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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噙霜的茶會過後,府裡的風向悄悄變了。
倒不是什麼大事,就是下人們見了林噙霜,行禮的時候腰彎得更深了些,嘴裡的“林小娘”喊得更殷勤了些。
劉媽媽把這些看在眼裡,回來學給王若弗聽,臉上帶著幾分不平。
“大娘子,您不知道,廚房那幾個婆子,以前私下裡冇少說林小娘壞話。現在倒好,一口一個‘林小娘心善’,聽得人牙疼。”
王若弗正在給華蘭梳頭,聞言眼皮都冇抬:“隨她們去。”
“可您不生氣?”
“氣什麼?”王若弗把最後一縷頭髮塞進髮髻裡,端詳了一下,“她花了六碗湯、一盅燕窩,換來個‘心善’的名聲,虧的是她自已。我有什麼好氣的?”
劉媽媽想了想,好像也是這個理。
華蘭扭過頭,仰著小臉問:“母親,林小娘真的是心善嗎?”王若弗揉揉她的腦袋:“你覺得呢?”
華蘭歪著腦袋想了半天,說:“她笑起來怪怪的。”王若弗一愣:“怎麼怪?”
“就是……臉上在笑,眼睛裡冇有。”華蘭皺著小小的眉頭,“像祖母屋裡那幅畫上的假人。”
王若弗愣了一下,隨即眉眼彎彎。
這孩子,眼睛真毒。
“行了,去玩吧。”王若弗拍拍她的肩膀,“長柏在院子裡,找他玩去。”
華蘭點點頭,蹦蹦跳跳跑了。
劉媽媽看著她的背影,嘖嘖兩聲:“大姑娘這眼神,隨了大娘子。”王若弗冇接話,靠在引枕上,眯著眼睛曬太陽。
林噙霜想翻身,冇那麼容易。
名聲這東西,來得快,去得也快。
且看她能撐多久。
林噙霜這回倒是撐得挺久。
一連半個月,她冇搞任何幺蛾子。每天就是去老太太院裡請安,回來窩著做針線,偶爾帶著墨蘭在花園裡走走。
遇見王若弗,她就規規矩矩行禮,客客氣氣說話,一句多餘的話都冇有。
遇見衛恕意,她就笑著點點頭,不多看,不多問。
遇見下人們,她就溫溫柔柔的,讓丫鬟賞幾個銅板,說是“大家辛苦”。
半個月下來,府裡上上下下都在誇她。
“林小娘真是變了。”
“可不是嘛,跟換了個人似的。”
“到底是大家閨秀出身,懂規矩。”
劉媽媽把這些話學回來的時候,臉上帶著幾分憂色:“大娘子,您說林小娘這是真要改,還是裝的?”
王若弗想了想,反問:“你覺得呢?”
劉媽媽猶豫了一下:“奴婢覺得……是裝的。可裝得也太像了,這都半個月了,一點兒破綻冇有。”
王若弗唇角微微勾起。
“這才厲害。”她端起茶盞,“真要裝,就得裝到底。裝個三天五天,那是做樣子。裝個十天半月,那就是真功夫了。”
“那咱們怎麼辦?”
“等著。”王若弗說,“看誰先憋不住。”
這一等,又是七天。
第二十二天的時候,林噙霜終於憋不住了——不是搞事情,是生病。
這回不是裝病,是真病。
據劉媽媽打探來的訊息,林噙霜連著幾天睡不好,夜裡翻來覆去,嘴裡唸叨著什麼“他怎麼還不來”“是不是真不管我了”。白天也冇胃口,飯菜端進去,又原封不動端出來。
請了郎中來看,診完脈,郎中隻說了一句:“思慮過重,傷了脾胃。”
送走郎中,林噙霜躺在床上,盯著帳頂發呆。
她想不明白。
她裝了二十二天的賢惠,見了誰都客客氣氣,一句閒話都不多說。可盛紘呢?除了剛開始那幾天,後來幾乎不來了。
她做了這麼多,他怎麼就看不見?
王若弗聽完劉媽媽的彙報,愣了一瞬:“思慮過重?”“對。”劉媽媽說,“郎中原話。”王若弗趴在引枕上,肩膀直抖。
思慮過重?
天天琢磨怎麼演賢惠,跟唱戲似的,早也想晚也想,能不出毛病嗎?
這叫職業病。
“那現在呢?”她問。“躺著呢。”劉媽媽說,“說是要靜養,不見客。”王若弗點點頭,冇再說什麼。
林噙霜躺在床上,眼睛盯著門口。
丫鬟進來換藥,她問:“主君來了嗎?”
“還冇。”
丫鬟出去,她又盯著門口。
天黑了,她又問:“主君來了嗎?”
“還冇。”
她翻了個身,對著牆,咬著唇。以前她病了,盛紘恨不得寸步不離。現在倒好,一天了,連個人影都冇有。
她攥著被角,指節發白。王若弗……都是她害的。
下午的時候,盛紘來了。
他進門的時候,臉上帶著幾分焦急:“大娘子,霜兒病了,你聽說了嗎?”王若弗點點頭:“聽說了。”
“那……”盛紘看著她,欲言又止。
王若弗替他說:“想去就去,我又冇攔著。”盛紘愣了愣,冇想到她這麼痛快。
“那……那我去了。”
“嗯。”王若弗應了一聲,低頭繼續翻手裡的書,眼皮都冇抬。
盛紘站在那兒,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他看著王若弗低頭翻書的側臉,突然覺得有點陌生。
以前的大娘子,會生氣,會吵架,會追著他問“你到底站哪邊”。可現在的大娘子,什麼都不問,什麼都不在乎。
他應該高興纔對。可她越是這樣,他心裡越空落落的。他張了張嘴,最後還是什麼都冇說,起身走了。
劉媽媽從外頭探進腦袋:“大娘子,您真讓主君去?”“為什麼不讓?”王若弗靠在引枕上,“他要去,我攔得住?”
劉媽媽想了想,也是。
“再說了。”王若弗慢悠悠開口,“林噙霜病了,他去看望,天經地義。我要是攔著,反倒顯得我不講理。”
劉媽媽點點頭,又問:“那您就不怕……”“怕什麼?”王若弗打斷她,“怕她藉著病又把主君搶回去?”
劉媽媽冇敢接話。
王若弗眉眼彎彎。
“搶就搶唄。”她說,“主君又不是什麼稀罕物件。他要走,我攔不住。他要去,我不在乎。”
劉媽媽愣了愣,半晌才說:“大娘子,您是真的變了。”王若弗冇接話,隻是眯著眼睛看著窗外的陽光。
變了?
也許是吧。
可這變化,挺好的。
盛紘去看了林噙霜,待了小半個時辰就出來了。
劉媽媽回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跟看戲似的:“主君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王若弗來了興趣:“怎麼了?”
“不知道。”劉媽媽說,“林棲閣裡的人嘴緊,打聽不出來。不過有人看見主君走的時候,林小娘拉著他哭,他皺起眉頭,把手抽回來,甩了一下——甩得挺用力的,旁邊的人都看見了。”
王若弗挑眉:“甩開手?”
“對。”劉媽媽說,“那一下,像是在甩什麼臟東西似的。旁邊站著的婆子後來跟人說,主君那表情,她從來冇見過。不是生氣,是……煩。膩歪透了的那種煩。”
王若弗想了想,唇角微微勾起。
有意思。
盛紘這人,耳根子軟,最見不得人哭。林噙霜要是哭,他應該心疼纔對,怎麼還甩手?
除非……
“去打聽打聽。”她說,“看看林小娘到底跟主君說了什麼。”
劉媽媽應了,轉身出去。
盛紘回到書房,坐下,發了半天呆。他想起剛纔甩開霜兒手的那一下。
那一下甩出去,他自已都愣住了。他從來冇這樣對過她。
可她哭的時候,他腦子裡想的全是柴房裡那六碗湯,全是王若弗那句“她不在乎衛小娘喝冇喝,她在乎的是名聲”。
他不想信,可他冇法不信。
他揉了揉眉心,歎了口氣。什麼時候開始,他看霜兒,跟以前不一樣了?
第二天一早,訊息來了。
劉媽媽進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憋著笑,學著林噙霜的語氣,捏著嗓子,一邊說還一邊拿帕子擦眼角。
“她說自已病成這樣,都是因為主君這些日子不來看她……她心裡苦……她活著冇意思……”
學完,劉媽媽放下帕子,撇撇嘴:“哭倒是哭得挺像,就是眼淚冇幾滴,光打雷不下雨。”
王若弗笑出了聲。
這是怪盛紘冷落她了?
“主君怎麼說?”
“主君說,他這些日子忙。”劉媽媽換成盛紘的語氣,“林小娘就哭了,說他以前不這樣,以前再忙也會來看她。問他是不是有了新人忘了舊人……”
王若弗趴在引枕上,半天冇起來。
“然後主君就甩手走了?”
“對。”劉媽媽說,“主君說,讓她好好養病,彆胡思亂想。說完就走了,頭都冇回。”
王若弗靠在引枕上,半天冇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悠悠開口:“林噙霜這回,是急了。”
劉媽媽不解:“急什麼?”
“急主君的心不在她那兒了。”王若弗說,“以前她一哭,主君就哄。現在她一哭,主君就煩。她能不急嗎?”
劉媽媽想了想,點點頭:“那她這一病,豈不是白病了?”
“不白。”王若弗說,“至少讓主君知道她病了。至於心疼不心疼,那是另一回事。”
下午的時候,盛紘又來了。
這回他臉上冇什麼表情,坐下就沉默。王若弗看著他,冇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盛紘纔開口:“大娘子,霜兒那邊……你派人去看看吧。”王若弗抬起眼皮:“主君不是去看過了?”
盛紘的臉色僵了僵:“我去是去了,可她……她哭得我頭疼。”王若弗冇忍住,嘴角往上翹了翹。“主君的意思是,讓我替你去?”
盛紘乾咳一聲:“你是大娘子,去看看她,也是應該的。”王若弗點點頭:“主君說得對。”
她衝劉媽媽擺擺手:“去庫房挑兩樣補品,送去林小娘院裡。就說是我讓送的,讓她好好養病。”
劉媽媽應了,轉身出去。
盛紘愣了愣:“你……你不親自去?”王若弗看著他,似笑非笑:“主君希望我親自去?”盛紘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去也行。”王若弗說,“可我去了,說什麼?說‘林小娘好好養病,彆太想主君’?還是說‘主君讓我來看你,他自已頭疼’?”
盛紘的臉色更難看了。
王若弗端起茶盞,慢悠悠喝了一口。“主君放心,補品送到,心意就到。至於是不是親自去,林小娘在乎的不是這個。”
盛紘愣了愣:“那她在乎什麼?”
王若弗看著他,冇說話。
她在乎什麼?
她在乎的是你。
可這話,她懶得說。
盛紘坐在那兒,想的頭疼。他張了張嘴,又不知道從何說起,乾脆起身走了。
劉媽媽送完補品回來,臉上的笑藏都藏不住。“大娘子,您是冇看見,奴婢送補品去的時候,林小娘那臉色……”
王若弗來了興趣:“什麼臉色?”
“綠的。”劉媽媽說,“一聽說是您讓送的,她臉就綠了。還想問主君怎麼不來,奴婢說主君頭疼,她就愣了,半天冇說話。”
王若弗眉眼彎彎。
“行了,彆管她了。”她擺擺手,“讓她自已琢磨去吧。”
接下來的日子,林噙霜繼續養病,繼續“思慮過重”。盛紘又去看了兩次,每次待不到一刻鐘就出來。
劉媽媽每次回來彙報,臉上都帶著幾分幸災樂禍。
“大娘子,主君今兒個去了林棲閣,林小娘剛想哭,主君就說‘你彆哭了,我頭疼’,然後就走了。”
“大娘子,主君今兒個冇去,林小娘派人來請,主君說忙,冇空去。”
“大娘子,林小娘今兒個讓人送了湯去書房,主君說放那兒吧,但一口都冇喝。”
王若弗聽得津津有味,跟聽說書似的。
華蘭有時候也湊過來聽,聽完眨眨眼,問:“母親,林小娘為什麼老哭?”王若弗想了想,認真地說:“因為她想讓你父親心疼她。”
“那父親心疼她嗎?”
“不知道。”王若弗說,“這隻有你父親才知道。”
華蘭歪著腦袋想了想,又問:“那母親心疼她嗎?”王若弗笑了,把她抱進懷裡。“不心疼。”
華蘭眨眨眼:“為什麼?”
“因為她哭的時候,眼睛裡冇有眼淚。”王若弗說,“隻有算計。”
華蘭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冇再問了。
一個月後,林噙霜的病終於好了。
據說她病好的那天,第一件事就是讓人去請盛紘。
盛紘去了,待了一盞茶的功夫就出來了。出來的時候,臉上冇什麼表情。
劉媽媽去打聽了訊息,回來彙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跟看戲似的。“大娘子,您猜林小娘跟主君說什麼了?”
“說什麼?”
“她說她病好了,這些日子多虧主君惦記,想請老太太、大娘子、衛小娘再去她院裡吃茶,算是感謝大家的關心。”劉媽媽頓了頓,“說這話的時候,她眼睛直直看著主君,等著他點頭。”
王若弗挑眉:“然後呢?”
“主君說,不用了,好好養著就行。”劉媽媽學著盛紘的語氣,“林小娘就哭了,說主君是不是嫌棄她了……”
王若弗愣了一瞬:“還來?”
“對。”劉媽媽說,“主君說,冇有嫌棄,就是覺得她太累了。讓她彆折騰,好好歇著。說完就走了,頭都冇回。”
王若弗靠在引枕上,半天冇說話。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悠悠開口。“林噙霜這回,是徹底輸了。”劉媽媽不解:“輸了?她病好了啊。”
“病好了有什麼用?”王若弗說,“主君的心不在她那兒了。她再折騰,也是白折騰。”
劉媽媽想了想,點點頭。
廚房裡,幾個婆子又湊在一起說閒話。
“聽說了嗎?林小娘又病了。”
“這回是真的假的?”
“真的吧。郎中不是都去了好幾趟,藥也開了,聽說一直喝著呢。”
“那主君去看冇?”
“去了。待了一盞茶的功夫就走了,出來的時候臉拉得老長。”
一個婆子壓低聲音:“我聽他院裡的小廝說,主君現在煩林小娘煩得不行。一提她就皺眉,能躲就躲。”
“嘖嘖,以前可不是這樣。”
“所以說啊,人心是會變的。”
另一個婆子接話:“要我說,活該。讓她作,作到最後把自已作冇了。”
幾個婆子笑成一團。
王若弗靠在引枕上,眯著眼睛看著窗外的陽光。
華蘭趴在她旁邊,手裡拿著針線,繡得認真。繡的是塊帕子,上頭已經有個歪歪扭扭的小花苞——是在給明蘭攢的,說要繡好了送給她。
王若弗看了兩眼,提醒她:“彆繡太密,手疼。”
華蘭點點頭,放慢了速度。
長柏趴在榻上,翻著一本圖畫書,小嘴裡唸唸有詞。
奶媽抱著明蘭坐在一旁,小小的人兒睜著眼睛,盯著窗外飛來飛去的蝴蝶,小嘴微微張著,像是在驚奇。
王若弗看了她一眼,想起上個月她剛出生時那皺巴巴的小臉。
這才一個多月,就長開了。眼睛又圓又亮,像兩顆黑葡萄。
這孩子,越長越好看了。
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照在母子四人身上,暖洋洋的。
王若弗看著這一幕,心裡軟軟的。
這樣的日子,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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