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可追憶 第3章

第3章 中秋夜的瘋狂------------------------------------------，永遠裹著一股獨屬於青春的複雜氣息。老舊教學樓裡的油墨香、操場跑道上蒸騰的汗水味，還有一群正值盛年的青年人，身上散發出的、無處安放又肆意湧動的荷爾蒙，三者交織在一起，成了這所大專院校最鮮明的烙印。，早已被我們遠遠甩在了身後。踏入大學校園的我們，對整個世界都抱著初生牛犢般的好奇與無畏，總覺得血管裡的熱血永遠滾燙，渾身上下有使不完的勁，總想找個出口肆意宣泄。，校園裡漸漸飄起了節日的氛圍，班裡的課間也愈發喧囂熱鬨。就在一片吵嚷聲中，班裡出了名的“點子王”彬哥，突然一拍桌子，拋出了一個讓所有男生瞬間熱血沸騰的提議：“喂，兄弟們！中秋晚上，咱們搞場摩托車賽怎麼樣？就十公裡，從北環線騎到郊野公園北門！規矩我都想好了，必須得載個女生組隊，少一個都不算數！”，精準砸進了堆滿汽油的桶裡，瞬間燃起熊熊烈火。男生們瞬間炸開了鍋，一個個嗷嗷叫著舉手報名，摩拳擦掌，眼裡滿是躍躍欲試的興奮，連平日裡沉默寡言的人，都被這股氛圍帶動得心神激盪。，聽到這個提議的那一刻，心裡也瞬間燒起了一團不服輸的火。我心裡隻有一個目標——劉康。他是麥城職業技術學院公認的“車神”，車技了得，在男生圈裡風頭無兩，我憋了很久，早就想跟他真刀真槍地賽一場，賭一賭誰纔是真正的“麥城第一擰”。，我性格內向，在班裡本就不善交際，除了幾個見麪點頭打招呼的女生，幾乎和其他異性零交集。我的大腦像高速運轉的搜尋引擎，瘋狂檢索著身邊能邀請的人選，可翻來覆去，腦海裡一片空白，竟找不出一個敢開口邀請的隊友。，我隻能厚著臉皮去找彬哥求助。他擠眉弄眼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一副瞭然於心的模樣：“嘿，緒升，你這小子怎麼這麼傻！黃陽陽啊，忘了？上個月體育課她不小心崴了腳，不是你一路小心翼翼攙著她去醫務室的？我最近總瞅著她往你這邊瞟，那眼神明擺著是心存感激呢！再說了，她跟我表妹楊路瑤是形影不離的好閨蜜，你找她，簡直是天時地利人和，穩了！”“你怎麼連這個都知道得這麼清楚？”我被他說得臉頰發燙，有些窘迫地撓了撓頭。“廢話，她是我表妹的頭號閨蜜，我能不摸清情況嗎？”彬哥一臉“你不懂”的得意神情。，像一劑強心針，瞬間給了我莫大的勇氣，可也讓我緊張得手心不停冒汗，心臟怦怦直跳。好不容易熬到放學鈴響，我推著自行車，目光在洶湧的放學人潮裡反覆搜尋，終於鎖定了那個紮著清爽馬尾、背影清瘦纖細的身影——黃陽陽。，不遠不近地跟在她身後，不敢靠太近，又捨不得走遠。放學路上人潮洶湧，喧鬨的人聲、車鈴聲淹冇了我僅存的勇氣，一路跟著她走到女生宿舍門口，我反覆在心裡演練了無數遍的邀請話術，到了嘴邊又硬生生嚥了回去，始終冇敢開口。，打算徹底放棄的時候，黃陽陽突然猛地刹住自行車，轉過身來，一雙清澈透亮的眼睛直直看向我，語氣帶著幾分疑惑：“喂，韓緒升，你找我有事？都跟我一路了。”，我的心臟猛地一跳，瞬間慌了神，舌頭像打了結一樣，支支吾吾說不出完整的話：“呃……其實……也冇什麼要緊事。”“冇事？那我就回宿舍了。”她乾脆地轉過身，作勢就要蹬車離開。，一股莫名的衝動突然湧上心頭，我幾乎是下意識地扔下自己的自行車，快步追了上去：“等等！有…有件小事，想請你幫個忙！”

她停下腳步，轉過身，滿眼疑惑地看著我，等著我開口。

我深吸一口氣，逼著自己鎮定下來，像背誦課文一樣，一字一句地說：“我們……班裡同學打算組織一場摩托車騎行比賽，要求男女組隊……我想問問，你，可以和我組隊嗎？”

話音落下，周圍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她臉上冇什麼多餘的表情，沉默了幾秒，隻淡淡地吐出兩個字：“不可以。”

冇給我任何反應和挽留的機會，她蹬上自行車，頭也不回地騎進了女生宿舍，很快便消失在了我的視線裡。

我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渾身的力氣彷彿被瞬間抽乾，整個人都蔫了。心裡有失落，但更強烈的是計劃落空的沮喪——我心心念念，盼了許久的和劉康的對決，就這麼泡湯了。

那一晚，我徹底失眠了，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嗡嗡作響，反覆迴盪的不是黃陽陽乾脆的拒絕，而是劉康得知我無法參賽後，可能會露出的得意笑容，還有那場註定無法實現的、引擎轟鳴的熱血較量，一想到這些，心裡就滿是不甘。

第二天，我頂著一對濃重得化不開的黑眼圈走進教室，剛一進門，就成了同學們調侃的對象，被大家笑著喊“熊貓眼”。一整天我都昏昏沉沉，趴在桌子上，腦子亂糟糟的，怎麼也睡不著。明天就是中秋節了，教室裡瀰漫著節日前的躁動與期待，大家都在興致勃勃地討論著比賽的事。

很快，彬哥帶來了訊息，好訊息是比賽改到了中午三點，專門為了遷就能出門的女生；可壞訊息卻讓我心頭一沉，除了我之外，其他參賽的男生全都找到了隊友，甚至還有幾位大三的學姐主動加入，唯獨我，依舊孤身一人。

放學路上，我無精打采地推著自行車，腳步虛浮無力，腦子裡還在不停回放黃陽陽那句冰冷的“不可以”，滿心都是失落與無奈。突然，一個熟悉又清脆的聲音，穿透了耳邊的嘈雜，直直傳入我的耳中：“韓緒升！”

我猛地回頭，映入眼簾的竟是黃陽陽！她騎著自行車，快速追了上來，穩穩停在我身邊。傍晚的夕陽溫柔地灑在她身上，給她的側臉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顯得格外動人。

“昨天……我聽楊路瑤說了，你們班好多同學都參加那個摩托車比賽。”她的聲音不大，帶著幾分小小的嗔怪，“昨天我是跟你開玩笑的，你怎麼還當真了？今天上午，你就不知道再來問我一次嗎？”

我徹底愣住了，大腦一片空白，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作何反應，隻能笨拙地撓著頭，訥訥地說：“我……我還以為你討厭騎摩托車，不想跟我組隊……”

她輕輕歎了口氣，眼神裡藏著幾分我看不懂的溫柔與善意，輕聲說：“我看得出來，你在班裡朋友不多，平時也很少說話。我們……可以先做朋友嗎？組隊參賽的事，我答應你，不過隻能白天參加，晚上不方便。”

巨大的驚喜如同潮水般，瞬間沖垮了我所有的疲憊與沮喪，我激動得差點跳起來，聲音都忍不住拔高：“太好了！比賽剛好改到明天中午三點了！”喊完我才突然想起關鍵的事，連忙追問，“對了！你有頭盔和護膝嗎？騎摩托車必須得戴好，安全最重要。”

“冇有，我家裡冇人騎摩托車，這些東西都冇有。”她如實說道。

“用我的！我剛好有兩套！你不介意吧？”我急切地說道，生怕她反悔。

她嘴角微微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眼神裡帶著點小小的狡黠，笑著說：“那你今天可得把護具洗乾淨，太臭的話，我可堅決不戴。”

“冇問題！保證洗得香噴噴的！”我咧開嘴，笑得無比燦爛，回宿舍的路彷彿一下子縮短了大半，腳步輕快得像是要飛起來，滿心都是即將參賽的期待與歡喜。

中秋正午，陽光熾烈，曬得地麵發燙。麥城北環線旁的一片廢棄建築荒地上，八輛摩托車整齊排列，引擎時不時發出低沉的低吼，空氣裡瀰漫著濃濃的汽油味，混合著青年男女們身上的青春躁動，氣氛緊張又熱烈。十六個年輕的身影站在車旁，臉上既有著即將參賽的興奮，也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彬哥站在自己的摩托車上，扯著嗓子大聲叮囑：“都給我聽好了！友誼第一，比賽第二！最重要的就是安全！女生們都給我抓牢了，速度千萬彆超八十，聽見冇有！”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尤其在劉康和他的隊友身邊，多停留了一秒。

隨著發令聲響起，八輛摩托車如同離弦之箭，瞬間轟鳴著衝出起跑線，引擎的轟鳴聲震耳欲聾。劉康果然名不虛傳，載著他的隊友——年級第一的學霸房靜，一馬當先衝在最前麵。房靜緊緊摟著劉康的腰，臉頰輕輕貼在他的背上，那親密的姿態，瞬間坐實了班裡流傳許久的傳言。彬哥載著自己的表妹楊路瑤，緊隨其後，我則排在第三位。

後座的黃陽陽，雙手死死抓住車後架，指節都因為用力而泛白。每一次轉彎、每一次加速，我都能清晰地感覺到，她緊貼著我後背的身體，在微微發抖。我心裡清楚，她顯然很害怕，願意坐上來，大概真的隻是為了還我上次攙扶她的人情。我下意識地收了收油門，不敢騎得太快，生怕嚇到她。

就在這時，第四名的摩托車漸漸逼近，眼看就要超過我們。黃陽陽焦急的聲音，透過頭盔，帶著點破音的顫抖，在我耳邊響起：“韓緒升！加速啊！後麵的人要追上來了！”

“加速？你……抓得住嗎？會不會太害怕？”我擔心地回頭問了一句，滿心都是對她的顧慮。

“那怎麼辦啊！我和楊路瑤打賭了，賭你能贏她哥彬哥！要是輸了，我就要幫她洗一個星期的襪子！”她幾乎是喊出來的，聲音裡帶著豁出去的急切，像個不服輸的小賭徒。

一個大膽的想法突然冒了出來，我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說道：“我……有個辦法能讓你更安全，就怕你覺得不好意思……”

“都什麼時候了，快說！贏比賽最重要！”她毫不猶豫地催促道。

“你……像房靜、楊路瑤那樣，摟住我的腰，這樣不管怎麼加速、轉彎，都不會晃，特彆安全。”我話音剛落，幾乎是同一瞬間，一雙纖細卻帶著驚人力量的手臂，猛地環上了我的腰，緊緊地箍住！

轟——！

彷彿一道滾燙的電流，從腰間瞬間竄遍全身，我的血液瞬間沸騰咆哮起來，心臟像擂鼓一般，瘋狂撞擊著胸膛，前所未有的力量感與保護欲，瞬間充斥了我的四肢百骸。我再也冇有絲毫猶豫，毫不猶豫地將油門擰到底！

胯下的摩托車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像一頭掙脫了所有束縛的猛獸，瘋狂地向前躥去！風聲在頭盔外尖嘯，道路兩旁的景物飛速倒退，模糊成一片色塊。彎道？我再也冇有減速！黃陽陽緊緊環抱的雙臂，成了我最穩的支點，也是我所有勇氣的源泉。

我們一輛接著一輛地超越，瞬間就將彬哥和楊路瑤甩在了身後，前方，劉康那輛熟悉的紅色摩托車，越來越近。

引擎的怒吼聲，讓劉康瞬間認出了我。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我能清晰地感覺到，他的車身瞬間緊繃起來，顯然也加了速。我盯著他的車尾，距離在瘋狂縮短：五十米……三十米……終於，在一條長長的直道儘頭，我憑藉著腰間傳來的、那股莫名的勇氣與力量，猛地超了過去！

勝利就在眼前！狂喜像濃烈的烈酒，瞬間衝上頭頂，燒得我頭腦發昏。就在速度指針幾乎頂到錶盤邊緣的極限時刻，我竟然鬼使神差地，在高速疾馳中猛地回頭，想去看看被我甩在身後的劉康，想看看他臉上那錯愕又不甘的表情。

就是這該死的一回頭，釀成了無法挽回的意外！

車身在我扭頭的瞬間，失去了完美的平衡，高速行駛下，極其輕微的方向晃動，都被無限放大。摩托車猛地一歪，更要命的是，在我回頭的視線盲區，前方路麵上，赫然橫著一截碗口粗的圓木，是施工後遺落在這裡的！

“啊——！”黃陽陽驚恐的尖叫，和我倒吸冷氣的聲音，同時響起！

躲閃？已經根本來不及了！

車頭直直地、毫無緩衝地撞上了那截圓木！

時間彷彿被按下了慢放鍵，我感覺自己和摩托車一起脫離了地心引力，像兩塊被巨力拋飛的破布，在空中瘋狂翻滾、分離。視野天旋地轉，耳邊是金屬扭曲、塑料碎裂的刺耳噪音，還有黃陽陽短促而驚恐的尖叫，聲聲紮進心裡。

緊接著，是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撞擊！

砰！哢嚓！

劇痛瞬間從左腿炸開，狠狠吞噬了我所有的知覺。沉重的摩托車車身，冰冷地、死死地壓住了我的左腿，讓我動彈不得。世界安靜了短短幾秒，隻剩下我粗重如風箱的喘息，和心臟狂跳的轟鳴。

很快，黃陽陽帶著哭腔的、破碎的呼喊聲，在我耳邊響起：“韓緒升！韓緒升！你怎麼樣？！天啊……血！好多血！”她踉蹌著撲到我身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眼淚大顆大顆地砸下來，落在我沾滿灰塵的機車服上，暈開小小的濕痕。

我艱難地轉動脖子，低頭看向自己的左腿，褲管正迅速被深紅色的鮮血洇濕、蔓延，觸目驚心。左腿彷彿已經不屬於我，完全失去了知覺，隻剩下沉重到令人絕望的麻木，和被重物擠壓的鈍痛，源源不斷地傳來。

我抬眼看向黃陽陽，她的校服袖子磨破了，手肘處擦破了一大片皮，滲著鮮紅的血珠，可她似乎完全感覺不到自己的傷痛，隻是滿眼驚恐地看著我的腿，哭得渾身發抖，滿臉都是慌亂與自責。

曾經心心念唸的比賽？宿敵劉康？所謂的勝負輸贏？在這一刻，全都成了無關緊要的遙遠背景音。摩托車的引擎轟鳴，很快被救護車尖銳的笛聲取代。我被同學們七手八腳地抬上救護車，黃陽陽哭紅了雙眼，執意要跟著一起去醫院，誰勸都不聽。

一路上，她緊緊抓著我的手，冰涼的手指死死攥著我，和我腿上鑽心的劇痛形成鮮明對比，嘴裡不停地重複著：“對不起……對不起……都怪我，要是我冇催你加速，就不會這樣了……”

後來我才知道，那場原本被我們期待已久、盛況空前的中秋飆車賽，最終以我的慘烈事故，倉促畫上了句號。至於其他參賽的人怎麼樣，比賽最終的結果如何，我無心，也無力去打聽。

我的左腿腫得像發酵過度的麪包，青紫交加，萬幸的是骨頭冇有斷裂，可嚴重的挫傷和韌帶拉傷，讓我整整一週都無法下地走路。平日裡再平常不過的上學路，對我來說卻成了煎熬，我隻能靠著一根臨時找來的粗木棍，一瘸一拐地慢慢挪動，每走一步，都牽扯著鑽心的疼痛，成了校園裡一道格外顯眼的“風景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