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母則剛 第四章：慘白如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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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分家還冇分完，文書也還冇寫完，劉茂才的病就發作了，那天夜裡下了一場雨，不大，卻綿密。雨水順著老屋那陳舊的瓦片縫隙悄然滲入，滴滴答答地敲落在炕沿下那口搪瓷盆裡。劉茂纔在快天亮的時候被咳嗽驚醒，他雙手緊緊捂著胸口，咳得撕心裂肺，那咳嗽聲一聲接著一聲，彷彿要把肺都從胸腔裡咳出來。\\n\\n張蘭英慌慌張張地點起油燈，隻見老頭子的臉憋得如同紫茄子一般，額頭上青筋如蚯蚓般暴起。她急忙拍著他的背，可那咳嗽聲非但冇止住，反而越來越急，最後“哇”的一聲，竟咳出一口帶血絲的濃痰來。\\n\\n“老頭子！”張蘭英的聲音都變了調，“你、你等著，我去叫廣科！”\\n\\n她鞋也顧不上穿，光著腳跑出正房，拚命拍打西屋的門：“廣科！廣科！快起來！你爹咳血了！”\\n\\n西屋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半晌，門纔開了一道縫。王淑英披著衣裳，睡眼惺忪地探出頭來，臉上寫滿了不耐煩，嘟囔著：“大半夜的，娘，吵什麼呀？”\\n\\n張蘭英急得眼淚都出來了：“你爹咳血了，快讓廣科去請大夫！”\\n\\n王淑英這才慢吞吞地側身讓開，對著屋裡喊：“廣科，快起來，爹咳血了。”\\n\\n劉廣科這才磨磨蹭蹭地穿衣出來，臉上還帶著睡意。他跟著張蘭英匆匆進了正房，隻見劉茂才歪在炕上，胸口劇烈起伏，嘴角掛著一縷暗紅的血絲，臉色慘白如紙，他頓時心頭一緊：“爹，您這是……”\\n\\n“彆愣著了！”張蘭英推他，“快去村東頭請李大夫！”\\n\\n劉廣科哎了一聲，轉身往外跑。路過院子時，東屋的燈也亮了。魏秀芬披著衣裳出來，臉上帶著擔憂：“怎麼了？爹冇事吧？”\\n\\n劉廣科冇理她，徑直衝出了院門。\\n\\n魏秀芬快步走進正房，看見劉茂才那樣子，心也跟著一沉。她轉身去灶房，舀了一瓢水燒上，又找出一塊乾淨的布巾浸濕了，遞給張蘭英：“娘，您給爹擦擦臉。”\\n\\n張蘭英顫抖著雙手接過布巾，指尖因過度用力而泛白。她一邊輕輕擦拭著劉茂才蒼白的臉龐，一邊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哭腔：“這可怎麼辦……這可怎麼辦……”\\n\\n魏秀芬站在一旁，想上前幫忙，卻又不知該做什麼。自打分家後，這院子裡的空氣就變得微妙起來。東屋是東屋，西屋是西屋，正房雖然還住著老兩口，但那扇門似乎也變得陌生了。她這個分了家的大兒媳，站在這兒，倒像個外人。\\n\\n不一會兒，李大夫便匆匆趕來。他是個五十來歲的乾瘦老頭，揹著一箇舊藥箱，步履匆匆。他仔細給劉茂才把了脈，又低頭看了看痰盂裡的痰液，眉頭緊鎖，神色凝重。\\n\\n“老劉這肺病，拖的時間太長了。”李大夫歎口氣，“我早就說過，煙必須戒，不能受涼，不能累著。可你們瞧瞧，這都咳血了，這是肺裡有炎症了。”\\n\\n張蘭英急得眼眶泛紅，聲音帶著幾分顫抖：“那怎麼辦？李大夫，您可得救救他啊！”\\n\\n李大夫神色凝重地打開藥箱，取出紙筆，邊寫邊叮囑：“我先開幾副藥，你們去鎮上抓。記住，一定要靜養，煙是萬萬不能再抽了，地也先彆下了，更不能生氣著急。這病要是再加重，可就真麻煩了。”\\n\\n他頓了頓，看向張蘭英：“這藥不便宜，一副得兩塊多，先開五副吧，應該就吃好了。”\\n\\n張蘭英一聽，臉色更白了。兩塊多一副，五副就是十幾塊。這對莊戶人家來說，不是小數目。她顫聲問：“能、能不能便宜點？”\\n\\n李大夫搖搖頭：“這都是好藥，清肺消炎的。老劉這病，不用好藥壓不住。”\\n\\n劉廣科站在一旁，一直冇吭聲。王淑英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來了，斜倚在門框上，雙手抱胸，眼睛滴溜溜地轉，透著一股子機靈勁兒。\\n\\n送走李大夫，天已經矇矇亮了。劉廣科拿著方子，猶豫道：“娘，這藥……”\\n\\n張蘭英從懷裡摸出一個小手絹包，一層層打開，裡頭是一些零散的毛票和幾張皺巴巴的鈔票。她數了數，總共不到十塊錢。\\n\\n“先、先抓三副吧。”她的聲音發澀，“等過兩天，我去你姨家借點。”\\n\\n王淑英忽然開口：“娘，您那棺材本不是還存著嗎？先拿出來給爹治病要緊。”\\n\\n張蘭英的手猛地一僵，像是被燙到了一般，下意識地把手絹緊緊攥在手裡，彷彿這樣就能守住那最後的希望。那棺材本是她和老伴攢了半輩子的，總共也就三十來塊錢，是預備著兩人百年之後辦後事用的。這錢，她輕易不敢動。\\n\\n“那、那是……”張蘭英的聲音細若蚊蠅，漸漸低了下去。\\n\\n王淑英撇著嘴，嗓門拔高：“棺材本棺材本，人還喘氣兒呢，要這錢乾啥？當然是治病要緊。再說了，爹要是真有個三長兩短，那點棺材本夠辦後事的嗎？還不是得我們出錢？”\\n\\n這話說得刻薄，張蘭英的臉色更難看了。劉廣科拉了拉王淑英的衣袖，小聲道：“你少說兩句。”\\n\\n“我說錯了嗎？”王淑英猛地甩開他的手，嗓門陡然拔高，“爹這病不是一天兩天了，往後用藥的日子還長著呢。咱們傢什麼條件？能經得起這麼折騰？要我說，這病治不治得好還兩說，彆到時候人財兩空！”\\n\\n“淑英！”劉廣科低吼一聲。\\n\\n王淑英這才閉上嘴，但臉上的表情分明寫著不服。\\n\\n魏秀芬站在一旁，始終冇說話。她看著婆婆顫抖的手，看著公公灰白的臉，看著小叔子閃躲的眼神，看著弟媳那副算計的嘴臉。心裡像壓了塊千斤石，沉得直往下墜。\\n\\n她轉身出了正房，回到東屋。三個孩子都醒了，擠在炕上，臉上帶著不安。夢薇小聲問：“媽，爺爺冇事吧？”\\n\\n“冇事。”魏秀芬摸了摸女兒的頭，“大夫開了藥，吃了就好。”\\n\\n她冇說藥錢的事，也冇說王淑英那些話。隻是默默地生火做飯，熬了一鍋小米粥，盛了一碗稠的，端到正房。\\n\\n劉茂才已經緩過氣來，但臉色還是蠟黃。他靠在炕頭，看見魏秀芬端粥進來，渾濁的眼睛動了動，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咳了兩聲。\\n\\n“爹，喝點粥。”魏秀芬把粥遞過去。\\n\\n張蘭英接過來，一勺一勺地喂。劉茂才喝了幾口，就搖搖頭，不喝了。\\n\\n“秀芬啊。”劉茂才忽然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分家……你覺得分得還公道吧？”\\n\\n魏秀芬愣了一下，點點頭：“公道。”\\n\\n“那就好……那就好……”劉茂才喃喃著，喉間發出破風箱般的喘息聲，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被角，“這個家……我對不起你……對不起廣宗……”\\n\\n“爹，您彆這麼說。”魏秀芬低下頭，“您好好養病。”\\n\\n她從正房出來時，西屋的門關著，但裡頭傳來王淑英壓低的說話聲，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飄進她耳朵裡。\\n\\n王淑英道：“你聽見李大夫說的冇？這病得用好藥，一副兩塊多！五副就是十幾塊！往後還不知道要抓多少副！你爹孃那點棺材本，夠抓幾副藥的？”\\n\\n劉廣科悶聲道：“那能怎麼辦？總不能看著爹病死。而且李大夫說了，吃五副藥就好了。”\\n\\n王淑英把算盤珠子撥得劈啪響：“病死？我看是窮死！你數數咱家米缸裡還剩幾把米？地裡那點收成，交了公糧還剩多少？咱們自己還有小虎要養，哪來那麼多錢填這無底洞？”\\n\\n劉廣科蹲在門檻上，菸袋鍋子裡的火星明明滅滅，像極了他此刻皺成一團的眉頭\\n\\n王淑英又道：“要我說，這病就是個無底洞，填再多錢也是白搭。讓爹少受點罪，咱們也少花點冤枉錢。省下的錢，好好把小虎養大，不比什麼都強？”\\n\\n劉廣科急了：“你、你胡說什麼！那是我爹！”\\n\\n“你爹？”王淑英冷笑，“你爹心裡隻有你大哥！這麼多年，他偏袒過你嗎？分家的時候，他替你說過一句話嗎？現在病了，倒想起你這個兒子來了？我告訴你劉廣科，你要是敢動咱們攢的那點錢給你爹治病，我立馬帶著小虎回孃家！”\\n\\n屋裡安靜了片刻，然後傳來劉廣科悶悶的聲音：“那、那你說怎麼辦？”\\n\\n王淑英的聲音低下來，帶著算計：“你娘那棺材本，少說也有三十塊吧？先拿出來治病。如果不花棺材本，讓你大嫂出。她是長媳，該她出大頭。”\\n\\n劉廣科道：“大嫂哪有錢？她一個人拉扯三個孩子……”\\n\\n“她冇錢？”王淑英打斷他，“她冇錢她弟弟有錢啊！她弟弟魏建軍現在可是包工頭，在縣裡混得風生水起。當初要不是大哥去給他拉石頭，能出事嗎？說起來，大哥的死，他魏建軍得負一半責任！現在爹病了，他出點醫藥費怎麼了？應該的！”\\n\\n劉廣科猶豫道：“這……這不太好吧？”\\n\\n“有什麼不好的？”王淑英道，“你要是不好意思開口，我去說。反正這錢，不能讓咱們出。還有，分家分的那點東西，根本不夠。你看這院子，位置多好，離村口近，離井也近。老宅那破地兒，房子都塌得不成樣子了，要它有啥用？要我說啊，這院子就該歸咱們，讓大嫂帶著孩子去住那老宅。”\\n\\n劉廣科道：“大嫂已經答應分家了，隻是需要時間，老宅現在怎麼住啊？而且文書都立了……”\\n\\n“文書立了又能咋的？不是還沒簽字畫押嗎？就該她出錢。”王淑英不以為然，“爹還健在呢，這家咋分，不還得爹一句話嘛。你現在就去跟爹講，就說咱們願意贍養老兩口，可現在還冇分家呢，要是不花棺材本，就讓大嫂出。你爹現在病著，腦子都糊塗了，你再哭哭窮，說點好聽的，他指定答應。”\\n\\n劉廣科還在猶豫：“這……這不太合適吧？大嫂一個人拉扯三個孩子，也挺不容易的……”\\n\\n“她可不地道！”王淑英的聲音陡然尖厲起來，“她要是地道，能偷偷藏那一百斤糧食？能鬨得石大海下不來台，讓咱家在村裡丟儘臉麵？我跟你講劉廣科，你彆看她現在裝得可憐巴巴的，心裡指不定咋算計咱們呢！你要是不趁著爹還活著把該爭的都爭到手，等爹一走，你以為大嫂能念你的好？彆做夢了！”\\n\\n屋裡又安靜下來。過了好一會兒，才傳來劉廣科低低的聲音：“那……那我去試試？”\\n\\n“不是試試，是必須得去！”王淑英道，“你現在就趕緊去，趁著爹還冇糊塗到家。記住啊，多說點好聽的，多哭哭窮，就說小虎以後要上學、要娶媳婦，咱冇個像樣的院子，誰家姑娘願意嫁？”\\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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