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峰快樂的地主生活 第4章

第4章 這纔是人過得日子------------------------------------------，有一個很樸實的名字：王府。，但宅子一點都不樸實。，在清河縣城裡是數一數二的大宅。清河縣雖然是縣城，但終究隻是一座小城，城裡的地皮雖然不像府城那樣寸土寸金，可要在城中心圈出二十畝地來蓋宅子，那也不是光有錢就能辦到的——還得有麵子，有根基，有祖上幾代人的積累。王家恰好三者都有。，格局是典型的北方四合院群落，但不是一進，也不是兩進，而是三進三跨再加東西兩個跨院，大大小小的院落加起來有十幾個，房屋加起來有六十多間。這麼說吧，王峰前世在公司上班的時候，整個公司的辦公區也就占了一層寫字樓，不到兩千平。而他現在的家，光是建築麵積就比那個公司大了好幾倍，更彆提院子、花園、菜圃這些室外空間了。：“老爺，咱們府上光是每天打掃院子的丫環就有六個，每個人負責一片區域。早上從卯時開始灑掃，到辰時才能全部掃完。光掃院子，一天就要用掉三把掃帚。”，差點嗆著。光掃地就要六個人掃一上午，這宅子到底有多大？。，不是什麼小門小戶的蠻子門或者如意門。門洞足有一丈二尺寬，能並排進兩輛馬車。兩扇朱漆大門厚達三寸，上麵鑲著黃銅的門釘，橫九豎七，一共六十三顆，顆顆擦得鋥亮，太陽一照，金光閃閃。門環是黃銅鑄的饕餮紋鋪首，猛獸銜環，麵目猙獰，據說是為了鎮宅辟邪。門檻有半尺來高，是整塊青石雕的，兩端各刻著一隻小石獅，憨態可掬中透著一股神氣。，左雄右雌，雄獅腳踩繡球，雌獅撫弄幼獅，雕工精細，連獅鬃的紋路都一根一根地刻了出來。石獅子下麵各有一個須彌座，座上雕著蓮花、麒麟、仙鶴等吉祥紋樣。門前是三級青石台階，每一級都有三丈來長，兩邊是磨得光亮的青石斜坡，備著轎子可以直接抬上去。，黑底金字，寫著“王府”兩個大字。這匾額據說是王峰祖父那一輩請一位告老還鄉的翰林院編修寫的，用的是顏體楷書，筆畫渾厚端莊，頗有幾分官宦人家的氣派。匾額下麵掛著兩個大紅燈籠，每個都有水桶那麼大，上麵用金粉寫著“王府”二字，一到晚上就點亮，整條街都能看見。，也叫照壁，青磚砌成，壁麵磨得跟鏡子似的，上麵雕著一幅“鬆鶴延年”的圖案——一株蒼勁的古鬆，一隻展翅的仙鶴，鬆下有靈芝和壽石，寓意福壽綿長。影壁前麵擺著一口大缸，缸裡養著幾尾錦鯉，種著睡蓮，夏天的時候蓮葉田田，幾朵粉蓮從葉間探出頭來，倒也是一景。這口缸有一個講究的名字，叫做“門海”，既是為了觀賞，也是為了防火——萬一走了水，舀缸裡的水就能救急。，就是前院。，占地最大，建築也最氣派。，也叫大廳，是整座宅子裡體量最大的一間屋子。麵闊五間，進深三間，前廊後廈，飛簷翹角。簷下掛著六盞宮燈，每盞燈都是六角形的，絹麵上畫著山水花鳥，到了晚上點亮之後流光溢彩，把整個前院都照得暖融融的。廊柱是整根的楠木，粗得要一個人合抱才能抱得過來，柱子上掛著黑底金字的抱柱對聯，上聯是“耕讀傳家久”，下聯是“詩書繼世長”。這是王家祖上傳下來的家訓，雖然王家好幾代人冇出過正兒八經的讀書人，但這話掛在最顯眼的地方，多少能沾點文氣。，正中是一張紫檀木的八仙桌，桌兩旁各擺著一把太師椅，都是黃花梨的料子，打磨得光潤如玉。椅子後麵是一扇巨大的屏風，十二扇連在一起，展開來有一丈多寬，屏風上繡的是郭子儀拜壽的故事，人物栩栩如生，色彩豔麗而雅緻，據說是王峰祖母當年的陪嫁，出自蘇州名繡娘之手，傳了快五十年了，繡麵一絲都冇有褪色。

正廳兩側各擺著四把交椅，中間配著小茶幾，是給來訪的客人坐的。牆上掛著幾幅字畫，有山水有花鳥，最顯眼的是正中間一幅中堂，畫的是猛虎下山，落款是“仿唐寅筆意”，也不知道是真跡還是仿作，但畫得確實神氣，那隻老虎的眼神淩厲得像是隨時要從畫上撲下來。

地磚是方方正正的青磚，每一塊都有一尺二寸見方，鋪得嚴絲合縫。夏天的時候，丫環們會提水來灑在地上，青磚吸了水，整個廳裡就涼絲絲的，比後世的空調房也不差多少。冬天則在地上鋪上厚厚的羊毛地毯，牆角擺上炭火盆，盆裡燒的是上好的銀霜炭，幾乎冇有什麼煙氣，隻有一股淡淡的鬆木香，暖而不燥。

正廳兩側各有一座耳房，左邊的是賬房，周福平時就在這裡算賬理事。裡麵兩排書架靠牆而立，上麵擺滿了藍皮賬冊，曆年來的田租、商鋪收支、下人月錢、人情往來，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桌上擺著算盤、筆墨、硯台和一本攤開的賬冊，賬冊上的字跡工工整整，每個數目字都寫得一絲不苟。

右邊的耳房是外書房，專門用來接待關係比較緊密的生意夥伴。裡麵有一張寬大的書桌，上麵鋪著毛氈，擺著文房四寶。書桌後麵是一排書架，上麵擺著經史子集和幾套商務往來的卷宗。窗下襬著一張小榻，逛累了可以在這裡歪一會兒。外書房平時不怎麼用，但每天都有丫環來打掃擦拭，保持著隨時能請人進去的體麵。

前院的東西兩側各有一排廂房。東廂是護衛們的值班房，八名護衛分成兩班，每班四人，晝夜輪值。值班房裡擺著幾張木床和一張方桌，牆邊立著兵器架，上麵插著腰刀、短棍和幾麵銅鑼。西廂是門房和家丁們的休息室，門房老陳是從王家老太爺手裡就乾起的老仆人了，如今快七十歲了，耳朵有點背，但眼神還利索，每天坐在門房裡喝茶看門，有客來訪就敲一下雲板，聲音穿堂過院，裡院的人就能聽見。

前院的四個角落各有一棵老槐樹，最老的那棵據說有兩百多年了，比王家的宅子還老。當初王家老太爺買下這塊地的時候，原本想把樹砍了騰地方，後來風水先生說這幾棵槐樹正好守著院子的四角，是天然的四象鎮宅，砍了不吉利，於是便留下了。如今四棵槐樹都已枝繁葉茂，夏天的時候樹蔭能遮住大半個前院，丫環們午後喜歡在樹下坐著做針線，幾個護衛不當值的時候也愛在樹下鋪張席子打盹。

穿過正廳旁邊的過道，就進了二進院，也叫內院。

內院是王府最核心也最精緻的地方。它的格局比前院小巧一些，但庭院的佈置、建築的雕飾、花木的點綴，處處都透著一股子不顯山露水的富貴氣。

二進院的正房叫正堂，也叫內堂，麵闊三間，高度卻不比前廳矮多少。這是王峰和孫氏日常起居的地方，也是逢年過節一家人團聚吃年夜飯的所在。內堂的梁柱用的都是上好的楠木，不施彩繪，保留著木料原本的紋理和色澤——這叫清水木作，比那些描金畫鳳的彩繪更吃功夫，因為木料好不好、做工精不精，一眼就能看出來，藏不了拙。

內堂裡的傢俱，可以用一個詞來形容：滿堂紅木。

正中是一張紅木八仙桌，桌麵是一整塊獨板，木紋像水波一樣一圈一圈地漾開去，打磨得光滑如鏡，手摸上去像在摸綢緞。八仙桌四周配著六把紅木靠背椅，椅背上雕著歲寒三友——鬆、竹、梅，刀法老練，鬆針根根分明，竹節凹凸有致，梅花五瓣玲瓏。靠牆是一張紅木條案，案上擺著兩盆時令插花和一座自鳴鐘。那座自鳴鐘是從府城買來的西洋貨，外殼是鎏金的，每到整點就會叮叮噹噹地敲起來，剛買回來的時候滿院子的下人都跑來看稀奇。

條案上方掛著一幅《牡丹富貴圖》，畫的是姚黃魏紫，花團錦簇，富麗堂皇。兩邊是一副對聯：“一室春風蘭氣，半窗明月梅花”。字是行書，筆勢風流飄逸，一看就是讀書人的手筆。

內堂最裡麵，隔著一道鏤空雕花的落地罩，是王峰和孫氏的臥房。

落地罩是黃楊木雕的，上麵雕的是百子鬨春——無數個胖墩墩的小娃娃在放鞭炮、舞龍燈、騎竹馬、捉迷藏，姿態各異，表情生動，看著就喜慶。這是孫氏嫁過來的時候孃家陪送的嫁妝之一，據說是專門請了蘇州的工匠雕了大半年才完工的。臥房裡的傢俱更精緻。一張架子床是黃花梨的，三麵有圍欄，上麵雕著纏枝蓮花和鴛鴦戲水的圖案。床架子上掛著雨過天青色的紗帳，帳子四角墜著小小的銀鈴，翻個身就叮叮噹噹地響。床上的被褥是杭州的綢緞麵子，裡麵絮的是新棉花，又軟又暖，躺上去整個人都陷在裡麵。枕頭是細篾編的竹枕，夏天枕著涼絲絲的，冬天則換成填滿蕎麥殼的布枕。床頭的角落裡藏著一個小暗格，裡麵放著幾件最值錢的首飾和幾張銀票，是孫氏自己放的私房錢。

床對麵的牆邊是一排大衣櫥，也是黃花梨的，四扇門，每一扇門上都雕著不同的花鳥圖案——梅蘭竹菊四君子，雕工精細得連花瓣上的脈絡都能看見。衣櫥裡整整齊齊地疊著王峰和孫氏各季的衣裳，粗粗一數，光是王峰的袍子就有三四十件，從初夏的紗袍到隆冬的皮裘，一年四季的穿戴應有儘有。衣櫥最下層放著幾口樟木箱子，裡麵裝著皮草和絲綢被褥，樟木的香氣能防蟲蛀。

臥房朝南是一排落地長窗，窗欞是步步錦的花格，糊著上好的白棉紙，紙上還能隱約看到棉絮的紋理。天氣好的時候推開長窗，陽光嘩地一下湧進來，把整個屋子照得亮堂堂的。窗外的廊下掛著一隻畫眉，是孫氏養的，每天天不亮就開始唱歌，聲音清脆得像是在泉水裡洗過一樣。

內堂東邊是孫氏的私人空間——一間暖閣。暖閣不算大，隻有兩丈見方，但佈置得極其溫馨。靠窗一張繡架，上麵繃著一塊還冇繡完的絲帕，繡的是並蒂蓮花，針腳細密得幾乎看不出來。旁邊一張小圓桌，桌上放著一個針線笸籮，裡麵花花綠綠的絲線碼得整整齊齊。牆上掛著孫氏最喜歡的幾幅繡品——一幅貓戲蝴蝶，一幅鯉魚戲蓮，都是她自己繡的。暖閣裡還有一張小炕，冬天的時候炕底下燒上火，整個屋子暖烘烘的，是孫氏冬天最喜歡待的地方。

內堂西邊是王峰的內書房，和外書房不一樣，這裡是王峰自己用的，不接待外客。書房裡一張大書案，上麵擺著文房四寶和幾本閒書。書案後麵是一整麵牆的書架，架子上滿滿噹噹地塞著書——經史子集、話本小說、遊記雜記、醫書農書，什麼都有。王峰有時候晚上睡不著，就跑到書房裡來翻閒書看。書房的角落裡還放著一張躺椅，旁邊一張小茶幾，茶幾上永遠放著一壺溫熱的茶和幾碟點心，這是柳氏每天下午親自準備的。

走出內堂，是內院的小庭院。這個庭院比前院的大院小了不少，但佈置得格外精緻。院中央是一座太湖石堆的假山，高一丈有餘，瘦、透、漏、皺，樣樣俱全，是王峰祖父花了三百兩銀子從蘇州運回來的。假山下麵是一個小小的蓮池，池水隻有膝蓋深，清澈見底，裡麵養著幾尾紅色的錦鯉。蓮池上麵架著一座小小的石拱橋，隻有三步長，一步寬，精緻得像盆景。夏天的時候，池裡的睡蓮開了，紅鯉在蓮葉間遊來遊去，假山上的青苔綠茸茸的，景緻如畫。

院子東西兩側各有一排廂房。東廂住著寶哥兒和他的奶媽。寶哥兒的房間佈置得活潑可愛，牆上貼著他自己畫的幾張塗鴉——雖然誰也看不出來畫的是什麼。地上鋪著一張厚厚的羊毛毯，上麵散落著各種玩具——布老虎、撥浪鼓、泥人、九連環。寶哥兒最喜歡的就是趴在這張毯子上玩他的泥人，經常玩到吃飯了都叫不走。

西廂住著王峰的小女兒妞妞和她的奶媽。妞妞才一歲多，還不會走路，每天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她的房間比寶哥兒的更安靜一些，窗上掛著厚厚的簾子，遮光隔音，方便她白天睡覺。

廂房再往外，東西兩側又各有一個小跨院。

東跨院是柳氏的住所，小巧精緻，彆有洞天。院子不大，但栽滿了花卉，最多的是蘭花和海棠。牆角一叢修竹，竹葉沙沙，清幽得很。柳氏的屋子是三間，中間是起居會客的小廳，左邊是臥房，右邊是一個小小的琴室。琴室裡擺著一張古琴和一張箏，都是柳氏從孃家帶來的。她雖然家道中落了，但從小是受過良好教育的大家閨秀，琴棋書畫樣樣拿得出手。有時候傍晚時分，她坐在琴室裡撫琴，琴聲穿過竹林飄到正院裡，悠悠揚揚，聽著就讓人心裡安靜。

西跨院比東跨院大不少，是下人區的核心——廚房和庫房都在這裡。廚房是整座王府最大的單間建築，足有三間房的麵積打通成了一大間。灶台就有四個——兩個大灶專門做日常飯菜，一個小灶給老爺夫人燉湯熬藥，還有一個特製的烤爐，是用來做烤鴨烤肉和各種點心的。廚房裡常年備著三口大鐵鍋和十幾口不同尺寸的砂鍋銅鍋，牆上掛著各式各樣的鍋鏟、笊籬、蒸籠、擀麪杖，光是菜刀就有七八把，切肉的、切菜的、剁骨頭的，分得清清楚楚。

管廚房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胖廚娘，姓蔡，人稱蔡嬸，一手好廚藝，在清河縣的大戶人家裡也算小有名氣。她手下還有三個幫廚和兩個燒火丫頭，五個人伺候王府上下幾十口人的一日三餐外加宵夜點心。蔡嬸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帶著幫廚丫頭們擇菜洗菜切肉燒火，忙得腳不沾地，但忙歸忙，她臉上永遠掛著笑容——王峰給的工錢高，一個月一兩銀子還管吃管住，這在清河縣的廚娘裡已經是頂尖的待遇了。

廚房旁邊是庫房，分好幾間。一間是糧庫，裡麵整整齊齊地碼著一袋袋的精米白麪和各種雜糧。一間是乾貨庫，架子上擺滿了乾貝、海蔘、魚翅、燕窩、銀耳、紅棗、蓮子、桂圓、枸杞、木耳、香菇，全是上好的品相。一間是酒窖，地窖裡常年保持陰涼的溫度，裡麵堆著幾十罈好酒——有自家釀的米酒，有從府城買來的花雕汾酒，還有幾壇南邊運來的荔枝酒和梅子酒。一間是雜物庫，裡麵放著節慶用的燈籠綵綢、宴席用的桌椅碗筷、冬天取暖的炭爐銅盆，雜七雜八，應有儘有。

再往外走，是三進院，也叫後院。

後院是客院和花園的結合體，也是王府最安靜、最幽深的一進。東西兩側各有三間客房，佈置得當，專門用來招待偶爾過夜的客人。賞桃宴那晚，府城來的鄭東家和馬掌櫃就分彆住在東西客房裡。客房裡的陳設比正院簡樸一些，但該有的都有——架子床、八仙桌、衣櫃、洗臉架，被褥鋪蓋也都是乾淨的細布麵子，住著舒舒服服。

後院的中央是一個大花園，這是王峰最喜歡的地方。花園裡冇有規規矩矩的幾何圖案，而是仿照江南園林的格局，曲徑通幽，移步換景。一條鵝卵石鋪成的小徑彎彎曲曲地穿過花園，兩旁栽滿了各色花木。春天有迎春和海棠，夏天有石榴和紫薇，秋天有菊花和桂花，冬天有臘梅和山茶，一年四季都有花開。花叢之間散落著幾塊形狀奇特的石頭，有的是從太湖運來的，有的是從本地山上撿的，雖不值錢但姿態有趣。

花園儘頭的角落裡有一座小亭子，四角攢尖，茅草覆頂，就叫茅亭。亭子不大，隻能容下三四個人，裡麵擺著一張石桌和四個石墩。夏天傍晚，王峰喜歡來這裡坐坐，喝一壺涼茶，看天邊的晚霞一點點褪去顏色。亭子旁邊是一小片菜圃，是孫氏閒來無事種的，裡麵有韭菜、小蔥、青菜和幾架黃瓜。堂堂大地主夫人自己種菜，這件事在清河縣的上層圈子裡也算是一樁稀奇事，但孫氏不在乎，她說自己種的新鮮，吃著放心。

花園最深處，藏著一口井。井口用青石圈著，上麵架著一個木製的轆轤，井水又清又甜，夏天打上來可以直接喝，比任何茶水都解渴。這口井是整座王府的水源，廚房做飯、下人洗衣、花木澆灌，用的都是這口井的水。井邊種著一棵老棗樹，樹乾有兩人合抱粗，枝繁葉茂，每年秋天結的棗子又大又甜。

這就是王府的全貌，三進三跨，六十餘間房屋，十幾處庭院，一座花園，幾十棵老樹，占地將近二十畝。在清河縣這個小縣城裡，這已經是一等一的豪宅了。

但王峰最享受的，不光是這座宅子本身，還有住在這宅子裡每天的日常。

尤其是吃。

先說早餐。

王峰穿越過來之後，最大的感受之一就是——古代有錢人的早餐，花樣之多、食材之精、製作之細，簡直讓他這個吃了幾十年便利店三明治和泡麪的前程式員目瞪口呆。

他每天早上睡到辰時左右自然醒——大概是後世的七點多鐘。醒來之後，丫環聽到床帳裡有動靜，就會輕手輕腳地進來伺候洗漱。洗完臉漱完口，換上家居的寬鬆袍子，早飯就擺上了。

早飯擺在正院的東耳房，那是一間專門用來吃早飯的小花廳，朝東的窗戶開得很大，早上的陽光正好斜斜地照進來，把整間屋子照得暖洋洋的。花廳裡擺著一張紅木小圓桌，鋪著繡花的桌布，桌上放著王峰一個人的早飯。

是的，他一個人吃。孫氏一般比他起得早，已經吃過了。柳氏自己房裡吃。兩個孩子有奶媽專門伺候吃飯。所以早飯桌上通常隻有他一個人。但一個人的早飯，也有十幾道。

主食通常有四種選擇，每天輪換不同的花樣。有時候是紅棗小米粥配銀絲捲，粥用小火熬了一個多時辰，小米都熬化了，粥麵上浮著一層米油，又稠又滑，紅棗的甜味完全融進了粥裡。銀絲捲是發麪做的，一層一層的麵絲細得像頭髮，蒸熟了之後鬆軟香甜，撕開來蘸著粥吃，外軟內糯。有時候是雞湯餛飩配芝麻燒餅，餛飩皮擀得薄得透光，包著蝦仁豬肉餡，一咬開鮮湯就在嘴裡爆開。燒餅是現烤的，外酥裡軟，上麵撒滿了芝麻，咬一口能掉一地的渣。有時候是陽春麪配蟹黃湯包，麪條是細麵，煮得恰到好處的勁道，麪湯是用雞架和火腿吊的，清澈見底卻鮮美無比。湯包是用小籠屜蒸的，皮薄湯多，輕輕一戳就破，裡麵的蟹黃又鮮又香。有時候還會做荷葉粥配蒸餃，夏天的時候用新鮮荷葉蓋在粥鍋上一起煮，粥裡就染上了荷葉的清香。

除了主食，每天還有四道小菜。這些菜看似簡單，其實做起來費工費力。一道是醬菜拚盤——醬黃瓜、醬蘿蔔、醬萵筍、糖蒜，每樣隻有一小碟，但樣樣都是蔡嬸自己醃的，功序講究。醬黃瓜要用頂花帶刺的小黃瓜扭，用鹽醃了曬，曬了再醃，反覆三次，最後浸在醬油和香料熬成的醬汁裡封缸，醃上一個月才能吃。醃好的醬黃瓜咬起來嘎嘣脆，鹹中帶甜，配粥是一絕。一道是涼拌時蔬——夏天是涼拌黃瓜、涼拌藕片，冬天是拌蘿蔔絲、拌白菜心。涼拌菜看著簡單，但那個調料汁極講究，蔡嬸用芝麻醬、醬油、醋、蒜泥、花椒油、白糖、辣椒油拌勻，比例恰到好處。一道是熱炒小葷——韭黃炒肉絲、蔥爆羊肉、木耳炒雞蛋之類，分量不大，隻用小碟子盛著。一道是清蒸或白切的冷葷——水晶肘子、白切雞、醬牛肉之類，前一天晚上就做好的，在井水裡鎮了一夜，切得薄薄的端上來，入口冰涼鮮美。

除了這些固定的搭配，每天早上還會有一碗現蒸的蛋羹。蛋羹用的是土雞蛋，蛋液用細紗布過濾過，蒸出來嫩滑如脂，表麵光滑得能照出人影，上麵淋一點醬油和香油，撒幾粒蔥花和蝦皮。還有一碟新鮮水果，看季節而定——春天是草莓櫻桃，夏天是蜜桃甜瓜，秋天是鴨梨葡萄，冬天是柿餅蜜餞。

王峰每天早上麵對這一桌子飯菜，都要在心裡默默感歎一下：前世他的早餐，要麼是便利店的冷飯糰配速溶咖啡，要麼是路邊攤的煎餅果子邊走邊啃，要麼乾脆就不吃早飯直接空腹去上班。而現在，他每天早上用一盞茶的工夫慢慢悠悠地吃完這頓早飯，邊吃邊看院子裡桂花樹上的麻雀打架，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落在粥碗上，米油反射出溫潤的光。

吃完早飯，丫環會端上一杯剛沏好的龍井茶和一碟點心，讓他消食。點心通常有兩三樣，今天可能是棗泥酥和豌豆黃，明天就是桂花糕和鬆仁糖。他靠在太師椅上，喝口茶，吃塊點心，然後纔開始一天的活動。

再說午飯。

王家每天的午飯，是全天最正式的一頓飯。王峰和孫氏一起吃，有時候柳氏也會過來一起用飯。如果寶哥兒不鬨騰的話，奶媽也會把他抱過來，一家人坐在一起，邊吃邊聊，熱熱鬨鬨的。

午飯擺在正堂的八仙桌上，正常情況是八個菜，兩葷兩素兩冷兩熱，外加一個湯和一碟水果。如果王峰心情好，或者那天廚娘做了他特彆愛吃的東西，菜的數量就會翻倍，有時候能擺滿整張桌子。

冷菜兩道，通常是精緻開胃的類型。一道必然是涼拌類的，涼拌海蜇絲、涼拌木耳、涼拌腐竹、涼拌雞絲，輪著來。海蜇絲切得極細，拌上黃瓜絲和胡蘿蔔絲，用芥末和醋調味，酸辣爽口。雞絲是用手撕的，一絲一絲撕得均勻，拌上芝麻醬和花椒油，香麻開胃。

另一道冷菜通常是醬貨或鹵貨——醬牛肉、鹵豬耳、熏魚、鹽水鴨。醬牛肉是蔡嬸的拿手絕活，用牛腱子肉先醃後煮，煮的時候放十幾味香料，大火燒開小火燜，燜足兩個時辰，等湯收乾了再撈出來放涼切片。切出來的醬牛肉紋路分明，肉筋透明得像琥珀，蘸著蒜泥醬油吃，好得讓人放不下筷子。

熱菜四道，兩葷兩素，每天都不一樣。蔡嬸有個習慣，她會提前一天問王峰想吃什麼，然後第二天照著做。如果王峰說“隨便”，她就自己發揮。

葷菜永遠是重頭戲。王峰愛吃紅燒的菜，蔡嬸就變著花樣地做紅燒——紅燒肉、紅燒排骨、紅燒魚、紅燒羊肉、紅燒牛腩。她的紅燒肉是用五花三層的帶皮豬肉，先焯水去腥，再下油鍋煎到兩麵金黃，然後加糖色、醬油、黃酒、八角、桂皮、蔥薑，小火慢燉將近一個時辰，燉到肉皮軟糯、肥肉透明、瘦肉酥爛，筷子一夾就顫顫巍巍地抖，放進嘴裡輕輕一抿就化了。湯汁濃稠紅亮，拌在飯裡能吃三碗。

如果不想吃紅燒的，就會換成清蒸的——清蒸鱸魚、清蒸鱖魚、清蒸甲魚。魚必須是活的，養在廚房的水盆裡，現殺現蒸。蒸魚的火候是關鍵，蔡嬸有一套口訣：大火蒸、小悶、出鍋澆油響。蒸的時間根據魚的大小來定，多一分則老，少一分則生，她憑手感就知道。蒸好的魚端上來，魚眼凸出泛白，魚皮完整不破，魚肉白嫩如玉，筷子一撥就從骨頭上滑下來。澆上滾燙的熱油，滋啦一聲，蔥絲薑絲的香味和魚肉的鮮味一起爆發出來。

有時候也會吃些大件——烤鴨、燒鵝、烤羊排。王峰最愛吃烤鴨，蔡嬸就在烤爐裡現烤，烤到鴨皮金紅油亮，用刀片成薄片，配著薄餅、甜麪醬、蔥絲、黃瓜條卷著吃，鴨皮酥脆，鴨肉鮮嫩，醬香蔥辣，一口下去，滿足感從舌尖一路竄到大腦。

素菜雖然叫素菜，但一點都不簡陋。王峰家的素菜講究的是“素菜葷做”——用葷湯來燒素菜。青菜用雞湯煨，豆腐用火腿湯燉，茄子用肉末醬燒，冬瓜用蝦籽鮮湯燴。他最常吃的是兩道素菜：一道是蝦籽燒冬瓜，一道是火腿燉豆腐。蝦籽燒冬瓜用的是大蝦的蝦籽，曬乾了存著，做菜的時候用水發開，和冬瓜塊一起燒。冬瓜本身味淡，但特彆能吸收鮮味，燒透了之後，冬瓜裡滿滿的都是蝦籽的鮮味，入口軟糯鮮甜，比吃肉還過癮。火腿燉豆腐更是一絕，火腿是金華火腿，切幾片扔進砂鍋裡和嫩豆腐一起燉，燉到豆腐裡全是火腿的鹹香，撒上一點小蔥花，端上來的時候砂鍋還在咕嘟咕嘟地冒泡，舀一勺豆腐帶湯澆在飯上，能讓人把舌頭吞下去。

湯是每頓午飯必備的。夏天喝清爽的湯——冬瓜排骨湯、西紅柿雞蛋湯、紫菜蝦皮湯、黃瓜肉片湯。冬天喝濃鬱的湯——老母雞湯、羊肉蘿蔔湯、排骨蓮藕湯、豬肚白果湯。老母雞是佃戶送來的土雞，在砂鍋裡燉上兩三個時辰，燉到雞肉都化了，湯色奶白濃鬱，上麵浮著一層金黃的雞油，喝之前撒一點鹽和胡椒粉，鮮美醇厚，一碗下去整個人從裡暖到外。

主食方麵，王峰雖然是北方人，但米飯和麪食都愛吃。米飯是精選的江南粳米，粒粒飽滿晶瑩，蒸出來的米飯軟硬適中，米香濃鬱。麪食就更多了——饅頭、花捲、烙餅、手擀麪、拉麪、餃子，廚房一天換一樣，一個月不重樣。

午飯後，水果點心兩道。到了這個季節，自家果園裡的桃子和甜瓜正是最好吃的時候，每天中午都會有滿滿一大盤剛摘下來的鮮果端上來。桃子是水蜜桃，皮薄肉厚，撕開一個小口，嘴唇湊上去一吸，甜甜的桃汁就湧了進來，果肉柔軟多汁，順著喉嚨滑下去，清甜爽利。甜瓜切成月牙形的小塊，綠皮黃瓤，又脆又甜，吃完之後指尖上全是甜瓜的香氣，洗都洗不掉。

王峰有時候吃到一半，看著滿桌的飯菜和身邊說說笑笑的家人，心裡會湧起一陣恍惚。前世他午飯吃的是什麼？公司樓下食堂的盒飯，兩葷一素加米飯，葷的是冷凍雞腿和速凍肉丸，素的是爛乎乎的大白菜，盛在不鏽鋼餐盤裡，冷了之後白花花的油脂凝固在菜上麵，看著就倒胃口。他經常連去食堂的時間都冇有，就在工位上一邊改代碼一邊往嘴裡塞外賣，吃的是什麼味道都嘗不出來。而現在，他每天中午有四菜一湯，雞鴨魚肉樣樣齊全，有專人精心烹飪，有家人陪伴在側，陽光從窗戶灑進來，桌佈雪白，碗筷精緻，每一道菜都賞心悅目。

午飯之後是午休。王峰通常會睡半個時辰左右，起來之後喝一杯下午茶，看看書，逗逗孩子，或者去鋪子裡轉轉。到了傍晚，晚飯又開始了。

晚飯比午飯清淡許多，這是王峰特意要求的。他前世就是因為長期吃重油重鹽的外賣加上熬夜加班，身體越來越差，最後心臟驟停。這輩子他格外注重養生，晚上少吃油膩的，多吃蔬菜和粥湯。孫氏和柳氏都讚同，說這是養生之道，蔡嬸也樂得輕鬆一些。

晚飯通常是一鍋粥配幾個清爽小菜。粥有幾十種變化——夏天是綠豆粥、荷葉粥、百合粥，清熱解暑；冬天是小米粥、紅豆粥、桂圓紅棗粥，暖胃補氣；春秋兩季變化更多——皮蛋瘦肉粥、魚片粥、青菜粥、山藥粥、蓮子粥、八寶粥。蔡嬸熬粥有一個秘訣：米要提前泡一個時辰，水要一次加足，火不能大，要慢慢地熬，熬到米都開花了，粥麵上浮起一層米油，纔算好。

下粥的小菜清清爽爽——鹹鴨蛋、醬黃瓜、涼拌茄子、蒸南瓜、炒豆芽、拌蘿蔔絲。鹹鴨蛋是蔡嬸自己醃的，用黃泥拌鹽裹在鴨蛋外麵，碼在罈子裡醃上一個月。醃好的鹹鴨蛋蛋白雪白蛋黃紅亮，筷子一戳，紅油就滋滋地冒出來，拌在粥裡吃，鹹香濃鬱。偶爾也會有一兩道小葷——清炒蝦仁、蒸魚片、白切雞，但分量都不大，隻是調個味。

晚飯後，王峰喜歡在院子裡散步消食。如果天氣好，他會走到後花園的茅亭裡坐一會兒，看星星看月亮，吹吹夜風。花園裡蟲鳴聲聲，偶爾有螢火蟲飛過，一閃一閃的，很美。有時候柳氏會帶著她的琴到亭子裡來，彈一兩支舒緩的曲子，琴聲和蟲鳴交織在一起，是夜晚最好的背景音樂。

到了亥時左右，也就是後世的晚上九點多鐘，王峯迴房休息。睡前通常還有一輪吃喝——宵夜和水果。

宵夜是柳氏負責準備的。她心思細膩，知道王峰晚上不喜歡吃太油膩的東西，所以宵夜都以精緻清淡為主。有時候是一小碗燕窩羹，燕窩是提前泡發好的，隔水燉上半個時辰，加一點冰糖，清甜順滑。有時候是一碗百合蓮子湯，蓮子是建寧的白蓮，煲得酥爛粉糯，百合微微苦，加冰糖調和，清心潤肺。有時候是一碟剛出爐的小點心——玫瑰酥、杏仁餅、核桃酪、桂花糕，每樣隻有兩三塊，精緻得像工藝品，讓人捨不得吃。有時候乾脆就是一杯溫牛奶——這在這個時代可是稀罕物，府裡專門養了一頭奶牛，每天的牛奶隻供王峰和兩個孩子喝，是孫氏為了給家人補充營養特意安排的。

水果更是豐富。家裡有專門的冰窖，冬天的時候去河裡鑿冰，運回來存在地窖裡，上麵蓋上厚厚的稻草，能一直存到夏天。夏天的時候把水果放在冰上鎮著，吃的時候冰涼清脆，簡直就是天然的冰箱。王峰最喜歡冰鎮過的水蜜桃和西瓜——西瓜切成小塊，用冰鎮著端上來，咬一口冰涼清甜，汁水順著下巴往下淌。有時候也會吃一些堅果——核桃、鬆子、榛子、杏仁，用小碟子裝著，一邊看書一邊慢慢剝著吃。

吃完宵夜，洗漱完畢，王峰躺在柔軟的大床上，肚子裡暖暖的，嘴裡還殘留著水果的清甜。窗外的更夫敲著梆子從街上走過，聲音悠遠綿長。身邊的孫氏已經睡著了，呼吸均勻安詳。

他閉上眼睛，回想前世那些日子——加班到深夜，回到家已經快十二點了，冰箱裡什麼都冇有，隻能泡一碗泡麪，或者翻出半包餅乾隨便啃幾口。有時候累得連吃的力氣都冇有，直接倒在床上，胃裡空空的，心裡更空。而現在，他每天什麼也不用乾，就有幾十道精緻菜肴等著他品嚐，有專人伺候他吃喝，生活被照顧得無微不至。

從早到晚，從早餐到宵夜，每一餐都是享受，每一道菜都是心意。他想吃就吃，想睡就睡，不用看誰的臉色，不用趕什麼進度。一天三頓正餐外加下午茶和宵夜，加起來能吃幾十道不同的菜品，每道菜都是精挑細選的食材精心烹製，色香味俱全。

這纔是人過的日子。

王峰翻了個身，打了個滿足的飽嗝，聞著空氣中殘留的食物香氣和窗外飄進來的桂花香，沉沉地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