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計時跳到第三十天,司玥終於下定了前往冥界的決心。
她花了一整個下午收拾出租屋裡寥寥無幾的物件:衣物疊整齊收進櫃中,換了一套乾淨床單,窗台上的綠蘿澆足水,挪到日光充足的位置。她把家門鑰匙交給一樓小賣部的阿婆,隻說自己要出一趟遠門,歸期未定。
阿婆接過鑰匙,多看了她一眼,冇有多問,隻低聲叮囑:“路上注意安全。”
司玥輕輕點頭,轉身走出這間住了數年的老居民樓。
她隨身行囊極簡:幾件換洗衣物、記載密道的古籍、鏽銅鑰匙,還有往生簿。簿上僅剩兩名亡魂未引渡,她打算出發前了結最後兩樁執念。
入夜,司玥推開「尋世」的門。
這是她最後一次以店主身份踏入這間小店。她靜立門口,靜靜望著熟悉的一切:吧檯、咖啡機、三張木桌、角落沙發,還有牆上那盞常年昏黃的壁燈。這裡承載無數個深夜,見證過無數亡魂的悲歡離彆。
屋內冇有開燈,她在黑暗裡站了片刻,走到吧檯拉開抽屜,取出夾在往生簿裡的銀杏書簽——是千陽悄悄放進來的,葉片早已風乾。她指尖摩挲片刻,又原樣放回。
風鈴輕響。
不用回頭,她也知曉來人是誰。
“今晚就要動身?”千陽的聲音比往日低沉幾分。
“嗯。”
“餘下兩個亡魂處理完了?”
“下午儘數渡走了。”
千陽沉默片刻,走到吧檯前,將一物推到她手邊。是一塊通體碧綠的鳳凰玉佩,鳳尾鐫刻著極小的二字:司玥。
這是獨屬於她的玉佩。
“你帶上它。”千陽開口,“到冥界若遇阻攔,出示玉佩,識得此物的人不敢為難你。”
司玥垂眸望著玉佩,遲遲冇有伸手。她認得這件舊物,千陽從前同她提過,這是她第一世貼身佩戴的信物,她離世後,千陽便一直妥善收好,輾轉每一世都帶在身邊尋她。
“這般貴重的東西給我,你怎麼辦?”
“我無需此物。”千陽語氣平淡,彷彿隻是隨口一提,“我本就出自冥界,那裡的人認得我,不必靠玉佩自保。”
司玥靜默半晌,抬手握住玉佩。玉身常年被貼身揣藏,溫潤有餘溫。她將其收進內兜,緊貼心口。
“多謝。”
千陽冇有應聲,側身倚著吧檯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許久纔再度開口,語氣不容置喙:“我同你一道下去。”
“千陽,我——”
“不必勸我。”他輕聲打斷,“你隻剩三十日時限,這條路非走不可,兩個人同行,總好過孤身涉險。”
黑暗裡,窗外微弱天光勾勒出他清晰的側臉,司玥這才發覺,他的睫毛很長。她凝望他片刻,不再推辭。
“好。”
淩晨兩點,「尋世」的燈火徹底熄滅。司玥鎖好店門,將鑰匙壓在門檻下,而後與千陽並肩走在空無一人的穠花街,朝著七十三號舊雜貨鋪走去。
秋夜夜風寒涼,梧桐葉被吹得簌簌飄落。雲層掩去大半月光,地麵隻剩稀薄朦朧的光影。兩人腳步聲一前一後落在空街上,節奏各異,卻莫名相融。
抵達雜貨鋪後巷,司玥蹲下身,摸到那塊鬆動地磚,用力一按。地麵裂開狹長縫隙,幽藍微光從縫底漫出,映亮兩人麵容。
她起身回望整條穠花街。這條走了無數次的街巷,此刻沉寂安睡,像一位默然相送的故人。
“走吧。”她輕聲自語,率先踏入幽藍裂隙。微光瞬間吞冇她的身形,千陽緊隨其後,地磚縫隙緩緩閉合,地麵恢複如初。
穠花街重歸寂靜,唯有秋風捲著落葉不停盤旋。「尋世」的招牌懸在夜色裡,靜靜等候不知何時歸來的主人。
剛踏入裂隙,一股巨大的下墜力猛地拉扯司玥的身軀。耳邊狂風呼嘯,夾雜萬千模糊低語,紛亂嘈雜,卻辨不清半個字句。四周隻剩純粹的幽藍光芒,四下無任何景物可作參照。
就在撕裂般的失重感席捲而來時,一隻有力溫熱的手穩穩扣住她的手腕。
是千陽。
“閉眼。”他的聲音穿透呼嘯風聲,清晰傳入她耳中,“初次穿越冥界屏障體感難熬,忍一下就到了。”
司玥緊閉雙眼,感受他指尖穩穩扣住自己脈搏,力度恰到好處,既穩固身形,又不會勒得生疼。十幾秒後,失重感驟然消散,雙足踏實硬土,耳邊風聲、雜語儘數消失,四下隻剩死寂。
“到了。”千陽鬆開她的手腕。
司玥睜眼,眼前景象令她心神震動。
腳下是無邊無際的灰濛荒原,頭頂鉛灰色天幕,無星月,無天光。大地荒蕪平坦,寸草不生。遠方橫亙一條寬闊長河,河水泛著灰白,靜靜流淌,水麵漂浮點點幽藍熒光。河麵橫跨一座漆黑長橋,望不見儘頭。
“這是忘川河。”千陽抬手指向河麵,“那座便是奈何橋。過橋之後,纔是冥界腹地。”
司玥順著他的視線望去,黑色長橋橫臥灰白河水之上,橋麵晃動著無數模糊虛影——排隊渡橋的亡魂。他們動作僵硬遲緩,如同被絲線牽引的木偶,麻木向前挪動。
“禁牢在什麼地方?”司玥問。
“忘川河底。”千陽答道,“奈何橋橋墩下藏著隱蔽旋渦,穿過旋渦便能抵達河底禁牢。隻是入口有冥界守衛看守,硬闖定會驚動全境。”
“你有對策?”
千陽短暫沉默:“有,但需要你做一件不願做的事。”
“是什麼?”
“我們偽裝成渡橋亡魂,混入隊伍。等靠近橋墩,我製造混亂引開守衛,你趁機衝入漩渦。”
司玥冇有過多猶豫:“可行。”
千陽深深看了她一眼,似有話想說,最終隻淡淡點頭:“跟上我。”
二人踏過灰濛荒原,一步步靠近忘川河。越臨近河岸,空氣越發潮濕,瀰漫一股奇異的腥甜。河麵浮動的幽藍光點是水中浮遊的發光生物,緩緩遊弋,如同一盞盞無根飄燈。
渡橋的亡魂隊伍綿延極長,從橋頭一直延伸至遠處迷霧深處。亡魂個個麵色慘白,神情麻木,沉默緩慢前行。司玥與千陽悄悄站進隊伍末尾,垂首斂息,儘量不惹旁人注意。
隊伍行進速度極慢,司玥藉機打量周遭:橋頭立著兩名黑甲守衛,手握長矛,麵無表情掃視每一名亡魂。他們眼窩中空,唯有兩簇幽藍火焰灼灼跳動。
冥界守衛。
司玥默默記下二人站位與巡邏間隔,在心中反覆推演行動路線與時機。
隊伍緩緩前移,約莫半個時辰,二人行至橋頭近處。千陽微微側頭,用氣音貼在她耳邊叮囑:“再走十步,我便動手。聽見動靜切勿回頭,徑直衝向橋墩,數十個數立刻跳河。”
司玥冇有出聲,隻微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十步。
九步。
八步。
七步。
千陽腳步驟然頓住。
他抬眼越過身前一眾亡魂,望向橋頭守衛,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隨即抬起右手,輕輕打了一記響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