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琺從翡城回來的時候,已經八月份了。
她照舊約虞芫陪她去逛街找吃的。
虞芫見她第一眼差點冇認出來,隻不過幾個月冇見,苗琺整個人都憔悴了。
原本朝氣蓬勃的小姑娘,現在眼神疲憊神情麻木。
不過因為太年輕又太有自己的想法,所以即使能感覺到她遭遇了很多衝擊,神態上倒也冇有突然變得滄桑。
虞芫問道:“你這是怎麼了,看起來冇有以前活潑了。”
苗琺肩膀垮下去,疲倦答道:“跟恬不知恥的人周旋太久,感覺好累。”
“方便跟我說一說嗎?”
苗琺點點頭,但冇有開口講,而是眼巴巴看著餐送到桌上,她優雅但極其迅速地墊了好幾口,才一邊嚥下去一邊向虞芫示意靠過來聽。
虞芫都怕她噎著,趕緊給她倒了杯水。
這姑娘吃了東西之後狀態就好很多了,從半死不活到重新支棱。
苗琺捂著嘴,小聲對虞芫道:“上次虞姐姐你們在城外遇到異獸根本就不是意外,而是人為的。”
她眼珠四下提溜,生怕被第三個人知道她們倆在聊機密。
“翡城內部博弈導致防護出了問題,輻射區內的小城數量銳減,雖然有殘存的小城上報異獸動向卻無人在意,直到情況愈發嚴重,徹底無法遮掩。”
“為了避免輿論發酵和造成實際損失,翡城高層就出了個損招,讓人把醫療冷庫裡的血拿出來當引誘劑,一路把異獸引到了西山。”
說到這裡,苗琺一臉氣憤,“虞姐姐你不知道,他們真有膽量,我去的時候從西山到虎口崖這一路他們都封住了不許我們勘察,理由說是正在工程勘測,外部人員免入……”
苗琺雖然不算太機靈,但直接被當傻子的經曆也屬少有。
要不是此刻在公共場合,她講的又是保密內容,她就要拍桌子了。
虞芫冇想到自己和夥伴們當初拚死拚活從雪地裡殺出來,一切的源頭居然是人類天性的自私和愚蠢。
她緊皺著眉,附過身子靠近苗琺,壓低音量對她道:“具體講講。”
苗琺正有此意。
她麵露怒色,從進城開始講起。
虞芫從苗琺兩頰鼓起,狠嚼排骨的同時還能口齒清晰地咒罵翡城高層中感受到了她迅猛的進步。
曾幾何時,她還是個靦腆的小女孩。
現在她已經能夠直抒胸襟且不帶臟字的把對方從頭髮絲到腳趾頭都損個遍了。
虞芫眼神很欣慰的看著她。
不過也不是所有人都對苗琺的進步喜聞樂見。
褚然捏著苗琺所寫的報告,頭疼不已地扯出來兩頁,讓她再斟酌一下措辭,儘量不要把“禽獸不如”“令人髮指”這些詞放到正式檔案裡。
苗琺眨眨眼反駁道:“可這些也是成語呀。”
褚然不想討論成不成語的問題,她的口吻已經越來越像那一位了。
或許他該誇一誇虞芫,她把他精心培育的繼承人教得很好,臉皮厚了許多。
但他此刻更想揉一揉他脹痛的太陽穴。
他蹙眉閉目忍了一會兒,才把要訓斥的話給壓下去,他睜開眼看向苗琺,覺得有必要先把這倆丫頭隔開一段時間,不然他遲早要被氣得折壽。
苗琺被短暫剝奪了交友權,她大為不滿,卻冇有辦法。
隻能看著家主約了虞芫小聚,而她被連夜打包送到西山營地處理後續。
山中多細雨。
虞芫赴約那日,恰好是個濛濛雨天。
褚然邀她在亭中賞雨,四麵皆掛著淺青色紗幕,除了朝著湖麵的那一邊把紗幕收攏在兩側,其餘方位的青紗都隨著風起起伏伏的飄動。
虞芫端著熱茶靠在竹椅上,毛毛細雨連綿不斷地打落在她腳邊。
一股濕潤的水汽漫到她腳背。
虞芫舒服地晃動著椅子,眯著眼看湖麵上朦朧的霧,覺得褚然還挺有情趣的,這個季節是該吹著風聽雨聲了。
她麵朝著湖,一臉愜意,時不時飲一口茶。
褚然看著她側臉,慢慢坐起身來,把手裡的書合上,也隨著她眺望遠處。
山與雨霧共成一色,茫茫間天地忽遠,世間似乎唯有這一方小亭,而他眼前那人始終不回頭看他。
“……一川菸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
虞芫聽到聲音,便轉過頭看了他一眼。他坐在臥榻邊沿,一身衣衫雖寬鬆,卻將他遮得嚴嚴實實,隻有手腕露出一截消瘦蒼白。
他神情淡淡,烏黑的眼珠緊鎖她身影,內裡情緒翻湧,他似乎有千言萬語。
而那句詩則是一個微小的宣泄口。
可惜的是虞芫聽不懂……她記得這首詩她學過,但她的詩詞鑒賞能力在高考結束後就關閉了。
非要她說點什麼,她隻能說挺哀愁的。
於是她跟他對視一會兒。
然後喝了口茶。
“家主,你知道我文化水平有限的吧。”
褚然默聲偏開視線。
他衣襬被風揚起,身形又瘦削,在這場淅瀝瀝陰濛濛的細雨中,被水霧罩上些許落寞。
統統適時冒泡:宿主,好對象剛纔唸的詩句出自《青玉案》,全文為:淩波不過橫塘路。但目送,芳塵去。錦瑟年華誰與度?月橋花院——
虞芫直接打斷它:可以了,停。
就褚然唸詩時的神態和語氣,她覺得她還是不要聽明白比較好。
褚然挪開眼睛之後,很久都冇有再出聲。
虞芫本來還輕鬆的心情也隨著這沉默的氣氛而慢慢沉重了起來,她看了褚然一眼,隻覺得沙沙的雨聲在此刻都顯得太吵了。
他好像在生悶氣。
虞芫冇辦法,起身走過去將安靜賞雨的褚然一把摟住,開始往回找補道:“家主有什麼話直接對我說就好了,詩啊詞啊的我真不懂。”
褚然抵住她肩膀,有些抗拒。
這樣鬨脾氣,他自己都有些看不起,可虞芫的迴應實在是敷衍,藉口粗糙得幾乎像是在直說她不想接茬。
他再如何能隱忍,難得吐露些許真心話卻被這樣打回來,他也很難再維持沉穩。
眼見她都抱上去了,褚然還不給她好臉色,虞芫就知道這事不好解決了。
“褚叔叔彆生氣了,要不你教一教我那首詩是什麼含義。”虞芫偷瞥他一眼,試探道:“然後我再重新回答你?”
褚然眼眸轉動看向虞芫,眼尾細紋很淺的浮現了些,他幾乎要給氣笑了。
“小友果然聰慧。”
彼之進退,繫於他之張弛。
虞芫半壓在他身上,能夠很清晰的感受到他胸膛深重地起伏了一下,似乎是想訓斥她,但忍回去了。
她碰到他手指,涼得她以為自己摸到了一塊冰。
已經是燥熱的盛夏了,不然他們也不會來這水邊亭子裡吹風賞雨,而褚然的身體居然差到在這種季節都暖不起來。
她竟然還氣著他了。
虞芫終於有了幾分心虛,覺得自己是有點過分了。
她扯過一旁的薄被往褚然身上搭,不得不說褚家的被子是真多,寬椅臥榻,隻要是能讓人躺下的地方都常備幾層疊好的薄被。
褚然的反應不似以往,他眸光冷冷的看她,伸出手就將搭好的薄被拽了下來,隨手扔到了一旁。
虞芫愣了一下。
她第一次見褚然鬨脾氣耶。
新奇大過了她被駁麵子的尷尬,她跟一腳踩進水坑的小孩一樣,迫不及待踩了第二腳進去。
她把薄被撈回來,重新搭回他身上。
褚然瞟她一眼,不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