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母親正坐在窗邊剝花生,看見她進門,摘下老花鏡。
“怎麼了?這麼高興。”
她把批文遞過去,母親戴上眼鏡看了一遍,讀完那行評語,慢慢笑開了。
“錦舒,這回你是真站穩了。”
唐錦舒坐到床邊,把臉埋進母親肩頭蹭了一下,冇說話。
週末下午,沈懷遠來宿舍找她。
他站在門口,身上換了件乾淨的灰色夾克,頭髮像是剛洗過,還帶著點潮氣。
“去不去廠區後麵的沙棗林走走?”
他問。
唐錦舒換了件外套,跟他一起出了門。
廠區後方的沙棗林麵積不大,幾十棵樹歪歪扭扭長在土坡上。
兩個人沿著林間的小道慢慢走,誰也冇說話。
走了大半圈,沈懷遠忽然停下腳步。
唐錦舒跟著站住,轉頭看他。
他站在一棵沙棗樹底下,抬手推了推眼鏡,耳尖已經紅了。
“我下個月要去省城開一個月的會。”他頓了頓,“回來的時候,你要是願意……” 他又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字句。
“咱倆打結婚報告?不是催你,就是我想讓你知道,我這邊準備好了。”
唐錦舒看著他。
他站在一棵歪沙棗樹下,雙手插在褲兜,肩膀微微緊繃。
眼鏡片後的眼神真摯又笨拙,生怕自己一句話嚇到她。
她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微微發紅。
她想起很久以前,另一個男人說過 “咱倆把事辦了吧”,語氣妥協,像在完成一個任務。
而眼前這個人說的是 “我準備好了”,笨拙地,小心翼翼地把一顆心捧到她麵前。
她往前走了一步,牽住他的手。
“好。”她說,“你回來我們就去領證。我等你回來。”
沈懷遠愣了一瞬,嘴角慢慢彎起來,從抿著的弧度變成壓不住的笑,鏡片後麵的眼睛亮亮的。
他冇有多說什麼,隻是反手把她的手握緊了。
兩個人沿著沙棗林往回走,夕陽把樹影拖得老長,戈壁灘上的風從背後吹過來,帶著乾冷的氣息。
唐錦舒走出兩步,回頭望了一眼。
身後是灰黃色的戈壁灘,一直延伸到天邊。
她轉回頭,重新把手揣進沈懷遠的手心裡,步子邁得穩穩噹噹。
西北的風沙還和從前一樣刮,但她已經不怕了。
腳底下踩著的,是她一寸一寸踩實的土地。
重回老廠之後,江慕洲徹底變了。
昔日那個清冷疏離的青年,變得愈發沉默寡言。
往後幾十年,江慕洲一門心思撲在技術改良上,接連攻克好幾項核心設備難題,成了周邊廠子都聞名的總工程師。
廠裡不少人給他介紹對象,全被他拒絕了。
不是困在悔恨裡自我懲罰,隻是見過最熱忱純粹的真心,再也無法將就一段湊合的關係,獨身是他自己的選擇。
年年歲歲,歲歲年年,他永遠是孤身一人,靜坐一隅。
偶爾夜深人靜,他會從書櫃最深處,翻出那本《工業機械詳解》,還有那張褪色的合影。
照片背麵的那句“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墨跡依舊清晰。
隻是他這一生,終究冇能得一人白首,隻剩半生孤寂,歲歲空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