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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佛羅倫薩的秋天來得悄無聲息。
我租的公寓在老城深處，推開窗是赭紅色的屋頂和修道院的尖頂，再遠一點是連綿的托斯卡納丘陵。
瑪爾塔太太住在樓下，每天早上會敲門給我送剛烤好的麪包，肉桂的香氣從門縫裡鑽進來。
我給自己找了事做。
上午去語言學校學意大利語，下午去橋邊的畫廊幫忙裱畫，晚上在廚房研究瑪爾塔太太手寫的菜譜。
十月的某個下午，我在畫廊接待了一位華人客人。
他站在一幅油畫前很久，久到我忍不住走過去。
“這幅畫有什麼特彆的嗎？”我問。
他轉過頭來。
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眉目溫潤，穿一件亞麻色風衣，氣質很淡，像初秋的晨霧。
他看著我，目光裡有片刻的停頓。
“畫的是阿諾河，我母親年輕時在這裡留學，常常提起。”
他頓了一下，禮貌地微笑：
“我叫陸硯白。”
這個名字，我並非第一次聽到。
陸硯白，是傅沉洲商業版圖上唯一的對手，也是他這幾年最忌憚的名字。
傅沉洲在家時偶爾會提起，語氣總是輕蔑：
“陸家那位，仗著老一輩的人脈四處鑽營，成不了氣候。”
可此刻我麵前的陸硯白，和傅沉洲口中的形容，冇有任何一處重疊。
他說話很慢，聽人說話時會把目光落在你眉眼之間，不壓迫，也不遊離。
他會在畫廊打烊後幫我收起散落的畫框。
他記得我無意中說過喜歡哪一款杏仁曲奇，下次見麵時紙袋就安靜地放在櫃檯邊。
他不問我來曆，不問過往。
十二月初，佛羅倫薩下了第一場雪。
陸硯白約我去老橋看聖誕點燈。
人很多，他走在我身側，隔開擁擠的人潮，不遠不近，剛好是一個手臂的距離。
橋中央有人在放煙花，金色的火星落入阿諾河的暗流。
他低頭看我，聲音很輕：
“喬晚星，你在等什麼嗎？”
我想了想。
“在等，等自己不再回頭看。”
他沉默片刻。
“那我可以跑快一點，讓你隻看前方。”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在我心中泛起層層漣漪。
我抬眼看他，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瞬間融化成晶瑩的水珠，讓他的眼睛看起來更加明亮而溫柔。
漫天煙火中，我好像看清了自己的心，抬腳輕輕地吻上了他的臉頰。
日子就這麼安靜地流過去。
偶爾，我也會在手機上看到來自江城的新聞。
傅氏集團董事會召開緊急會議，作為創始人的傅老爺子親自出席，會後宣佈傅沉洲暫離決策層，無限期休假。
新聞稿措辭謹慎，但評論區冇有留情：
【出軌被抓現行，股價跌停，這就是深情好男人人設的下場。】
【傅太太十五年的青春餵了狗。】
【聽說小三懷孕了，在傅氏大樓下麵鬨過好幾次。】
我劃走螢幕，把手機扣在桌麵。
周語嫣的確懷孕了。
她的逼宮手段並不高明，帶著孕檢報告堵在傅氏大堂，聲淚俱下地控訴傅沉洲始亂終棄，說孩子不能冇有爸爸。
當天視頻就傳遍全網，三天後，周語嫣被強製送進了江城郊外的私人療養院。
但是實際上那家機構更出名的業務是精神障礙收治。
我讀到這條訊息時，正在廊燈下煮一鍋南瓜濃湯。
瑪爾塔太太的孫子在客廳看動畫片，意大利語配音尖銳又歡快。
窗外是佛羅倫薩稀鬆平常的黃昏，有人遛狗，有人跑步，有人在街角接吻。
鍋裡的湯咕嘟咕嘟冒著泡。
我關火，盛出一碗，坐在窗台上慢慢喝。
就像那扇被我親手關上的門，早已落滿了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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