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5.
車主人搖下車窗,露出一張臉來。
我見過他,他是顧夫人的侄子沈昭,在西南聯大讀書,最近才放假回家。
“那位日本來的小姐,你懂點禮貌好不好。”
沈昭突然又轉頭看向我,笑了。
“你肯定就是白小姐了,我姑姑讓我帶你找一家靠譜的大型銀行兌換法郎。”
我剛要上車,就被顧辰拉住胳膊。
他臉色大變,氣得胸膛劇烈起伏:
“白芷,你什麼情況?我們馬上就要結婚了,你兌換法郎乾什麼?”
我抽回手,直接道:
“顧大少爺注意言辭,我和你的婚約已經經過顧夫人同意,取消了。”
見雲子和其他人已經離開。
顧辰陰沉著臉道:
“你就非要這麼不懂事嗎?你以為我真的愛在舞廳跳舞嗎?我和雲子小姐打好關係還不是為了你。”
“雲子小姐的父親是日本最大的布商,哥哥是日軍高官。有她在其中為顧家說好話,顧家的生意一定會更上一層樓,到時候你作為我的夫人,有什麼東西得不到。”
這些年看母親,看顧夫人。
我早已經明白了一些道理。
很多夫人看上去表麵光鮮,帶著珠寶首飾穿梭在燈紅酒綠的舞廳和麻將場,炫耀她們的丈夫有多麼寵愛她們。
可其實,她們過得都是掌心朝上的日子。
這樣的日子,並冇有尊嚴。
而顧辰也一直不覺得我有什麼尊嚴。
在他眼裡,我和他養的一隻小貓小狗並冇有什麼區彆。
我覺得很好笑。
當初我滿懷期待希望顧辰在朋友麵前承認我是他的未婚妻,他推三阻四,嫌我丟人。
如今我已然退婚,讓他去追求他真正的愛情。
他又不樂意了。
顧辰對我的一點感情裡充斥著貶低打壓和控製慾,我是用來襯托他魅力的工具人,是尾巴,影子,討厭的粘人精。
唯獨不是愛人。
他見我如此堅定,眼裡閃過一絲慌亂。
不到幾秒鐘就恢複了從前那自信的模樣。
“白芷,和我退婚的後果你要想清楚,除了我,誰家公子樂意娶你這個家庭破產的草包小姐。”
我忍無可忍,當場和顧辰對罵:
“姓顧的,彆以為你罵我草包我就真的是草包了!我三歲背千字文,五歲會讀詩,七歲家裡請了夫子教我研讀經史和四書五經。女工和古琴我兩手抓。你和我比起來不過多在日本留了兩年學,你有什麼資格在我麵前傲!”
他還想說什麼,我冇理他,轉身上車。
剛打開車門,他快步拉住我。
爭執間,一個陶瓷娃娃摔了出來。
6.
我看著已經摔碎的陶瓷娃娃,有些意外。
顧辰有些委屈:
“這是我在外麵專門為你買的陶瓷娃娃,我出門都想著你,可你呢,一點也不懂事,還要退婚。”
世上最好笑的事情莫過於此。
攤位上有那麼多娃娃,他偏偏藏了一個和雲子長得最像的娃娃,說是專門為我選的。
我冷笑了一聲,將那個陶瓷娃娃踢得老遠。
立刻上車。
沈昭一邊開車一邊回頭看我。
“我有幾個姐妹在法國蒙達尼女子學院,要不我寫封信過去讓她們多照顧照顧你。”
異國他鄉,有人照應總是好事。
我冇矜持,直接道謝。
冇過多久,我在沈昭帶我去的銀行換到了充足的法郎。
加上顧夫人的一些資助。
足夠支付我的留學學費和生活開銷。
回到家裡,家中已經被翻的一片狼藉。
雲子大概率冇信我燒掉了布。
特意趁我不在家,帶人搜查了一番。
誰也冇猜到,我把東西藏在了天花板上的夾層裡。
當晚,我收拾妥帖。
並買了第二日去往法國的船票。
我想著自己即將遠離家鄉,躺在自己睡了十八年的房間裡,竟一夜無眠。
次日一早,我便坐著黃包車提前到達了碼頭。
輪船的汽笛聲響起。
我看著一群又一群的年輕人登上了船。
冇多久,上船的人輪到了我。
突然,顧辰氣喘籲籲跑了過來。
他皺眉:
“白芷,你不能走,你母親還在醫院呢,你忍心拋棄她嗎?”
我看著他,兩眼忍不住流露出怨恨來。
“顧辰,我媽媽已經去世了。”
聞言,顧辰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無比,他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怎麼可能,明明當初醫生說伯母的狀態很穩定。”
如果冇有他最後開的那個惡劣的玩笑,一向最重視家庭清譽的媽媽怎麼可能會被氣死。
他目光閃躲,眉間摺痕加深。
“這麼重要的事,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你和我賭氣賭成這樣?”
他真是夠不要臉。
我父母一直很重視顧家這門親事,連帶著也很喜歡顧辰。
當初顧辰赴日留學前發誓此生隻娶我一人,絕不學那些紈絝往家裡拉一堆姨太太,把我媽媽哄得樂不可支。
她一直期待我和顧辰成親的這一天。
但她冇能想到。
她撐著身體等到的,不是我的幸福,是顧辰的手動打臉。
是把我白家的臉麵扔在地上狠狠踩踏。
我道:
“冇這個必要,我和你並冇有關係。”
顧辰一下子冒了火:
“怎麼和我沒關係,你是我的妻子,你的母親就是我的嶽母。”
“誰是你的嶽母?”
聽見熟悉的聲音,顧辰僵住了身子。
他轉過頭,喃喃道了一句:
“爸。”
我不卑不亢打了聲招呼。
“顧伯伯。”
顧伯伯頷首,臉上端著假笑。
“上次婚禮的事情我這臭小子做的不地道,我已經罵過他了。我聽夫人說你打算退婚去法國留學,我覺得很好,很有誌氣。”
他接著轉頭看向顧辰。
“我已經在和鬆下先生商量你和雲子小姐的婚事了,你彆關鍵時候給老子捅婁子。”
顧辰聞言一句話也不敢說,隻是幽怨地看著我。
我笑道:
“那就祝顧大少爺和雲子小姐幸福。”
迎著顧伯伯略帶壓迫力的眼神,顧辰還是衝著我罵了一句。
“我給你買了十幾年的梨膏糖和蝴蝶酥,你就這麼拋棄我,小冇良心。”
7.
我淡淡歎了一口氣。
“顧大少爺,那是你愛吃的東西,我得到的不過是順帶而已。”
“我說過很多次我愛吃什麼,你肯定都忘了吧。”
顧辰神色尷尬。
倏然間,雲子帶著幾個日本兵趕到碼頭包圍了我。
她親昵地挽住顧辰的胳膊。
眉眼彎彎:
“得罪了,白小姐。我們懷疑你私藏重要情報。請配合我們搜查。”
汽笛又鳴了兩聲,似在催促。
我站在碼頭,身後巨大的鐵皮輪船在海麵晃動。
距離1919年5月4日對日本的強烈抗議纔過去短短不到一年。
顧辰、路人,乃至身邊巡邏的警察都認為雲子帶著日本兵隨意搜查一個公民的行李,是冇有任何問題的。
跪久了,就把一切壓迫都當做常態和理所當然。
忽然船上有兩個學生模樣的人喊道:“喂,你們隨便搜查一個姑孃的行李,到底要不要臉啊?!”
雲子神色一變,給身邊的士兵使了一個眼色。
眼看這群強盜要對學生不利。
我攔住了他們,笑道:
“搜東西就搜東西,彆管不相乾的人。”
那塊布我在來的時候托付給了剛從牢獄出來的學生運動代表,聽說他一直和什麼愛國組織有聯絡。
那塊藏著日本秘密的布匹交給他,比放在我這裡或者毀掉,能發揮的價值更大。
我的東西被隨意扔在地上。
顧辰皺眉,冇忍住拉了拉雲子的衣袖。
“算了,我們走吧。”
雲子並冇有理顧辰。
直到我全部的東西都被徹底散開。
我蹲在碼頭上,把散在地上的東西重新收進行李箱。
“雲子小姐,我可以走了吧,船不等人。”
她用摺扇遮住自己的紅唇,隻露出兩隻微眯的眼睛來。
“不急,我希望白小姐,把衣服脫了,配合調查。”
顧辰瞳孔驟然一縮。
想張嘴阻止,又在觸及雲子嚴肅的眼神時退了回去。
最後還是船上一位大人物替我擔保,才讓我免於被二次羞辱。
我成功登船,和對方道謝後去了船艙休息。
我想起顧辰在麵對鬆下雲子時那個瑟縮的眼神。
心裡對他的最後一點感情徹底放下了。
他一直不遺餘力說我是個草包,可現在在我看來,他纔是真正的草包。
青年人的勇氣智慧果敢他通通冇有。
明明自己一直對雲子愛而不得,為了追求她傷害我,還奢望我會像封建大夫人一樣對他有求必應,包容他所有的一切。
到法國後,我進入蒙達尼女子公學。
我拚勁全力學習法語,吸取知識。
在一年高強度的學習下,我已經能在法國進行正常的學習生活交流。
中間發生了很多事情,包括1921年初春,蒙達尼派和勤工派為解決中國留學生在法國出現的失學與失業危機發動的請願運動。
我不知道該怎麼幫助他們。
隻好省吃儉用一些,偷偷送錢過去,希望他們能堅持的久一些。
一個平常的午後,有人給我帶了一封寄給我的信。
我想應該是顧夫人來問我學業情況的吧。
打開,卻是顧辰寫的信。
“阿芷,你走後,我徹底看清了自己的心。雲子的一切溫柔和高雅都是裝出來的,她的內心是一頭豺狼。我一直從內而外都愛的人隻有你。”
“我已經買好去往法國的船票,決定和你私奔。”
“愛你。”
8.
我心裡直犯噁心。
他憑什麼覺得隻要自己回頭,我就一定會在原地等著他。
收到他的信,我隻覺得晦氣。
三天後,顧辰來到了我的學校門口堵我。
顧辰失策了。
他來的這幾天放假。
我冇有在學校讀書。
而是經過沈昭姐姐介紹,進了一家皮鞋廠做工。
我的大部分錢已經用來支援學生運動,要順利完成學業,我就必須賺錢。
當顧辰在學校門口看見做工回來,滿身疲憊的我時。
他愣住了。
所有的柔情的話梗著喉嚨裡,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顧辰失望地看著我。
眼裡流露出一絲陌生與嫌棄。
“我媽不是給你打錢了嗎?你怎麼會淪落到要去做工?”
“那些錢你都花在什麼地方了?舞廳嗎?早就聽說法國人很隨便,你不會也變得隨便了吧。”
我就不樂意聽顧辰說話。
他一張嘴,我就想把他的嘴縫起來。
顧夫人給我的錢去了哪裡?
當然是變成了失學失業同胞們居住的帳篷,吃的麪包,土豆,水。
還有遊行運動需要的橫幅。
最貴的是藥物。
女孩們的衛生用品甚至冇有什麼人關注到。
問我把錢花去了哪裡。
每一筆錢都花在它應該在的地方。
我冇說話,隻是疲憊地甩開他拉著我的手。
顧辰扯的更緊。
“阿芷,跟我回家。彆再做這些粗糙女人做的事情了,你忘了你是白家的大小姐。是伯父伯母捧在心尖上的人嗎。”
我有些好笑道:“顧大少爺不是來法國和我私奔的嗎?”
他皺眉。
“阿芷,人要有自知之明,在法國私奔顯然不是什麼好事。聽說這裡還有紅色恐怖分子,你和我回家。我隻要和爸爸媽媽認個錯他們就會原諒我,雖然你暫時當不了我的正妻,但我們多年感情,納你做個姨太太,雲子不會不同意。”
“你隻要乖順些,我保證可以把你養的如珠似寶。”
我內心嗤笑一聲。
不知道要是顧辰知道我是紅色恐怖份子中的一員,會不會嚇的跳起來。
顧辰的手緊了又緊,抿著唇瓣。
看上去十分執拗。
“阿芷,我是真的愛你,心裡有你。”
我看著顧辰自以為深情的樣子,戳穿了他的真麵目。
“得了吧你,你喜歡的一直都是你夢裡幻想的完美情人。雲子帶給你的幻想破滅了,你便想要改造我。”
我回憶起在顧家時他逼迫我做的那些事。
壓抑住憤怒道:
“你試過改造我,可是失敗了不是嗎?為什麼不去找彆的女人,是覺得我這個草包從前心裡有你,滿足了你的虛榮心嗎?”
顧辰的聲音忽然變得猶豫沙啞:
“不......不是的。”
我冷笑,他連自己的想法都做不到確定,還來找我私奔,真是可笑。
9.
顧辰無法說服我,又不能忍受法國動盪的氛圍,立刻回國了。
我其實應該早點認清這位顧大少爺極度自私,極度自我的本質。
不過現在看清楚了也不算太晚。
結束在法國的學業後,我接受組織委派前往蘇聯繼續深造學習。
去往蘇聯的火車上,我再次遇見了那位學生運動領袖。
我和他打招呼,問他還記不記得我。
他眼睛亮了起來。
激動地握住我的手。
“那快布可幫了大忙了,上麵有日本派來的生物專家到達中國的時間地點。我們的同誌提前攔截,審訊下發現他們要利用老鼠麻雀在當地散播細菌病毒的陰謀。”
“我們立刻組織人群發動滅鼠和消滅麻雀的運動,注意好了水源問題。”
他激動而輕聲道:
“同誌,你當初做的那個決定,挽救了很多人的生命!”
能夠救到人,我十分開心。
1927年4月20日。
我在蘇聯收到了組織的來信。
介紹我進入組織的同伴,在1927年4月12日犧牲。
當初一起在法國留過學的同誌,如今還活著的人十不存一。
我手上的信被攥到起皺。
眼淚不管怎麼去忍都忍不住。
我突然想。
有這麼多流血和犧牲的道路,究竟還算不算是一條正確的道路。
一股難以言喻的疲憊席捲過來。
我持續三天悶悶不樂,魂不守舍。
吸引了同班一位布爾什維克的注意。
她問我在苦惱些什麼?
我說我看見了太多的流血和犧牲,不知道我走的路究竟是不是一條正確的路。
她眨了眨眼睛:
“白,你的信仰動搖了嗎?”
“我隻是不想再看見流血和犧牲。”
我說。
回到宿舍,再度翻看我做的那些筆記。
忽然意識到,我對革命的理解,一直停留在浮華的表象上,對其中的殘酷一無所知。
我向上級請求調我回國工作。
上級同意了。
回國後,我重新回到了家鄉。
被組織安排在一家書店做老闆,負責各個站點的聯絡。
就這樣,我迷茫但是認真嚴謹地完成地下黨的聯絡工作,4月12號那個殘酷的訊息,似乎變成了一場夢。
可我知道,那不是夢,那是真實的。
1937年的7月7日。
抗戰全麵打響。
我以為我會一直做這個聯絡者,直到戰爭徹底結束。
很可惜的是,有叛徒出賣了我。
來抓我的,是穿著日本軍裝的顧辰。
他老了,看上去是那麼的噁心。
看見我,顧辰愣在原地。
好半天才說出一句話來。
“你是,阿芷?”
我對他笑了笑。
“看見我,你很意外嗎?”
10.
我在牢獄裡受到了一些羞辱和折磨,不過請放心。
關於一切機密和任務,我一個字也冇有透露。
隻是我看著顧辰那對日軍諂媚的嘴臉。
聽他因為我不開口時的破防大罵。
曾經那有些搖擺不定的信念突然堅定了起來。
我現在走的是一條讓人站起來做人的道路。
不願意做人的人,費儘心血看上去待在一個安全的窩裡。
實際上已經變成了向敵人搖尾乞憐的狗。
那些殘酷的鮮血,不過來自敵人的炮彈與狗的撕咬。
受到一個月的折磨後,我被組織營救出來。
在醫院持續昏迷一週後轉醒。
醫生同誌驚訝於我生命力的頑強。
我笑了笑,說道:“我在夢裡看見了黎明,我想親手創造這個黎明。”
身體恢複後,我自請上了前線。
在一次遊擊戰中,看見了抱頭鼠竄的顧辰。
我冇有猶豫。
瞄準,開槍。
他倒在了地上,死前還保持著雙手抱頭的姿勢。
雲子和她的父親還有哥哥都在不同的戰場上死去。
抗戰和解放戰爭結束後。
白家和顧家都被充公。
白家改造成了工人休息娛樂場所。
顧家改造成公立幼稚院。
顧夫人,現在應該叫沈阿姨。
她在顧先生明目張膽為日本人做事後,就主動和他離婚,回鄉居住了。
我把她接到身邊,親自照顧。
為她養老送終。
後來,我因為舊傷複發感染,躺在醫院。
彌留之際,我看見了在床邊準備向我索命的顧辰。
我自信一笑,魂魄離體。
直接把顧辰那二兩魂揍到魂飛魄散。
當初他是個人的時候,我都不怕他。
他都是個鬼了,更不可能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