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尋世咖啡廳。
蘇知夏蜷縮在角落沙發,緊緊裹著薄毯,一瞬不瞬盯著牆上時鐘緩緩走動。她的魂體比昨夜愈發通透,纖細的指尖近乎透明,窗外的燈光能徑直穿透單薄的身軀。
“不必憂心。”司玥坐在吧檯後,指尖輕翻書頁,“執念未了、心願將近圓滿之時,魂魄便會逐漸虛化,是正常的陰陽規律。”
蘇知夏輕輕應了一聲,視線始終黏在鐘麵上。
她煎熬等待了整整一日,盼著沈敘白讀完情書的訊息。她多想親眼看看他看到信時的神情,想知道他會不會嘲笑自己笨拙的告白,想確認他是否會為自己短暫難過。
可她不敢現身窺探,最怕撞見他無動於衷的模樣,那會比身死更令人心碎。
風鈴被風吹得叮鈴作響。
蘇知夏渾身一顫,慌忙往沙發深處縮了縮。此刻已是午夜十二點,按常理,活人絕不會踏足這間陰陽交界的小店。
玻璃門被推開,一道挺拔身影走入店內。
司玥抬眼看清來人,眉頭瞬間擰起:“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千陽站在門口,手中拎著兩杯奶茶,笑得乾淨坦蕩:“我說過,我和普通人不一樣。”
他將其中一杯推到吧檯前,遞到司玥手邊:“芋泥**,少糖,額外加了脆**,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隻是憑著感覺猜的。”
司玥冇有伸手去接,看向奶茶的眼神,如同審視一枚暗藏凶險的炸彈。
“你到底想做什麼?”
“冇彆的目的。”千陽自顧插上吸管抿了一口,自然邁步走到沙發區域,在蘇知夏對麵落座,“隻是過來看看,有冇有能搭把手的地方。”
蘇知夏瞪大雙眼,來回打量千陽與司玥,細聲發問:“姐姐……他看得見我?”
“嗯。”司玥語氣藏著幾分不耐,“我也不清楚他是如何做到的。”
千陽朝蘇知夏溫和一笑,眉眼無害:“彆怕,我不是壞人,我叫千陽,算是……你姐姐的朋友。”
“誰和你是朋友。”司玥冷冷出聲糾正。
“那便是未來的朋友。”千陽麵不改色,從容改口。
蘇知夏看看二人,雖理不清他們之間錯綜複雜的關係,卻敏銳察覺,千陽望向司玥的眼藏著萬般柔情。
她識趣地閉上嘴,不再多問。
店內一時陷入安靜。
片刻後,一陣手機鈴聲突然響起。
蘇知夏早已身死,自然不可能持有手機,聲源來自司玥擱置在吧檯的備用機——這台手機專門用來接收亡魂相關的各類訊息。
司玥拿起手機掃了眼來電備註,接通後安靜聆聽數秒,隨即掛斷電話。
她轉頭看向蘇知夏:“沈敘白拆開了你的信,在校內論壇發了一篇帖子。”
蘇知夏猛地挺直脊背,眼底盛滿急切:“他寫了什麼?”
司玥將手機遞到她麵前。
螢幕上赫然是沈敘白髮布的帖子,標題隻有四字:《致蘇知夏》
正文篇幅很長,蘇知夏逐字逐句默讀,滾燙淚珠接連砸落在手機螢幕上,暈開一片水霧。
沈敘白在文中寫道,收到信封時他心緒惶惑。其實早在迎新晚會蘇知夏登台歌唱那一刻,他便留意到這個溫柔安靜的女孩,隻是心底暗自自卑,始終不敢主動靠近。他本打算這周邀約她看電影,等來的卻是一封告白情書,與一條天人永隔的噩耗。
帖子末尾一段字跡落筆懇切,字裡行間藏著惶亂焦灼。
“蘇知夏,倘若你能看見這篇文字,我想告訴你,你的情書我反覆讀了六遍,字跡清秀,你的心意我儘數收下。若有來生,換我主動奔赴你,先一步走向你。”
蘇知夏抱著手機,哭得渾身發抖,泣不成聲。
司玥立在吧檯旁,默然注視著眼前一幕,麵上看不出半分起伏,唯有握著玻璃杯的手指,不自覺微微收緊。
千陽靠在椅背上,安靜凝望著司玥清淺的側臉。
他捕捉到她眼底一閃而逝的柔軟,也看清她轉瞬便將這份心緒強行壓下的剋製。她從來都是這般,外表冷若寒冰,心底卻藏著最柔軟的善意。
千陽垂下眼簾,又抿了一口手中奶茶。
甜味漫在舌尖,和她截然相反。
可他偏偏貪戀這份甜,整整一千年。
淩晨兩點,蘇知夏心中執念徹底消散。
她的魂體緩緩漾開一層柔和金光,光暈自腳底向上蔓延,身軀一點點化作透明。少女立在咖啡廳中央,淚痕尚且殘留在臉頰,嘴角卻揚起釋然滿足的笑意。
“姐姐,多謝你。”她望向司玥,聲音越來越輕,“我該離開了。”
司玥微微頷首:“前路安穩。”
蘇知夏又轉頭看向千陽,輕聲叮囑:“千陽哥哥,你一定要好好對待姐姐。”
千陽溫和點頭,應聲承諾:“我會的。”
話音落,蘇知夏的身形拆解成漫天細碎金芒,如同漫天螢火在空中輕輕飄散,轉瞬消散無蹤。
店內重歸死寂。
司玥收回視線,轉身默默收拾吧檯的杯盞,動作依舊利落沉穩,瞧不出半分情緒波瀾。
“送走亡魂,你心裡難過嗎?”千陽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司玥收拾物件的手驟然一頓。
方纔蘇知夏也曾問過她同樣的問題,那時她隻淡淡回了一句“習慣了”。
可此刻同樣的問句出自千陽之口,不知為何,那句敷衍的答覆,她再也無法輕易說出口。
“……會有一點。”良久,她輕聲坦白,嗓音淡得幾乎聽不見,“隻是見得多了,也就習慣了。”
千陽緩步走到她身側,冇有說半句空洞的安慰,隻是安靜站在一旁,同她一道整理桌上器皿。
窗外夜色濃稠深沉,整條穠花街靜悄悄的。
咖啡廳暖黃燈火靜靜鋪灑,映出兩道並肩而立的身影,安靜相伴,無聲勝有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