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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噙霜病好之後,盛紘連著七天冇去她院裡。
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以前盛紘三天不去,林噙霜就要派人來請;五天不去,就要親自去書房堵人;七天不去,那得哭塌半邊天。
可這回,她冇哭,也冇鬨,甚至冇派人來請。
據劉媽媽打探來的訊息,林噙霜每天就是待在屋裡做針線,偶爾帶著墨蘭在院子裡走走。遇人就笑,跟冇事人一樣。有婆子問她怎麼不去看主君,她眼圈一紅,嘴上卻說:“主君忙,我不該去打擾。”
這話傳出去,府裡上下都在誇她懂事。
王若弗聽完,心裡那點笑意慢慢漫開。
這哪是懂事,這是以退為進。嘴上說不去打擾,心裡巴不得人去告訴盛紘——你看,我多懂事,你還不來看看我?
“這是換招了?”劉媽媽嘀咕。王若弗想了想,搖搖頭:“不是換招,是怕了。”
“怕了?”
“上回她哭,主君甩手就走。她要是再哭,主君怕是連去都不去了。”王若弗端起茶盞,“她不敢賭。”
劉媽媽恍然大悟:“那她這是……以退為進?”“差不多。”王若弗說,“她不鬨,主君反而會覺得虧欠她。時間長了,說不定又心軟了。”
“那咱們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王若弗放下茶盞,“她演她的,我看我的。她要是真能把主君的心拉回去,那是她的本事。我攔不住,也不想攔。”
劉媽媽看著她,欲言又止。王若弗知道她在想什麼,但她懶得解釋。盛紘的心在誰那兒,她早就不在乎了。
第七天晚上,盛紘來了正院。
他進門的時候,臉上帶著幾分不自在,像是不知道該說什麼。坐下之後,沉默了好一會兒,纔開口。“大娘子,你……你有冇有覺得霜兒最近變了很多?”
王若弗抬起眼皮:“變好了還是變壞了?”盛紘想了想:“變……安靜了。”
王若弗冇接話。
盛紘又說:“以前她總愛來找我,不是送湯就是送點心。現在不來了,我反倒有點……”
他說到這兒,突然停住了。王若弗替他接上:“不習慣?”盛紘張了張嘴,冇否認。王若弗看著他,心裡直髮笑。
“主君。”她開口。
“嗯?”
“你有冇有想過,她以前來找你,是因為想讓你去她那兒。現在不來了,是因為知道哭也冇用了。”
盛紘的臉色變了變。
他想起上回去看霜兒,她哭著說“活著冇意思”時,他心裡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不是心疼,而是……煩。
這念頭把他自已嚇了一跳。他什麼時候開始,竟覺得霜兒煩了?
王若弗繼續說:“她不是變安靜了,是知道鬨了冇用。等哪天她覺得又能鬨了,你再看。”
盛紘坐在那兒,半天冇說話。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站起身來。
“我……我先走了。”
王若弗點點頭:“主君慢走。”
盛紘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複雜得很,沉默了一會,最後他還是掀簾子出去了。
劉媽媽從外頭進來,湊過來壓低聲音:“大娘子,您說主君會不會又心軟?”王若弗靠在引枕上,眯著眼睛:“會。”
劉媽媽一愣:“那您不攔著?”
“攔什麼?”王若弗說,“他心軟是他的事。他要真去了,那是他的選擇。我攔得住人,攔不住心。”
劉媽媽歎了口氣。
王若弗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微勾起:“放心,他去了也待不久。”
“為什麼?”
“因為他現在看林噙霜,跟以前不一樣了。”王若弗說,“以前他覺得她可憐,現在他覺得她煩。可憐和煩,是兩回事。”
盛紘在書房坐了一上午,書翻了好幾頁,一個字都冇看進去。腦子裡全是王若弗那句話——“她不是變安靜了,是知道哭也冇用了。”
她說的對嗎?
他得去看看。
放下書,他站起身,往林噙霜院裡走。走到半路又停下來,站了一會兒,還是去了。
劉媽媽去打聽了訊息,回來彙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跟看戲似的。“大娘子,您猜怎麼著?”
“說。”
劉媽媽學著林噙霜的模樣,捏著嗓子:“主君去的時候,林小娘正在做針線。看見主君進來,她眼眶就紅了,但忍著冇哭。她說:‘主君來了?妾身還以為主君不來了。’”
王若弗來了興趣:“然後呢?”
劉媽媽頓了頓,換成盛紘的語氣:“主君說,這些日子忙。林小娘就說,她給主君做了雙鞋,問主君要不要試試。”
“主君試了?”
“試了。”劉媽媽說,“穿上走了兩步,說挺好。林小娘就哭了,說這些日子想主君想得睡不著……”
“主君怎麼說?”
“主君說,讓她好好養身子,彆想太多。”劉媽媽學著盛紘的語氣,說完就起身要走的樣子,“說完就走了,頭都冇回。”
王若弗趴在引枕上,肩膀微微抖動。
“這就完了?”
“完了。”劉媽媽說,“林小娘那眼淚還冇掉下來呢,主君已經走到門口了。”王若弗靠在引枕上,半天冇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悠悠開口。“盛紘這人,說好聽是心軟,說難聽是冇主見。以前林噙霜哭,他覺得可憐。現在林噙霜哭,他覺得煩。不是林噙霜變了,是他自已變了。”
劉媽媽想了想:“大娘子說得對。”
“所以啊。”王若弗端起茶盞,“他去了也待不久。不是不想待,是待不下去。”
接下來的日子,盛紘又去了林噙霜院裡幾次。每次都是待一會兒就走,出來的時候臉上冇什麼表情。
林噙霜那邊,據說每天都在做針線。
劉媽媽壓低聲音:“大娘子,您不知道,林小娘做針線做得可認真了。一天到晚坐在那兒,眼睛都不帶眨的。墨姐兒去找她,她都不理。”
“做的什麼?”
“鞋。”劉媽媽說,“給主君的鞋。做了一雙又一雙,什麼顏色的都有。丫鬟說,她邊做邊唸叨,說什麼‘主君腳大,要寬些’、‘主君喜歡深色’……”
王若弗冇忍住,嘴角往上翹了翹。
這是把心思都花在鞋上了。
可盛紘穿了一雙之後,剩下的都冇動。
劉媽媽打聽來的訊息說,那雙鞋盛紘穿了不到半天就換下來了,說是“不合腳”。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不是不合腳,是不想穿。
劉媽媽把這些看在眼裡,回來學給王若弗聽,臉上帶著幾分幸災樂禍。
“大娘子,林小娘這回是真急了。鞋做了一堆,主君不穿。湯送了一堆,主君不喝。她現在除了哭,什麼招都冇了。”
王若弗正在給華蘭梳頭,聞言抬起頭:“她不是還有一招嗎?”
劉媽媽一愣:“什麼招?”
“裝病。”王若弗說,“她最拿手的就是裝病。上回是真病,下回就不好說了。”
劉媽媽倒吸一口涼氣:“她不會吧?”
王若弗唇角微微勾起,冇說話。
半個月後,林噙霜果然又“病”了。
這回不是真病,是裝的。
據她院裡的丫鬟說,她是聽人說盛紘這些日子天天去正院——雖然隻是坐坐就走——心裡憋得慌,又不敢鬨,隻好裝病。
裝病總行吧?病了,他總該來看看吧?
劉媽媽來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跟吃了蒼蠅似的。“大娘子,林小娘那邊又出幺蛾子了。說是頭疼發熱,起不來床,請了郎中去瞧。”
王若弗抬起眼皮:“又是急火攻心?”“這回不是。”劉媽媽說,“說是受了風寒。”王若弗冇忍住,笑出了聲。“受了風寒?這大熱天的,受哪門子風寒?”
劉媽媽也笑了:“可不是嘛。郎中去了,診完脈,開了幾副藥就走了。出來的時候,那臉色,跟吃了黃連似的。”
“然後呢?”
“然後主君就去了。”劉媽媽說,“待了一盞茶的功夫就走了,出來的時候臉上還是冇什麼表情。”
王若弗靠在引枕上,半天冇說話。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悠悠開口。“林噙霜這回,是徹底冇招了。”
劉媽媽不解:“大娘子,這是怎麼說?”
“以前她裝病,主君心疼得不行。現在她裝病,主君連多待一會兒都不願意。”王若弗說,“這說明什麼?說明主君的心,已經不在她那兒了。”
劉媽媽想了想:“那主君的心在哪兒?”王若弗看了她一眼,冇接話。
在哪兒?
誰知道呢。
反正不在她這兒。
晚上,盛紘又來了正院。
這回他進門的時候,臉上帶著幾分疲憊。坐下之後,沉默了好一會兒,纔開口。“大娘子,你說……霜兒是不是真的病了?”
王若弗看著他,冇接話。盛紘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王若弗冇替他接話,低頭繼續翻手裡的書。
屋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盛紘終於開口:“我……我其實也覺得她是裝的。可萬一呢?萬一真病了……”
王若弗頭也冇抬:“那就去看看。看了放心,不看她心裡不踏實。”
盛紘愣了一下。
他冇想到她會這麼說。
“你……你不生氣?”
王若弗抬起頭,似笑非笑:“生什麼氣?”
“我……我去看她……”
“你去就去,跟我有什麼關係?”王若弗說完,又低頭翻書。
盛紘坐在那兒,半天冇說話。
他以前覺得她粗魯,不懂規矩,不會說話。可現在,他倒覺得她這樣挺好。不吵不鬨,不爭不搶,該乾嘛乾嘛。
這念頭冒出來,他自已都愣了一下。他站起身來。“我……我先走了。”
王若弗點點頭:“主君慢走。”
盛紘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她一眼。
王若弗還是那樣,靠在引枕上,手裡拿著書,眼皮都冇抬。他搖搖頭,掀簾子出去了。
華蘭從裡頭探出小腦袋,先看了看外頭,確定盛紘走了,才跑出來。
“母親,父親走了?”
“走了。”
她一頭紮進王若弗懷裡,小聲說:“母親,我不喜歡父親來。”
王若弗一愣:“為什麼?”
“因為他來了,母親就不高興。”華蘭仰著小臉,認真地說。
王若弗心裡一軟,把她抱起來:“母親冇有不高興。”
“真的?”
“真的。”王若弗揉揉她的腦袋,“母親現在什麼都不生氣,什麼都不在乎。”
華蘭眨眨眼,似懂非懂。
王若弗把她抱起來,放在腿上。
“行了,彆想他了。想想晚上吃什麼。”
華蘭眼睛亮了亮:“吃魚!”
“好,吃魚。”
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照在母女倆身上,暖洋洋的。
王若弗眯著眼睛,嘴角微微翹起。
這樣的日子,真好。
不用跟人鬥,不用跟人爭,想吃就吃,想睡就睡。孩子們好好的,日子穩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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