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的日常生活 蟬鳴驚夢

- 淩晨三點的寫字樓像座被抽乾了聲音的空城，鷹林揉了揉發酸的眼眶，螢幕藍光在他眼下投出青灰的陰影項目方案改了十七版，甲方終於回了句“再調調風格”，他摸了摸抽屜裡涼透的速溶咖啡，正打算繼續肝，忽然覺得掌心一燙。

是那枚祖傳的玉玨。

他從記事起就戴著這東西，說是奶奶的奶奶傳下來的，青灰色玉質，雕著隻振翅的蟬，紋路細得像頭髮絲，平時隻當普通掛墜。此刻卻燒得驚人隔著襯衫袖子都能灼得麵板髮紅，他慌忙扯下玉玨；指尖剛碰到蟬翼，那光突然暴漲刺得他閉緊眼睛。

再睜眼時，鼻尖縈繞著沉水香。

“陛下？陛下醒了？”

軟糯的女聲像根羽毛掃過耳際。鷹林猛地坐起，額頭的冷汗順著下頜滴在月白錦緞上這不是他的格子襯衫他環顧四周，雕花檀木床帳垂著珍珠簾案幾上燃著青銅鶴燈，燈油泛著琥珀色的光，照得滿室珠翠生輝。

“這是哪兒？”他嗓音發啞，喉嚨像塞了團棉花。

跪坐在腳踏上的女官抬頭，鬢邊插著支赤金步搖，顫巍巍的：“回陛下，這是承乾宮您方纔在禦花園暈倒，奴婢們正要傳太醫院……”

“陛下？”鷹林重複著這個稱謂，後頸泛起涼意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皮膚比記憶中更白些，指節分明腕間繫著段石榴紅的絲絛，是宮絛的樣式。

“叮——”

極輕的脆響從枕邊傳來鷹林摸過去，觸到個冰涼的硬物。拿起來一看竟是半塊玉玨，和他方纔灼痛的那枚紋路嚴絲合縫！

“這……”他手指發顫兩枚玉玨在掌心相碰，“哢”的一聲像齒輪咬合般嚴絲合縫。

“陛下手中的玉玨……”女官的聲音突然發顫“是……是玄蟬佩？”

“玄蟬佩？”

“是王室秘寶！”女官膝行兩步，指尖幾乎要碰到玉玨，又觸電般縮回，“《九朝誌》載，玄蟬佩乃我朝開國女王所鑄分雌雄兩半，雄佩鎮國，雌佩……鎮心”她喉結滾動，“百年前寧公主出奔時，帶走了雌佩。如今您手中這枚……”

“夠了”。

清冽的女聲截斷了女官的話。

鷹林循聲望去，隻見殿門被推開，穿赤金繡鳳紋翟衣的女子緩步而入她發間未戴冠冕隻插了支玄色玉簪，卻比後宮三千粉黛更教人移不開眼，眉骨高挺如刀刻眼尾微微上挑，唇色卻淡得近乎透明，像雪地裡初綻的紅梅。

“都退下”女子瞥了眼女官“把蔘湯端來。”

“是”女官捧著玉玨退下，殿內霎時隻剩兩人。

鷹林盯著那女子腰間的玉佩也是蟬形，和他手中的玉玨竟是同一款式。

“你是誰？”他後退半步，後背抵上雕花拔步床。

女子停在三步外，目光落在他掌心的玉玨上：“夏寧”。

“夏寧？”鷹林重複這個名字，突然想起方纔玉玨灼痛時閃過的畫麵：漫天晚霞裡穿紅裙的少女站在懸崖邊，懷裡抱著個渾身是血的少年，少年手裡攥著半塊蟬形玉玨。

“你是……寧公主？”

夏寧的瞳孔微微收縮。

“你怎知？”

鷹林張了張嘴卻不知如何解釋他記得那畫麵裡，少女轉身時耳墜上的珍珠晃了晃，和夏寧此刻耳垂上的東珠一模一樣。

“你身上有他的氣息”夏寧走近兩步，指尖抬起他的下巴，“書童阿硯的氣息。”

“阿硯？”鷹林心頭一震。他從小到大的夢境裡總有個穿青衫的少年，替他研墨替他挨先生戒尺，最後在他墜崖時死死攥住他的手。

“三百年前，寧公主與書童阿硯私逃，被北狄截殺於蒼梧山”夏寧的聲音輕得像歎息，“阿硯為護她墜崖，寧公主抱著他的屍身在崖邊哭了三日，最後被亂箭射死。”

鷹林隻覺一陣眩暈他摸向自己的後頸那裡有道淡粉色的疤，從小就有，母親說是他小時候爬樹摔的，可此刻，那道疤正在發燙，像有人拿燒紅的烙鐵貼著皮膚。

“你……”他按住後頸，“你說寧公主是……”

“我”夏寧打斷他，指尖按在他後頸的疤上，“我是寧公主的轉世。”

殿外的蟬鳴突然炸響。

鷹林望著眼前女子眼底的灼灼星光，終於想起奶奶臨終前說的話：“小林啊，咱們家的玉玨是有魂的，等哪天它燙得你握不住，你就去尋它的另一半。”

此刻，玉玨在他掌心發燙，燙得他不得不鬆開手。玉玨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卻不是滾落在地，而是穩穩嵌進了夏寧腰間的玉佩裡兩枚蟬形玉玨嚴絲合縫拚成完整的玄蟬，蟬翼振動的紋路裡，竟滲出一縷極淡的金光。

“這是……”

“血脈共鳴”夏寧拾起玄蟬佩，蟬翼上的金紋流轉如活物，“三百年前，阿硯的血護著寧公主的魂，如今我的魂引著你的血脈。”她抬眼望他，目光灼灼，“所以你來了，阿硯。”

鷹林後退兩步，撞在妝台上。銅鏡裡映出他的臉和記憶中那個總被先生揪著耳朵罵“不成器”的書童，眉眼竟有七分相似。

“不……不可能”他聲音發顫，“我叫鷹林，是現代的……”

“現代？”夏寧歪頭，“可是你方纔說‘手機’‘甲方’，這些詞本宮從未聽過”她忽然輕笑，“不過無妨，阿硯從前也總愛說些奇奇怪怪的話他說‘等攢夠錢，要帶我去江南看杏花’，說‘女子該讀書，該做官’，說‘若有一天我死了，你要好好活著’。”

鷹林隻覺喉頭髮哽那些他以為早已遺忘的夢囈，竟真的存在過。

“所以你召我來……”

“做我的王夫”夏寧將玄蟬佩塞進他手裡，“前世你為我而死，今生我要護你周全，這夏朝雖女尊，卻容得下一個男子為後。”

殿外傳來腳步聲。

“陛下，蔘湯備好了。”

夏寧接過侍女捧來的青瓷碗，遞到鷹林麵前：“喝了，你方纔暈得厲害。”

鷹林接過碗，指尖觸到湯的溫度，突然想起現代的便利店裡，他常買的冰豆漿，可此刻，這碗蔘湯裡飄著的枸杞，在燈油下泛著暖紅的光，倒比任何現代飲品都真實。

“喝嗎？”夏寧輕聲問。

鷹林望著她眼底的期待，仰頭飲儘。

蔘湯的甜苦在喉間散開時，他聽見自己心跳如擂鼓。

窗外，蟬鳴依舊。

而他的命運，從這聲蟬鳴開始，徹底偏離了原來的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