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風揹著夜羽,感覺背上的重量越來越輕,也越來越冷。那不是體力消耗導致的錯覺,而是夜羽的體溫正在以異常的速度流失。透過破損的皮甲和衣物,他能觸摸到她皮膚表麵一層薄薄的、堅硬的冰晶。她的呼吸微弱而悠長,每次撥出的氣息都帶著肉眼可見的淡藍色冰霧。
“她的情況很糟,”艾莉絲一邊警戒著後方,一邊快速檢查夜羽裸露的手腕,“脈搏很慢,皮膚低溫,意識深度沉寂。這不像普通的力竭或能量透支。”
“是碎片反噬。”卡洛斯聲音凝重,他撕下自己還算乾淨的裡襯布料,試圖包紮手臂上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但動作因為寒意和疲憊而有些顫抖,“剛纔那股爆發…她體內的平衡可能被打破了。”
冇有人說話,隻有粗重的喘息和踩踏碎石枯枝的聲響在寒夜中迴響。每個人都帶著傷,體力瀕臨極限,但誰也不敢停下。身後那片被他們拋下的、籠罩在黑暗中的山脈,彷彿是一頭被驚醒的、充滿惡意的巨獸,隨時可能伸出爪牙。
雷錘走在最前麵,憑著矮人對山脈地形的本能感知,尋找著相對安全、隱蔽且能最快返回石爐堡的路線。他的步伐依然沉重堅定,但每一次落腳都顯得異常謹慎,戰錘和盾牌始終處於隨時可以迎敵的狀態。
夜羽在昏迷中並不平靜。她的意識彷彿沉入了一片無邊無際的、由暗藍色堅冰構成的深海。上方,是淡金色的、如同極光般搖曳的曦光屏障,勉強隔絕著無儘的寒意和壓力。下方,則是那片熟悉的、旋轉著的暗藍漩渦。
但此刻的漩渦,與以往不同。
它並未因為剛纔的爆發而平息,反而像是被徹底“啟用”了。漩渦的範圍似乎擴大了一些,旋轉的速度也更加穩定,帶著一種冰冷的、近乎“清醒”的意誌。那些混亂的低語並未消失,但變得更加有序,或者說,更加“專注”。它們不再是雜亂無章的咆哮和誘惑,而是開始凝聚成一些斷續的、冰冷的意念片段,反覆衝擊著上方曦光屏障最薄弱的區域。
“…冰…永恒的安眠…”
“…放逐軟弱…擁抱完整…”
“…你的恐懼…你的孤獨…都是力量…”
更可怕的是,夜羽“感覺”到,在這片意識深海的“邊緣”和“深處”,有了一些新的“東西”。它們並非來自她自身,而是剛纔爆發時,從外界環境中吸收進來的、那些被凍結殺死的蠕蟲狀怪物殘存的靈魂碎片和混亂魔力。這些駁雜的能量和意念,此刻正被暗藍漩渦緩緩地“消化”、“同化”,成為其壯大自身的“養料”。
她能“看”到,一絲絲暗紅色的、充滿痛苦與怨毒的“雜質”,如同墨汁滴入清水,正在緩慢但堅定地汙染著原本相對“純淨”的暗藍。漩渦的核心,那冰冷意誌所在之處,似乎對這“雜質”並不排斥,甚至帶著一種…“品味”的意味。
這變化讓她感到發自靈魂的恐懼。這不再是單純的能量侵蝕,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對她靈魂本質的“汙染”和“改造”。如果放任下去,即使曦光能守住最後的心核,她也會變成一個被混亂、痛苦和冰冷意誌徹底浸透的怪物。
“不…”在意識深處,她發出無聲的呐喊,殘存的自我意誌如同風中殘燭,拚命催動著上方的淡金曦光,試圖加固屏障,驅散那些滲透進來的雜質和冰冷意念。
外界的寒冷似乎加劇了她意識深處的困境。每一次寒風吹過,她體表的冰晶就加厚一分,意識深海的寒意也加重一層。
“這樣下去不行。”林風喘息著,終於在一片相對背風的巨石後示意停下,“必須想辦法給她保暖,穩定情況。梅莉婭給的應急藥劑呢?”
艾莉絲快速翻找著行囊,拿出幾個顏色各異的水晶小瓶。“高熱藥劑,能短時間提升體溫,但可能刺激她體內的能量…鎮靜藥劑,但對她這種能量層麵的躁動效果未知…還有最後一瓶濃縮的淡金泉水精華。”
“用泉水精華,配合高熱藥劑,少量!”卡洛斯果斷道,“先嚐試提升她的基礎生命體征,用曦光本身的溫和特性去中和。鎮靜藥劑備用。”
艾莉絲小心翼翼地將一滴淡金泉水精華滴入夜羽口中,然後掰開高熱藥劑的封蠟,將大約四分之一份量的、散發著灼熱氣息的紅色液體,混著一點融化的雪水,慢慢餵給她。
藥效幾乎是立竿見影的。夜羽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絲不正常的紅暈,體表的冰晶似乎融化了一點點,呼吸也稍微有力了一些。但緊接著,她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眉頭緊鎖,似乎在承受某種內在的衝突。
意識深海中,淡金曦光因為外來的高熱能量和泉水精華的滋養,亮度有所恢複,屏障也穩固了些許。但這股外來的“熱流”,也同時刺激到了下方的暗藍漩渦。漩渦旋轉加速,對那些剛剛吸收的“雜質”的消化過程似乎也加快了,一股更加冰冷、更加渾濁的能量逆衝而上,與曦光和藥效形成拉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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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夜羽在昏迷中發出一聲痛苦的低吟,右臂的冰晶又開始閃爍不穩定的幽光。
“藥效衝突…”林風臉色難看,“停!不能再給了。”
就在眾人束手無策之際,卡洛斯忽然抬頭,側耳傾聽。他的夜視能力最強,感知也最為敏銳。“有動靜…很多…從後麵和側麵圍過來了。是那些怪物,還有…陰影。它們追上來了。”
絕望的氣氛瀰漫開來。前有漫漫長路,後有追兵,核心戰力夜羽昏迷不醒,其他人個個帶傷疲憊。
雷錘狠狠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奶奶的,拚了!老子斷後,你們帶丫頭走!”
“一起走!”林風斬釘截鐵,“分開隻會被各個擊破。艾莉絲,還有冇有‘那個’?”
艾莉絲沉默了一下,從貼身的內甲夾層裡,取出一個隻有拇指大小、通體漆黑、表麵刻滿細密符文的金屬圓筒。“隻剩最後一枚‘暗影帷幕’了。覆蓋範圍有限,持續時間最多十五分鐘,而且會徹底遮蔽我們所有的能量和生命氣息,包括我們自己的感知也會大幅下降,如同在絕對黑暗中摸索。使用後,我們會成為真正的‘瞎子’和‘聾子’,隻能靠事先確認的方向和運氣前進。”
這是盜賊工會壓箱底的保命道具之一,製造極其困難。不到絕境,絕不會使用。
“就用它。”林風冇有猶豫,“設定方向,正北偏西,石爐堡方向。啟動後,雷錘和我輪流背夜羽,艾莉絲和卡洛斯居中策應,用繩索連接,避免走散。無論如何,不能停下,不能出聲。”
彆無選擇。艾莉絲迅速設定好圓筒上的微型羅盤和計時符文,然後用力將其插進地麵。
“三、二、一…”
她按下了圓筒頂端的機關。
冇有光芒,冇有聲響。但以圓筒為中心,一片絕對的、吞噬一切的“黑暗”如同墨汁般迅速擴散開來,瞬間將半徑約三十米的範圍籠罩。
這片“黑暗”不僅僅是視覺上的。它遮蔽了光線、聲音、能量波動、甚至一定程度上的溫度差異和氣味。小隊成員們瞬間感覺自己被投入了虛無的太空,五感被剝奪了大半,隻能通過手中連接的、繃緊的特製纖維繩索,感覺到同伴的存在。
“走!”林風低喝一聲,率先邁步,完全憑著啟動前記憶的方向和腳下的觸感前進。
雷錘緊隨其後,艾莉絲和卡洛斯在中間,五人如同盲人般,在吞噬一切的“暗影帷幕”中,朝著希望渺茫的北方,艱難跋涉。
身後,追兵的嘶鳴和腳步聲似乎遇到了無形的牆壁,變得困惑而雜亂,逐漸遠去、分散。但小隊無人感到慶幸,因為他們此刻同樣脆弱,任何一步踏錯——落入冰縫、撞上巨石、甚至僅僅是偏離方向——都可能是致命的。
寒冷、黑暗、失感、傷痛、疲憊…多重摺磨考驗著每個人的意誌。林風和雷錘輪流揹負著冰雕般的夜羽,每一步都更加沉重。艾莉絲和卡洛斯竭力維持著方向感和平衡,手指因為緊握繩索和武器而僵硬。
時間在絕對的無感中變得模糊,彷彿過去了很久,又彷彿隻是一瞬。
不知走了多久,就在“暗影帷幕”的持續時間即將耗儘,邊緣開始出現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時——
“光!”走在最前麵的雷錘忽然悶哼一聲,腳步踉蹌了一下。
並非真正的光,而是“暗影帷幕”的遮蔽效果在他們正前方出現了缺口。一片微弱的、帶著暖意的淡金色光暈,如同晨曦穿透濃霧,隱約透了進來。
同時,一股熟悉而令人安心的能量波動,伴隨著矮人語的低沉呼喝和武器碰撞的聲響,從光暈傳來的方向隱約傳來。
是石爐堡的接應部隊!他們根據事先約定的緊急信號和方向,在最外圍的巡邏路線上進行接應搜尋!
“這邊!”林風用儘最後的力氣,朝著光暈的方向大喊,雖然聲音在“暗影帷幕”的殘餘效果下依然微弱。
“暗影帷幕”徹底消散。
小隊五人狼狽不堪的身影,出現在一支由二十名全副武裝的矮人戰士和兩名人類牧師組成的小隊麵前。矮人戰士們立刻舉起盾牌和火槍,結成防禦陣型,警惕地看向他們身後。兩名牧師則快速上前,手中亮起治療的光芒。
“是林風隊長!還有夜羽大人!”有人認出了他們。
“快!帶回堡壘!最高警戒!”接應小隊的隊長,一名滿臉疤痕的老矮人吼道。
當林風終於將背上的夜羽交給匆匆趕來的梅莉婭和醫療隊時,他腿一軟,幾乎癱倒在地。模糊的視線最後看到的,是梅莉婭抱起夜羽時,那瞬間變得毫無血色的臉,以及夜羽右臂冰晶上,那悄然蔓延開的一絲、極其細微的、如同血管般的暗紅紋路。
石爐堡的厚重閘門在身後緩緩合攏,隔絕了外界的寒風與追兵隱約的嘶鳴。
但一場新的、更加凶險的戰役,已經在夜羽的靈魂深處,隨著那侵魂的寒潮與暗紅雜質,無聲地拉開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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