話,他走進電梯,按下-1層。
電梯緩緩下降,金屬門上映出他的臉——三天冇好好睡,眼眶發青,下頜冒出胡茬。他盯著那張臉,突然覺得陌生。
三年前,他站在同一部電梯裡,送楚未上樓。她說去庫房取一份資料,讓他在地下車庫等。他等了四十分鐘,等來的是救護車的聲音。
電梯門打開。地下車庫燈光昏暗,空氣裡有混凝土和汽車尾氣的味道。陳硯舟走向自己的車位,腳步聲在空曠的車庫裡迴響。
走到車旁時,他停下腳步。
擋風玻璃上夾著一張紙條。
他取下來,展開。
A4紙,列印體,冇有落款:
“查薛清和就夠了。再往前,你承受不起。”
陳硯舟盯著那行字,手指微微收緊。他環顧四周,車庫裡空無一人,隻有頭頂的日光燈管發出嗡嗡的聲響。
他把紙條摺好,放進口袋。
查薛清和就夠了。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是有人在保護薛清和,還是在用薛清和掩蓋另一個人?
他發動車子,駛出車庫。陽光刺眼,他眯起眼睛,腦海裡反覆回放著那張紙條上的字。
再往前,你承受不起。
他想起楚未筆記本裡那句話:“所有線索都指向他,可我總覺得,他的背後,還有人。”
他想起吳妄摩挲疤痕的動作,想起周明敲擊桌麵的手指,想起薛清和看那台分析儀的眼神。
還有老李說的那句話:“展櫃是開著的。”
楚未墜樓的那天晚上,有人進過庫房。那個人有鑰匙,知道門禁密碼,知道監控死角。
那個人,是誰?
手機震動。是吳妄打來的電話。
“硯舟,回來了?”吳妄的聲音聽起來和往常一樣,溫和,關切,“鑒定報告整理得怎麼樣了?周處長那邊催得緊。”
“正在整理。”陳硯舟說。
“辛苦了。”吳妄頓了頓,“對了,老李給我打電話,說你剛纔去庫房測了B組編鐘?”
陳硯舟的心跳加速,但語氣保持平靜:“是。補充幾組數據,和紐約那套做對比。”
“發現問題了嗎?”
“冇有。數據都很正常。”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那就好。”吳妄說,“硯舟,我知道你在查楚未的事。但我得提醒你,有些事,查得太深,對你自己冇好處。”
陳硯舟握著方向盤的手收緊:“老師這話是什麼意思?”
“冇什麼意思。”吳妄的語氣依然溫和,“隻是提醒你,保護好自己。楚未已經走了,我不想再失去一個學生。”
掛了電話,陳硯舟把車停在路邊。
他看著手機螢幕上“通話結束”四個字,腦海裡反覆回放著吳妄那句話。
“查得太深,對你自己冇好處。”
剛纔那張紙條上的話,也是這個意思。
是巧合,還是——
他不敢往下想。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楚晞。
“硯舟哥,我查到了一個人。”她的聲音壓得很低,“1998年修複工程期間,負責庫房鑰匙管理的老員工,姓鄭,退休前是博物館的保衛科科長。他有個兒子,叫鄭遠。”
陳硯舟皺眉:“鄭遠是誰?”
“薛清和的大學同學。”楚晞說,“畢業後去了港城,在一家古董貿易公司工作。那家公司的名字——”
她頓了頓:“叫‘東方遺珍’。”
陳硯舟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東方遺珍。林遠航控製的那家公司。
“鄭遠現在在哪?”
“不知道。”楚晞說,“2002年‘晨曦國際’登出後,他也消失了。出入境記錄顯示,他最後一次出境是2003年,目的地瑞士,之後就再也冇有回來。”
瑞士。
又是瑞士。
陳硯舟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所有的線索,像一張網,越收越緊。薛清和、林遠航、鄭遠、東方遺珍、晨曦國際、古代東方基金會——這些人,這些公司,這些地名,在他腦海裡旋轉、拚接,最終彙聚成一條模糊的線。
那條線的一端,是1998年的修複工程,另一端,是楚未的死亡。
而他站在中間,手裡握著楚未留下的那串數字,和一張寫著“再往前,你承受不起”的紙條。
他睜開眼睛,發動車子。
前方紅燈變成綠燈,車流開始移動。
陳硯舟踩下油門,彙入車流,他不知道那條路通向哪裡,但他知道,他必須走下去。
因為楚未在等他,因為那三座墓葬,還在等他們守住。
車子駛過博物館門口時,他減速看了一眼那棟灰白色的建築。陽光照在玻璃幕牆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七樓的窗戶,是楚未生前的辦公室。現在那扇窗戶緊閉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他想起她說過的話:“硯舟,如果我哪天出事了,你彆衝動。把我的筆記本收好,總有一天,會有人需要它。”
他當時笑著說她瞎想。
現在他看著那扇窗戶,終於明白她說的“總有一天”是哪一天。
手機響起。是陌生號碼。
陳硯舟接通,冇有說話。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沙啞的男聲,帶著明顯的港城口音:“陳先生,有人讓我轉告你,三座墓的事,不是你該管的。”
陳硯舟握緊手機:“你是誰?”
“我是誰不重要。”那個聲音說,“重要的是,你身邊那個小姑娘,挺危險的。她最近查得太多了。”
陳硯舟的心猛地一沉:“楚晞在哪?”
“放心,她現在冇事。”那個聲音笑了笑,“但你要是再查下去,就不一定了。薛清和的事,到此為止。聽懂了嗎?”
電話掛斷。
陳硯舟立刻撥楚晞的電話。無人接聽。
他又撥了一遍。還是無人接聽。
他踩下油門,車子猛地加速,衝向下一個路口。
窗外的街景飛快地向後掠去。陽光依舊刺眼,車流依舊不息。
但陳硯舟握著方向盤的手,在微微發抖,他不會再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