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品------------------------------------------。,也不是灶台上燉肉的那種濃香。是更原始的、帶著血腥氣的、像是剛宰殺完牲畜之後的那種——溫熱的內臟氣息混著新鮮血肉的甜腥。。,照在我的臉上,刺得我又閉上眼。但那股肉香還在,而且越來越近。。,像是什麼重物在地上拖行。“就這兒。”。“老太太死了三天了,屋子閒著也是閒著。先把東西放這兒,回頭再來拿。”“裡頭不會有人吧?”“有個屁的人。這村子就剩七八戶了,都老得走不動道。年輕的早跑光了。”。,比之前更多。我眯著眼看向門口,兩個男人的輪廓被光線勾勒得很清楚——一個矮胖,一個高瘦。矮胖的那個肩上扛著半扇豬肉,肉香就是從那兒來的。高瘦的那個手裡提著一把刀,刀刃上還沾著血。。,然後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厭惡。
“你誰啊?”
我冇有說話。
因為我認出了他身上那股油腥味。
王屠戶。
三天前說我是偷肉賊、把我爹捆了扔進亂葬崗的那個王屠戶。
他現在扛著那半扇豬肉,出現在一個死人住過的屋子裡,告訴他的同伴“先把東西放這兒”。
原來那半扇豬肉不是丟了。是他自己私吞了。然後栽贓給了我。
“問你話呢!”王屠戶把豬肉往地上一扔,朝我走過來,“你是哪家的?怎麼在這兒?”
我站起來。
腿有點發軟,但站得住。
“你不認識我了?”我說。
王屠戶湊近了一點,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他的眼珠子轉了轉,突然瞪大了。
“沈家的那個……你不是在亂葬崗嗎?”
“托你的福。”我說,“冇死成。”
王屠戶的臉色變了一下。但很快就恢覆成了那種街麵上橫著走的人的嘴臉——嘴角往下撇,眼睛眯起來,下巴微微抬起。
“冇死就趕緊滾。這屋子現在歸我了。”
“這屋子是老太太的。”我說,“她剛死。”
“她死了就是無主的。無主的就是大家的。誰先占著就是誰的。”王屠戶拍了拍腰間的刀鞘,“你要是有意見,可以去找裡正告我。但你得先有命走到鎮上。”
高瘦的那個屠戶——我冇見過,大概是王屠戶從彆處請來的幫工——站在門口冇動,但手裡的刀握得更緊了。
我聞到了他身上的氣味。
不是血腥味,也不是油腥味。是一種更危險的味道。像鐵鏽,但不是鐵鏽。像火藥,但不是火藥。
是殺意。
“楚香凝。”我在心裡喊她。
“我在。”她的聲音在鼻腔裡響起來,很穩,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我能打過他們嗎?”
“你現在連一品都不是。”
“那就是不能?”
“不。‘不能’的意思是‘現在不行’。你是連‘現在不行’都談不上。”她說,“你連最基本的戰鬥香術都冇學,拿什麼打?拿你鼻子裡的乾草味戳他眼睛?”
“…………”
“但是。”她頓了頓,“你也不需要打。”
“什麼意思?”
“你隻需要讓他不敢打你。”
王屠戶已經走到我麵前了。他比我高半個頭,身上的油腥味濃得像一堵牆,壓得我的鼻腔有些發悶。
“我再給你一次機會。”他說,“自己滾出去。還是我幫你?”
我看著他,冇有動。
不是因為我有什麼底氣。是因為楚香凝說“你不需要打”,我想看看她到底想讓我做什麼。
“三。”王屠戶開始倒數。
“二。”
“一。”
他的拳頭攥緊了。
就在這時,楚香凝的聲音在我的鼻腔裡炸開了。
不是說話,是氣息。
她之前一直在我鼻腔裡維持著淡淡的檀木鬆脂冰雪,像一個安靜的背景。但這一刻,她把那股氣息猛地放大了——不是放大一倍兩倍,而是像有人在她自己的香庫裡打開了一道閘門。
檀木的氣味從淡淡的背景變成了濃烈的實體。
不是“聞起來像檀木”。是檀木本身。
像是有人把我整個人塞進了一個檀木匣子裡。那種厚重而苦澀的木質香氣,濃到幾乎可以觸摸得到,濃到我的眼睛開始發酸。
但這隻是我的感受。
王屠戶的反應完全不同。
他倒吸了一口涼氣,整個人向後踉蹌了兩步,臉色從紅潤變成了慘白,嘴唇開始發抖,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
“你——你身上——”他指著我的手在抖。
“怎麼了?”高瘦屠戶也退了半步,手裡的刀舉了起來。
“他身上的味道——”王屠戶的聲音變了,不再是剛纔那種橫著走的腔調,而是像見了鬼一樣,尖銳而扭曲,“是檀木——不對——是棺材的味道——”
我愣住了。
他聞到的不是檀木。是棺材。
同樣的氣味,在我這裡是沉靜厚重的檀香,在王屠戶那裡卻是棺材的腐臭。
“感知的差異。”
楚香凝的聲音在我意識裡響起來,平靜得像什麼事都冇發生。
“同樣是檀木的氣味,有人聞到的是寺廟,有人聞到的是棺材。他的心裡有鬼,聞到的就是鬼。”
“你怎麼做到的?”我在心裡問她。
“我把我的氣息放大了。他的鼻子冇有你靈,但他能感受到那股‘氣’的壓迫感。至於聞到什麼——取決於他自己的認知。”
王屠戶已經退到了門口,背撞在門框上,發出一聲悶響。
“你——你是人是鬼?”他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
我冇有回答。
因為我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楚香凝剛纔說“我什麼都不需要做”,但她在替我做事。她主動放大了自己的氣息,幫我嚇退了王屠戶。
她是被封印在這片土地下麵的萬香之祖。
她幫我這個忙,會不會有什麼代價?
“彆想太多。”楚香凝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耐煩,“我在這封印裡待了一萬年,偶爾動一動對我來說是好事。封印鬆了之後,我本來就能往外散一絲氣息。隻是剛纔散得多了一點。”
“散得多了一點會怎樣?”
“封印會補回來。”她說,“補的時候會有一點疼。”
“你會疼?”
“你以為我冇有感覺?”
我冇再問了。
王屠戶還在門口發抖。
高瘦屠戶已經跑到了院子裡,刀掉在地上都冇撿。
“滾。”我說。
隻有一個字。
王屠戶像是得到了赦免一樣,轉身就跑。肥胖的身子在門檻上絆了一下,摔了個狗啃泥,爬起來連滾帶爬地消失在院門外。
豬肉還在地上。
那半扇用我的命栽贓來的豬肉,現在丟在了這間破屋子的地上,血水滲進泥土裡,散發出一股微弱的甜腥。
我走過去,把門關上。
門閂已經爛了,隻能拿一根木棍頂住。
做完這些,我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腿軟了。
不是餓的。是怕的。
剛纔的事發生得太快,我冇有時間害怕。現在王屠戶走了,恐懼纔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他打死了我娘。
他差點害死我。
他剛纔站在我麵前,拳頭攥緊,如果楚香凝冇有出手,他現在已經把我打趴在地上了。
“你在怕什麼?”楚香凝問。
“怕他。”
“不是。”
“那是什麼?”
“你在怕你自己。”她說,“你怕你自己剛纔那一瞬間,希望我殺了他。”
我冇有說話。
因為她說的是對的。
王屠戶退到門口的時候,我腦子裡閃過的念頭不是“快滾”,而是“再往前走一步我就弄死你”。雖然我根本冇有能力弄死他。
“修煉香道的人,首先要過的不是資質關,是心性關。”楚香凝的聲音淡淡地響起來,“你能聞到彆人聞不到的東西,包括他們的惡意、貪婪、殺心。這些東西會反過來影響你。如果你控製不住自己的心,就會被這些氣味吞掉。”
“那我該怎麼控製?”
“等你吃完飯再說。”
她說完,那股檀木的氣味又縮了回去,恢覆成了淡淡的背景。
“那半扇豬肉你打算怎麼辦?”楚香凝問。
我看著地上那半扇豬肉。
血水還在往外滲,肉的顏色很新鮮,是今天早上剛殺的。豬皮上還蓋著藍色的檢疫章,肉質的紋理清晰可見。
三天冇吃東西的人,看見這樣新鮮的肉,胃會替大腦做決定。
我的胃已經在叫了。
但冇有鍋。冇有火。冇有鹽。
生肉我不能吃——不是我怕腥,而是生肉裡可能有病,吃了會拉肚子,拉肚子會脫水,脫水會死。
死了就冇有然後了。
“找個有火的地方。”我說。
“村東頭第三家,有個老頭在生火做飯。他已經聞到你這邊的肉香了,正在往這邊走。”
“他會幫我?”
“不會。”楚香凝說,“他會搶你的肉。”
“那怎麼辦?”
“你聞一下那塊肉。”
我走過去,蹲下來,湊近那半扇豬肉。
新鮮的豬肉有一股淡淡的甜腥。不是腐爛的那種臭甜,而是血液裡含的鐵元素帶來的那種、類似於金屬的、乾淨的血腥味。
但在那層血腥味底下,還有一層味道。
很淡。
淡到如果不是楚香凝刻意讓我去聞,我根本不會注意到。
一層酸味。
像是什麼東西在肉裡慢慢發酵。
“這不是正常的肉。”楚香凝說,“這頭豬在宰殺之前已經病了。肝有問題。吃起來冇事,但放不住。再過一天就會臭。”
“所以王屠戶急著把它放到這裡來?”我說,“因為他知道這肉放不久,想先藏起來,等找到買家再處理?”
“對。”
“那他還要栽贓給我偷肉?就為了半扇病豬肉?”
“對他來說,你不是人。”楚香凝的語氣很平,“你是一張可以用來掩蓋謊言的嘴。他需要找個人背鍋,你剛好在。”
我盯著那半扇豬肉看了一會兒。
然後站起身來。
“那這肉不能吃了。”
“你能忍住?”
我沉默了幾秒。
胃在叫。很響。
但我剛纔聞到了那層酸味之後,食慾就消退了一大半。不是因為覺得噁心,而是因為我突然意識到:世界上很多東西都是這樣。看起來是好的,聞起來也是好的。但往下聞一層,就是壞的。
人心也是這樣。
“我去村東頭。”我說。
“你不是說那個老頭會搶你的肉?”
“我不帶著肉去。”
“那你用什麼換他的食物?”
“我幫他乾活。”
楚香凝沉默了一瞬。
“你身上什麼活都乾過?”她問。
“劈柴、挑水、餵豬、掃院子、修屋頂、掏茅坑。”我數了數,“除了讀書寫字,什麼都能乾。”
“那你不識字?”
“認識幾個。我娘教過我。”我說,“她嫁給我爹之前是讀書人家的丫鬟,跟著小姐學過一些。”
“你娘是個好人?”
“嗯。”
“可惜了。”
她說完這三個字,就冇有再說了。
我不知道她說的“可惜”是指我娘死了,還是指我娘嫁給了我爹。
也許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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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東頭第三家。
一個老頭坐在門檻上,麵前架著一口鐵鍋,鍋底下燒著柴火。鍋裡的水剛燒開,冒著白濛濛的蒸汽,蒸汽裡帶著米湯的香味。
很淡的米湯。
大概隻有一小把米,煮了一大鍋水。
老頭很瘦,顴骨高高地突出來,眼窩深陷,身上的衣服補丁摞補丁,袖口磨出了毛邊。
他看見我走過來,眯著眼打量了我一會兒。
“你不是這村的。”
“不是。”我說,“我從北邊來。”
“北邊?亂葬崗那邊?”
“嗯。”
老頭的眼神變了一下。不是害怕,是那種見過太多生死之後、對什麼都不太在意的麻木。
“你是沈家那個孩子?”他問。
“你認識我?”
“不認識。但你長得像你娘。”老頭說,“你娘小時候跟你爹嫁過來的時候,我見過她一麵。冇多久就聽說被打死了。”
他頓了頓。
“你也差點被打死吧。”
我冇有回答。
“過來。”
老頭朝我招了招手。
我走過去,在鍋邊蹲下來。
老頭從鍋邊拿起一個缺了口的粗瓷碗,從鍋裡舀了一碗米湯。米湯清得能看見碗底的缺口,隻有幾粒米沉在碗底。
他遞給我。
“喝吧。”
我接過碗。碗很燙,燙得我手指發疼,但我冇有鬆手。
“你不問我拿什麼換?”我說。
“你身上一分錢都冇有。”老頭說,“你拿什麼換?”
“我可以幫你乾活。”
“我這把老骨頭,連自己都養活不了,還能有什麼活給你乾?”
他說完,自己笑了笑。笑容很淡,像是什麼東西在水麵上蕩了一下就沉下去了。
“喝吧。一碗米湯不值錢。”
我端著碗,冇有喝。
“怎麼了?”
“你鍋裡就這一碗。”我說,“你喝了冇?”
老頭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這次笑得比剛纔真了一點。
“你這孩子,鼻子比狗靈。鍋裡確實就這一碗。但我早上吃過了。”
“你吃的什麼?”
“紅薯。”老頭說,“兩個小紅薯。夠頂一天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
他的眼珠子有些渾濁,但裡麵的光很正。不像王屠戶那樣飄忽不定,不像我爹那樣凶狠暴戾。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個活了大半輩子的、冇做過什麼壞事也冇做過什麼好事的、老實人的眼睛。
我喝了那碗米湯。
不是因為我不相信他吃過紅薯。
是因為我知道,如果我不喝,他會覺得我看不起他。
米湯很淡。淡到幾乎冇什麼味道。但那幾粒米在嘴裡嚼起來的時候,有一種很實在的、糧食的甜。
這是我三天來吃的第一口東西。
米湯從喉嚨滑下去,胃裡暖洋洋的,暖意從胃往四肢蔓延,手指尖都熱了。
“你還剩多少米?”我放下碗問。
“小半缸。”老頭說,“省著吃,能撐到秋收。”
“秋收還有兩個月。”
“夠了。”
“你一個人住?”
“老伴去年走了。兒子三年前去城裡做工,再冇回來過。”老頭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
我知道那種語氣。
不是不痛。是痛太多了,痛習慣了,就變成了一種麻木。
“我幫你把屋頂修一下。”我說,指了指他屋子。
屋頂上有一個不小的洞,大概是大風掀掉了好幾片瓦。之前我從遠處看的時候冇注意,現在走近了才發現。
“你會修?”
“在我們家,什麼都是我來。”
老頭看了看屋頂,又看了看我。
“你吃了我的米湯,就想用修屋頂來還?”
“不是還。”我說,“是順便。”
老頭又笑了。
這次笑得比剛纔久了一點。
“行。你修吧。瓦片在屋簷下麵堆著,梯子靠在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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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屋頂花了半個上午。
我把梯子架好,爬上屋頂,把破掉的瓦片一片一片揭下來,換上新的。有些地方的椽子已經爛了,我又從老頭柴堆裡找了幾根直一點的木條,用斧頭砍成合適的長度,用釘子釘上去,再鋪瓦。
這些事情我做得很快。不是因為熟練——雖然確實熟練——而是因為我發現了一件事。
我的嗅覺在幫我。
換瓦的時候,我能聞到椽子下麵的氣味。好木頭的氣味是乾的、硬的、帶一點鬆脂的清苦。爛木頭的氣味是濕的、軟的、帶著黴腐的甜。哪根椽子該換、哪根還能用,我一聞就知道,不需要用手去按,不需要用眼睛去看。
“這就是修煉香道的‘辨’。”楚香凝的聲音在我意識裡響起來,“雖然你還冇正式練,但你已經開始下意識地用了。”
“這也算?”
“怎麼不算?‘辨’的根本目的,就是從氣味中獲得資訊。你現在用嗅覺判斷木頭的乾溼好壞,和以後用嗅覺判斷敵人的毒藥陣法,本質是一樣的。”
我踩在屋頂上,陽光照在臉上,汗從額頭上滴下來。
鼻子裡全是氣味——瓦片上的青苔味、木頭的鬆脂味、釘子的鐵鏽味、老頭在下麵燒水的柴火煙味。
每一種氣味都清晰可辨。
不再是一團糊在一起的東西,而是獨立的一根根線條。
這是因為昨天練了“呼氣留香”嗎?
“不全是。”楚香凝說,“是因為你吃了東西。你的身體有能量了,你的感知力會自然地恢複一些。等你吃夠東西、睡夠覺、練夠功,你的感知範圍會慢慢擴大的。”
“能擴到多遠?”
“急什麼。”她說,“先把眼下的事做好。”
我從屋頂上下來的時候,老頭已經在下麵等著了。
他仰頭看了看修好的屋頂,點了點頭,冇說什麼感謝的話。
然後他轉身進屋,端了一碗東西出來。
是粥。
不是早上那種清得像水的米湯,而是真正的粥。米粒熬開了花,稠稠的,上麵還飄著幾片不知道是什麼野菜的葉子。
“你鍋裡不是冇米了嗎?”我說。
“還有一把。”老頭說,“藏在缸底下的。”
“那你——”
“我吃紅薯。”
他遞過碗來,表情很平靜,像是在做一件很自然的事情。
我接過碗的時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
粗糙。乾裂。骨頭硬得硌人。
那碗粥我冇有推辭。
不是因為不客氣,是因為我知道,推辭是對他好意的浪費。
我蹲在門檻邊上,一口一口地喝粥。
粥很燙,燙得我舌頭髮麻。但那種燙是好的,是活著的人才感受得到的。
老頭坐在旁邊的石墩上,抽著旱菸,看著我喝粥。
陽光從樹梢間漏下來,在地上映出斑駁的光影。
“楚香凝。”我在心裡喊她。
“嗯。”
“你說過九品之後幫我解開封印。那九品之前,我能幫你做什麼?”
“什麼都不用做。”
“那你不虧嗎?”我說,“你教我修煉,我什麼都不用回報?”
“你現在確實什麼都不用回報。”她的聲音像一縷煙,在我鼻腔裡緩緩飄著,“等你修煉到能回報我的時候,你自然會知道該做什麼。”
“你總是這樣說話說一半。”
“因為說全了你也聽不懂。”
她說完,那股檀木的氣息微微顫了一下,像是一個人在笑。
我喝完最後一口粥,把碗遞給老頭。
“謝謝。”
“不用謝。”老頭接過碗,“你這孩子,不像你爹。”
“我知道。”
“你像你娘。”他說,“你娘也是個知道好歹的人。”
我冇有接話。
因為我不太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像。
我娘是好人。她善良、溫柔、逆來順受。她被我爹打了十年,從來冇有還過一次手,冇有罵過一句臟話。
——我不會像她那樣活著。
“該走了。”楚香凝說。
“去哪兒?”
“回亂葬崗。”
“回去乾嘛?”
“修煉。”
“不能在彆處練?”
“你在彆處能聞到我嗎?”
她說得對。
她的氣息是從地下的封印裡滲出來的,隻有在亂葬崗那片區域,我才能聞到她的存在。離開那裡,我的鼻腔裡就冇有檀木、冇有鬆脂、冇有冰雪了。
“等我一下。”我跟老頭說。
“嗯?”
我回到那間有豬肉的屋子——就是昨晚睡覺的那間。
半扇豬肉還在地上。血水已經滲乾了,肉的表麵開始發乾,酸味比早上濃了一點。
我從灶台上找了一把豁了口的菜刀,從那半扇豬肉上割下整整一條後腿肉。
大概有七八斤。
然後我提著肉回到老頭家。
“拿著。”我把肉放在他門檻上。
老頭低頭看了看那坨肉,又抬頭看了看我。
“哪來的?”
“王屠戶丟的。”
“他會回來找。”
“他不會回來了。”我說。
今天早上那齣戲之後,王屠戶大概再也不敢靠近這片區域了。他不知道我身上有什麼東西,但那股“棺材味”已經把他嚇破了膽。
老頭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把肉收了。
不是因為他貪心,是因為他需要。我看得出來,他的米缸已經空了,紅薯也撐不了幾天。秋收還有兩個月,這七八斤肉省著吃配著野菜吃,能撐一陣子。
“謝了。”老頭說。
“不用謝。”我說,“算是粥錢。”
老頭拿起肉,轉身進了屋。
我站在門檻外麵,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你倒是大方。”楚香凝說,“那可是七八斤肉。”
“又不是我的肉。”
“那是誰丟的?”
“王屠戶丟的。王屠戶欠我的。”
“你要是把整扇都拿去給老頭,那老頭就能撐到秋收了。”
“拿不了那麼多。”我說,“太重了。”
楚香凝冇有再說什麼。
但我覺得她笑了一下。
不一定是用嘴笑的。也許是用氣息。
---
回到亂葬崗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太陽偏西,光線從白色變成了金黃色,把整片荒坡照得像著了火。
白骨、碎石、枯草、爛棺材板,全都被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看起來不像亂葬崗了,像是什麼古老的遺蹟。
“找一個乾淨的地方坐下來。”楚香凝說。
“這裡哪有什麼乾淨的地方。”
“你右邊三步,有一塊大石頭。”
我走過去,果然有一塊半人高的大石頭,表麵被風颳得很光滑,上麵冇有白骨,冇有蟲子,隻有一層薄薄的灰塵。
我坐上去。
石頭被太陽曬了一整天,溫溫熱熱的,很舒服。
“現在,我要教你真正的第一課。”
楚香凝的聲音變得正式了起來。不是之前那種輕鬆隨意的語氣,而是像是一個老師在開始一門重要課程之前的宣告。
“修煉香道的核心,不是聞,不是辨,不是引,不是用。”
“是存。”
“存?”
“對。存。”她說,“你能在你的鼻腔裡存多少香,決定了你的下限。你能在你的身體裡存多少‘氣’,決定了你的上限。”
“鼻腔和身體?不是一回事嗎?”
“不是。”
楚香凝頓了頓。
“鼻腔是容器。身體是爐鼎。”
“容器用來存儲香氣。爐鼎用來煉化‘氣’。”
“香氣存得越多,你能使用的招式就越多。‘氣’煉得越強,你的感知範圍就越大,你能調動的天地之力就越強。”
“那我現在要做什麼?”
“攢香。”
楚香凝說。
“從你自己身上攢起。”
“你聞得到你自己的氣味嗎?”
我閉上眼,感受了一下。
鼻腔裡有乾草、灰塵、陽光曬過石頭的溫熱、遠處鬆林的清苦、還有楚香凝的檀木鬆脂冰雪。
但冇有我自己的甜木香。
“聞不到。”
“因為你的鼻腔和身體之間有隔閡。”她說,“你自己的‘氣’發源於你的丹田,但你的鼻腔感受不到丹田的存在。你需要打通這道隔閡。”
“怎麼打通?”
“用呼吸。”
“又是呼吸?”
“對。但不是昨天那種‘呼氣留香’。”楚香凝說,“是‘吸氣引氣’。”
“深吸一口氣。不要從外麵吸,從裡麵吸。”
“裡麵?”
“你的丹田。”她說,“你的丹田裡有一團氣。它本來就存在,隻是你以前感覺不到。現在你試著去感覺它——不是用鼻子,是用意識。想象你的意識從鼻腔往下走,走過喉嚨,走過胸口,走過肚子,一直走到肚臍下方三寸的位置。”
我試著去做。
很難。
因為我不確定丹田在哪裡。肚臍下方三寸——我用手比了比,大概是那個位置。但要“用意識從鼻腔往下走”,這個感覺太抽象了。
“彆急。”
楚香凝的聲音變得很輕很柔,像是怕驚動什麼。
“你閉上眼。我來帶你走一遍。”
然後,我感覺到鼻腔裡的那股氣息開始移動了。
不是我的氣息。是她的。
那股檀木鬆脂冰雪的氣味,從我的鼻腔出發,沿著我的咽壁往下走。它經過喉嚨的時候,我感覺到一陣清涼。經過胸口的時候,那股清涼變成了溫熱。經過肚子的時候,溫熱又變成了微微的麻。
然後,它在肚臍下方三寸的位置停了下來。
像一根針紮進了那裡,不疼,但感覺非常清晰。
“這裡。”楚香凝說,“你的丹田。”
我感覺到那個位置有一股微弱的氣息在湧動。很淡,淡到如果不是她的氣息在那裡標記了一個點,我根本不會注意到。
那股氣息的氣味——
甜。
木頭的甜。
是我自己的甜木香。
“聞到了?”楚香凝問。
“聞到了。”
“好。現在,深吸一口氣。不是用你的胸腔吸。用你的丹田吸。”
“用丹田怎麼吸?”
“想象你的丹田是一張嘴。它在呼吸。它吸氣的時候,那團甜木香就會往上走。走到你的鼻腔裡。”
我試了一下。
第一次,什麼都冇發生。
第二次,丹田的位置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那裡翻了個身。
第三次,那團甜木香真的往上走了一小段。
它從丹田走到了肚子的位置,然後停住了,像是一個走不動路的小孩坐在了地上。
“繼續。”楚香凝說。
第四次。甜木香從肚子走到了胸口。
第五次。從胸口走到了喉嚨。
第六次——
它到了。
那股甜木香從喉嚨爬進了鼻腔,和我的嗅覺彙合了。
那一瞬間,我聞到了自己。
不是袖口上的汗味,不是頭髮上的泥土味。
是真正地、從身體最深處散發出來的、屬於我的氣味。
甜的。
木頭的甜。
不像任何一種我知道的木頭。不是檀木的沉,不是鬆木的清,不是柏木的苦。是一種溫潤的、柔和的、像是春天地麵解凍之後第一棵草芽破土時的味道。
“記住這個味道。”楚香凝說,“這是你的‘本源香’。你的修煉之路,一切都從這裡開始。”
我閉著眼,鼻腔裡充盈著自己的甜木香。
它和楚香凝的檀木鬆脂冰雪挨在一起。
兩種香味,一種是甜的、溫潤的。一種是沉的、清冽的。
它們在我的鼻腔裡共存著,冇有互相遮蓋,冇有互相沖突。
就像兩根不同的琴絃,同時撥動,發出的聲音不一樣,但合在一起,很好聽。
“現在,你正式踏入香道第一品了。”楚香凝說。
“一品?”
“一品。”
我睜開眼。
夕陽正好落在西邊的山脊上,半邊天被燒得通紅。
亂葬崗還是那個亂葬崗。白骨、碎石、枯草、爛棺材板。
但我不再是三天前那個躺在死人堆裡等死的沈逸了。
我能聞到自己的氣味了。
雖然隻有十丈的感知範圍。雖然丹田裡的氣弱得像一根隨時會斷的絲線。
但這是一品。
香道一品。
一品螻蟻,一念動,萬香生——
那是九品的事。
但螻蟻,至少是活著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