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璀璨
也許星際中隻有生存和死亡,但人類有對和錯,有高貴和卑鄙,正因為我們人類有這些,所以,我們纔不僅僅像其他物種一樣隻是在星球上生存,我們還仰望星空,追逐星光,跨越星河,創造璀璨的文明。
兩個小時後。
洛蘭的戰艦到達英仙二號太空母艦。
身材魁梧的林森上尉已經等在港口,艙門一開啟,他快步走上來,對洛蘭敬禮:“陛下。”
洛蘭問:“現在情況如何?”
林森開啟所有監控視訊給洛蘭看:“因為人員眾多,目前隻疏散了三分之一。”
所有接到命令的軍人都暗中集結,悄無聲息地行動,從四麵八方彙聚向停泊在港口的戰艦和飛船。
按照洛蘭的命令,戰鬥人員和非戰鬥人員以演習的名義小隊集結、安靜疏散,全部撤退到可移動載體中,做好隨時離開太空母艦的準備。
洛蘭質問:“為什麼這麼慢?”
林森解釋:“因為陛下要求不能驚動左丘白,所以不能動用警報召集、不能大規模結隊撤離、不能發出聲音驚動他人,現在的速度已經是最快的速度,不可能更快。”
洛蘭無奈,隻能說:“儘力再快一點。”
“是。”林森調出一段視訊,指著一個娃娃臉的文職軍人說:“左丘白的隨行人員裡的確有一個叫潘西,是左丘白的秘書。”
紫宴盯著視訊看了一瞬,根據潘西的走路姿態判斷:“他不是奧丁聯邦的軍人,應該
是小莞口中的‘潘西教授’。”
洛蘭問:“左丘白那邊現在什麼狀況?”
林森開啟會議室的監控視訊給洛蘭看,“因為投降的主要條件事先都已經溝通好,預定的會議時間在一個半小時左右,隻是一個簽字儀式,其實沒有多少需要商談,元帥已經在儘力拖延時間。”
寬敞的會議室內。
長方形的會議桌兩側,幾十個英仙二號和北晨號的重要將領麵對麵地坐著,林堅和左丘白在正中間,雙方就北晨號的投降條件一一商談。
左丘白態度誠懇,語氣溫和,言辭有理有據。
作為曾經的**官,他精通問訊,很清楚如何掌控談話節奏和對話方向,即使林堅有意拖延時間,經過兩個小時的談判,談判依舊進展到尾聲,隻差最後的簽名。
林堅磨磨蹭蹭地抓著每個細節糾纏。
左丘白一邊微笑著傾聽,一邊狀似無意地檢視會議室四周。
冥冥中,他像是感覺到什麼,視線看向監視器,若有所思地停頓了幾秒才移開。
洛蘭說:“林堅再拖延,左丘白就要起疑了。”
她立即給林堅發資訊:“同意簽署協議,告訴左丘白我到了,會出席慶祝宴會。”
林堅掃了眼個人終端,若無其事地說:“我對最後一條沒有意見,諸位呢?”
沒有人出聲反對。
林堅站起來,笑著伸出手,對左丘白說:“歡迎閣下加入阿爾帝國,成為阿爾帝國的公民!”
左丘白和林堅握
手。
林堅說:“陛下的戰艦已經到達英仙二號,換套衣服就會趕過來,正好我們簽完字,陛下可以出席我們的慶祝宴會。”
左丘白滿麵笑意,溫文爾雅地說:“太好了!”
雙方的官員審核完檔案,遞交給林堅和左丘白。
林堅和左丘白拿起電子筆簽名,加蓋生物簽名。
洛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紫宴站在她身旁,也一直看著監控視訊。
洛蘭問:“你覺得左丘白是真投降嗎?”
紫宴說:“我五十多年沒有見左丘白,不知道他現在心裡究竟在想什麼,但如果我是他,即使因為種種原因不得不投降,也不會這麼平靜坦然。就如同我現在,即使堅信自己的選擇是為了異種好,沒有錯,但每每想到奧丁聯邦,我依舊會愧疚不安,覺得自己背叛了奧丁聯邦,背叛了已經犧牲的所有戰友,無顏麵對他們。”
洛蘭側頭看向紫宴。
紫宴盯著監控螢幕,臉上戴著麵具,看不到他的表情。
洛蘭收回了目光,若無其事地說:“有一個人說……殷南昭說楚天清和楚墨不是叛徒,他們一切行為的動機是為了保護異種,左丘白肯定理解他們的所作所為,才會選擇站在他們那一邊。現在,他能這麼平靜坦然,沒有覺得愧對父親和弟弟,也許根本原因就是他根本不會背叛楚天清和楚墨。”
紫宴聽到“殷南昭”的名字,不動聲色地看了眼洛蘭,
又看向監控螢幕。
…………
雙方的官員和將領熱烈鼓掌,林堅和左丘白並肩站立,麵朝鏡頭握手合照,表示北晨號的投降協議正式簽署完畢。
出席會議的全部官員大合影時,林森按照洛蘭的要求,提前安排好一個工作人員故意表現得趾高氣揚,對左丘白手下的一個將領呼來喝去,粗魯地將他推到一旁,滿臉都寫著“低賤的異種靠邊站,彆來礙眼”。
那個將領軍銜不低,在奧丁聯邦也是受人尊敬的一位軍人,現在卻連一個普通的工作人員都敢對他毫不尊敬,氣得滿臉不忿,手都直打哆嗦。
其他人都很尷尬,連不知情的林堅都一臉難堪,迅速命人把那位工作人員帶走,左丘白卻泰然自若,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
洛蘭想起左丘白以前維護封林的樣子,每次清清淡淡、不溫不火,卻總能擠對得棕離和百裡蒼敗下陣來。
“左丘白是一個能忍氣吞聲的人嗎?”洛蘭看向紫宴。
紫宴麵色凝重:“儘全力疏散人員,能疏散多少是多少!”
最後一絲僥幸落空,現在隻能麵對和解決。
洛蘭坐到椅子上,手臂斜撐著頭,盯著三維的太空母艦構造圖,皺著眉頭思索。
對左丘白而言,什麼時間發動病毒襲擊最好?
當然要阿爾帝國的重要人物在場時最好。
剛見到林堅時,不算最佳時機。
因為剛剛見麵,正是戒心最重的時候。
最好的襲擊時機是談
判中間,人數多、戒備低,但左丘白放棄了,因為知道她要來。元帥再重要,也不如皇帝重要。
左丘白肯定希望把皇帝和元帥一網打儘。
洛蘭用自己做誘餌,讓左丘白推遲了襲擊,但左丘白直覺敏銳、行事果決、手腕狠辣,她想再拖延時間很難。
洛蘭問:“還需要多久才能把所有人疏散完畢。”
林森說:“還有四十萬人,至少還需要四個小時。”
紫宴說:“以左丘白的性格,最多再拖延一個小時。”
洛蘭完全同意紫宴的判斷,她指指停泊著左丘白戰艦的七號港口,“除了戰艦、飛船這些可移動載體,類似的太空港是不是也可以脫離太空母艦?”
“是。”
“可以裝載人員嗎?”
“可以。但它們沒有飛行係統,隻可以脫離,不能在太空中飛行。”
“標記出所有可移動港口,安排所在區域的人員就近撤離到可移動港口。”
“是!”林森下達新的命令。
紫宴看完中央智腦統計的新資料後,說:“一個小時最多可以撤離二十萬人,必須放棄一半的人。”
洛蘭看向觀景窗外。
隻能保住一半人的性命。
誰該生?誰該死?
誰有權力決定二十萬人的死亡?
紫宴說:“必須做決斷,如果稍有猶豫,給了左丘白機會,也許會連另外的二十萬人都保不住。”
他和左丘白一起長大,很瞭解左丘白的為人。左丘白看上去清清淡淡,一直是他們中間最
沒有攻擊性的一個人,但不管是陰毒的棕離,還是火暴的百裡蒼,都十分忌憚他,不願與他為敵。
林森上尉越聽越覺得不對勁,忍不住問:“什麼決斷?為什麼要放棄一半的人?不是軍事演習嗎?”
沒有人回答他。
林森上尉詢問地看向譚孜遙,譚孜遙迴避了他的目光。
洛蘭開啟個人終端,把剛才的模擬實驗放給林森看。
林森看完視訊,滿麵驚駭,忍不住看向洛蘭麵前的太空母艦構造圖。
太空母艦的中央區用紅色重重勾勒了一圈,他剛才一進來就看到了,沒有多想,現在卻覺得觸目驚心,像是用鮮血畫成的死亡禁地。
林森忍不住說:“元帥和幾位將軍都在中央區,至少要讓他們撤離。”
“他們就在左丘白的眼皮底下,一旦離開就會驚動左丘白。”
紫宴指指會議室,再指指距離會議室最近的封閉閘門,智腦立即給出最近的逃生路線圖。即使全速奔跑,也要三四十分鐘,根本沒有足夠的時間撤離。
林森想到剛纔看完的模擬實驗,不願相信地問:“視訊裡的事真有可能發生嗎?”
洛蘭說:“以楚墨和左丘白的性格,病毒隻會更強,不會更弱。”
林森臉色發青,雙手緊緊地握成拳頭。
為了保全另外二十萬人的性命,林堅元帥和其他二十萬人就要變成六親不認的怪物,互相撕咬嗎?
最後要麼變成怪物活下來,要麼死亡?
可是,如果
不這麼做,難道要讓整艘太空母艦上的人都感染病毒,變成怪物嗎?
洛蘭站起來,對林森說:“宴會已經開始,我去換衣服,爭取能再拖延一個小時,你們儘全力疏散人員,一旦接到命令,立即起飛,朝著遠離太空母艦的方向飛。”
“陛下!”譚孜遙和林森異口同聲,想要阻止洛蘭去見左丘白,“太危險了!”
洛蘭無奈地攤攤手,“我知道危險,但如果我不出現,左丘白就會立即發動襲擊,我能怎麼辦?”
譚孜遙和林森看了眼中央區的監控視訊,都不吭聲了。
一隊又一隊軍人集結在一起悄悄撤退,就像是潺潺小溪般從死亡奔向生存,就算多堅持十分鐘,也可以多拯救上千條人命。
洛蘭是皇帝,沒有人期望她深入險境。她完全可以下令現在就封鎖中央區,停止人員疏散。受降和會談是元帥決定和主導的,肯定是元帥負全責。
眼下的這種情況,不管怎麼說洛蘭都已經儘力,拯救了三分之一的人,可以向所有人交代,完全犯不著用自己的生命去冒險。
但是,那就不是英仙洛蘭了!
林森一直記得林樓將軍每次喝醉後就會流著淚唸叨葉玠陛下救他的事,林樓將軍曾經說過隻要洛蘭陛下有葉玠陛下的一半,就已經值得林家效忠。
這十多年,林森跟在林堅身邊,譚孜遙跟在洛蘭身邊,親眼看見了洛蘭的所作所為,他們都很清楚洛蘭絕
不是一個麵對危險會逃跑的皇帝。
譚孜遙對洛蘭敬禮,堅毅地說:“我是陛下的護衛軍軍長,我陪陛下去。”
洛蘭笑著點點頭,“好啊!”
洛蘭換衣服前,去看了眼小朝。
清越正在給小朝讀故事。
洛蘭站在門口靜靜聽了一會兒,沒有打擾她們,關上艙門悄悄離開了。
洛蘭走進自己的艙房,開啟衣櫥。
黑色太沉重,紅色太濃烈……最後挑了件清新柔和的海藍色長裙。
她撩起長裙,把武器帶綁到大腿上。
挑選武器時,她的視線落在死神之槍上,耳畔回響起左丘白說過的話。
“有一件事你應該還不知道。雖然我的槍法非常好,但麵對殷南昭,我依舊沒有絲毫信心。當年,來自死神的那一槍我是瞄準你開的。我在賭,賭殷南昭能躲過射向自己的槍,卻會為了保護你,自願被我射中。”
洛蘭麵無表情地拿起死神之槍,插到武器帶上。
她放下長裙,對著鏡子整理儀容。
一切收拾妥當,要離開時,她突然又想起什麼,停住了腳步。
洛蘭開啟個人終端的通訊錄,盯著“小角”的名字。
她告訴自己辰砂不會接聽,根本沒有必要浪費時間打這個音訊,可是,她又在不自覺地說服自己,找各種理由去撥打小角的聯係號碼。
辰砂瞭解左丘白,熟悉太空母艦,擅長應對戰爭中的突發**件,眼前的情況對她來說很難,可也許對辰砂而言不是那麼難
洛蘭遲疑了一瞬,最終還是撥通了小角的聯係號碼。
嘀嘀、嘀嘀。
半夜裡,辰砂正在睡覺,聽到聲音,立即睜開眼睛。
他下意識地看了眼自己的個人終端,發現不是,聲音來自床頭的保險箱。
隔著厚重的金屬門,聲音聽起來有些沉悶,如同一個人隔著萬水千山的呼喊,帶著幾分不真切。
辰砂屏息靜氣,一動不動地躺著,一直睜著眼睛,定定地看著天花板。
嘀嘀、嘀嘀。
特殊的蜂鳴音終於停止。
辰砂無聲地籲了口氣,既像是如釋重負,又像是悵然若失。
他翻了個身,探手過去開啟保險箱,拿出個人終端。
一條係統自動傳送的訊息提示:您有1條洛洛的未接來訊。
辰砂怔怔地看著。
洛蘭定定地看著個人終端。
個人終端的係統機械聲自動回複:抱歉,您撥打的通訊號碼暫時無人接聽,請稍後再聯係。
稍後?
洛蘭苦笑著搖搖頭,忍不住又撥打了一次。
嘀嘀、嘀嘀。
辰砂手中的個人終端驟然響起,洛洛的頭像在他麵前閃爍跳動。
他被嚇了一跳,差點把個人終端扔掉。
嘀嘀、嘀嘀。
洛洛的頭像是一個側臉,低著頭在笑。
辰砂記得是小角偷拍的。
那時候還在曲雲星,小角剛剛學會玩個人終端,如同得了一個寶貝,翻來覆去地研究,發現通訊錄可以有影象時,問洛蘭要照片,洛蘭忙著做實驗,一直沒有配合他拍照。
有一天,暴雨過後
洛蘭擔心地去檢視幼小的吸血藤,發現小家夥們都扛過了風雨。有一株還長高了,新生的嫩芽怯生生地攀在欄杆上,她不禁側頭而笑。滿天鉛雲低垂,可從烏雲縫隙中射下的一縷陽光恰恰映照在她身上,映得她像是一個自帶光芒的發光體。
小角悄悄拍下照片,設定成來訊顯示的頭像。
曾經,每一次這個頭像出現時,小角都很開心,總是迫不及待地接聽。
辰砂一直盯著閃爍的頭像,直到頭像變灰,蜂鳴音消失。
係統自動傳送了一條資訊:您有2條洛洛的未接來訊。
“抱歉,您撥打的通訊號碼暫時無人接聽,請稍後再聯係。”
洛蘭無聲地長籲口氣,猶豫著要不要給辰砂發一段文字資訊。
說什麼呢?
他會看嗎?
會不會即使收到了,也壓根兒不會開啟看?
…………
突然,門口傳來“篤篤”的敲門聲,洛蘭抬頭看去,紫宴斜倚在門口,衣著風流,麵具妖豔,一派倜儻不羈、卓爾不群。
洛蘭立即把手背到背後,“站在彆人門口偷窺可不是好習慣。”
紫宴說:“我已經敲過一次門,你沒有聽見。”
洛蘭恍然。她剛纔有那麼緊張嗎?
紫宴說:“為什麼要聯係小角?你可以直接聯係辰砂。”
原來已經被看得一清二楚!
洛蘭鬱悶地把手放下來,“我沒有辰砂的私人號碼,聯係辰砂必須走官方途徑,一個請示一個,等批示、等授權,以現在
阿爾帝國和奧丁聯邦的關係,至少需要一個小時才能聯係上辰砂。”
紫宴吹了聲口哨,抬起手腕看了看時間,半開玩笑地說:“再有兩三個小時,小夕就能見到辰砂,辰砂肯定會主動聯係你。”
洛蘭嗤笑一聲,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意思。
洛蘭朝著門外走去。
紫宴抬腿,擋住她的路,“我和你一起去宴會廳。”
“不行。”洛蘭跨過紫宴的腿,徑直往前走。
紫宴隻要劇烈運動,心臟病就有可能發作,洛蘭可不想逃跑時,他卻突然抽搐昏厥,拖她後腿。
紫宴說:“我和左丘白從小一起長大,他看到我,或多或少情緒都會受影響,能幫你拖延時間。”
無法拒絕的理由!洛蘭停住腳步。
紫宴走到洛蘭身旁,眼含懇求地看著她,“讓我和你一起去!”
洛蘭冷冰冰地說:“不能擅自行動,必須聽從命令。”
紫宴彎身鞠躬,溫柔地說:“一切都聽陛下的。”
洛蘭覺得紫宴以前像張揚的桃花,後來像清冷的梨花,如今卻變成了溫軟的柳枝,明明沒有棱角,十分配合,她反倒束手無策。
洛蘭乘坐交通車趕到中央區,在譚孜遙將軍的護送下,姍姍走進宴會廳。
圓形的大廳裡,衣香鬢影、觥籌交錯。
所有人看到她,自動讓到兩側,恭敬地彎身致敬。
宴會廳儘頭,弧形的觀景窗前,左丘白和林堅正站在漫天星光下談笑。
洛蘭微笑著朝他們走
過去。
左丘白笑著彎身致敬:“陛下。”
洛蘭麵帶笑容,客氣地和他握手,禮貌地說:“歡迎閣下成為阿爾帝國的公民,能有您這樣的傑出人才,我們非常榮幸。”
左丘白風度翩翩地說:“謝謝陛下的寬宏大量、不計前嫌。”
洛蘭回想起,她初到奧丁聯邦時參加的第一個宴會,當時所有人都不和她說話,左丘白一直坐在一旁袖手旁觀,絲毫不掩飾自己的冷淡漠然。
那個時候,大家還有幾分真誠,沒有現在這麼虛偽。
左丘白的目光從人群中緩緩掠過,似乎觀察著什麼。
洛蘭心中警鈴大作,恰好一個機器人滾動著輪子從他們身旁經過,洛蘭隨手端起一杯酒,轉身間不小心潑灑到林堅身上。
“抱歉!”
林堅忙說:“沒事,換件外套就行了。”
他對左丘白欠欠身子,“失陪。”快步從側門離開了宴會廳。
左丘白一直盯著林堅,目送他離開。
洛蘭笑問:“閣下,可以跳支舞嗎?”
左丘白微微一愣,笑著說:“好。”
洛蘭主動把手遞給左丘白,左丘白握著洛蘭的手走進舞池,其他人看到他們都自動退避到一旁。
音樂響起。
左丘白和洛蘭踏著音樂的節拍開始跳舞。
洛蘭說:“我記得在奧丁聯邦時,有一次舞會,我提議封林和楚墨開舞,紫宴對我比畫你,我當時完全沒想到你和封林在一起過。”
左丘白含著笑淡然地說:“當年我也沒想
到你會成為女皇。”
洛蘭盯著左丘白。
左丘白笑看著洛蘭。
洛蘭突然說:“你應該已經是2A級體能了。”
她雖然隻是A級體能,可和超A級體能的人朝夕相處過。
剛才跳舞時,她好幾次都踏錯了舞步,剛開始是無意,後來卻是有意,左丘白每次都自然而然地避開了她。
“……是。”左丘白雖然有點意外,卻沒有否認,“陛下真是敏銳。”
“當年是故意藏拙?”
“不是,隻是更喜歡閱讀,不喜歡動手動腳,後來當上指揮官,就花了點時間把體能提高到2A級。”
洛蘭點點頭,“小莞小時候最喜歡坐在樹上讀書。如果吃飯的時候找不到她,肯定是躲在樹上看書。”
左丘白笑笑,沒有接洛蘭的話題。
洛蘭說:“你攜帶頭足綱八腕目生物基因和刺絲胞動物門生物基因,不知道體能到2A級後,會有什麼異能?”
左丘白笑笑,“抓緊了。”
左丘白的步速驟然加快,洛蘭隻覺耳畔風聲呼呼,周圍的一切都成了虛影。
一會兒後,左丘白恢複正常速度。
他們已經在舞池裡跳了三四圈,可音樂隻是過了一小節。
洛蘭明白了,“速度。”既然左丘白是速度異能,她隻能放棄一槍射死他的計劃。
左丘白自嘲地說:“我也不明白我的基因怎麼會有速度異能。”
洛蘭特意讓樂隊奏了一首很長的舞曲,可不管舞曲多長,都有結束時。
樂聲結束,洛
蘭和左丘白同時停住舞步。
周圍的人鼓掌。
左丘白放開洛蘭的手,目光掃了一圈四周,“林元帥還沒有回來?”
洛蘭招招手,一個近旁的將領急忙走過來,“陛下有事嗎?”
洛蘭吩咐:“去看看林元帥。”
左丘白目光沉靜地看著那個將領匆匆離開。
洛蘭說:“邵茄公主懷孕了,正是孕吐最厲害的時候,林堅不在身邊,她情緒波動很大,天天發脾氣,林堅隻能經常和她視訊通話,儘量安撫她。”
左丘白笑起來,“要做爸爸了,待會兒要恭喜林元帥。”
洛蘭半開玩笑地說:“應該感謝你,沒有你的幫助,他不可能這麼早結婚,更不可能這麼早做父親。”
左丘白麵不改色地說:“應該感謝陛下寬宏大量、玉成美事。”
洛蘭拿了杯酒,遞給左丘白。
左丘白微笑著接過,輕輕抿了一口,沒有再多飲。
洛蘭喝了幾口酒,對左丘白抱歉地說:“我去趟洗手間。”
“正好我也想去。”左丘白將酒杯放下,隨著洛蘭站起。
女士和男士的洗手間相鄰,就在宴會廳外麵。
洛蘭鎖好衛生間的門,立即悄悄給林堅傳送資訊:“人員撤退情況?”
“再有二十分鐘,一半的人就撤離了。”
“儘快,左丘白已經沒有耐心。”
“我現在回來替換陛下。”
“你不在,他還會耐著性子等,如果你回來,他應該立即就會發動攻擊。”
“我已經離開二十分鐘,再不
回去,左丘白一定會起疑,我不能讓陛下置身險境。”
洛蘭眉頭緊鎖、一籌莫展。
即使費儘心機再拖延二十分鐘,也還有二十萬人沒有撤離,林堅和所有重要將領也依舊滯留在中央區。
左丘白隨時有可能發動攻擊。
如果當機立斷封鎖中央區,還能儲存四十萬人,如果遲疑不決,給了左丘白機會讓病毒蔓延開,也許整艘太空母艦上的人會無一倖免,還有可能波及阿爾帝國,甚至整個人類。
究竟該怎麼辦?
洛蘭怕左丘白等得不耐煩,站起來往外走,推門時看到衛生間門上的禁火防爆標誌。
她目不轉睛地盯著。
洛蘭慢慢走出衛生間,在洗手池邊洗手時,一直回想太空母艦的設計圖。
因為過目不忘的記憶力,太空母艦上每一個區域、每一個艙室的設計圖一一在她腦海裡浮現閃過。
洛蘭迅速寫了兩段資訊,傳送給林堅和紫宴。
“沒有時間解釋為什麼,立即執行!”
洛蘭走出洗手間,左丘白已經等在外麵。
洛蘭和他走到宴會廳門口,裡麵音樂聲悠揚悅耳,人們正在翩翩起舞,林堅已經回到宴會廳,正端著杯酒,和一個異種將領說話。
左丘白看到林堅,眼中的警惕略淡。
洛蘭突然停住腳步,對左丘白說:“我想和閣下談談辰砂的事。”
左丘白展手,示意可以進去慢慢談。
洛蘭抓著左丘白的胳膊,身子側傾,壓著聲音說:“我帶紫宴一
起來的,他的身份還未公開,不方便拋頭露麵。”
左丘白看著洛蘭。
洛蘭說:“辰砂要求我退兵,如果不退兵就死,我已經有一個辦法對付辰砂,一定能讓他俯首帖耳,放棄奧丁聯邦,但需要閣下幫忙。”
“讓辰砂俯首帖耳,放棄奧丁聯邦?”
洛蘭肯定地點點頭。
左丘白笑著搖頭,不知道是在嘲笑洛蘭的異想天開,還是在嘲笑辰砂也終有今日,“紫宴在哪裡?”
洛蘭指指左手邊的走廊,“拐進去第一間艙房就是休息室,紫宴一直等在裡麵見你。”
左丘白快速觀察了一下地形,發現和宴會廳很近,不過幾十米距離,以他的體能幾乎轉瞬就到。
左丘白對一直跟在他身後的兩個警衛點了下頭,示意他們留在宴會廳門口。洛蘭也對一直跟著她的譚孜遙說:“你在這裡等著就好了。”
洛蘭和左丘白並肩走到T字路口。
洛蘭看著最裡麵的艙房說:“那就是休息室。”
左丘白身為北晨號的指揮官,對星際太空母艦的構造非常熟悉,確定洛蘭沒有說謊。
那的確是休息室,一般設定在大型宴會廳附近,讓將領在宴會中途可以小憩,也可以作為商議事情的地方。
左丘白回頭看了一眼,他的幾個警衛站在宴會廳門口,時不時有軍人嬉笑著進進出出,一派歌舞昇平。
他收回目光,跟著洛蘭往前走。
因為不是主行道區,走廊變窄,兩個人之間的距
離很近,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都十分平靜有規律。
快到休息室的艙門時,左丘白謹慎地停住腳步,沒有繼續往前走。
洛蘭像是什麼都沒有察覺到,徑直往前,一直走到休息室門前。
艙門自動開啟。
寬敞的房間裡,一個身形修長的男人懶洋洋地坐在觀景窗前,一隻腳架在另一條腿上,手臂側支著頭,正在欣賞風景。
米色的休閒襯衣,衣袖半卷,襯得他慵懶隨意,如同一隻正在太陽下休憩的貓咪。
左丘白盯著他打量。
男人轉動了一下椅子,整個人麵朝著左丘白。
他愜意地仰靠在舒服的觀景椅上,衝左丘白揮揮手,滿麵燦爛的笑意,“好久不見!”
他的舉動一如當年,風流倜儻、瀟灑隨意。
可是,他的臉上有兩道縱橫交錯的X形刀疤,肌肉糾結、猙獰醜陋,他架在膝頭的那條腿露出一截腳踝,不是人類的肉體,而是纖細堅硬的銀灰色金屬架,清楚地表明他已經失去一條腿。
這一切和他慵懶隨意的氣質格格不入,形成了詭異的視覺衝擊。左丘白驚訝下,往前走了幾步,跨過艙門,進入休息室。
左丘白目光複雜地凝視著紫宴的臉,“你怎麼……變成了這樣?”
紫宴笑眯眯地說:“封林的女兒都長大了,我的樣貌自然也會改變。”
左丘白想到封小莞,目光柔和了幾分,“小莞說你教導她鍛煉體能,謝謝!”
紫宴絲毫不給麵子地說
“我是衝著封林,和你沒有絲毫關係。”
左丘白不以為忤,反而從紫宴的這句話中印證了封小莞的確是他的女兒,心頭湧起一點喜悅、一點悵然。
紫宴看著身旁的座位,展手做了個邀請的姿勢,示意左丘白坐。
左丘白抬抬手,客氣有禮地對洛蘭說:“陛下請。”
洛蘭笑了笑,走到紫宴對麵的觀景椅上坐下。
左丘白等她坐下後,才坐到她和紫宴中間。
紫宴拿起桌上的酒瓶,給自己倒了一杯。
左丘白說:“我和楚墨都沒想到你會幫著阿爾帝國攻打奧丁聯邦。”
紫宴笑,“這不是被你們兩兄弟逼得無路可走了嗎?”
“我以為你的信念比生命更重要。”
“我也以為你的信念比生命更重要。”紫宴衝左丘白舉舉酒杯,喝了一大口,“可我們大家在這裡相會了。”
左丘白沒有反駁,微笑著問:“你們說辰砂會投降?”
“看你這樣子像是不相信?”
左丘白對洛蘭抱歉地欠欠身,“沒有冒犯陛下的意思,但辰砂如果願意歸順阿爾帝國,又何必最後關頭逃離阿爾帝國?不管他之前對陛下說了什麼,都不過是為了利用陛下的軍隊幫他找楚墨複仇。現在楚墨已經死了,他不用再裝模作樣,可以做回自己。”左丘白頓了一頓,堅定地說:“他是辰砂!”
紫宴興致勃勃地提議:“不如我們打個賭,如果辰砂會歸順阿爾帝國,算我贏。如果辰砂不
歸順,算你贏。”
“賭注是什麼?”
紫宴笑眯眯地說:“因為你和楚墨,我少了一顆心,失去一條腿,變成了這樣。如果我贏了,我就放棄向你尋仇。”
左丘白好笑地問:“如果我贏了呢?”
“你幫我們攻打辰砂,辰砂不是砍了封林的頭嗎?現在又把楚墨殺了,你正好新賬老賬一塊兒算。”
左丘白盯著紫宴。
紫宴滿不在乎地攤攤手,“難道我說錯了嗎?”
“你們?”左丘白看看洛蘭,再看看紫宴。
紫宴笑眨眨眼睛,“不可以嗎?”
“我沒興趣和你們打賭。”左丘白拿起一個酒杯,給自己斟了杯酒,一口氣喝完,對洛蘭說:“好酒!”
“閣下喜歡就好。”
左丘白拿起酒瓶,看到上麵寫著“一枕黃粱”,左丘白點點頭,問:“好名字!誰起的?”
“我。”
“人生可不就是黃粱一夢嗎?但就算知道夢醒後一切都是空,卻依舊會堅持在有限的生命裡拚儘全力,這纔是人類能在星際中繁衍不息的原因。”左丘白直接拿起酒瓶又喝了幾口,“自從三十年前,體能晉級到3A級,我已經很多年沒嘗到有酒味的酒了。”
洛蘭全身戒備地盯著左丘白。
3A級體能?他不隻有速度異能,還有聽力異能,他能聽到宴會廳裡發生的事!難怪他會突然一改謹慎的作風,開始大口喝酒。
左丘白笑著放下酒瓶,指指自己的耳朵,“我的基因來自海洋生
物,聽力構造和你們不一樣,你們的遮蔽係統對我沒有用。到這一刻,我倒是真的要說一聲‘敬佩’,你居然有膽量用自己做餌,掩護其他人離開。”
“他要異變了!”洛蘭叫。
紫宴立即抓住洛蘭後退。
“你們一個都逃不掉!”左丘白笑著說。
他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全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製地抖動,顯得臉上的笑容十分詭異。
他探身想要抓住洛蘭,可因為正在異變,身體還不能自如控製,讓洛蘭和紫宴逃掉了。
洛蘭對著中央智腦吼:“我是英仙洛蘭,啟動應急程式!”
尖銳嘹亮的警報聲響起,刺眼的紅色警報燈閃爍不停,英仙二號太空母艦進入最高階彆的危險警戒狀態。
宴會廳裡,林堅和阿爾帝國的將領們一邊和左丘白帶來的人搏鬥,一邊緊急撤退。
譚孜遙按照洛蘭的命令,大步衝著潘西教授走過去,潘西教授緊張地說:“你們不能殺我!你們需要……”
譚孜遙一槍把潘西教授射殺,掩護著其他人撤退。
太空母艦的各個區域,幾十萬軍人按照命令,集結成隊,依次撤退。
休息室。
左丘白身體扭曲變形,脖子以下像是高溫下的糖漿一般迅速融化,變成了一團血肉模糊、黏稠的黑紅色血漿。
黑紅色的血漿中長出一條又一條細長的白色觸須,朝著紫宴和洛蘭爬過來。
紫宴拉著洛蘭疾衝到艙門口,敏捷地拍了下門,命令:“
開門。”
因為已經進入最高階彆的危險戒備程式,智腦沒有接受指令,門沒有任何動靜。
眼看著觸須就要接近他們,紫宴著急地砸門。
洛蘭命令“開門”,艙門應聲開啟,剛剛容一人通過。
紫宴想讓洛蘭先走,洛蘭卻十分粗魯,狠狠一把就把他從門縫裡推過去。
洛蘭正要過去時,十幾條觸須張牙舞爪地纏向她。
紫宴揮手,數十張紫色的塔羅牌飛舞轉動,排列成防衛矩陣,將一條條觸須擋住。
洛蘭從門裡衝過來,兩條觸須竟然從塔羅牌矩陣中鑽過,緊追而至,刺向洛蘭。
“關門!”
啪一聲,艙門迅速合攏,將兩條觸須擠斷。
險之又險,洛蘭才沒有被它們刺到。
兩截觸須掉到地上,像是兩條白色的小蛇,還在不停蠕動,它們流出的液體顏色發黑,居然將金屬地板腐蝕出了一個個小洞。
洛蘭和紫宴都駭然。
紫宴說:“左丘白長出了好多觸須,一眼看過去密密麻麻,數都數不清。”
“左丘白主要攜帶的是頭足綱八腕目生物基因和刺絲胞動物門生物基因,但經過病毒的刺激,不知道還會激發什麼基因。”
紫宴說:“他的體能不止3A級,就算異變前不是4A級,現在也肯定超過4A級了。”
金屬門發出咚咚的撞擊聲,就好像有千萬隻手一起猛烈地撞擊金屬門。
咚咚的撞擊聲中,金屬艙門像是一張放入油鍋的煎餅,居然鼓起一個又
一個氣泡。
“這道門擋不住他!”紫宴抓住洛蘭往前跑。
前麵是一道已經封閉的隔離門,洛蘭命令:“開門。”
隔離門開啟。
洛蘭和紫宴通過隔離門。
洛蘭命令:“關門。”
隔離門又關閉。
經過宴會廳時,紫宴發現宴會廳的人員已經全部撤離。
地上一片狼藉,倒著幾百具屍體,有異種的,也有人類的。顯然,剛才他們和左丘白搏鬥時,這邊也在惡戰。
四周的艙門和隔離門全部關閉鎖定。
紫宴也接受過軍事特訓,大致猜到洛蘭的計劃。
中央區是太空母艦最重要的核心區域,一般很難受到來自外部的攻擊,卻有可能因為內部故障和惡**故導致爆炸。
為了安全,每個區域都會設計特彆加固的安全區,每條通道都有防火防爆的隔離門,一旦啟動應急程式,所有隔離門都會開啟,將危險禁錮在小範圍內,阻止危險蔓延。
洛蘭沒有時間讓二十萬人撤離中央區,隻能冒險找一個折中的方法。
當警報響起時,所有人就近集結進入安全區,安全閘門落下。
緊急程式啟動,所有通道封鎖,所有隔離門封閉,整艘太空母艦隻接受最高指揮官的命令,也就是洛蘭的命令。
洛蘭肯定是想把左丘白封鎖在這個區域,人為製造爆炸,殺死左丘白。
紫宴留意檢視,果然看到牆壁上貼著一塊又一塊威力巨大的微型炸藥。不但牆上有炸藥,四處還散落著能
量燃燒彈。一旦炸藥爆炸,燃燒彈會把這片區域變成一片高溫火海,將病毒燒得一乾二淨。
紫宴問:“這麼猛烈的內部爆炸,已經近乎自毀,太空母艦能承受嗎?”
太空母艦的防禦力十分強悍,但那是針對外部攻擊。
沒有敵人能在覈心區發動這麼猛烈的內部攻擊,除非整艘太空母艦的人都死絕了。
洛蘭笑了笑,說:“英仙二號是我哥哥在英仙號撞毀後重新設計製造的太空母艦,各方麵功能都比你知道的北晨號先進。我哥哥對爆炸有心理陰影,在審核英仙二號的設計圖時,仗著有錢,不惜成本地把安全區設計得格外堅固,所有隔離門都更厚重,有可能躲過一劫。”
“多大可能?”
“六七成。”
六七成?不過,總比沒有強!紫宴拽著洛蘭跑得更快了。
個人終端振動,洛蘭接聽。
林堅的聲音從個人終端裡傳來,“陛下,所有軍人已經陸續進入安全區,再過十五分鐘就可以啟動爆炸,請陛下迅速撤退到安全區……”
一陣“哢哢嚓嚓”的雜音傳來,訊號突然中斷。
洛蘭拍拍個人終端,發現不是個人終端的問題,而是母艦的訊號係統有了問題。
她警覺地抬起頭看看四周,隱隱覺得不安,對紫宴說:“抓緊時間!”
兩個人急速往前跑。
在洛蘭一次次“開門、關門”的命令聲中,通過一道道艙門和隔離門。
不知不覺中,紫宴鬆開洛蘭的
手,他的喘息越來越急促,臉色漸漸發青,突然,腳下一滯,整個人直挺挺地摔倒在地上。
洛蘭聽到動靜,急忙跑回去。
紫宴掙紮著說:“時間有限,不要管我!”
“閉嘴!”
洛蘭乾脆利落地把紫宴的機械腿卸下,半開玩笑地說:“能輕一點是一點。”
她背起紫宴,跑了幾步,覺得不對勁,又一腳踢掉自己的高跟鞋,赤著腳沿著通道往前跑。
紫宴伏在她背上,聽著她急促的喘息聲。
雖然洛蘭的體能不錯,但背著一個大男人奔跑,無論如何都不是一件輕鬆的事。
她的喘息聲如雷鳴,一聲聲敲打在紫宴的心房上。
紫宴想起他曾經看過的一段視訊,駱尋被綁架到阿麗卡塔生命研究院時,獨自一人麵對兩個歹徒的堅定和果決。
她們明明是同一個人,他卻眼瞎心盲,隻願意承認光明麵,不肯直視陰暗麵。
如果大樹不紮根於黑暗汙濁的泥土中,怎麼可能朝著藍天朝陽張開枝丫?如果沒有漆黑的天空,繁星怎麼可能有璀璨的光芒?
黑暗並不美麗,卻往往是光明的力量源泉。
突然,洛蘭停住了腳步。
紫宴強撐著抬起頭,看到一滴黑紅色的液體從半空中滴落。
通道頂上有一個洞,一條白色的觸須從裡麵鑽出來,破洞被腐蝕得越來越大,一條又一條觸須像是蛇一般爭先恐後地往外鑽。
洛蘭立即轉身,朝著另一條通道跑去。
白色的觸須翻湧蠕
動,像是無數條蛇追趕在她身後。
“開門!”
“關門!”
洛蘭背著紫宴堪堪從金屬隔離門中通過,白色的觸須被擋在隔離門外。
紫宴駭然:“左丘白的觸須怎麼會這麼長?”
洛蘭想到一種刺絲胞動物門的生物,“水螅體組成的僧帽水母,身軀不到30厘米,觸須卻有22米長,而且觸須上有刺細胞,能分泌酸性毒液。”
紫宴喃喃說:“觸須這麼細、這麼長,又有腐蝕性,簡直一點縫隙就可以鑽進去。”
洛蘭突然意識到什麼,猛地停住腳步。
紫宴問:“怎麼了?”
洛蘭對中央智腦命令:“檢查中央區的換氣係統。”
幾塊虛擬螢幕浮現在身周。
無數白色的觸須正沿著四通八達的換氣係統向著四麵八方延伸,即使遇到阻礙也靠著腐蝕性的分泌液可以通過。
中央智腦提醒:“異物侵入,已開啟隔離板。”
“能封鎖換氣係統嗎?”
“不行。”
虛擬螢幕上出現了集中在安全區的人,大家密密麻麻擠站在一起,滿麵緊張焦慮。如果徹底封鎖換氣係統,肯定會把人活活憋死。
紫宴說:“隻能儘快啟動爆炸。”
洛蘭一言不發,背著他快速往前跑。
紫宴不知道僧帽水母的觸須有多麼特殊,就算是被砍斷,已經脫離母體,含有毒液的觸須依舊能保持數小時生物活性,依舊能毒死人。
隻要有一條觸須遺漏了,隻要有一個人感染病毒,數十萬人就
不會有一人倖免。
中央智腦的機械聲傳來:“隔離板隻能延緩觸須的前進速度,沒有辦法遏製觸須,請儘快處理。”
警報的聲音越來越尖銳急促。
洛蘭一聲不吭,儘力快跑。
通過一道隔離金屬門後,她停住腳步。
紫宴問:“你乾什麼?”
洛蘭沒有說話,把紫宴放到地上,轉身就要往回走。
紫宴一把抓住洛蘭的手腕,“你要去哪裡?”
“我去殺了左丘白。”
紫宴掙紮著要起來,“我去。”
“你還是老實待著吧!”洛蘭輕輕一推,紫宴就跌回地上,“聽我說!紫姍很有可能還活著。隻要左丘白死了,北晨號上的軍人肯定要回阿麗卡塔找辰砂,你帶紫姍去找封小莞。封小莞很瞭解絜鉤病毒,一定能救紫姍。”
洛蘭想要抽手離開。
紫宴緊緊地抓著洛蘭的胳膊,不肯放開,眼中滿是哀求。
洛蘭說:“放手!”
“不放!”
“你想讓大家都死嗎?”
“不管!我隻知道我不想讓你死!”
“你不放手,你和我都會死!”
“不管!反正不許你回去!”
洛蘭氣結:“你是紫宴,能像孩子一樣任性地說‘不管’嗎?”
“我不管!”
紫宴抓著她的手,無論如何就是固執地不肯鬆手。
洛蘭用力拽了幾次,都沒有拽開。
紫宴的全身都在顫抖,隻有抓著她的手堅如磐石,像是不管發生什麼都絕不會鬆手。
中央智腦的警報聲不停地響著,機械聲一遍又一遍
說:“異物侵入,危險!異物侵入,危險……”
紫宴依舊緊緊地抓著洛蘭的手,無論洛蘭如何用力,都掙不脫。
洛蘭眼中驟然有了淚光,“紫宴,放開我!”
紫宴眼中淚光閃爍,咬著牙搖頭。他已經把全部的力氣、全部的生命都凝聚在五指之中,不顧一切地想要和命運對抗。
洛蘭突然展顏而笑,笑靨如花。
“關門!”
金屬隔離門驟然關閉。
電光石火間,鮮血飛濺,噴灑了紫宴一臉。
洛蘭的胳膊從中間被截斷,紫宴手裡隻剩下一截斷臂。
紫宴全身劇烈抽搐,握著半截斷臂,淒聲慘號。
他掙紮著爬起來,又是用手,又是用頭,用力砸著金屬門,一聲接一聲吼叫,剛開始還能聽清楚是“洛蘭”,後麵漸漸變成了不明意義的悲鳴,一聲更比一聲悲痛絕望。
艙門另一邊。
洛蘭臉色煞白,跌跌撞撞地從地上爬起,半邊身子都是血。
她聽到紫宴撕心裂肺的哭號聲,卻沒有絲毫停頓,反倒更加堅定地向前跑去。
她一邊跑,一邊大叫。
“左丘白!你在哪裡?
“明明你的計劃已經成功了,卻因為我功敗垂成,你不想殺了我嗎?
“左丘白,我救了異變的辰砂,卻沒有救封林,你不恨我嗎?”
…………
洛蘭跌跌撞撞地跑回宴會廳。
她仰頭看向監視器,滿臉血汙,狼狽不堪。
“林堅元帥,記錄這個屋子裡發生的一切,我有話要告訴全星際的人類。
”
站在監控螢幕前的林堅明知道洛蘭看不到,也聽不到,卻雙腿並攏,含著淚敬禮:“是!”
洛蘭下意識用僅剩的一隻手整理了一下頭發,卻發現手上全是血,把自己弄得更狼狽了。
她站在幾百具屍體中間,一隻手沒了,穿著鮮血浸透的裙子,頭發蓬亂,臉上滿是血痕,形容狼狽不堪,可是,她背脊筆挺,就好像不管多大的風雨都不能令她低頭彎腰。
“我是阿爾帝國的皇帝英仙洛蘭,很抱歉讓你們看到這麼血腥殘酷的畫麵,但之所以有今天,是因為你們每個人、我們每個人的錯誤。長久以來,正常基因的人類把攜帶異種基因的人類視作低人一等的異種生物,歧視他們、壓榨他們、奴役他們,沒有人會接受這樣的命運,所以,有了一次又一次戰爭,有了今天最極端的反抗。這一次,我會製止慘劇的發生,但隻要現狀一天不改變,反抗就一天不會結束。”
宴會廳的艙壁上傳來咚咚的撞擊聲。
洛蘭麵不改色地繼續。
“請英仙二號上所有軍人見證,請全星際所有人見證,我以阿爾帝國皇帝的身份宣佈我的女兒英仙辰朝是阿爾帝國皇位的第一順位繼承人,我的兒子英仙辰夕是阿爾帝國皇位的第二順位繼承人。
“身為母親,應該照顧、保護他們長大,但是,我不僅僅是他們的媽媽,還是阿爾帝國的皇帝。我希望奧米尼斯星上每個像
他們一樣的孩子能健康平安地長大,我希望阿麗卡塔星上每個像他們一樣的孩子能健康平安地長大,我希望英仙二號上每個像我一樣為人父母的人能回到他們的孩子身邊,我希望北晨號上每個像我一樣為人父母的人能回到他們的孩子身邊。
“我有一個夢想世界,在那個世界,人們尊重差異、接受不同,不會用自己的標準否定他人,不會用暴力強迫他人改變,每個人都可以有尊嚴地生活,每個人都有權利追求幸福。很可惜,我沒有機會實現自己的夢想,麻煩你們,麻煩英仙二號上的每一位軍人,麻煩每一個聽到這段話的人,請你們幫我實現!”
一條又一條細長的白色觸須像是蠕動的蛇一般出現在寬敞的宴會廳裡,密密麻麻交織在一起,像是一張殺人的巨網。
十幾條觸須快如閃電,從背後飛撲過來,插入洛蘭身體,從前麵探了出來。
洛蘭猛地吐出一大口血。
她卻依舊平靜地對著監視器說:“毀滅一切的雪崩是由一片片雪花、所有雪花一起造成,可巍峨美麗的雪山也是由一片片雪花、所有雪花一起造成,不論你是異種,還是人類,都請做一片凝聚成雪山的雪花,不要做造成雪崩的雪花!”
“廢話真多!”
隨著男人的譏諷聲,一個奇形怪狀的東西出現在宴會廳的天花板上。
一大團軟綿綿的息肉組織,像是堆積的棉花一樣,中間
嵌著一顆人腦袋,四周伸出千萬條長短不一的觸須。
有的像是垂柳一般從高空垂落,有的像是藤蔓一般纏繞在吊燈上、攀附在牆壁上,還有的像是蜥蜴的舌頭一般不停地捲起彈開。
洛蘭仰頭看著左丘白,遺憾地說:“你以前長得很好看,現在變得很醜陋。”
左丘白淡定地說:“這個星際沒有好看和醜陋,隻有生存和死亡。”
“也許星際中隻有生存和死亡,但人類有對和錯,有高貴和卑鄙,正因為我們人類有這些,所以,我們纔不僅僅像其他物種一樣隻是在星球上生存,我們還仰望星空,追逐星光,跨越星河,創造璀璨的文明。”
“你的廢話對我沒用!”左丘白譏嘲,“我知道你安裝了炸彈,想要炸毀我,但我的觸須就算離開母體,也不會立即死亡,它們依舊能進入被你封閉起來的安全區域,讓病毒傳播。”
洛蘭微笑。
左丘白又是十幾條觸須插進她的身體,“一個純種基因,拚儘全力也不過是A級體能,憑什麼來殺死我?”
“我不能殺死你,但可以殺死自己!”
洛蘭抬起僅剩的一隻手,毫不猶豫地朝自己開了一槍。
左丘白這才注意到洛蘭手裡握著一把槍,竟然是死神之槍。
一瞬間,左丘白氣得整張臉都變形扭曲,所有觸須都在憤怒地震顫。
洛蘭的身體上密密麻麻插滿左丘白的觸須。
兩人血肉相連,她朝著自己開槍,也就
是朝著左丘白開槍。
左丘白暴怒,猛地抽出所有觸須,把洛蘭狠狠摔到地上。
左丘白從天花板上躍下,落在洛蘭身旁。
他撐著頭質問:“你把小莞怎麼樣了?”
洛蘭沉默不語,突然狠狠一拳,砸在左丘白的臉上。
左丘白的觸須捲起洛蘭,用力摔出去。
洛蘭砸到牆上,沿著牆壁墜落。
點點熒光從她的身體裡飛出,四散飄舞。
左丘白的幾十條觸須也開始消融,變成點點熒光。
左丘白用彆的觸須折斷那幾十條消融的觸須,可什麼用都沒有,他的觸須依舊在消融。
左丘白再折斷,觸須依舊在消融,什麼用都沒有。
驚慌恐懼中,左丘白終於理解了為什麼叫死神之槍,一旦中槍,無有倖免。
洛蘭掙紮著爬起來,全身鮮血淋漓地靠坐在牆壁前。
她看到左丘白的驚懼、慌亂、痛苦、絕望,不禁唇角翹起,微微而笑。
她終於感同身受地知道了,身體消融時原來這麼痛!
削骨刮髓、剜心扒皮。
因為疼痛,左丘白的幾千條觸須不受控製地上下翻騰、拚命掙紮。
漫天熒光飛舞,像是有無數的螢火蟲在翩躚舞動。
洛蘭的身體已經完全虛化,她仰著頭,一串眼淚從眼角滑落,嘴唇無力地翕動幾下,似乎說了句話,可沒有人聽到她究竟說了什麼。
洛蘭的身體消散,一條項鏈掉到地上,一滴眼淚墜落在項鏈上。
個人終端啟動爆炸程式。
轟然一聲,宴會廳
所在的區域炸毀。
一個爆炸緊接一個爆炸,整個中央區劇烈震顫,卻沒有一個人失聲驚呼。
所有人不管身體怎麼搖晃,都詭異地沉默著,就好像有什麼東西堵塞住了他們的嗓子。
良久後,顛簸過去。
所有監控螢幕上都是鋪天蓋地的烈火,摧枯拉朽地熊熊燃燒,一片血紅色。
是死亡之火,可也是生存之火。
他們活下來了!
死一般的寂靜中,一聲破碎的嗚咽驟然響起。
沒有人去檢視誰在哭,因為每個人都淚眼模糊。
封閉的艙室裡,紫宴懷裡抱著半截斷臂,直挺挺地躺在地上,眼淚一顆接一顆從眼角滲出,沿著臉頰墜落。
熊熊烈火熄滅後,一個新的世界會從灰燼中誕生。
異種將和其他人一樣平等、自由地生活,個體差異將被尊重、被接納,那是從他懂事起就渴望和夢想的世界。
但是,那個他渴望和夢想的世界中,沒有她了!
英仙洛蘭用一己之力,建造了那個世界,但那個世界沒有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