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簿 第18章

清脆的響指，在死寂的黃泉路上驟然炸開。

下一瞬。

忘川幽藍熒光儘數躁動。

萬千靈物破水升空，曳出漫天藍弧，如潮湧向奈何橋頭。

兩名守橋冥衛猝不及防，急忙揮矛格擋。熒光生靈密密麻麻撲來，橋頭瞬間亂作一團。

“快！”千陽低聲急喝。

司玥冇有半分遲疑，身形一晃，自混亂人群中側身閃出。她緊貼橋欄疾衝而出，腳步輕得幾乎落地無聲，一抹黑影飛快掠過長橋。

身後是冥衛的怒喝、碰撞的巨響、紛亂的水聲。她全然不顧，心中默數，目光死死鎖死橋墩下方那片若隱若現的水渦。

七。

六。

五。

倒數至三，她驟然加速，縱身翻過橋欄，整個人筆直紮進灰白冰冷的忘川河水。

河水刺骨，不是尋常寒涼，是直滲神魂的凍結寒意，瞬間裹住四肢百骸。水流洶湧拉扯，試圖將她卷向未知深處。

司玥冇有抵抗，順著暗流全力下潛。光線逐層褪去，周遭徹底墜入無邊黑暗。

就在胸腔憋悶瀕臨極限時，前方終於透出一縷微弱光亮。她拚儘餘力朝亮光遊去，猛地破水而出，大口喘息著浮出水麵。

眼前是一處密閉地下溶洞。岩壁嵌滿發光礦石，幽幽冷光鋪滿空間。溶洞正中矗立一扇厚重青銅巨門，門上密紋繁複古樸，與古籍記載的禁牢符文一模一樣。

禁牢之門，到了。

司玥踉蹌爬上岸，渾身濕透，冷得渾身發顫。她抬手撫上冰冷門紋，指尖觸到一絲極淡震顫——門後，似有生靈迴應。

她深吸一口氣，奮力推門。

沉悶的轟鳴震盪溶洞，厚重青銅門緩緩裂開一道縫隙。陳舊、乾燥、裹挾無儘歲月塵埃的氣息撲麵而來，隱約藏著沉寂多年的期盼。

司玥側身擠入縫隙，踏入幽深黑暗。

身後巨門轟然合攏，餘音迴盪，徹底隔絕了外界所有喧囂。

待雙眼適應黑暗，她看清了禁牢內的景象。

狹長甬道延伸向深處，牆壁每隔數步嵌著一枚熒光石，冷光微弱，勉強照亮前路。甬道逼仄狹窄，僅容一人獨行。兩側石壁密密麻麻刻滿符文，紋路冷冽森嚴。

指尖輕觸符文，瞬間傳來細密灼燒痛感。這些符文專封靈力、禁錮神魂，但凡有人妄圖施法逃脫，便會即刻遭反噬鎮壓。

司玥收回手，穩步朝前走去。

腳步聲在密閉甬道裡不斷迴響，單調、空曠，漫長得彷彿冇有儘頭。

不知前行多久，前路豁然開闊。

圓形地下穹廳驟然鋪開，頂梁高聳，四壁熒光石密佈，將整片空間照得通明。大廳正中央，一根粗壯青銅柱頂天而立，數條小臂粗的玄鐵鏈纏繞柱身，另一端牢牢縛住柱後之人。

司玥腳步猛地頓住。

青銅柱下，一道人影蜷縮靜坐。

玄色長袍破敗襤褸，烏黑長髮散亂垂落，遮住大半容顏。雙手被鐵鏈高高懸鎖，整個人常年倚柱靜坐，沉寂得如同在此困守了萬古歲月。

心臟驟然狂跳。

司玥立在廳口，喉間發緊，半晌發不出一字。

似是感知到來人，那道低垂的頭顱，緩緩抬起。

長髮滑落，露出一張蒼白清瘦的臉。眉眼輪廓與司玥極為相似，骨相堅韌，卻覆滿歲月疲憊。那雙沉寂多年的眼眸緩緩聚焦，落定在她身上。

十餘步距離，兩人靜靜相望。

周遭寂靜無聲，時光彷彿徹底凝固。

良久，囚於柱下的女人開口。嗓音沙啞虛弱，是常年失語的乾澀，卻溫柔得讓人鼻酸：

“……你長大了。”

司玥眼眶瞬間通紅。

她死死抿緊唇，壓住翻湧的酸澀情緒，一步一步穩步上前，蹲在青銅柱前，與她平視。

“我來接你出去。”她聲音微顫，卻字字篤定。

女人望著她，眉眼緩緩漾開淺淡笑意，裹著欣慰、心疼，還有隱忍多年的愧疚。她冇有應答，隻輕聲呢喃：

“長得真好看。像我，也像你父親。”

眼淚終於衝破剋製，滾落臉頰。司玥倉促抬手胡亂拭去淚水，去扯縛住她雙手的鐵鏈。

玄鐵鏈冰冷厚重，刻滿層層符文。指尖剛觸及，一股強勁斥力驟然彈開她的手，指尖刺痛發麻。

“冇用的。”女人語氣平靜淡然，“此鏈以冥界玄鐵所鑄，刻八十一道鎮封符文。無冥王手令，無人可破，無人可解。”

司玥不肯放棄。她攥緊懷中的鳳凰玉佩，再次伸手覆上鐵鏈。

玉佩輕鳴一聲，表麵微光一閃，鐵鏈符文短暫亮起，轉瞬沉寂，紋絲不動。

女人目光落在玉佩上，眼底掠過複雜神色：“這玉佩還在……是他給你的？”

“是千陽。”

女人聞言靜默片刻，輕輕一歎，語氣帶著幾分無奈與柔軟：“那傻小子，守了你一世又一世，始終不肯放手。”

司玥避開這個話題。望著紋絲不動的鐵鏈，心頭漫開濃重無力。她曆儘凶險闖到禁牢，終究還是卡在了最後一步。

“小玥。”女人輕聲喚她。

司玥抬頭。

“不必為我強求。”女人眼底帶著釋然，“我被困此地二十餘年，早已習慣孤寂。你能平安來見我，我便足矣。”

“不行。”司玥搖頭，語氣執拗堅定，“我既然來了，就絕不會獨自離開。”

女人靜靜凝視她，眼底交織著心痛、驕傲與擔憂。沉默片刻，她緩緩開口，道出唯一生路：

“你若真想救我，就去一個地方。”

“哪裡？”

“因果之源。”

司玥心頭微震——這是她第二次聽聞這個名字。

“那是冥界本源秘境，封存著三界萬物所有因果絲線。”女人語速輕緩，字字清晰，“當年冥王親手斬斷我的因果，我纔會被困此地，不得脫身、不得輪迴、不得被世人尋見。你若能入因果之源，替我續上因果線，我身上所有禁錮，自會消解。”

“因果之源在何處？”

“冥王殿正底。”她道，“想要入內，必先過冥王一關。”

司玥沉默兩秒，驟然起身，目光堅定如鐵：“我去。”

“小玥，凶險萬分——”

“你等我。”

一字落定，她不再多言，轉身大步踏入幽暗甬道。黑衣翻飛，步履決絕，冇有半分遲疑。

青銅柱下的女人靜靜望著她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緩緩閉眼，唇角揚起一抹久違的、發自真心的淺笑。

“這孩子……脾氣跟她父親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