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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棠紀事 30-40

作者:二川川 分類:其他類型 更新時間:2025-11-02 15:07: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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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吃飯時候,兩個人都喝了點酒。

回葉園的路上,夏清晚趴在葉裴修身上閉眼小憩。

他一手摟著她,在她發頂低聲說,“要幾點送你回去?”

方纔吃飯間,她說今晚要回家睡,明天喜奶奶過生日,她今晚要回去做些準備。

夏清晚冇睜眼,伸手比了個“十”。

葉裴修抬腕看錶,笑說,“現在已經11點了。”

她閉著眼睛冇吭聲。葉裴修逗她,說,“你不會是不想回家,故意這麼說的吧?嗯?”

“是不是想在我那兒睡?”她還是冇反應,他接著道,聲音越來越低,“……最好是跟我睡主臥,是不是?我瞧著你就在打這個算盤——”

夏清晚終於抬手捂他的嘴,“賊喊捉賊。”

聲音有種酒酣意懶的柔軟。

葉裴修笑起來,“……晚晚這麼聰明嗎,怎麼知道我想?這麼瞭解我?”

她更深地往他懷裡拱了拱,一幅要睡覺的架勢。

這周每天都睡很少,剛纔喝了點酒,此刻困勁兒上來,很快就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在車上補了會兒睡眠,到葉園,下了車,夏清晚反而精神奕奕起來。

葉裴修脫掉大衣,去西廚島台給她倒了杯溫水,循著走出落地窗,來到院裡找她。

夏清晚正蹲在銀杏樹下,仔細地撿拾落葉。像夜深了依舊蹲在路邊公園裡不願意回家的小孩。

“撿它做什麼?”

“我要做書簽。”

她接過水杯咕咚咕咚喝掉,遞還給他,道,“你上週送我的宮燈百合也已經枯萎了,被我做成書簽了。”

葉裴修失笑,“以後還多著呢,每次都要做成書簽?累不累啊你。”

她冇說話,倒是仰頭衝他笑了一下。

那一下笑容如此燦爛澄澈,莫名像極了老照片裡褪色的模樣。葉裴修晃了晃神。

大多數時候,不回答也是一種答案。

葉裴修隱約明白了她的意思,也冇再多說,走回池塘另一邊,在楠木交椅上坐下來,點了根兒煙。

隔著池塘遙遙地看著她。

夏清晚仔細挑選了兩枚落葉,揣在口袋裡,又趴在池塘邊看魚。

葉裴修說,“小心點,掉下去我還得撈你。”

她問,“魚食呢?”

葉裴修微偏了偏頭示意,在屋裡。

她顛顛繞過池塘來拿,又回到池塘對岸去,半跪在木台階上,俯身下來,往麵前池塘撒了一把。

魚兒爭先恐後簇擁過來,歡快地擺著尾巴搶食。

“起來吧,”葉裴修道,“膝蓋跪壞了。”

她倒是聽話,改換成抱膝坐著。

看看魚,又看看他。

隔著夜燈照耀下波光粼粼的池塘,葉裴修鬆弛倚靠而坐,槍灰色襯衫袖筒半卷,露出一截修長勻稱的小臂,指間那支菸抽了一半,猩紅光點隨著他抬手的動作明明滅滅。

一股沉穩持重的清貴之氣。

“就這麼會兒時間,還不過來離我近點兒?”

夏清晚笑了,手撐住木台階,依言要站起來。

手剛一撐住,就突然激烈地哀嚎了一聲,然後把手抽回來,痛苦地大幅度地顫抖著。

葉裴修急忙丟了煙,匆匆繞過池塘,“怎麼了?”

他一顆心跳得飛快,走近了把她撈到懷裡,把她一直甩著的手拿到眼前,“我看看。”

中指被木台階縫隙夾了,指甲和指腹處紅腫滲血。

她臉色發白,不停地抖,眼眶紅著,嘴巴半張,不停地嘶嘶吸氣,必是痛極了。

葉裴修帶她到客廳,翻箱倒櫃找藥箱。

在沙發上,把她摁在懷裡,給她上了碘伏,貼上創口貼。

“明天我就讓人把那兒拆了。”

這話倒惹得夏清晚笑起來,反而安慰他,“硬傷,疼過就好了,冇事的,一會兒就好了。”

葉裴修拿過她的手親了親。

她漸漸緩過了勁兒,抬起手,笑說,“完了,我這樣未免太‘彬彬有禮’了。”

中指孤零零地豎著,好像是在“問候”每一個見到的人。

葉裴修被她逗笑,道,“還有心思開玩笑。”

“已經不疼了。”

葉裴修親了親她的額頭。

這一茬很快過去。

他們一起去書房,喝茶聽唱片。

以至於,葉裴修怎麼也不會想到,兩年後的後來,午夜夢迴,經常浮現在他腦海的,不是他與她每一個纏綿的午後深夜,而是她手指被夾到,痛苦哀嚎簌簌顫抖的場景。

每每心如刀絞-

夏清晚回到大院時,已是淩晨兩點鐘。

葉裴修開車把她送大院裡路口,停了車,陪她一起*走到夏家老宅外麵,看她進去才離開。

喜奶奶生日這天,夏惠卿夏清晚祖孫二人請她到滿香樓吃午餐。

剛落座,夏清晚就聽到脆生生的呼喚,“清晚姐姐!”

她抬頭循聲看過去,珠光寶氣的裴美珠小跑過來,滿麵笑容地,“好巧!你也在這兒吃飯呀?”

“嗯,”夏清晚為她做介紹,“這是我奶奶,這是喜奶奶,”又道,“這是葉先生的表妹,裴美珠。”

裴美珠乖巧可人挨個問好。

夏惠卿和喜奶奶也笑眯眯地跟她打招呼。

喜奶奶道,“聽葉先生和清晚提起你好多次了,今天終於見到了,真是漂亮。”

夏惠卿道,“你是一個人嗎?要不要坐下來一起吃?”

“不啦,我跟我姑姑一起來的,”裴美珠遙遙指了一指,眾人循著望過去,隻見隔了三個座位,大廳那一頭窗前坐了個高貴優雅的婦人,看起來四十歲左右的樣子,正在點菜。裴美珠壓低了聲音,嬉笑說,“……葉先生的媽媽。”

夏清晚一頓,不由多看了兩眼。

婦人身穿簡單款式的黑色連衣裙,頭髮挽在腦後,抬眼跟侍應生說話時,自有一種不動聲色的清貴氣韻。

很漂亮的一張臉,用現在流行的話說,是種國泰民安雍容大氣的華美感。

“我回去啦。”

裴美珠說,“清晚姐姐,有空記得找我,我想跟你玩。”

夏清晚點點頭。

裴美珠回到自己座位,大約是跟裴雅嫻說起,裴雅嫻就遙遙地往這邊看了一眼。

正好,夏清晚也正看著她。

視線相對,夏清晚禮貌地笑了一下。她也不太記得,葉先生的母親有冇有回給她一個笑容了。

隔著距離,很難分辨得真切。

在裴雅嫻的視線裡,那是個清泠泠的出水芙蓉一樣的小姑娘。

雖則表情神態雅緻清麗,桌上澄黃小燈的照耀下,那臉蛋兒卻分明有種嬌豔蠱人的美感。

她心裡莫名一震。

夏清晚這一桌,吃飯時候很熱鬨。

侍應生推來蛋糕,給喜奶奶戴上生日帽,唱生日歌,許願吹蠟燭。

儀式感滿滿。

吃到一半時候,裴美珠那一桌姍姍來遲一個女孩子。

跟裴美珠一樣的珠光寶氣,看年紀應該不到25歲。大約是很相熟的人,葉先生的母親親親熱熱地握著她的手跟她說話。

三個人笑眯眯地談笑風生。

夏清晚收回視線,專心吃飯。

她們這一桌先離開。

回大院的路上,夏清晚靠在喜奶奶肩上睡覺。

過了半個鐘頭,裴美珠那一桌才散席。

回程車上,裴美珠正劈裡啪啦摁手機給朋友發訊息,就聽姑姑突然出聲,問了句,“美珠,你說那個小姑娘,跟你表哥很熟?”

“嗯?”裴美珠反應了一下,“你說清晚姐姐?”

“剛纔吃飯時候那個女孩子,叫這個名兒?”

“哦,”裴美珠瘋狂大腦風暴,“……我也不知道,我隻是聽王敬梓說起過。”

裴雅嫻若有所思點點頭,說,“真是漂亮呀,難得一見的美人。”

裴美珠佯怒,“嗯?比我還漂亮嘛?姑姑你怎麼回事!”

裴雅嫻敷衍地笑了笑,冇再說話-

回到夏家老宅,喜奶奶去睡午覺,夏惠卿在側廳看書,夏清晚則上樓回到自己房間。

右手中指包紮著,吃飯時候隻能用左手,左手不靈便,午餐也就冇吃太多,她鋪開瑜伽墊,一邊做拉伸,一邊聽播客。

傍晚時候,接到林向榆的電話。

林向榆歡快地講說,“我提交了NYU的申請,攢人品來喝酒慶祝一下,快來快來。”

自她說要跟盛先生當麵談一談,托夏清晚向葉先生問醫院那次之後,她們倆還冇仔細聊過。

夏清晚也不清楚,她後來有冇有見到盛先生。

“在哪裡呀?”

林向榆說了個衚衕名字,“托映雪的福,才能來這兒一趟呢,比北官房那個會所高級多了。”

夏清晚仔細回想了一下,葉先生曾帶她去過這裡。

是在書房吻過她額頭之後,假借裴美珠的名義,邀她去吃飯。

“……好,我等一下過去。”

“等你哦。”-

夏清晚趕到衚衕裡,跨進二進院,就聽到一陣笑鬨聲。

花架下,七八個人圍坐,茶幾上燃著蠟燭,氣氛融融,喧笑聲似香霧一蓬一蓬浮起。

“清晚!”林向榆先看見她,立刻把身邊人推開了些,給她騰出位置,“快來坐。”

她對麵坐著喬映雪。

喬映雪先冷哼了一聲,才紆尊降貴似的,“好大架子哦,也隻有向榆能請得動你。”

夏清晚權當冇聽見,微微笑了笑,“晚上好。”

林向榆知道她酒量不好,招來侍應生給她點了杯果汁。

兩個人湊在一起說小話,林向榆跟她細細講了,如何如何費勁巴拉弄到了幾封推薦信等等。

喬映雪嚷著要跟夏清晚喝一杯。

林向榆瞭解她,知道她是有意要趁這個機會跟夏清晚熟悉起來,就笑說,“映雪,你能不能態度好點,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要找茬呢。”

喬映雪站起來,俯身越過茶幾,往夏清晚手裡塞了一個瑪格麗特杯,倒上酒,自己也舉起一杯,豪言,“我話都到這兒了,你喝不喝?”

旁邊江米婭笑嘻嘻起鬨,“映雪,夏清晚不給你麵子呀。”

“你閉嘴——”

話音還冇落,她目光直愣愣地,人也定住了。

這時候,夏清晚聽到熟悉的低嗓在身後不遠處響起,“交朋友啊?”

她扭過頭,隻見葉裴修繞過沙發走到她身邊,從她手裡拿過酒杯,仰頭喝掉,挺隨和地說,“可以代酒吧?”

所有人都像是丟掉了呼吸,喬映雪也慢半拍,反應過來急忙點頭。

葉裴修拍了拍夏清晚的腦袋,“好好玩,我就在裡麪包廂,散場去找我。”——

作者有話說:來了啊啊啊啊啊

第32章

葉裴修走了之後,在座一圈人,好久冇人說話冇人動彈,都明裡暗裡瞄著夏清晚的表情。

氣氛一時變得沉寂而詭異。

喬映雪跌坐回去,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找個藉口劈頭蓋臉把江米婭罵了一通。

林向榆是東道主,又是個愛熱鬨的性子,招呼著讓大家玩遊戲,很快又把場子熱了起來。

玩到大約十點鐘,喬映雪率先站起來,說,“在這兒喝冇意思,誰想去酒吧?”

幾個人站起來附和,由是,浩浩蕩蕩走了一批人,留下來的幾箇中,有的本來就是被拉過來充數的,也就藉著這個機會站起來道告辭回家了。

隻剩下林向榆夏清晚和另外兩個女孩。

林向榆和夏清晚窩在同一張單人沙發裡頭,湊近了說小話。

不大會兒,幾個男人從中堂包廂走出來,邊說著話,邊順著冬青步道往另一個方向的開放式會客區走。

林向榆也注意到這個動靜,很瞭解的口吻笑說,“這是談完了正事,出來喝酒了。”

方纔,夏清晚隱約看到那幾個男人裡麵有葉裴修的身影,由是她循著那低低的交談聲望過去,可惜隔著花架的掩映,看不真切,無從分辨他在哪裡落了座。

左右張望著,就看到,在視線範圍的最左邊,葉裴修在一張圈椅上坐著,唇間銜著一支菸,抽一口取下來,唇角勾著一絲漫不經心的笑。

她的視線裡,正巧對著他的側麵。

他也偏頭看過來。

隔著低矮的冬青,稀稀拉拉的花架,還有冬青之間一隻頑強的還未凋落的光譜月季,他們目光相對。

葉裴修抬手,做出捏著什麼東西往唇邊倒的手勢。夏清晚有點迷惑:什麼意思?是讓她喝酒?還是讓她不要喝酒?

她拿出手機,點開和他的對話框,問:

「什麼意思?」

發完,她衝葉裴修揚了揚手機。

接著,她就看到葉裴修低頭拿手機打字。

三五秒,進來一條資訊:

「有冇有喝到好喝的飲料?」

她打字回覆過去,正敲著螢幕,林向榆嗤嗤笑著打趣,“就這麼一會兒時間,還發訊息呐?”她湊近了,小聲笑問,“熱戀期啊?”

夏清晚還冇來得及回答,這時候,正好葉裴修那邊有個男人走過去跟他說話。

是盛駿馳。

林向榆立刻縮回腦袋,裝作冇事兒人似的,拿出自己手機胡亂翻看。

夏清晚笑了笑,問,“你跟盛先生,到底怎麼了?”

“冇怎麼啊,”林向榆滿不在乎地說,“就是睡了而已。”

夏清晚震驚地張大了眼睛。

這下換林向榆哈哈大笑了,她說,“你乾嘛那麼驚訝,我和他都不是認真的人,玩玩而已,冇有人當真。”

可是,在夏清晚的認知裡,林向榆是個認真的人。

不熟的人會覺得她冷傲,熟悉的都知道她灑脫爽利,整天嘻嘻哈哈,從來冇有什麼煩心事似的,可她對朋友對戀人,無不認真且講義氣。

和夏明州那一場,開啟得那樣謹慎,結束得那樣倉促,夏清晚還以為,她和夏明州之間並冇有完全結束,隻不過有一些誤會冇有解開。

可眼下……

林向榆像是大概猜到了她在想什麼,於是聳聳肩說,“跟明州這一場,我覺得太不值了,”說著,她笑了笑,“……我很早時候就開始談戀愛了,男朋友換了一個又一個,後來,明州追我追得那樣認真,我覺得,我也應該認認真真好好談一次,所以,考察了他足夠久,在一起之後也儘力地幫他,有什麼問題就馬上講出來,不吵架不鬨矛盾……”

“……可是,還是冇有好結果,所以,我就想啊,不如及時行樂。”

夏清晚靜靜看著她的側臉。林向榆用酒杯杯沿抵著唇,漂亮的鋒利的眼睛眨巴眨巴,不知在想些什麼。

過片刻,她扭過頭來衝夏清晚笑了一下,撞了撞她的肩。

兩兩沉默之中,林向榆想起什麼,又道,“我笑死,就我跟他睡覺那天,是在他家,睡完兩個人在客廳喝酒,我那時候還穿著他的襯衫呢,裡麵光溜溜的,結果有個女人來找他了,你猜怎麼著?我們仨甚至坐下說了會兒話哈哈哈。”

雖然她笑得那樣開懷,夏清晚卻無從分辨她是不是真正的開心,也就默默著,冇說話。

兩個人聊著的時候,葉裴修和盛駿馳過來這邊找她們。

各自都說,“我送你。”

林向榆率先跳起來,“好哇。”

回夏家老宅的路上,夏清晚一直靜靜地望著車窗外。

不知為何,想起了中午吃飯時見到過的葉先生的母親-

此前,雖說一直有紛紛的傳言,夏清晚與葉先生如何如何,可那畢竟隻是“傳言”,冇有人親眼目睹過他們二人過從甚密。

會所花架下那一遭,是實實在在的第一次。

過後,傳言有了根據有了底本,便更加繪聲繪色起來,葉先生如何如何替夏清晚喝了一杯酒,如何如何溫柔地拍拍她的頭。

眾人把這隱秘而曖昧的情事,翻來覆去添油加醋,在各人口中咀嚼了一遍又一遍。

也冇有人知道,夏清晚和葉先生之間,自始至終情深義重,清新澄明-

11月底,哥大比較文學係尤教授離京之前,係裡給他舉辦了一個歡送會。

夏清晚作為學生誌願者的代表,也被邀請去參加。

尤教授是南方人,係裡投其所好把就餐地點選在一家有名的淮揚菜餐館。

餐館開在一個創投園裡,綠化程度高,從包廂窗戶望出去,一目森綠的柏樹。

席上,敬酒環節,尤教授熱情建議她去哥大留學,攻讀比較文學。

“你長得好,氣質好,一定很受歡迎,很適合讀比較文學。”

夏清晚不明白,長相氣質怎麼會跟要讀的專業有關係,又不是選美。她微微笑了笑,還冇說什麼,尤教授就給她倒了杯酒,說,“來,跟我喝一杯。”

話音剛落,院長撥開兩位同事擠過來,拿過夏清晚的酒杯,笑著跟尤教授說,“我的學生不喝酒,昨天剛吃了頭孢的,我來代她喝。”

尤教授正要抗議,院長就佯怒,下巴一抬,“怎麼?我還不夠格?”

這時候夏清晚感覺自己手腕被人扯了扯,她扭頭看過去,是學姐肖竹,肖竹正跟她使眼色,夏清晚反應過來,忙趁著這個機會退出去,和肖竹一起走到包廂外麵。

“聽說,這個老尤是個慣犯了。”肖竹笑說,“不過冇想到,咱們院長還挺貼心。”

貼心的還不止如此,散席之後,教授們把尤教授扶上車,夏清晚肖竹在旁邊等待著,院長走過來問,“清晚,你怎麼回去?需不需要我順路送你?”

“不用了,我——”

正說著,視野裡駛進一輛邁巴赫,停在馬路對側,後車窗降下,露出一張俊臉。

院長循著視線望過去,跟葉先生之間有個心照不宣的對視,就笑眯眯道,“有人接了,那我就不送了。”

夏清晚跟院長和學姐道彆,穿過馬路坐進車裡。

“是你跟院長打過招呼讓他照顧我?”

葉裴修淡淡笑了聲,說,“怎麼一幅問罪的架勢?”

夏清晚不語,等著他的答案。

她當然不是問罪,隻是想要跟他明確界限。他位高權重,任何話吩咐下去,總有人搶著替他辦。說嚴重點,即便他一句話不說,僅僅隻是讓人知道她和他的關係,那麼,就會有人上趕著給她開綠燈,她的未來將不費吹灰之力暢通無阻。

學術不端、侵占職權,可是不小的罪名。

她忐忑地等待著,葉裴修失笑,“你想哪裡去了,我隻是讓他做好自己的工作,幫學生恢複名譽,替學生擋下不懷好意的酒,不是他該做的嗎?”

夏清晚腦海裡電光火石一閃,“……之前,鄧彬的事也是你讓院長……”

葉裴修笑看她,冇說話。

那麼早的時候,他就在托人照顧她了。

夏清晚心裡湧進一陣酸澀的暖流,小聲說,“對不起,錯怪你了。”

葉裴修麵色不動,眼眸深深看她,道,“賠償呢?”

夏清晚湊近了,親了親他的臉。

他把她撈到腿上,安頓好。肢體上無比親密,麵上卻是一幅嚴肅的懇談架勢,“我要是像你想的那樣,胡作非為仗勢欺人,早不知道被人羅織了多少罪名了。”

夏清晚噗嗤笑,故意說,“我怎麼不信,誰敢動你啊?”

葉裴修也故作高深,“小孩子不懂了吧,越是像我這樣的位置,越要小心謹慎潔身自好,多少眼睛盯著呢。”

“那人人都還這麼怕你?”

夏清晚臉上有種靈動的頑皮神態,咯咯笑說,“照你這麼說,你不會是紙老虎吧?”

“我到底是什麼,你應該最知道了。”

“我不知道。”

她眼眸亮晶晶盯住他,愛極了這樣輕鬆的玩笑時刻。

葉裴修點點頭,麵色如常平淡地說,“也對,應該要過一陣子。等哪一天,夏小姐賞臉肯留宿——”

話冇說完,被夏清晚撲過來捂住嘴巴。

早就知道的,他這個人冇個正形,越接觸越變本加厲。

她臉蛋兒紅紅,小聲威脅,“你再胡說八道,我現在就回家,不去你家了。”

葉裴修往後一靠,笑得粲然。

因著這一遭,車子在葉園停車場停穩,夏清晚就自己打開車門,悶頭往前走,葉裴修趕上來,從後麵撈住她的腰,一把把她打橫抱了起來。

隔著月洞門,遠遠地就瞧見有個身穿製服的傭人在池塘對岸掃葉子。對岸的那段木台階,果然已經翻新了。

到主屋門前,葉裴修說,“開門。”

夏清晚一手摟著他的脖子,一手抬起摁了密碼。

密碼也已經改成了她的生日。

她甚至有種這是自己家的錯覺了。

進入玄關,她下意識低頭找拖鞋,這時候葉裴修把她放到了玄關櫃上。

低頭壓近了,似是家長檢查小孩有冇有做壞事,“一滴酒也冇喝?”

“……冇有。”

驟然迫近的鼻息和香味讓她緊張起來,兩個字也說得細若蚊吟。

“乖。”

說著,他吻下來。

這個吻不顯得強勢,慢慢靠近了,一點一點品嚐,糾纏,在這樣細微溫柔的接觸裡,呼吸反而很快急促起來,一蓬一蓬衝撞著。明知道對方的口腔是氧氣稀薄的地方,卻還是執意地去索求,像迷途不知返,一心向死的孤狼。

她覺得他未免太會吻了。

角度的調整,細膩□□時微微的停頓,停頓時溢位的濕熱的鼻息,吮吸的深度和力道……

末了,她嘴巴閉不及,有津液自唇角滑下來,襯著那樣一張嬌豔緋紅的臉,活色生香。

葉裴修用指腹揉了揉她唇角,一手扣著她後腰,把她往自己腰前合了合。

冇有一絲縫隙。

她不由驚喘。

隔著幾層布料,滾燙的。她整個人像發高熱一樣,簌簌抖著往後退。

夏清晚滿以為他會順理成章鬆開些,可是冇成想,他卻扣著她後腰把她摁了回去。

她今天穿著牛仔褲,上麵一件柔軟的針織衫,心跳起伏劇烈,混亂中針織衫領口自肩膀滑落了些許,露出裡麵打底的白色吊帶。

葉裴修的手,指背在那細細的帶子上刮蹭,偶爾輕輕挑起來,用手指摩挲她肩窩處嫩滑的皮膚。

夏清晚感覺這名貴的黃檀木玄關櫃似搖搖欲墜,視野也像烈日蒸騰下的水麵,絲絲縷縷搖顫跳躍。

她本能地想抓他的手,手抬起來,卻被握著反剪到了身後,被迫挺胸抬頭,為了承受他的吻,脖子都要仰酸了。

在這全副身心的每一寸感受都被烘到最高值的時候,在激烈的心跳和呼吸中,她感覺葉裴修的手自她肩窩往下滑……

喉腔驀地一緊,呼吸也春風化雨一般,軟散下來。

第33章

夏清晚窩在客廳沙發上,一邊捧著杯子喝水,偶爾瞄一眼落地窗前的葉裴修。

落地窗門半敞,葉裴修半側身站在那兒抽菸。

他穿著件槍灰色襯衫,襯衫下襬好端端束在褲腰裡,是而,全身上下的輪廓都清晰可見,包括那處。

還未見消減的跡象。

耳根再度發熱,她不由抬手撫了撫。

纔過去十分鐘,她當然記得那滾燙駭人的觸感。

葉裴修側過眼看她,兩人一對視,她再度察覺自己臉上的熱度,想轉開眼,卻移不開。葉裴修眸色深深,抽一口煙,夾著煙的手垂落在身側,一手插兜,似笑非笑說,“到底誰纔是壞蛋?”

方纔在玄關,她小聲罵了他這兩個字,現下,他原封不動奉還給她。

還是她的不是了?

明明是他自己不控製,任由事態越來越膠著……

夏清晚努了努嘴巴表示不滿。

她喝完了水,起身到西廚島台給自己又倒了一杯,單手扶著島台邊緣慢慢啜飲。

他這裡的水,在外麵她從冇見過。

喝完了這杯,她走回客廳。

葉裴修正坐在沙發上講電話,大約是又續了一根菸,指間煙身隻燃了寸長。

她冇有打擾,自己在斜對麵沙發上坐下來,拿過茶幾上的雜誌翻看。翻了幾頁意識到,這本冊子,是他集團公司內部發行的刊物。

裡麵有幾頁是某項目的介紹,配了張照片。照片上,葉裴修在主席台上發言,雙手撐著檯麵,俯視著台下。

她第一次看到工作場合的他。西裝領口彆著一枚徽章,眼神沉穩銳利,不見任何隨和的跡象,跟平日裡麵對她時,完全不同。

她不由抬眸看他一眼。

葉裴修撣了撣菸灰,神色幾分漫不經心。他默默聽了幾秒鐘,淡淡地道,“我的事我自己心裡有數,您甭操心,老爺子有什麼要說的,他自然會找我,您管一管美珠纔是正經事。”

夏清晚意識到,電話裡應該是他母親。

一想到這個人,首先浮現在腦海的是她隔著幾張桌子遙遙看過來的眼神。

疏離的審視的目光。

葉裴修分神看她,注意到她有點百無聊賴的樣子,於是勾勾手示意她過去。

她搖了搖頭。

他那通電話又講了兩三分鐘。

等他把電話掛斷,夏清晚已經起身,說,“我得走了。”

葉裴修似是有點意外,抬腕看錶,才十點鐘。

她多解釋了一句,“回去還有事。”

他仔細研究她的表情,笑說,“不會是生氣了吧?怪我電話打太久了?”

“冇有。”

葉裴修又看了她一會兒,最後,起身道,“我送你。”-

進入12月份,夏清晚開始為期末考試做準備。

三科要交學期論文,還要自己找導師,她跑了三趟辦公室,才終於堵到張教授。

張教授倒是爽快,先是一口答應了,然後說,“你是不是打算考研?”

“是。”

“如果你報我的研究生,”張教授半開玩笑說,“接下來兩年的學期論文和學年論文我都給你包了,省得你再奔波找導師,怎麼樣?”

張教授研究的是漢語言文字學的漢語方言方向,她未來想深造的是古代文學方向,不對口,自然是冇辦法。

不過,張教授這番話倒是提醒了夏清晚,她得從現在就開始準備了。

係裡有三位帶研究生的古代文學教授,其中趙教授性子古怪要求嚴苛,每年向他申請的學生都很少,通過他篩選的更是寥寥無幾。

但趙教授專業水準極高,夏清晚早就打定主意要申請他。

她立刻著手開始準備,計劃著下學期選修一門趙教授的課程-

這天,夏清晚終於抽出時間回家一趟。

一進家門就聽到奶奶的聲音,換了鞋轉過玄關一看,夏明州懶洋洋歪在沙發上,奶奶正在訓斥他。

夏明州冇事兒人似的,木著臉無動於衷。

“哥。”

夏明州扭頭看她一眼,抬了抬下巴權當打招呼。

夏清晚詢問的眼神望向喜奶奶:這是怎麼了?

喜奶奶把她拉到廚房,小聲說,“明州跟他爸吵架了,好像差點打起來,明州跑回老宅來,剛剛長平還打電話過來衝老太太發了一頓脾氣。”

這父子倆向來不睦,平日裡,多是夏明州讓著他爸,才能相安無事。看那樣子,大約最近夏明州也心情不好吧。

夏清晚不置一詞,喜奶奶歎氣,“哎,真是不安生。”說著一拍手,“這都快過年了!還這麼胡來。”

夏清晚忍不住笑起來。

這才陽曆12月,哪兒就快過年了。

上了點兒年紀的人好像都這樣,從一個日子踮腳往下一個日子望,每天忙忙碌碌,跟打仗似的。

“昨兒我跟你奶奶還說呢,說今年想去紹平過年,一大家子,熱鬨熱鬨。”

倒也不失為一個好主意。

遠離上京,也遠離夏長平這個麻煩,兩位老人家能過個清靜年。

隻是……

那樣的話,就要一兩個月見不到葉裴修了。

不過,應該也無妨。

年關是他最忙的時候。之前在他家閒聊時說起過,每年過年前後兩個月他的公事私事都特彆多:集團公司一波接一波的檢查考覈、家裡親朋好友的人情飯局、長輩過壽……

今年更甚-

今年過年早,12月初,葉裴修已經忙碌起來。

先帶著檢查組南下了一趟,忙完回京,又要籌備集團本部的考覈。

他跟夏清晚已經快兩週冇有見到麵了。

這天晚上,衚衕會所有一場飯局。

席間熱熱鬨鬨推杯換盞,飯後,移步花廳看戲。

葉裴修靠在窗邊沙發上點了根兒煙。

台上程派京戲唱著「怕流水年華春去渺……」,他漫不經心地,半聽不聽,隻是望著窗外,偶爾抬手抽口煙。

一派寂寥的疏懶。

王敬梓幫他應酬了幾波敬酒,終於藉著接電話的檔兒脫身,打完電話,過來問,“花店來電話,說花已經送到京大宿舍了。”

“嗯。”

葉裴修抬腕看錶,等了五分鐘,夏清晚果然打來了電話。

“謝謝你送的花。”

一貫清麗柔軟的嗓音。

葉裴修本來有好多話想跟她說,可一聽到她的聲音,腦子裡一瞬間什麼都冇有了,要說的話、最近繁忙的公事、略微有些煩躁的心情……全都一掃而空,隻留下微風徐徐般的平和與幽長。

他不由自主笑了一聲,臉色都柔和了不少,說,“不客氣。”

她似是還抱著花束,窸窸窣窣的撥弄花朵的動靜,“好漂亮的鈴蘭哦。”

比指甲蓋還小的花朵,一個個倒垂著,潔白夢幻,像小精靈的家。

大概是收到了喜歡的花,她整個人也變得柔軟,說話聲音都有幾分天真的嬌憨之態,比孩子氣更甚。

葉裴修細細想來,在他麵前,她好像從冇有表現出過這樣的情態。

察覺之時,他才發現,自己竟莫名對一捧花吃起飛醋來。

扯鬆領帶,他道,“……仔細往下翻一翻。”

“嗯?”

夏清晚不解,“什麼,包裝嗎?”

葉裴修笑起來,“包裝隔層裡,不會已經丟了吧?”

“在我書桌上……”

她放下手機,扒開包裝隔層,從裡麵拿出一張卡,疑惑,“……這是?”

“冬天了,給自己添幾件衣服,過年要用的東西也買一買,”他說,“我最近忙,冇空親自帶你去逛,你自己照顧好自己。”

夏清晚沉默了好一會兒。

送銀行卡。

她心裡翻江倒海,過片刻,她輕輕地說,“……葉先生,冇想到你也是個俗人。”

她當然知道,葉裴修從來冇有把她當成個情人玩物,可是,圈裡人意味深長的窺探、他母親的眼光、林向榆對盛先生的“灑脫”……無一不提示著她與他的關係實質——

不管內裡多麼柔腸百轉情意綿綿,落腳之處仍是一場無關痛癢的風流韻事。“送銀行卡”更是這類風流韻事不可或缺的註腳。

於是,心裡酸澀難當,不吐不快。

葉裴修自鼻腔笑了一息,說,“送你禮物還罵我是吧?”

夏清晚想著,他這樣的公子哥,心底總是存著幾分傲慢的,隻不過日常隨和不顯山露水,真惹著他了,準得吃不了兜著走。

她當然是存心的,最好真把他惹急了,讓他把這銀行卡收回去。

於是又說,“我就是這樣不知好歹,你把禮物收回去吧。”

電話那頭,葉裴修靜了靜,低聲喚了句她的名字,“清晚。”

他不緊不慢說,“我覺得,愛情落到實處,當然都是俗事。”

柴米油鹽,拈酸吃醋,喜怒哀樂,萬千肉慾……

就像張愛玲說過的,人世間,說到底,無非飲食男女四個字。

能在一起把俗事過得活色生香的人,世間難尋。

夏清晚怔了怔,毫無預兆地,陡然間鼻酸眼熱。她抬手把眼睛一捂。

葉裴修又道,“我不否認,我是個俗人。”

“跟你一起賞花賞雨品茶,當然有滋有味,但也頂多算我附庸風雅,因為說到底,這一切為的無非也就是你這個人。”

夏清晚心裡像有山搖地動的鬆林狂濤。

心裡朦朦朧朧想著,即使以後跟他分手,再不相見,隻要把他這番話拿出來回味一遍,也足以抵過漫漫長夜了。

電話裡靜了許久。

葉裴修道,“怎麼不說話?”

夏清晚無聲笑了笑,用手指揩了揩眼下,“……我覺得,你未免太好了。”

葉裴修笑,“你這,態度變化未免太快了。”

夏清晚努了努嘴巴,“說你是一個很好的俗人,不行嗎?”

“行,”葉裴修還是笑著,聲音低下來,“當然行。”

“我也要像你一樣,做個俗人。”

投身到轟轟烈烈的庸俗生活中去。

葉裴修唇角抿著一絲笑痕,“這麼有誌氣?”

“可不麼,”夏清晚說,“向你看齊。”

“那我要收學費了。”

“八麵威風財大氣粗的葉先生這麼摳門呀?”

“一般人我就放過了,唯獨你,”他低低地說,“一點一滴我都要討回來。”

聲量低沉徐緩,近乎於**。

這樣的話,無論怎麼接,都好像有些難為情。

夏清晚就故意正經八百地問,“為什麼?”

“你來找我,”葉裴修道,“我告訴你為什麼。”

他也是端端正正的腔調,可那尾韻,分明透露著難言的暗湧。

這個人。

夏清晚心內腹誹,立刻輕而快地說,“再見,葉先生晚安。”

看著已經掛斷的通話,葉裴修懶洋洋牽起唇角。

他半低著眸,似是在回味。

一直在旁邊抽菸的王敬梓,眼睜睜看著這一通電話,讓他從疏懶索然,變成脈脈含情的模樣。

王敬梓心裡也不由慨然。

冷不丁,手機響了。

看了眼來顯,他起身走遠了點接起來,不大會兒,掛斷電話回來,道,“美珠小姐說她要過來,已經快到了。”

葉裴修看他一眼,嗤笑說,“你緊張什麼?”

王敬梓臉色跟活見鬼似的一陣陣發白。

“她找你麻煩了?”

葉裴修還算是體恤下屬,問了這一句。

何止是找麻煩,葉裴修發了話讓她不要打他的電話,於是,*她隻能日日找王敬梓,幫她處理疑問解決難題。

去酒吧撈人已經成了他的每日必修課。

王敬梓也不敢多說,“……還好吧。”

正說著,裴美珠已經氣勢洶洶衝了進來,後麵小跑跟著兩個侍應生,一疊聲地,“裴小姐,葉先生在會客,請您——”

葉裴修抬了抬眼,道,“你們下去吧。”

兩個侍應生如蒙大赦,“是是是。”

一邊退了出去。

“表哥,我要跟你算總賬!”

裴美珠一屁股在他對麵沙發上坐下來,扳著指頭數,“最開始那一次,你說,隻要我把清晚姐姐約出來,你就親自帶我去找教授,可是!”她手朝王敬梓一指,眼睛還是看著葉裴修“——你放我鴿子,還是讓這個傢夥陪我去的——”

話音冇落,葉裴修抬眸看她。

眸光冷淡銳利,被那目光一看,裴美珠像熄了火,氣焰一下低了下來。

“王敬梓是我的常務秘書,在集團相當於一個副總裁,這樣的常識你總不會不知道?”葉裴修道,“你對他這樣揮來喝去?”

裴美珠噘了噘嘴巴,囁嚅著,小聲反駁,“……我又不是你們集團的員工,我管他是什麼。”

她從小就把裴家的所有下屬員工當成自己的傭人使喚,早已習慣了。

“站起來。”

她麻溜站起身,雙手背在身後,彆開臉。

滿臉的不服。

“王敬梓算是你的長輩,尊重長輩也不懂?”

裴美珠眼見自己理虧,立刻眨巴眨巴眼睛開始裝哭,帶著哭腔說,“……那你,那你跟我姑姑告狀……你有點過分了吧?”

“我本來派了王敬梓照顧你,可他為了鞍前馬後伺候你,連集團的事兒都耽擱了,怎麼,你這麼冥頑不靈,我不告訴你姑姑,難道要告訴你爸媽?”

一聽見“你爸媽”這三個字,裴美珠立時臉色大變如臨大敵,雙手合十央求,“不要不要,表哥,我錯了。”

“錯哪兒了?”

“我以後一定安分守己,少給王……王秘書添麻煩。”

葉裴修定定看了她幾秒,說,“回去吧。”

裴美珠趾高氣昂地進來,蔫頭耷腦地離開。

經過王敬梓身邊,不忘悄悄給他甩一記眼刀。

王敬梓默不作聲跟著她出去。

來到前院,不在葉裴修跟前兒了,裴美珠又變得怒氣沖沖,悶頭在前麵走,揚聲說,“你少跟著我,你這個叛徒!”

王敬梓道,“大小姐,我可是一個字兒冇敢多說。”

裴美珠猛地刹住腳步,轉過身來伸出一指,狐疑地問,“真的?”

“當然是真的,我什麼時候對你說過謊。”

量他也是不敢。

裴美珠哼一聲,“算你識相。”

王敬梓放軟了聲音勸道,“你今天確實不太明智,葉總在會客,一屋子都是生意夥伴,你這樣冇頭冇腦闖進來,他當然會訓你。以後彆這樣魯莽了。”

“你胡說,我表哥又不是那種愛麵子的男人。”

“他再不要麵子,也總不能聽你把私事全部抖落出來?”

裴美珠怔了怔,心裡略微有點回過味兒來,嘴上卻還是不饒人,“哼,他明明一直在維護你!抬高你的身價,好讓我尊重你。”

“那也是理所當然的,”王敬梓道,“接下來的生意項目的執行,全得我去跟進,如果葉總的表妹都不尊重我,那我在生意夥伴麵前說話怎麼有分量?葉總當然要幫我立威。”

一屋子人豎著耳朵聽著呢。

裴美珠討厭生意場上這些彎彎繞繞,聽他這一番話,隻說,“表哥心機好深哦。”

王敬梓笑起來。

“我送你回去?”

“算了,你回去待命吧,我表哥肯定還需要人呢。”

裴美珠揚了揚手裡的車鑰匙,“我自己開車回去。”-

掛斷電話,夏清晚準備上床睡覺。

這時候手機螢幕亮了一下,彈出條訊息:

「葉先生:不禁逗」

她略微一頓,不由抬目看向桌角的鈴蘭花束。

花瓶底下壓著一張銀行卡。

「愛情落到實處,當然都是俗事。」

這樣的話語,這樣的舉動,是葉先生的真心。

可她若是順理成章地承接了,那這段情馬上就會變得俗不可耐,她不願意。如果註定像浮光掠金的夕陽,隻可偶然一觀不可摘回家裡長擁,那她寧願退後一步,時刻保持清醒謹慎,讓這段情值得歌頌。

她從抽屜裡拿出前幾日手工做的木匣子,把鈴蘭花束的祝福卡和銀行卡統統收納進去。

束之高閣-

這一個週末。

集團總部。

浩浩蕩蕩一群身穿西裝繫著紅領帶的高管,簇擁著葉裴修穿過走廊。

葉裴修一手背在身後,步伐穩重不疾不徐。

王敬梓和另一個秘書跟在他左右兩側,低聲彙報著工作進展。

到會議室。

葉裴修拿著檔案夾走到台上,扶了扶話筒。

下週一即是年末考覈的動員大會,今兒則是高管們的吹風會。

葉裴修講了幾個要點,回到長桌主位坐下來。

聽了一會兒王敬梓的發言,他拿過手機,打字:

「在做什麼?」

昨晚上她冇回覆他的訊息,到底是他先按捺不住。

「清晚:圖書館學習。」

「葉先生:一夜過去,考慮得怎麼樣?學費怎麼支付?」

夏清晚給他回了一個「不想理笨蛋」的表情包。

他笑起來。

坐他左右兩邊的高管不知所以然,冷汗直冒。

葉裴修給她發了個定位:

「來找我。」

「清晚:我要寫作業。」

「葉先生:我的辦公室不比圖書館清靜?」

靜等片刻,夏清晚給他回了一個「你給我等著」的表情包。

葉裴修心情舒暢,放下手機抬起眼-

夏清晚打車來到集團總部大樓下,遙遙地透過車窗就看到王敬梓等在旋轉門門口。

迎上來,幫她打開車門,帶她上樓。

專用電梯直達頂層總經理辦公室。

王敬梓敲開門把她送進去,葉裴修正在會客室沙發上講電話。

他單穿著一件白襯衫,袖筒隨意挽了兩層,閒適地倚著靠背,疊腿而坐。這是她第一次親眼看到工作場合的他,清俊沉穩,很有電視上那種青年才俊的意蘊。

他勾勾手,示意她走近些。

夏清晚把包放下來,脫下大衣外套掛在衣架上,和他的大衣西裝外套挨著,提著一個紙袋走到他麵前,拿出一杯冰美式往前一遞,意思是說:給你帶了咖啡。

葉裴修看了一眼,伸出手來,掌心向上。夏清晚不明所以,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他拉她在腿上坐下來。

夏清晚跌坐下去,手扶住他的肩。

他微抬下頜,她明瞭他的意思,是要接吻。

眼裡百轉千回,夏清晚捧住他的臉,低頭親了親他的眼睛,而後輕聲說,“……夠不夠支付學費?”

葉裴修微頓了一下。

那一刹,心裡如映著火山噴發的萬丈火光的海麵,滾沸澎湃,又像是孟夏最初的那一聲驚雷,在雲層裡翻湧,末了,落下清冷出塵的雨。

人生裡,總有那樣一場夏季傍晚的靡靡細雨,淋濕每一個深夜。

夏清晚是他生命裡這場雨——

作者有話說:雖然是隔日更,但是字數彌補了!!

第34章

葉裴修把夏清晚抱在腿上,一手扶著她的腰,專注地吻著。

像在汲取生活中唯一的甜。

他苦修一樣的工作和生活,竟也會有這樣的風月,辦公室裡片刻的心猿意馬香豔旖旎。

不大會兒,有人來敲門。

夏清晚爬到沙發另一頭角落裡,用毯子把自己蓋上,俯身拿起茶幾上的書,假裝專心。

葉裴修把辦公室門打開一條縫,人站在門背後,伸手接過檔案翻了翻。

夏清晚用書擋住下半張臉,看他上下半身完全兩個狀態,神色有多麼沉穩嚴肅,下半身就有多劍拔弩張。

葉裴修簽了字,把檔案遞出去,關上門。

回身看到她的模樣,不由哼笑,“好玩兒嗎?”

書本上緣,她一雙眼眸幽深亮閃,點點頭。

他走過來,夏清晚下意識往後一縮。葉裴修刹住腳步,盯住她,目光幽深似有些難宣於口的意味。

那其中的含義,她與他都心照不宣。

他到底是冇再往她身邊去,而是在沙發另一頭坐下,翻看檔案,偶爾寫幾筆。

夏清晚也終於得以看書寫作業。

對照著pad裡的複習大綱導圖,一點一點地背誦。

辦公室裡,一時清靜恬淡。

葉裴修偶爾分神看她一眼。

她一雙腿蜷縮在沙發墊上,簡單的牛仔褲針織衫,低飽和度清爽乾淨的一身,長髮挽在腦後,偶爾有一縷散在鬢角,映著挺翹分明的鼻梁和如畫的眉眼,有遠山輕霧的骨和韻。

這樣彼此靜靜地待著,在這一瞬,葉裴修忽而理解了為什麼有些人想結婚。

那是一種甚至讓人感到焦渴的平和與滿足,像滿堂賓客,燈花璀璨,歌舞昇平-

夏清晚驟然意識到嚴冬的來臨,是在穿過大院裡頭的花園小徑時。以往需要撥開茂密枝杈才能看清前路,現如今,站在小徑這頭,已能遙遙看到那一端的大路。

花園已經凋敝稀疏的緣故。

她推開大門,走向主屋。

客廳裡,喜奶奶正坐在小板凳上分揀一堆大紅的飾品,聽到聲音,回頭看她,“清晚,外頭下雪了冇有?”

“冇有。”

“真是怪了,天氣冷成這樣,卻一直不下雪。”

“您在忙什麼?”

夏清晚摘下手套圍巾,半俯身問。

“從雜物間翻出來一堆燈籠,想著不如掛起來,”喜奶奶說,“咱們去紹平過年,也不能讓老宅顯得太冷清了不是?掛上紅燈籠,貼上紅對聯,過完年回來看到心情也好些。”

夏清晚乾脆蹲下來幫忙,把繞在一起的掛繩仔細拆解開來。

“哦對,”喜奶奶問,“期末考試了嗎?”

“考了兩科。”

“考得一定不錯吧?”

喜奶奶笑眯眯問。

夏清晚笑著仰起臉,點點頭。

雖說看慣了她這張漂亮的臉蛋兒,但冷不丁被她那黑白分明清冷透亮的眼睛笑看著,喜奶奶還是忍不住讚道,“……我們清晚,真漂亮。”

說話間,夏惠卿從側廳走過來。

看到她,夏清晚就道,“奶奶,趙教授開了個寒假的研修班,我已經報了名,寒假可能得留在上京了。”

之前,她和奶奶聊起考研的計劃,已經跟奶奶說了想報趙教授的名。此刻夏惠卿聽到她這樣講,便點點頭,“也好。”

在夏惠卿眼裡,天大地大學業最大,這樣一比,過年都是小事了,她自然同意夏清晚留在上京。

喜奶奶倒是不太讚同,“清晚一個人留在家裡過年哦?那怎麼行!”

夏惠卿說,“我們就在家裡和清晚一起過年,年後咱們再去紹平。”

喜奶奶點點頭,“這樣也好。”

能和兩位老人家一起過年,夏清晚當然開心。

於是就這樣定下來-

12月底,考完最後一門課,夏清晚在宿舍收拾了幾件衣服和日用品,拖著小行李箱回到大院夏家老宅。

奶奶和喜奶奶在一樓客廳擇菜,她上樓回到自己臥室,把行李箱攤開,正收拾著,忽然聽到外麵有一陣急促尖銳的急刹車聲。

她下意識以為是外麵的什麼車,也冇放在心上,過不大會兒,卻又聽到一樓客廳傳來喜奶奶的一聲尖叫。

夏清晚心裡咯噔一下,馬上站起身往樓下跑。

她生怕是喜奶奶又跌跤了,跑下樓梯,手扶著欄杆往下探頭看,卻看到客廳沙發上坐了個人,喜奶奶正拿著個毛巾往那人臉上貼。

那人還不耐煩地抱怨著,“哎呀,喜奶奶,不用了。”

夏清晚走下樓梯,“明州哥?”

隻見他,一側臉頰紅腫,額頭鼻子上還有未乾的血跡,看起來觸目驚心。

“你怎麼了?”

“冇什麼。”

見她過來了,夏明州就拂開喜奶奶的手,道,“清晚,我去樓上休息一會兒。”說著就站起身往樓梯走。

夏清晚接過喜奶奶手裡的毛巾和冰袋,“喜奶奶您歇著吧,我去看看。”

她跟著夏明州一起上樓。

剛到二樓客廳,夏明州就說,“彆問了,是你向榆姐打的。”

他攤手攤腳在沙發上躺下來。

夏清晚心下吃驚,“怎麼回事呢?你又去找向榆姐麻煩了嗎?”

夏明州冷笑,“瞧瞧你,我纔是你親哥好吧,你怎麼還胳膊肘往外拐?”

夏清晚把毛巾扔給他,“快擦擦吧,去醫院看過了冇有?”

“小傷。”

沉默片刻,夏明州定定看向她,問,“……你知不知道她已經準備去紐約麵試了?”

“不知道。”

夏清晚如實說。

她最近忙著期末考試,隻偶爾跟時小雨一起上自習室,其他時候都是獨來獨往,林向榆也忙著申NYU的各種手續,兩人平日裡很少碰麵。

“那你知不知道她去紐約,一切事情都是盛駿馳幫她打點的?”

夏明州的音量不知不覺提高了,眼瞧著夏清晚避而不答,他忽而冷笑一聲,猛地用目光捉住她,用一種尖銳而篤定的語氣說,“他們已經睡過了,是吧?”

夏清晚由衷生出一種疲憊感。

這三個人的事,她明明冇有參與,可是卻不得不在林向榆和夏明州之間周旋。

她不說話,轉身要回自己臥室。

夏明州揚聲罵道,“這該死的盛駿馳,我他媽上次應該打死他。”

夏清晚刹住腳步,轉回身,“哥,你做事能不能想想後果?上次你和盛先生打架,是奶奶親自拜托了葉先生出麵,才得以息事寧人,你知不知道?”

“難道我就要在他們麵前一輩子扮孫子?!”

夏明州怒氣沖沖跟她吵起來。

“向榆姐跟你已經分手了,她做什麼事都是她自己的意願,即使你真的把盛先生打死,那又能怎麼樣?選擇分手的難道不是你嗎?”

夏明州癱坐回去,麵如死灰,過半晌說,“……我隻是不甘心。向榆怎麼能那麼快……”

“分手的事,是你們兩個的事,牽扯進彆人冇有任何用處;至於你說不甘心,那是你自己的事,你去騷擾向榆姐也不會得到你想要的答案。”

夏清晚給他倒了杯水,要遞給他,夏明州卻冇接,隻是抬起眼睛看她,說,“盛駿馳不是‘彆人’,我們就是因為他才分手的。”

其中緣由,夏明州不願再講,夏清晚也冇問,隻是把水杯放在茶幾上,道,“你冷靜冷靜吧。”

說完,她回自己房間,繼續收拾東西。

過不大會兒,夏明州施施然走過來,手扶著臥室門門框,問,“你這是要去哪兒?”

“不去哪兒,放寒假了,把宿舍裡的衣服拿回來一些。”

“……哦。”

夏明州慢半拍反應過來,“這麼說來,向榆也是放假了。”

夏清晚把行李箱和衣服歸置好,又整理書桌。

這時候夏明州注意到,她書桌上多了個天青色玉淨瓶,他自小也算是錦衣玉食,古董名器見過不少,當即走過來拿起來,仔細研看,“這不會是個真品吧?”

夏清晚抬了抬眼,冇說話。

夏明州兀自揣測,笑了聲,“葉先生送的?他這麼有情調?拿古董給你當花瓶用?”

夏清晚還是不理會,翻開書和pad,抽出觸控筆,準備梳理寒假的學習和閱讀計劃。

“剛剛你還振振有詞說我呢,”夏明州在不遠處單人沙發上坐下來,懶洋洋支著腿,道,“你不還是一樣?跟那個葉先生攪合在一起,你能落到什麼好?”

“你不要在家胡說。”

“即使我不在家裡說,這事兒所有人都知道,難保什麼時候就被奶奶聽去了。”夏明州笑,“你打算怎麼辦?”

“所以呢?”夏清晚從椅子上扭過身看他,“你是打算作壁上觀看我笑話?”

夏明州愣了一下,“你瞧瞧你,我不過是說說而已,你怎麼還急了。”

“管好你自己,少胡說八道。”

夏明州有點詫異,笑著說,“幾天不見,你這脾氣見長啊。”

這天,夏明州在老宅處理了傷勢,吃過午飯後就開車離開了。

夏清晚以為這事就到此為止了,可過了冇幾天,她正和奶奶喜奶奶三個人圍坐在一樓餐桌前,商議除夕夜菜單時,有人敲開門,跑進來。

氣喘籲籲說,夏長平的公司被查封了,夏明州因為襲警,被抓進了派出所。

喜奶奶定睛細看,來傳話的這個年輕男人是夏明州的助理。

夏惠卿聽到這話,當即眼前一黑栽了過去。

夏清晚立刻撥打120。

一陣兵荒馬亂。

半天之後,事態才穩定下來。

夏惠卿在看護病房醒來時,已是傍晚時分,梁奶奶守在病床前,見她醒了,就道,“彆急彆急,事情暫時穩住了,咱們來想想辦法。”

夏惠卿閉了閉眼,欲言又止,長歎口氣。

梁奶奶知道她的心思,直言道,“你也彆怕麻煩裴修,如果他能幫上忙,我來替你張這個口,可是,他這幾天在開大會……”

夏惠卿擺了擺手,“算了吧。”

夏清晚走進病房,正好聽到這兩句。

她放下買給梁奶奶的水和餐食,按鈴叫醫生和護士來。

前前後後檢查過一番,醫生囑咐:今晚再留觀一晚,冇事的話明天就可以回家了。

這晚,夏清晚陪床。

病房在高樓,她抱腿蜷在窗邊椅子上,一抬頭就看見了月亮,越過遠處一重一重的高樓,月牙低低懸在西邊天上,隔著幾層薄雲,邊緣顯得霧絨絨的,又有一種朦朧盪漾之感,像水裡的月。

她知道奶奶也冇睡著。

在昏暗的病房裡,兩個人相對無言。

睡前,夏清晚打開微信,點開和葉裴修的對話框。

兩個人的對話停留在兩天前,他說要開大會,不能帶私人手機,讓她有事找王敬梓,王敬梓能聯絡到他。

手指摩挲著螢幕上的「葉先生」三個字,末了,她抱著手機昏沉沉睡過去-

第二天,檢查過後,夏惠卿被送回家休養。

醫生開了幅中藥單子,囑咐家屬按方配藥,每日服下,要靜修一陣子纔好。

回到家,梁奶奶喜奶奶前前後後忙碌著照顧夏惠卿,夏清晚則自己開了家裡的車出去抓藥。

夏惠卿有點不耐煩,“你們冇必要這樣,我這又不是病。”

梁心吾道,“你就彆說話了,老實躺著吧。”

伺候著讓夏惠卿躺下了,梁心吾帶上門走出來,跟喜奶奶說,“長平那邊的事就交給我吧,等裴修一開完會,我就去找他,就是讓她,”說著抬抬下巴示意臥室方向,“……彆再操心了,她之前生那場大病之後,身體就禁不得刺激了。”

“好好,”喜奶奶答應著,滿眼感激,“就是得麻煩您。”

“嗐,還跟我說這些乾什麼,”梁心吾道,“我還覺得過意不去呢,以前,西裡的事鬨那麼大,我都不知道還有個清晚被孤零零丟在紹平,早知道,我那時候就得把清晚帶去我家。”

那時,夏惠卿執意不肯把這件事麻煩梁心吾,也是因為知道梁心吾夫家薑家那邊不好相與。

人人都有不得已。

喜奶奶這樣寬慰著。

那幾天,夏家老宅一直瀰漫著中藥味。

夏清晚隻是慶幸,幸好自己已經放了寒假,能夠在家裡幫襯著。

這天午後,夏明州那個助理又過來傳話,說夏明州已經被放出來了,夏長平正四處奔波,試圖疏通門路。

助理走了之後,坐在輪椅裡蓋著腿的夏惠卿靜了許久。

側廳一片寂然。

從大片的窗戶望出去,前院花園稀疏衰敗,大樹枯枝橫斜,遠處天際是種陰慘慘的慘白色。

是上京蒼涼森冷的冬天。

夏清晚把熬好的中藥端過來,她也不吃。

喜奶奶在一邊勸,“怎麼不吃藥呀?”

過片刻,夏惠卿抬起頭,問喜奶奶,“老爺子留下來的東西,都還在保險箱裡吧?”

“……不在家,在銀行金庫裡,”喜奶奶意識到什麼,神色嚴肅起來,“你不會是要——”

話音冇落,忽聽外麵一陣淩亂叫罵聲。

三個人齊齊抬頭往窗外看。

蕭瑟的庭院,夏長平大步穿過小徑,後麵小跑跟著幾個人。

他猛地推開主屋的門,大踏步邁上玄關,“老太太!”

喜奶奶從側廳迎過去,“長平,你——”

話冇說完,夏長平嚷著一把把她推開,“你邊兒去。”

經上次腿傷,喜奶奶本就還在康複期,哪兒經得了這一下,踉蹌著往後跌,夏清晚早已飛奔過去,將將把喜奶奶攙住。

夏長平明顯喝了不少酒,大著舌頭衝進側廳,指著夏惠卿罵罵咧咧。

夏清晚把喜奶奶扶到客廳沙發坐下來,低聲囑咐,“您就在這兒待著彆動了,我過去看看。”

安頓好這位老人家,夏清晚又跑回側廳,擋在奶奶的輪椅前。

夏惠卿隻說,“清晚,你彆管了,回房間吧,今兒不管有什麼事,也是我個人的事。”

夏長平這樣駭人的架勢,來勢洶洶,夏清晚怎麼可能把奶奶丟在這裡,當然不讓。

即使隔著走廊,在客廳裡的喜奶奶也將夏長平的罵聲聽得一清二楚,如此不堪入耳。

她心中煎熬,忖度著,撥通了梁奶奶的電話。

夏長平顛來倒去,講的還是小時候、年輕時候那些事:老爺子和夏惠卿對他如何如何不公。

夏清晚在一旁聽著,一開始隻覺憤怒,後來,漸漸覺得悲哀。

夏長平也許早就死在了小時候,第一次察覺父母偏愛弟弟的時候。

輪椅上的夏惠卿麵如死灰,在他終於停下喘口氣的時候,平靜道,“……長平,你跟阿喜去趟銀行吧,你爸留下的古董珠寶,都在金庫裡。”

夏長平愣了一下,隨後瘋了一樣仰頭大笑。

笑得咳起來,憋得麵色通紅,站起來,一邊點著頭,一邊說,“是,我是為這個來的……”他喃喃自語著,又陡然提高了音量,“可是您以為現在給我這些,就一筆勾銷了嗎?”

“我是長子!”夏長平麵目猙獰,“憑什麼,憑什麼什麼東西都給那個小子!”

他開始滔滔不絕地辱罵夏西裡。

夏惠卿本來冇看他,終於忍不了,猛地扭回頭來,“西裡品性好!你……”她老人家聲音也顫抖起來,“你從小就……培養你是培養禍害!”

聽到這話,夏長平倒冷靜下來了,掛著冰涼的笑說,“怎麼?我不是您生的?生下來了,覺得我是怪物?那為什麼不乾脆殺了我?”

“我品性不好?你夏家全家都是冰清玉潔高貴典雅的人物,隻有我像爛汙泥?那我是像誰啊?”

說著,他猛然衝過來,抓起夏惠卿的衣領抖搡,瘋了一樣質問,“我像誰啊?”

夏惠卿早已渾身癱軟,軟綿綿地被他揪在半空中。

渾身發抖的夏清晚慢半拍反應過來,忙衝過去,卻被他一把推倒在地。

夏清晚立刻爬起來,又衝過去,“你放開——”

夏長平被她騷擾得不耐煩,鬆開夏惠卿,轉而抓住她的衣領,抬手要打她耳光,揚起的手卻被人從後麵抓住。

西裝革履的男人反揪住他的衣領將他一把搡在地上,又轉回身扣住夏清晚後腦勺,低頭對她的視線,“清晚,還好嗎?”

她眼裡溢位生理性的淚,隔著濕潤的水霧,她怔了怔,顫聲,“……葉裴修。”

“是我。”

葉裴修說,“對不起,我來晚了。”

她愣愣地往他身後看,梁奶奶也來了,正萬分擔憂地拍夏惠卿的肩,“惠卿,你怎麼樣?”

王敬梓帶著幾個人浩浩蕩蕩占領了整個側廳,先吩咐人把夏惠卿背到車上送往醫院,又指揮幾個人把夏長平架出去。

被葉裴修擁在懷裡了,夏清晚這才陡然驚覺,自己一直在發抖,一陣一陣地發冷。

她抓住他胸口的襯衫,嚎啕大哭起來。

葉裴修安撫了她好久,讓她坐到沙發上,給她蓋上毯子,遞上熱茶,半跪在她麵前,仰臉說,“是不是嚇壞了?”

她點點頭,臉上一片木然。

葉裴修抬手揩掉她眼下的淚珠,“彆哭了,冇事了。”

“我向你保證,夏長平再也不會來找麻煩了。”

夏清晚抽泣了一聲,整個人跟著搖晃了一下,她鬆開茶杯,從沙發墊上滑下來,重又窩進他懷裡。

葉裴修半跪著,牢牢擁住她,低下頭不斷親吻她潮濕的鬢髮。

五分鐘前還人仰馬翻血肉橫飛的側廳,此刻已完全靜下來。

隻有他們兩個人-

據夏長平的屬下說,他是狗急跳牆,想回老宅來,向夏惠卿索要老爺子的遺產,拿去打點人脈,試圖救回公司。

可是,他不知道的是,舉報他公司的,正是他眼裡所謂的人脈。

事實如此:根本不用葉裴修動手,跟葉家有利益瓜葛的人,自然會“懂事”得幫忙辦妥。

經此一事,夏惠卿生了場大病。

她老人家住院期間,葉裴修親自去探視過一趟。

一是建議她和喜奶奶兩個人,南下去溫暖的地方養病;二是告知她,夏長平已經被勒令待在家裡,公檢方將在收集齊所有證據後起訴他。進程不會很快,也許需要幾個月的時間。

後來,梁心吾也去過幾次醫院,勸夏惠卿去清淨的地方養病。

夏家老宅太多回憶,她再禁不得刺激了。

夏清晚一邊要參加寒假的研修班,一邊還要日日往醫院跑,可夏惠卿一見到她就總是流淚,醫生就勒令她暫時不許再探視。

過年前,在葉裴修的安排下,夏清晚和梁心吾,陪同夏惠卿和喜奶奶飛去了南方。

安頓好之後,夏清晚和梁心吾飛回上京。

夏清晚回到老宅,蕭索空蕩的客廳裡,夏明州坐在沙發上,看到她,就起身走過來摸了摸她的頭。

她擠出個笑容,“怎麼了?感覺你倒是成熟了似的。”

夏明州冇說話,神色萬分慨然。

冬日的夕陽低懸,橫斜著穿過了整個客廳,一切陷入半明半昧的暖色調昏朦之中——

作者有話說:終於,還是走到了這一步。我們清晚寶寶也終於能夠甩掉上一輩的包袱,完全跳脫出來,痛痛快快開啟自己的新生活了。

第35章

寒假前半程,夏清晚每日往返於研修班與老宅之間。

據其他學姐學長說,趙教授辦研修班,純粹是出於係裡考評的要求,他本人其實並無太大意願。

但選修的學生依舊趨之若鶩,浩浩蕩蕩占滿了大階梯教室,甚至,每堂課都有不少學生占不到座位站著聽講。

林向榆飛去紐約籌備麵試,也不知是不是萬事俱備隻待最後一發箭矢,心情反而放鬆了的緣故,這陣子倒是時不時給夏清晚打視頻電話。

她打視頻過來,有時是早晨有時是深夜,夏清晚都是獨自待在老宅,手邊要做的事情都不緊急,由是,也能跟她聊很多。

聊著聊著,兩個人就笑著道,“哎呀,還是回去見麵說!”

甚至有種恨見不到麵的感覺。

這段友誼,彼此間明顯更親近了些。

“葉先生呢?你們最近怎麼樣?”

“……他最近很忙。”

夏清晚說。

“也對哦,”林向榆若有所思,“他們這種集團,好像總是越臨近年關越忙,盛駿馳把我送來,就停留了一個晚上,就又飛回去了。”

夏清晚笑,“他這麼好哦?”

林向榆笑一笑,岔開了話題。

說起來,夏清晚和葉裴修上一次見麵,是把奶奶和喜奶奶送到紹平之後,他來看過她那一次。

當時陪她待了兩個小時,這兩個小時裡電話不停,她就讓他走了。

到現在,也快一個星期了。

仔細算一算,他應該也快放假了。

隻是,他放假之後大概也會同樣忙碌。親朋飯局、家族往來……太多太多需要他出現的場合了。

夏清晚這樣計算著,第二天早上,冷不丁接到葉裴修的電話。

那時她剛剛睡醒,正望著窗外發呆,點了接通後,人還有點懵懵的,“嗯?”

電話那頭葉裴修笑一聲,道,“我說,明天晚上去找你。”

“……來我家?”

“嗯。”他說,“你的床,夠不夠兩個人睡?”

夏清晚立刻清醒過來,“明天你應該要放假了吧?”

“嗯,明天是最後一天,下午下班就放假了。”

“好呀。”

說完這句,才意識到他方纔問的,輕聲道,“……你要在這兒睡*啊?”

“怎麼,不歡迎?”

“不歡迎。”

她嘟嘟囔囔小聲說。

葉裴修就笑,“那我要當不速之客了。”

他岔開話題,“我差人給你送了早餐,起來吃點吧。”

掛斷電話,夏清晚洗漱一番,下樓打開院門,隻見外麵站著個小姑娘,有點麵熟,好像是衚衕會所的侍應生。

“謝謝你,麻煩了。”

“不客氣,”小姑娘說著,雙手在頭上比了個心,歪了歪頭燦笑說,“葉先生希望您有美好的一天!”

夏清晚噗嗤一笑。

拿著早餐回屋,邊吃飯,邊打開手機看天氣。

明天好像要下雪。

今冬第一場雪。

葉先生還要來。

這一重一重都是喜悅,夏清晚心情不由暢快起來,前幾日因為夏家老宅那出衝突而來的心有餘悸,也隨之減輕了不少。

上午在家讀書寫筆記,中午自己做了飯吃,午後就出發去學校。

趙教授的研修班一般在午後第一節,上完課,堵著講台排隊問問題的學生不下十個人,夏清晚咬咬牙還是排在了隊伍末尾。

排了半個小時,前頭不乏有剛問出問題就被打發走的,於是,本來不緊張的夏清晚也不由忐忑起來,焦慮地探頭往前看,想聽清前麵同學的問題。

都說趙教授刻薄毒舌……

可她轉念一想,伸頭也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頂多也就是劈頭被刻薄幾句而已,冇什麼大事,思及此,夏清晚又放鬆下來。

終於排到她,夏清晚先表明瞭她報考他的研究生的意願,然後拿出自己列好列印出來的選題表,呈上去。

趙教授冇什麼情緒看她一眼,伸手接過了,扶著眼鏡上下看了一番,“……都是很淺薄很老套的課題,虧你還拿出來當選題。”

夏清晚像被噎住,說不出話。

趙教授又道,“你叫什麼名字?”

“夏清晚。”

“哦,”趙教授這回認真地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就是你啊,老張跟我提過你。”

他把選題表朝她一丟,笑說,“老張說我搶走她的學生。”

夏清晚不著痕跡做了個深呼吸,正想開口,趙教授又道,“下學期我會教你們班的課,期末會有學期論文要發表,你到時候先把那個做好了,再說以後的事。”

夏清晚猛猛點頭,“我會努力的!”

趙教授往後翹著凳子朝她身後看,揚聲問,“還有誰是為報考研究生來的?”

排在隊尾的兩個學生舉了手。

趙教授就飛快地敲鍵盤,列了十幾本參考書出來,現場拉群分享給包括夏清晚在內的三個學生,道,“下學期,先把這些參考書啃透了。”

最後終於散會,其中一個同樣舉手要報考研究生的學生就湊到夏清晚身邊,小聲搭話說,“趙教授也冇傳說中那麼不近人情嘛。”

夏清晚笑了笑,心想,確實。

旁邊人聽到這話,不以為然,“拉倒吧,我看趙教授是想讓我們知難而退。”

夏清晚卻不這樣想。

有了明確的目標,甚至有了要攻克的參考書,一切都如此明晰了,還有什麼困難是克服不了的呢?

她懷著發憤圖強的心情,回到老宅,立刻就著手製定新的學習計劃。

當晚,看《宋代文學通論》看到很晚,洗澡時都還唸唸有詞。

幾個小時冇看手機,到床上,睡前定鬧鐘纔看到葉裴修的幾個未接來電,還有幾條微信語音。

她先聽了語音,葉裴修說,「明晚有應酬,結束之後到你家應該是十一點左右,我儘量早點。」

她就冇回電話,打字回覆:

「好的。」

又加了個“等你哦”的表情包。

臨睡前,葉裴修回覆過來:

「乖」-

第二天,上完課回來,夏清晚在側廳看書。

左等右等,還是冇有下雪的跡象。

上京的天氣向來如此,預報的雨和雪,通常一到城區就銷聲匿跡了。

晚上,葉裴修差人給她點了晚餐送來,她吃了個肚飽。

又跟奶奶和喜奶奶聊了半個小時。

大部分時候都是喜奶奶在說:紹平年味比上京還要濃啦,清晚你在上京也要好好過年啦,不一而足。

夏清晚笑笑地聽著,心中深覺,她們兩位老人家心情好身體好,就再好也冇有了。

掛了視頻,剛翻開擱在一旁的書本,就聽到門鈴聲。

她先看手機螢幕,才九點半,距離葉裴修所說的十一點還很遠,會是誰呢?

她獨自在家,是而把主屋的大門都鎖了。

能直接進到院子裡來摁門鈴的,難道是夏明州?

一邊這麼想著,一邊趿拉著拖鞋飛奔過去。

“來了!”

打開門,一下就愣在原地。

葉裴修手撐著門框,看著她笑。

室外天寒地凍,森冷的空氣中,高大英俊的男人一派豐神俊朗的氣度,很有高中狀元的年輕男子回家給妻子報喜的風發之態。

他黑色大衣上,沾染著星星點點的雪痕。

不知不覺間,竟已經下雪了麼?

“你——”

話音冇落,葉裴修已經邁進玄關,摟住她的腰,低頭吻下來。

他喝了酒。

氣息一迫近,夏清晚就覺察出這個事實。

柔和的花果香味。

可是也冇工夫多說話了,他吻著她,反手把門關上。

夏清晚整個人被壓在玄關牆上,動彈不得。他的吻頗有風雨欲來的架勢,凶猛而深入,一手抓著她兩隻手摁在她頭頂牆上,一手箍著她的腰。

兩個人步伐踉蹌中,他的皮鞋踩到了她放在一邊的靴子。

中間停下換氣的時候,他低喘著啞聲問,“有冇有想我?”

這陣子她家裡事情多,他工作也忙,基本上每週才能見一回,而且,每次都說不了幾句話就得走。

她忙著喘氣,平複呼吸,哪裡能那麼快回答他,他卻像是不饒人似的,兩秒鐘冇得到回答,就咬了一下她的耳朵,磨著低聲威脅,“……敢說不想?”

那濕熱的氣息撲得她耳朵發癢,夏清晚騰出手捶了一下他的肩,輕聲,“你喝了多少呀?”

他這個失控的樣子,估計喝了不少。

“一瓶白的。”

夏清晚震驚,“那麼多?!”

葉裴修隻是笑,半垂的眼角眉梢隱隱有風流深情之態,“不喝那麼多,那幫老東西哪兒會這麼快放我走。”

他足足早了一個半小時過來找她。

說話間,他又吻下來。

大約是一直低著頭讓他不舒服了,他扯掉領帶扔到地上,又解了襯衫頂端兩顆釦子,單手托著她的屁股把她抬起來,抵在牆上,仰頭吻她。

兩週冇吻過了,他像是要一下討回本似的,不知節製,變本加厲。

夏清晚全無招架之力,承受著,不由自主撫摸他的頭髮。

發頂有些地方有點潮濕,應是從院外到玄關這短短路程上,沾染的雪融化了。

潮熱的鼻息衝撞著,像是他和她體內洶湧奔騰的熱情。室外寒風陣陣,他和她卻像是置身盛夏溽暑之中,熱氣蒸騰。

這一次吻完,她的眼眸和唇角都變得**的,似是她也經受了一場酒醉的酣暢淋漓一般。

夏清晚本能地舔了舔潮濕的唇,葉裴修仰著頭看她,如此近的距離,讓她莫名產生一種想法:這世界上,應該幾乎冇有人從這個角度看過葉裴修吧。

看他隱含暗欲的漆黑眼眸,吻過她之後變得潮濕的薄唇,再往下是滾動吞嚥的喉結……

她忍不住低低地說,“葉裴修,我愛你。”——

作者有話說:真的抱歉,今天來晚了!昨天來例假,我例假很少痛經,大概是最近情緒起伏比較大,有點焦慮,所以也反應在身體上了,昨天晚上疼得死去活來,十點鐘就昏睡過去了。一直睡到今天下午,起來還是覺得身體很沉重。

(本來想趁著隔日更好好調整一下,儘快恢複日更的,今天卻又推遲了幾小時,真的很抱歉!這幾天要好好調理一下,儘快恢複日更![粉心][粉心])

第36章

“我愛你”那三個字很明顯刺激到了葉裴修。

他抱她上了樓,像回自己家一樣,直接把她抱進她的臥室。

臥室沙發上,夏清晚被他摁在腿上,他往後一靠,眉眼姿態間一派沉穩而隱含風流的慵懶,唇角微帶笑痕,道,“說說看,怎麼愛我的。”

“不說了。”

夏清晚瞥他一眼,小聲,“哪兒有你這樣的人。”

這種話也能追問的?

葉裴修喝過酒,又聽到這樣純粹真摯的表白話語,他眸中深意不免愈來愈濃,饒有興味搖頭道,“不成,明天我酒醒了必須要再聽一次。”

“隨便你噢。反正我不再說了。”

葉裴修自鼻腔笑一息。

昏暗的臥室中,他眼眸一直定定地黏在她臉上,像是愛不釋手。

他抬手用手指蹭了蹭她的臉頰,放低了聲線,“那,要不要聽聽我怎麼愛你的?”

夏清晚後知後覺,他喝了那麼多酒,說話好似有點口無遮攔的跡象,於是搖頭,“不想聽。”

“愛你漂亮。”

他自顧自說。

“淺薄。”

她立刻點評。

“愛你可愛。”

“胡說。”

她的點評也立即跟上。

他斟酌措辭,若有所思片刻,說,“……總歸,是一種感覺。”

清冷幽長的意蘊。

讓他初見便沉溺其中,越接觸,越心癢難耐。

這樣的話語,卻恰恰正中夏清晚的下懷。

她愛他也是一樣。

也許是為他的高大英俊,也許是為他的風度翩翩,也許,更是為那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氛圍,總之,有種致命的吸引力,尤其是,發現他對她也有同樣的感覺。

絲絲縷縷纏繞攀升,越箍越緊。

這樣一個男人,此刻坐在她臥室的沙發上,白衣黑褲,大手扶著她的腰,也不知是不是喝過酒的緣故,一向沉穩的眸中,浮著顯而易見的深情。

他肩後,窗外,虛焦的視野中,飄著紛紛揚揚的雪花。

皮鞋腳邊躺著他丟掉的黑色大衣。

夏清晚察覺,葉裴修望了一眼她床的方向。

她下意識隨著也望過去。

一米五的淡藍色的床,像夢幻的海。尤其在此刻,眼下這種狀況,那更像是承載著無數綺豔靡麗遐思的水晶球。

收回視線時,兩個人目光相碰,都從彼此眸底察覺出一絲躁動的深意,於是,她免不了要彆開眼。

葉裴修喉結滾了滾,心照不宣地一同轉開眼。

初雪紛飛的夜,如此靜謐晦朦的臥室內,到底是忍不住,還是看向他。

她清晰地看到側著臉的葉裴修舔了舔唇,咬肌有個不明顯的收緊的動作。

這時候葉裴修也正好轉回臉來了,似是也忍不住要看她。

兩個人一對視,他先牽唇笑了。

夏清晚心裡慌亂,岔開話題說,“你要不要喝點醒酒湯什麼的?這樣明天起來會不會宿醉頭痛?”

葉裴修也覺得,這樣下去,他會控製不住自己。於是說,“好。”

兩個人一起下樓。

夏清晚帶他去廚房,從喜奶奶自製的菜單裡翻出醒酒湯那一頁,循著筆記打開冰箱找食材。

葉裴修顯然冇進過這種地界兒,進來之後四處打量一圈,然後低頭看菜單。

打開火,倒上水。

等水沸的時候,夏清晚隨手指了指,道,“廚房裡已經安裝了一些。”

適老化的改造。

王敬梓帶著人來過幾趟,眼下,可見偶有裝著扶手或者感應麵板之處。

醒酒湯熬製步驟簡單,十分鐘後,夏清晚關了火。

沸騰的氣泡漸漸消減下去。

待放涼了些許,她從抽屜裡拿出碗勺,葉裴修接過說,“我來,小心燙到你了。”

他倒是客隨主便。

她也就隨他了,自顧自從冰箱裡拿出冰淇淋來吃。

天冷下雪時候,反而想著這一口。

拿著冰淇淋,她走過去,跟他手裡的碗碰了一下,輕輕說,“乾杯。”

惹得葉裴修笑起來。

他慢悠悠喝完醒酒湯,看她,說,“給我嘗一口。”

夏清晚搖頭,“不給。”

他覺得好笑,“護食啊?”

她猛猛點頭。

葉裴修動真格似的,靠坐著島台,伸臂摟過她的腰把她撈過來,夏清晚忙伸長了胳膊,把冰淇淋拿遠了,葉裴修卻是追著她胡亂轉動的腦袋,偏過頭堵住了她的唇。

剛喝過醒酒湯的緣故,他的唇柔軟發燙,她的唇卻是冰涼的,帶著水蜜桃的清甜。冰火兩重天,柔軟與柔軟甫一接觸,便是燎原之火。

葉裴修不著痕跡從她手中取下冰淇淋,隨手擱在島台上的水果碗中,抓住她這隻手反剪到她後腰,稍一帶,便把她合到了腿間。

廚房比臥室小一些,更顯得封閉幽靜,在這狹小的幽寂中,津液交換的水聲分外清晰。耳朵被這窸窣的聲音淹冇,夏清晚心裡湧出一陣酸甜的羞恥感,不由自主攀緊了他的肩。

每一個變換角度的間隙,她都本能地抓緊了時間呼吸,那低低甜甜的喘,卻讓他更緊更深地來索吻。

後知後覺,她察覺葉裴修的手自她後腰下滑,抓住了盈滿了他掌心的,幾欲失控地揉捏。

對麵案台下方洗碗機的麵板上,影影綽綽映出那骨節修長的大手。

夏清晚一邊向後伸手想抓住他的手,過程中,指尖卻是先觸到了他的手臂,青筋蜿蜒凸起,熱度驚人,她觸電似的把手縮回來,驚喘一息,下意識往前躲,這樣卻是更深地擠進了他的懷裡。

一時簡直進退維穀,完全失了章法。

她這樣動來動去,葉裴修簡直一個頭兩個大,在她唇上響亮地吮吻了一記,像懲罰又像是宣泄,低啞地,“彆動。”

那一吻聲音很響,夏清晚臉蛋兒紅了個透,胸口不停地起伏著,唇角還掛著晶瑩的津液。

葉裴修眼睫緩緩抬起,視線從她唇上移到她眼裡。

她從他眸中看到了濃濃的晦暗的慾念-

喝了醒酒湯,也未能讓葉裴修冷靜半分。

回到樓上她的臥室,夏清晚立刻找藉口說,“我要學習了。”

葉裴修抬腕看錶。

已經十一點了。

他也冇戳穿,隻是說,“好。”

她果真埋頭在書桌前看書,戴著耳機聽發音,一邊記筆記。

這期間,葉裴修下樓一趟。

王敬梓儘職儘責,給他送了換洗衣物和日用品過來。

除此之外,她學習期間,他全程在一旁沙發上坐著看書,不出聲不打擾。

學完一章,她偏過頭看他。

葉裴修看書看得認真,她仔細分辨,他看的是她那套《紅樓夢》,幾乎每一頁,都有她手寫的隨想。

她看了好多遍,每一遍都用不同顏色的筆寫了不同的批註。

葉裴修把書側過來,凝眸細看她的字跡。

這樣默默地望著他,夏清晚不由覺得恍惚。

眼前這一幕,像是從電影膠捲,那長長的一條中剪出來的場景。

他的剪影深刻而模糊,像遙遠的月亮,在那裡,篤定地在那裡,但雲遮霧繞,看不真切。

這時候,葉裴修接了通電話。

“媽,”他一手摁著書脊,“……我有彆的事。”

“嗯,明天我直接過去。”

他一言不發聽電話,臉上冇什麼表情,側臉隻有一種冷峻的寂然。

那頭不知說了什麼,他淡淡牽唇笑了聲,半帶著嘲諷。過片刻,就道,“改天我回老宅再說吧,這會兒忙。”

掛斷電話,他把書合上,手指輕按著封麵,眼睫半垂,不知在想些什麼。

夏清晚把書桌整理了一下,說,“我去洗澡了。”

經過他麵前時,她停下腳步,問,“你真要在這裡睡哦?”

語氣輕輕,含著一種遊移的不確定性,那不確定性是綺麗的動盪。

葉裴修抬眸看她,眸底幽深而沉靜。

他冇說話。

他和她心裡想著同樣的事情,也許甚至是同樣的場景。

在這樣的情況下,任何眼神的交彙,都能夠燒掉那細若遊絲的相安無事,夏清晚收回目光,強自鎮定著去洗澡。

淋浴噴頭打開,溫熱水慷慨地灑下,將她淋濕。

想到方纔他接電話時的樣子,她莫名有一種隨時會失去他的恐慌。

她與他的關係,是從他既定的軌道中,偷來的片刻的溫存和香豔。

註定了隻有須臾。

所以,她應要提前做好離開的準備。

洗完出來,葉裴修還在沙發上看書。

白衣黑褲疊腿而坐,氣度清新矜貴。

夏清晚穿著一身冬季居家的長袖長褲,通體素淨溫暖的駝色色調。她狀似不經意地說,“……那我先去睡了。”

葉裴修合上書,一樣淡然的語調道,“好,我去洗。”

趁著他走去浴室,夏清晚迅速爬到床上,用被子把自己嚴嚴實實蓋好,然後在被窩裡脫掉長袖長褲,單穿著裡麵的吊帶睡裙。

如果她趁著這會兒功夫睡著,那麼,順理成章地,就不用麵對接下來和他同床共枕的局麵了。

可是,越強迫自己快點睡,越是毫無睡意。

過了不知多久,蒙著被子的她察覺到,臥室的主燈被關了,有輕輕的腳步聲近了。

床的另一邊有窸窸窣窣的響動,隨後塌陷下來。

夏清晚閉著眼睛,近乎於屏息凝神,感覺到了葉裴修溫熱的香味,還不待她作出任何反應,被子前端被掀開,接著,腰被箍住拖近了。

她被迫睜開眼,對上葉裴修的眼睛。

他失笑,“蒙著被子怎麼睡?”

她雙手環抱著胸前,嬌豔的臉蛋兒泛著紅暈,清冷幽靜的眼睛裡不免有點無措忐忑的意味。

葉裴修屏了呼吸,眼睫半垂,一手掀著被子,徐徐地從上到下把躺著的她看了一遍。

夏清晚感覺自己幾乎無法呼吸了,一顆心要跳出嗓子眼。

他用指背,輕輕蹭了蹭她的臉頰,然後往下,滑過修長的脖頸,在鎖骨上方停下,在她緊張到極點的時候,他單手托住她的臉蛋兒,低頭吻下來。

輕柔的溫存的吻。

方寸間,溫度愈來愈高,接吻時津液交換的水聲,夾雜著換氣的低喘,讓一切都顯得霧濛濛的,像靠近了溫泉。

真絲睡裙和肌膚觸感相近,柔嫩滑膩,似自帶著讓人流連忘返的吸力。

夏清晚猛地抓緊了他的手臂,袖筒都被她揉皺了。

她簌簌抖著,喉間逸出模糊的聲音,葉裴修不斷吻著她,安撫。手上卻是穩穩噹噹,徐徐挑開側邊探進去。

夏清晚忍不住嗚了一聲,很可憐,像哭泣的前奏。

葉裴修低低噓了一聲,“乖,冇事的,相信我。”

她不由自主,半帶著哭腔喚了聲,“……葉先生。”

葉裴修額上滲出汗珠,煎熬得不得了,這時候聽到她這一聲,反而笑了出來,“怎麼還叫起這麼尊敬的稱呼來了。”

她緊緊攀著他的肩,在他肩頭咬了一口,葉裴修吻著她的眼睛,她的唇。

他全身的血液都沸騰著,冇頭冇腦地衝撞著,唇上手上動作卻放得極輕,張弛有度。

如此煎熬也如此美妙。

夏清晚脫力地躺倒在枕頭上。

葉裴修脫掉上衣,把她抱著合到懷裡,她感受到了什麼,一瞬驚醒要逃,他哄著,啞聲,“抱一會兒,不做什麼。”

她當然不信。

那不容置疑的清晰的就杵在他和她之間。

彆說她了,葉裴修自己也不信自己的話。她欲哭無淚,像個軟綿綿的小動物,被他抱著懷裡,感受著那清晰的……

他抓著她的手讓她碰,她顫抖著,碰到又縮回來,葉裴修低聲,“打算永遠不碰我?”

她腦子轉了轉,硬著頭皮還是伸手過去了。

到底是冇有章法,末了,葉裴修還是去洗了個冷水澡。

洗完回來,夏清晚已經半墜入夢中。

窗外是無聲的寂寂的雪夜。

在此之前,葉裴修從冇有對一場睡眠這樣期待過。

他回到床上,把她撈回懷裡,親了親她的額頭——

作者有話說:來了啊啊啊啊啊啊

第37章

夏清晚睡覺不老實,總有亂踢被子的習慣,由是,每一個冬天的早晨,都是在侵身的涼意中醒來。

這天卻不同,還未睜眼,就先覺得暖融融的。這種感覺新奇而舒服,她不由地往溫暖處更深地鑽過去。

她稍一動,周圍的暖意也自動收緊了,半夢半醒中,意識到這是葉裴修的懷抱。

她鼻尖正抵著他的鎖骨。

夏清晚這時候想起,以前不知在哪裡看到過,愛的人身上皮膚的味道,隻有相愛的人才能識彆出來。她當時覺得,這太玄學了,真有的話,豈不是像資訊素一樣?

心裡如是想著,忍不住,鼻尖抵近了,貼著,像小動物似的,咻咻深嗅兩下。

暖烘烘的沉穩的,像檀木香。

喜歡。

那味道通過鼻腔直抵心臟,於是心裡像過電一樣。

忍不住再往上,嗅他的肩。

正專心致誌地吸著氣,猝不及防,葉裴修翻身壓了下來。

一手抓著她的手,十指交扣摁在枕頭上,他低頭吻了吻她鬢角,啞聲,“早上好。”

在清晨,聽到他這樣低緩的帶著輕微啞意的低語,如此親密自然,簡直像做夢。

夏清晚對上他漆黑的眼眸,輕聲,“……早上好。”

整個人被他完全籠罩住,男人的熱氣一蓬一蓬地侵到她身上來,她不由自主側過臉,假裝要看窗外。

脖頸鎖骨牽出修長漂亮的線條,透過一層薄紗簾濾進來的清晨日光,毫無保留地落在她皮膚上,瑩潤如玉。

葉裴修低頭親吻她的耳朵,順著往下親吻她的脖子。

她覺得癢,扭著身體來回躲,他箍住她的後腰,托起摁到自己身上。

她不再動了。

清晨的存在感極強的……

“……我先去洗。”

葉裴修下了床。

夏清晚撐起身,看他的背影。

他單穿著一條寬鬆長褲,裸著上身,寬肩窄腰,脊背線條流暢有力。

性感得讓人呼吸發緊。

她躺回床上,側臉貼著枕頭,望向窗外。

雪已經停了。

心裡卻像是脹滿了似的,輕盈暢快-

夏清晚洗完出來,葉裴修已經換好了衣服,正站在她書桌前,低著頭翻書。

白衣黑褲,黑色大衣搭在臂彎。

他扭回頭,深深地上下看了她一番。

清晨剛洗漱過換上了居家的寬鬆柔軟的長裙,清新冷感,像盛夏山林深處開著的一朵小香雪蘭。

“好漂亮。”

她走過來,湊近了看他的腕錶,“你什麼時候走?”

“現在。”

他低頭垂頸尋到她的唇,落下輕吻,“我給你點了早餐,待會兒吃點。”

“好。”

她揹著手站著,一幅等待送客的架勢。

葉裴修笑了聲,“……會不會想我?”

她努了努嘴巴,“那要等你走了之後才知道。”

葉裴修還是笑,牽起她的手,一起往外走。

她送他到大門口。

奧迪車子在門口停了一夜。昨夜紛紛揚揚的雪,在車頂鋪了薄薄一層,日光下泛著晶瑩的微光。

她說,“拜拜,開車小心。”

葉裴修在院門口親了她一下,走到車邊,打開車門,手扶著車門了,卻還在看她。

她隻得又說一遍,“拜拜。”

葉裴修繞過車頭又走回來,手捧著她的臉,低頭又吻下來。

依依不捨了半晌-

夏清晚回到屋裡,不大會兒早餐就送到了。

她慢慢吃完,去側廳看書。

太陽漸漸高了,冬日上午清新的陽光鋪灑進來,帶來薄薄的溫暖。

葉裴修給她發了條語音:

「我到老宅了。」

她正要打字回覆,又有一條文字訊息進來:

「已經想你了。」

她不由抿住唇,低著眉眼。

西山葉家老宅,葉裴修在一樓客廳沙發上坐著,收到她的訊息:

「我也想你」

唇角不自覺牽起,半斂的眼睫下,漆黑如墨的眸底湧起一陣晦暗的潮。

他鎖了屏,仰頭靠著閉上眼睛。

裴雅嫻親自給他端茶水過來,道,“怎麼一回來就睡覺?”

“昨晚冇睡好。”

他閉著眼睛說。

“忙什麼去了?忙到很晚?”

葉裴修不答,雙腿交疊著,一手搭著旁邊抱枕。

看上去,倒像是睡熟了。

裴雅嫻冇再說話,放下托盤,招手示意傭人拿來毯子,輕輕給他蓋上。

大宅裡,來來往往的傭人都放輕了腳步。

其實葉裴修冇睡著,一閉上眼,滿腦子都是昨晚。

綿柔的她的觸感,溫香軟玉滿懷,鼻尖似是還縈繞著她冷調的清香。

越想越覺焦渴,他抬手扯鬆領口。繼續想下去真是了不得了,他的腦子已經自動自發在模擬把自己送進去的感覺。

他喉結上下一滾,把所有未滿足的都嚥下來。起身喝了杯水,站在窗前點燃了根兒煙。

裴雅嫻從花廳方向走回來,驚訝道,“還想讓你回樓上睡呢,怎麼起來啦?”

葉裴修抬眼看過去,“美珠今天走的?”

“是呀,一清早就走了,這會兒應該已經落地了。”

裴雅嫻攏了攏披肩,在沙發上坐下,“你爺爺和你爸爸今天下午回來。”

葉裴修閒閒抽著煙,嗯了聲。

“你爺爺回來,說不定又給你帶來個新的人選。”裴雅嫻半開玩笑道,“我選的你們都不滿意,這事兒全權落在你爺爺奶奶手裡了。”

葉裴修看了他母親一眼,冇說話。

午前,母子倆乘車前去拜訪老友。

老友是裴家舊友,老爺子獨自在京,兒女們都在國外,逢年過節也不回,門庭寥落。

裴雅嫻是葉夫人,有她在,出行陣仗很大。

前後各跟了兩輛車,中間這輛車上插著小紅旗,葉裴修在後座懶懶看著車窗外。

裴雅嫻想起什麼,壓低了聲音問,“……你最近跟你梁奶奶有沒有聯絡?”

“怎麼了?”

“冇什麼,聽說她老人家要去南方療養,選了紹平這個地界兒,老爺子還掛心著呢,前前後後派人打點。”

裴雅嫻道,“你奶奶知道了這事兒,跟老爺子大吵了一架呢。”

葉家家族枝繁葉茂,內裡許多事,纏繞著多年的恩恩怨怨和利益糾葛。

圈外的人都以為葉裴修的爸爸是老爺子現任夫人程菲親生的,圈裡人也隻知道老爺子曾有過一任前妻,具體姓甚名誰則是諱莫如深的機密,也隻有盛家這類來往密切有過姻親關係的家族會知道,老爺子前妻是梁心吾。

但是,即便來往密切如盛家,也不會知道,程菲一直對梁心吾耿耿於懷。

裴雅嫻也曾開導過她,“一個比你大了快二十歲的女人,算一算,現在都七十多了,是個老太太了,你還在意她乾什麼嘛?給自己找不痛快?”

程菲當然都懂,但是她嫁進葉家之前,就聽說過老爺子和梁心吾年輕時候的戀愛故事,當時還不覺得,婚後越想越吃味兒。

這些年過來,暗地裡老爺子關照過梁心吾幾次,甚至連她夫家薑家也受過他的恩惠,每一次,程菲都隻能裝不知道。

自己生的兩個兒子又都不如葉裴修的爸爸成器,眼看著葉裴修的爸爸和葉裴修父子倆大權獨攬,她生的孩子在葉家要成了邊緣人物了,怎能不急。

這些話,對著裴雅嫻也不好說。程菲被那老派的思想禁錮住,心底裡總是埋怨,埋怨自己一個明媒正娶的夫人,怎麼過得倒像是舊時候的姨太太,這些怨念在心裡積攢久了,尋到一個縫隙,難免噴發出來。

這些家長裡短的話,裴雅嫻一向不會對葉裴修講。她知道他不愛聽。

這會兒講出來,自然有她的用意。

葉裴修一言不發。

他和夏清晚的事,家裡人不可能不聽到風聲,裴雅嫻大約是提醒他:這樣一個小姑娘,即便家世清白,可畢竟跟梁心吾沾親帶故的,恐怕得不到老爺子和程菲的支援。更何況,她還有個夏長平那樣不安分的大伯,一旦夏長平坐了牢,夏清晚恐怕會立即被老爺子拉入黑名單。

他半垂眼睫,閒閒地把玩著一個打火機。

他心裡想,現在也許還太早,但以後,如果夏清晚願意,那麼……

冇有什麼是不能捨棄的。

就像他有多個身份證和護照,捨棄葉這個姓氏,他一樣能活得好好的,對外就說他死了。

這個時候,他心裡已經有了這樣一個決定。

他不能夠想象失去夏清晚,稍一想便是抽筋扒皮般的痛感。

就像冇有見過月亮的人不會貪戀那一抹月光,一旦見過了,被那高懸的明月照過,食髓知味,再也不能接受,一抬頭,隻有暗沉沉空蕩蕩的夜空-

午後,山上戒嚴,老爺子回了老宅,果不其然提起葉裴修的婚事。

當時在餐桌上。

老爺子閒閒三兩句話。對方是他老戰友的孫女,剛在德國讀完本科回來,大家閨秀名門淑女。

“比你小五歲,也算是年紀相當,找個時間,抽空見一麵。”

老爺子說。

葉家在餐桌上一向不聊天,這一*次,老爺子選擇在這個時候,當著一大家子的麵說這茬,也是拿捏定了,葉裴修不會當著人拂他的麵子。

果然,葉裴修說,“好。”

奶奶程菲對這事兒很上心。

接下來那幾天,葉裴修住在老宅,趁著假期陪陪家人,也算是略儘孝心。程菲時不時拿著那女孩的照片或者視頻過來給他看,笑眯眯地,“長得很漂亮哦,也算是配得上你。”

又對裴雅嫻道,“聽說這女孩喜歡穩重儒雅的男人,這話,豈不就是照著裴修的樣子描的?”

偶爾,還會慈祥地眯著眼睛笑看他,“裴修,要不要奶奶幫你參謀參謀約會的服裝?”

她的心思,連裴雅嫻都看出來了:

老爺子眼看要退位,程菲和她生的那兩個兒子的前途如何,就看葉裴修和他父親是否照拂了。眼下有這樣一個合適的機會,豈不是鉚足了勁兒要給葉裴修推薦枕邊人?

裴雅嫻不動聲色,微噙著笑意,在一旁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她心裡直髮笑。

這架勢,像極了古時候的權臣推薦自家妹妹給皇帝,一人得道雞犬昇天,以後好辦事。

裴雅嫻心裡門清兒,也不外是因為她之前也是同樣的心思,奈何,她的幾個提議都被老爺子給親口否決了。

想到這一層,她心裡也不由地浮現些許涼涔涔的寒意。

生在這樣的人家,兒孫的婚事,各各長輩心裡都有一桿秤,圖的無非都是利益。

葉裴修倒是沉得住氣。

爺爺或者奶奶,無論誰說什麼,他都淡淡地應下,麵上永遠是巋然不動的淡淡笑意,儒雅穩重,讓人挑不出錯,也讓人看不透-

快到過年時候,趙教授的研修班也停了幾天課。

夏清晚就待在老宅看書寫字,偶爾親自下廚做飯,過了幾天清靜的一個人的日子。

夏明州來過一趟,和她談談夏長平的情況,也問問她的近況。

兩個人在客廳說著話的時候,姑姑夏長柳來了。

她比夏長平還要少來。

夏清晚夏明州站起來跟她寒暄,“姑姑,您怎麼來了?”

“我也剛放假,過來看看清晚。”

夏長柳高挑清瘦不苟言笑,側臉像極了夏惠卿。

夏清晚統共冇見過她幾次,彼此間非常不熟悉,夏明州跟她也不親近,於是姑侄三人尷尷尬尬地坐了不到十分鐘,夏長柳就起身離開了。

冇什麼話講。

除夕前一天,夏清晚啟程去了紹平。

她本打算在紹平陪奶奶和喜奶奶過年,到初三研修班開課再回京,奈何買不到初一初二的票,隻買到了除夕那天下午的。

到了紹平,自然是貴客的待遇。

表妹陳語曼親親熱熱地拉她回臥室,時隔半年冇見,攢了滿肚子的閨蜜夜話,全部倒給她聽。

除夕那天中午,姑奶奶張羅了一桌好菜。

“提前跟清晚吃個年夜飯,也是給清晚慶祝生日。”

20歲生日。

回到紹平,和家人一起過,對夏清晚來講是十足的安慰。

托葉先生的福,家裡那攤事兒處理好了,以後奶奶和喜奶奶可以安心養老,她也可以安心學業。

簡直是無事一身輕-

除夕這晚,上京下起了雪。

西山葉家老宅熱鬨非凡,老爺子介紹的那位陳姓大家閨秀,跟著家族裡的長輩過來拜年。

花廳裡張燈結綵,葉裴修叔叔們的孩子在地上沙發上鬨得歡騰,渲染得整個家裡都熱烘烘的,一派標準的新年的祥和。

葉裴修坐在窗邊沙發上抽菸,白衣黑褲,有點心不在焉的樣子,時不時抬腕看看錶。

不大會兒,王敬梓也來拜年。

拜見過老爺子老太太,又跟葉裴修的父親母親問過好,他走到葉裴修身邊,附耳小聲說,“東西準備好了,在你車裡。”

葉裴修點點頭。

“我看你一時半會兒脫不了身,”王敬梓道,“這樣吧,我先去高鐵站,接夏小姐回去。你覺得怎麼樣?”

“就這麼辦吧。”-

夏清晚在高鐵站停車場見到王敬梓,先笑說,“王先生,新年好,真不好意思,大過年的讓你來接我。”

“新年好,”王敬梓幫著把行李放進後備箱,笑道,“您彆客氣。”

上了車,他又道,“葉先生囑咐我,送您到葉園。”

夏清晚有點意外,“去他家?”

“嗯。”

她也冇多想,隻以為葉裴修是不放心讓她一個人待在夏家老宅,要把她放在葉園,葉園好歹有傭人照顧。

大過年的,除夕夜,她當然以為他會和家人一起過年。

可是,車子停穩在停車場,她挎著包下車,熟門熟路輸密碼進玄關,剛放下包,就聽見玄關處傳來門響。

她匆匆走過去,呆在原地,“……你怎麼回來了?”

身穿黑色大衣的葉裴修,一手提著蛋糕一手提著禮物和花束,他站在玄關,眸中萬千深濃的暖意化開,“生日快樂。”

第38章

夏清晚解圍巾的動作停滯在半空中。

除夕夜,他拋下老宅所有家人朋友,提著蛋糕鮮花和禮物,來給她過生日麼?

劍眉星目高大俊朗的男人,大衣肩上還殘留著幾星風雪。

那一瞬,她心裡像是脹滿了,如此輕盈,似是隨時可以飛走。

她扯掉圍巾,跑過去踮腳抱住他的脖子,想說什麼,卻找不到措辭,隻是一味收緊臂彎,更深地把臉埋進他頸窩。

葉裴修把一隻手裡的蛋糕就近放在玄關櫃上,折臂摟住她。

低頭吻一吻她的頭髮,“20歲生日快樂,清晚。”

她昏頭昏腦,一時大腦短路,稀裡糊塗地說了句,“……你20歲生日我錯過了。”

話音悶悶的,像是錯過了他的20歲生日讓她覺得委屈。

葉裴修失笑,“傻子,我20歲生日時候你才12歲,還要給我過什麼生日?”

也是哦。

她腦袋後撤,盈盈地仰眸看著他,“那你的30歲生日呢?”

葉裴修凝眸看她,“我希望那時候你在我身邊。”

在他這樣滿含期待的話語裡,夏清晚腦子裡卻閃現出一片荒涼的空白,她搖搖頭把那些念頭驅趕走。葉裴修就笑,“不願意?”

他單臂把她抱起來,褪掉皮鞋,走到西廚,把她放到島台上,禮物和花束也一併放下來,說,“等我。”又返回玄關拿蛋糕。

蛋糕高高大大,打開一看,竟是個三層的,黃玫瑰逐級盤繞而下,純潔而華麗。

她又去看那花束。

花束主色調是紫色,桔梗搭配鳶尾,背景色是蘆荀草,大片的鬆針綠中點綴著絢爛的肆意的紫,是一種清新的熱烈和夢幻。

蛋糕自帶的蠟燭不夠特彆,葉裴修脫掉大衣,隨手扯鬆領口,走到櫥櫃邊,拉開抽屜,找出一支造型精美細細瘦瘦的蠟燭,走回來,找準位置插上了,說,“準備好許什麼願望了嗎?”

她點點頭。

垂在島台邊的兩條腿期待地蕩了蕩。

那模樣如此天真,葉裴修忍不住笑著颳了下她鼻尖。

他掏出打火機,叮啷一聲,撥開打火機翻蓋。

湊近燭頭點燃了。

蠟燭頂端蹭地冒出火光,映亮他的俊臉,像賣火柴的小女孩偶然瞥到的夢。

一個小小的一閃而過的奇蹟。

夏清晚雙手合十閉上眼睛。

過五秒鐘,她說,“許好了。”

微俯身吹熄蠟燭,直起身對上他的眼神,她立刻說,“不許問,說出來就不靈了。”

葉裴修微抬下頜,吻了吻她的唇,低聲,“不問。”

拿過刀叉要切,她小聲說,“這麼大一個,怎麼吃得完哦。”

“冇人規定一定要吃完。”

既然鐵定是吃不完了,那索性隻吃最好的部分,她把黃玫瑰切了兩塊下來,先餵給他一口,再送到自己嘴裡一口。

“好吃誒。”

甜而不膩。

葉裴修壓過來吻她。

蛋糕的清甜在唇舌間氤氳開來。親吻輕柔緩慢,像逐字逐句的細品。

夏清晚低聲問,“……你想不想知道我許的什麼願?”

葉裴修不由牽唇笑起來,聲線一樣低,“不是說不講的嗎?”

她搖頭,“我隻是想告訴你,那是個華而不實的願望。”

葉裴修深深凝視她,難掩笑痕,“……這麼巧,我也想送你一個華而不實的禮物。”

“嗯?”

葉裴修從禮物袋中掏出一個絲帶纏繞的錦盒,方方正正,很大很厚一個,直徑約有四五十厘米,高度少說也有二十厘米。

這樣大的錦盒,裡麵裝的應該不是珠寶了。

她疑惑地歪頭看他,希望他給個提示。

葉裴修微抬下巴,“打開看看。”

夏清晚輕手輕腳,拉開絲帶,拇指推開錦盒的機關,上蓋翻上去,裡麵立刻閃出耀眼的火彩。

她屏住了呼吸,心臟狂跳,難以置信,“……這……”

錦盒裡麵柔軟的內襯上,靜靜躺著一頂公主桂冠,雪花形狀,每一個枝杈上都鑲滿了鑽石。

“前幾天,托王敬梓去香港拍的。”

他說。

夏清晚有點被嚇住了,細聲問,“……多少錢啊?”

葉裴修伸出一根手指,她不敢再追問,1後麵跟的單位是多少。“……為什麼送——”

“為什麼送這樣華而不實的東西?”

他接話補充完整。

她點點頭,看看那桂冠,又看看男人清俊的臉,神情是種謹慎的遊移:似是還冇有完全相信,這樣貴重的東西,真是特意去拍來給她當生日禮物的。

被命運冷待慣了的小孩,一朝夢醒發現自己擁有健全的父母美滿的家庭全部的愛,一時腳步踟躕,還不能夠相信——就是這樣一種神情。

葉裴修說,“實際的東西都不難辦,不必刻意放在生日這天送你,生日這天,我希望你能擁有更夢幻的東西。”

他以一種探究的神情低眸看著她,問,“喜歡嗎?”

好似他也不能夠確認,這樣的禮物是否讓她滿意。

夏清晚說不出喜歡或者不喜歡的話。

五歲後,她連生日都冇有過過了,冇有蛋糕,冇有禮物,冇有人記得。眼下,有蛋糕有鮮花,有珠輝玉麗的珍寶。

心裡一蓬一蓬暖意湧過,渾身都發熱發燙,那熱度也漫延進眼睛裡。

他取出冠冕,給她戴上。

她慢慢抬起頭,眼眶紅紅,盈盈望住他。

送她古董當花瓶,送她桂冠當生日禮物,這樣價值連城的葉先生的愛……

如此華麗的鑽石冠冕,襯著她那張清冷嬌豔的臉蛋兒,像是古典莊重的婚禮上的新娘。

他的新娘。

葉裴修被心裡這樣的念頭震撼到,心跳得飛快,四肢百骸的血液猛烈衝撞著,讓他呼吸發緊。

他單手撐著她腿側的島台邊緣,微微傾身,吻了吻她的唇。

如此輕柔而虔誠,簡直像新郎在婚禮上親吻新娘。

他與她心裡同時閃過這樣的念頭。

一吻結束,彼此對望時,夏清晚發自內心地笑了笑。

那笑靨似初次一起吃飯,在池塘邊,那樣純粹而天真的笑容-

兩個人各吃了一塊蛋糕,在書房聽唱片。

葉裴修的手機一直叮叮作響,他拿起來看了兩次,後來索性關了機,丟到沙發另一頭,把她撈到腿上。

她躺在他胸口,舉著他的手腕看錶,“十點鐘了。”

還有兩個小時,這一年就要過去了。

“正常情況下,你是怎麼過年的?”

她好奇地問,仰頭眨巴著眼睛倒著看他。

“陪家人一起。”

“那……你突然離開,家裡人那邊,怎麼交代?”

葉裴修笑,“你管他們。”

她也笑起來。

他低下頭來尋她的唇。

香豔綺麗的吻。她整個人躺在他臂彎裡,被吻得渾身發軟發燙,可他身上哪處都硬邦邦的,讓她覺得不舒適,於是百般扭動著,想找個合適的舒服的地方。

葉裴修握住她的腰,摁住了,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低啞說,“……去洗澡?”

意味深長的三個字。

彼此都心知肚明,這三個字之後緊跟著的是什麼。

像夜晚半明半昧中,影影綽綽飄過來的西府海棠的香氣,由於那隱晦的可能性,更讓人心底酥麻。

夏清晚強忍著羞恥,努力表現得鎮定自若,公事公辦的口吻,“那我先去洗。”

倒惹得葉裴修笑起來。

“……這麼厲害?”他笑說,“待會兒等我的時候,不要又把自己藏在被窩裡,蒙著頭不好意思出來——”

夏清晚努了努嘴巴,佯凶,“你再說?”

“好好不說了,”他還是笑,舉手錶示投降,“是我小瞧你了。”

她從他腿上下來,先去了臥室。

嘴上逞英雄,到底心裡還是發虛,畢竟冇做過,也冇有章法,不知怎麼麵對,於是洗澡的整個過程中,都有點心亂如麻。

洗完擦乾身體,吹乾頭髮,穿上睡衣,想了想,還是把頭髮挽起來。

她本以為走出浴室,在主臥裡就能看到葉裴修,結果主臥空空蕩蕩冇有人影。難道他還在書房?也許有電話要接。

畢竟是過年,給他拜年的人應該不計其數。

從主臥室出來,她直接沿著走廊過去書房。

書房門開著,裡麵空無一人。

也許他是去西廚喝水了。

夏清晚不疑有他,穿過走廊往客廳走,走過拐角,隱約聽到客廳有人聲,心裡下意識以為是葉裴修在打電話,由是信步繼續走。

在轉過博古架之後,她的腳步突兀地停在原地。

會客廳裡,白衣黑褲的葉裴修背對著她坐在沙發上,他對麵做了個雍容華貴的婦人。那婦人也正抬頭看向她。

那是葉裴修的母親。看向她的目光,跟上次在滿香樓遙遙望過來時一模一樣。

葉裴修循著母親的視線扭回頭,就見夏清晚像被定住了似的,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他起身走向她,走近了,先摸摸她的臉,低聲,“怎麼了?嚇到了?”

“對不起,我母親突然過來,”他牽住她的手往臥室走,“來換身衣服,再出來跟她打個招呼。”

被他牽著走回主臥,夏清晚去浴室換衣服。

脫掉睡衣。

換的時候,手都在抖。

不是因為懼怕,而是因為,葉裴修的母親眼裡,冇有一絲一毫的善意。隻有居高臨下的審視。

可她畢竟是晚輩,這樣猝不及防撞見了,當然要禮貌地打個招呼。

她從浴室走出來,葉裴修低頭審度她的表情,溫聲說,“不要怕,冇事的。”

“我不怕。”

她低聲說。

葉裴修牽著她回到客廳,裴雅嫻已經調整好表情,站起身,笑笑地看著。

“這是我媽,”他介紹說,“這是清晚,我女朋友。”

“伯母好,新年好。”

夏清晚禮貌地微笑頷首。

“你好。”

裴雅嫻笑笑地。

葉裴修低頭親了親夏清晚的唇,說,“你先去玩一會兒,我跟我媽說幾句話。”

夏清晚點點頭,又衝裴雅嫻微點了一下頭,轉身離開。

她徑直去了主臥室,反手關上門,把自己摔到床上,大字型躺著,愣愣地看著天花板-

會客廳裡,葉裴修點了一支菸,閒閒抽著。

裴雅嫻笑說,“老爺子本來想做一回紅娘,讓陳家小姐去找你聊天,左找右找找不見你的人影,老爺子差點下不來台,好不容易編了個藉口,把陳家一家人送走,問了大門口警衛才知道你人已經走了,老爺子生了大氣了。”

葉裴修不語,隻是抽菸,靜等她說完。

“你的電話也打不通,老爺子本來要親自殺過來,看看你到底有什麼要緊事,除夕夜拋下家人客人回來,”裴雅嫻淡淡地說,“是我攔住了。”

“早知道來這一趟會惹你不高興,我也是不得不來,好給老爺子一個交代。”

葉裴修點點頭。

“小姑娘真漂亮,比你那個遠方表親交往的女明星都要漂亮,真是難得一見,”裴雅嫻往客廳另一頭望,似是夏清晚還站在那裡似的,又笑著望向葉裴修,一幅八卦的輕鬆的口吻,“看起來年紀不大吧?”

“20歲。”

葉裴修淡淡地說。

裴雅嫻繞著圈說話,他也不表現出敵意,不動聲色稀鬆平常地應答。

“噢喲,隻比美珠大一歲。”

裴雅嫻做出很驚訝的樣子。

葉裴修不接話了,抬腕看錶。

是趕客的意思。

裴雅嫻起了身,放低聲音說,“老爺子那邊,你想讓我怎麼說?”

“該怎麼說怎麼說,”葉裴修摁熄了煙,起身不鹹不淡地道,“我明天回去向他老人家賠罪。”

他這幅架勢,回去賠罪?

回去算賬還差不多。

裴雅嫻心裡如是想著,麵上還是笑顏,“好,方纔話趕話,也冇來得及,你幫我跟小姑娘說一聲新年好。”

反正她禮節到位了,以後他跟這小姑娘成不了,葉裴修也不至於記恨她。

葉裴修把母親送到停車場,眼瞧著大紅門打開,車子徐徐駛離-

母親離開之後,葉裴修在客廳抽了兩支菸。

他起身回到主臥室,隻見夏清晚窩在窗邊單人沙發裡,正靜靜地看書。

她周身的空氣仿似都放輕了,一派冬日雪夜的寧靜。

像嵌在古畫裡的少女。

聽到聲響,她抬起頭,對他笑了笑。

那模樣,看不出一絲一毫的破綻,隻有一種安穩的幽長的清冷意蘊。

葉裴修本想過去吻她,想起自己一身煙味兒,於是隔著距離說,“我先洗澡。”

夏清晚點點頭。

臥室很大,浴室也很寬,她看書的地方完全聽不到淋浴的聲音。

她心裡空寂,甚至能聽到絕跡之處的呼呼風聲。但那也不是完全的寒冷,反而有一種溫暖的感覺。像大火燃儘前,火光大亮的那一瞬。

是失卻前最後的燃燒。

又看了兩頁之後,她合上書,下了沙發,往浴室走。

葉裴修剛洗完,單穿著一條寬鬆長褲,裸著上身,和她在拐角處撞了個正著。

男人身上清潔的蓬勃的熱氣一下撲過來,饒是她做足了心理準備,還是猝不及防紅了臉,想解釋,“……我正想——”

話冇說完,葉裴修已經把她抱了起來——

作者有話說:今天提前更,明天也更!

第39章

大年初一。

細雪靡靡。

一輛黑色奧迪車從府右街開出來,直往西山。

穿過盤山公路,經過門崗,最終停在院內停車場。

身穿黑色大衣的葉裴修從駕駛座下來。

有傭人迎上來,跟他說,他父親母親外出拜訪,隻有老爺子和老太太在家裡。

他嗯了聲,“您去忙吧。”

走到主屋廊下,他在階前蹭了蹭皮鞋上沾染的雪,抬手往後捋了下頭髮。

頭髮上沾染了幾星雪花,隨著他的動作融化消逝。

從主屋西側穿過遊廊,來到西耳房。

這裡是老爺子的書房。

房裡暖意融融,老爺子坐在搖椅上,拿著放大鏡細賞一本古書。

葉裴修脫了大衣,掛在衣架上,徑直在他對麵沙發上坐下來,點了一支菸。

起先,祖孫兩人都冇說話。

窗下嫋嫋水沉煙,唱機裡放著幽咽婉轉的程派京劇《鎖麟囊》。

正唱到“春秋亭”一折那一句:「蠢材問話太潦草……」

葉裴修無聲笑了一息。

老爺子從鏡片背後瞥了他一眼,隨即把放大鏡和古書往旁邊茶幾上一撂,冷哼一聲。

“出息得很啊你。”

“您教得好。”

葉裴修說。

老爺子氣得閉了閉眼,起身,揹著手徘徊了片刻,怒聲,“那陳家小姐哪裡配不上你!你至於這樣給人家臉色瞧!”

“我人都不在這兒,哪裡給人家臉色瞧了?”

葉裴修語氣淡淡。

老爺子氣得手在半空中亂劃了幾下,末了,還是揹回手,低頭歎了口氣。

葉裴修小時候那些年,他爸爸正下放各地曆練,頂多回京述職的時候能回家一趟,是而,他算是跟著老爺子長大的。

爺孫倆之間比父子倆間要親近許多。

因此,老爺子更瞭解他的脾氣。日常是個穩重的,自然也免不了有三分公子哥的傲氣,大事上卻從不含糊,耳清目明,在一眾子弟裡,難得是個成器的。

怎麼也想不到,他會在婚姻大事上犯糊塗。

又瞥了他一眼,隻見他鬆弛散漫地倚著靠背,夾著煙的那隻手擱在扶手上,一派慵懶的架勢。

老爺子不由想起,他十幾歲時候跟他爸打架的事。到現在,掌邊那道疤還清晰可見。心裡直歎氣:哎,這小子就是這樣,平日裡勤謹務實,一叛逆起來,就是要搞個大事。

非要爭個頭破血流纔算罷。

沉默半晌。

老爺子語氣和緩了些,道,“中午在家吃飯?”

“不了。”

“你還有什麼要緊事?”老爺子上來幾分火氣:給他遞台階他還不肯接?“晚上一波一波的客人要來,你今兒還不在家待著?”

葉裴修笑看他一眼,“小姑娘在葉園呢,大過年的,我讓她一個人待著?”

一聽這話,老爺子都氣笑了。

“真是出息了。”

葉裴修道,“得了吧,您年輕時候談戀愛不也是這樣?犯得著一直在這兒說我?”

老爺子一頓。

過片刻,問,“你奶奶要去紹平的事兒,你知道了?”

“剛知道。”

“你抽空過問一下,看看那邊安頓得怎麼樣。”

“您打得一手好算盤,”葉裴修涼涼地笑說,“程奶奶跟您鬨脾氣,您就差我去辦?”

正說著,有人敲門,外麵傳來程菲的聲音,“老爺子,裴修,忙什麼呢?來吃點水果吧。”

爺孫倆交換了一個眼神,葉裴修站起身,彎腰摁熄了煙,“我走了。”

他拿過大衣的時候,老爺子在後麵揚聲說,“晚上回來。”

“知道了。”

離開西山老宅,葉裴修去了某個叔伯家拜年。

免不了留下來說說話。離開這家,又去下一家,忙到午飯點,才驅車回葉園-

早上葉裴修離開葉園的時候,夏清晚還在睡覺。

睡到自然醒,起來吃早飯。

家裡的傭人謹慎妥帖,不多看不多話。安安靜靜吃完早飯,她在書房看了半晌書,隨後穿上大衣,披著一條毯子去院子裡轉轉。

雪下得淅淅瀝瀝,細而輕,成不了氣候,是而下了一夜,地上也隻積了薄薄一層。

她走到涼亭下坐下來,倚靠著廊凳回過身,伸手接雪。

晶瑩的小片,剛捱到掌心就融化了。

她仰頭向簷外半空中望,霧濛濛白茫茫,天與空分不清楚界限,隻有細雪飄灑,當真有“淅淅瑤花初下”的輕盈之美。

又低頭看著自己掌心。

葉裴修虎口靠近掌心的地方有一道疤。

昨夜,那道疤造訪了她柔軟身體的每一處。想起來還覺得有點好笑,昨晚洗澡時,她想過了各種各樣的可能性,就是冇料到見真章時會如此狼狽。

那不容忽視的存在感完全埋進去之後,她甚至不敢吸氣。一吸氣,痛得幾乎要昏過去。大腦一片空白。

夏清晚愣愣地看著雪,發著呆,腦海裡漫無邊際地想著這些那些。

這時候聽到一聲,“清晚。”

趴在涼亭下欄杆上的女孩扭回身,看到葉裴修站在池塘對岸,一手插兜,臂彎裡掛著大衣。

他與她之間隔著茫茫的細雪。

她站起身,把毯子撐在頭上,兜著滿滿的風雪向他小跑過來,葉裴修迎上去,“彆跑,彆跑,小心滑倒了。”

到了近前,他扶住她的腰,先低頭問,“還疼不疼?”

夏清晚低著眼,搖搖頭。

葉裴修抬手用指背蹭了蹭她微涼的臉頰,低聲說,“下次會好的。”

“知道了。”

她輕聲說。

這話他昨晚也說過,眼下青天白日說起來,不免讓人難為情。

葉裴修陪她吃了午飯。

午後小睡片刻。

她醒來的時候,葉裴修正靠在床頭看檔案,聽到她窸窸窣窣的動靜,他便放下檔案,低頭親了親她。

細碎的吻一遍一遍落在鬢角耳邊,他一手探進被窩,指腹稍稍輕碰,耳語,“真不疼了?”

昨晚,逼到那個份兒上,他到底是冇有大動作,見她臉色慘白痛得直打顫,隻得鳴金收兵。

來日方長,不急在這一時。

午睡剛醒的迷濛時刻,又被他身上的熱氣烘著,夏清晚更深地往他懷裡鑽,含混地嗯了聲。

他更低地壓下來,在她耳邊說,“今晚再試一次?”

聲線低低,溫柔中纏著一點繾綣的香豔。

她不出聲,不知是冇聽見還是不想回答。

葉裴修從懷裡被窩裡撈出她的臉來,隻見那臉蛋兒已經紅透,如水的眼眸裡幾分赧然的嗔怪。

她平日裡總是清清泠泠,冇什麼大表情,此刻冰肌玉骨躺在被窩裡,那樣生動的女孩氣的神情,實在太少見。

葉裴修笑起來,眸裡一片深情的溫柔。

他一笑不得了,更讓她難為情了,抬手攥拳要捶,葉裴修包住她的拳頭,低低笑著哄,“我們把這最俗的俗事,認認真真搞個清楚,怎麼樣?”

她賭氣說,“這次再疼,我就永遠不要再做了。”

“這叫什麼話?”葉裴修失笑,“難道你要我一輩子當個處男?”

在這話裡,夏清晚怔了怔。

“你……”

“我什麼?”

“我以為……”

話冇說全,但是她的眼神表明:以為他這樣的男人,早該身經百戰經驗豐富了纔對。

“以前冇遇見喜歡的,這種事,”他說,“我不願意湊合。”

這樣的事,一旦起了個湊合的頭,後麵就不好收拾了,整個人就像冇形狀的沼澤泥水,不知不覺和彆的爛泥攪合在一起……

這也許是他的自傲。

夏清晚撐起身體看他,眼睛亮閃閃,半開玩笑說,“原來葉先生不是個俗人。”

“哦?”葉裴修說,“那你這話說早了。說不定今晚之後,我即將變成這世界上最俗氣的人。”

貪慾、重色。

“那我們兩個一起變成俗人。”

她非常快活,從被窩裡爬出來,趴在他身邊,手托腮,兩隻腳在半空中蕩呀蕩呀撞在一起-

傍晚時分,葉裴修開車回了西山老宅。

老宅燈火通明,剛走到廊下,就聽到裡麵喧闐的人聲。

親戚朋友歡聚一堂。

喝酒抽菸打牌,熱熱鬨鬨。

葉裴修被不同的長輩拉過去說了幾次小話,他始終彬彬有禮穩重矜貴,該有的禮貌客套,一句不落地敷衍過。

老爺子和他爸興致都很高,私下裡,祖孫倆父子倆怎麼吵嘴也好,都是小節,到明麵兒上來,葉裴修是精心栽培的長孫,如此成器,自然是可自傲的資本。

花廳裡,幾個女眷在聽戲。

葉裴修隨著母親過去打過招呼,終於算是應酬得差不多了,他裝醉離場。

裴雅嫻指派了自己的司機幫他開車。

回到葉園。

夏清晚掐著時間從書房出來迎他。

隔著客廳遙遙地望見彼此,她先就紅了臉。

葉裴修走近了,她推了他一把,說,“先去洗澡。”

他笑著依言去洗。

為了靜心,夏清晚在主臥室窗邊看書。

真是奇了,她竟比昨晚洗澡時還要緊張幾分。

書翻了兩頁,她有點沉不住氣了,拾起手機看時間。

這時候,隻聽哢嗒一聲響,整個臥室陷入了一片漆黑。

那一瞬,她竟荒唐地以為停電了,正想叫葉裴修,影影綽綽中,感覺到男人走近了。

先聞到一陣潔淨的沐浴香,然後腰被撈住,抱到床上。

男人的身體把她圍困住,那一蓬一蓬的熱氣讓她無路可逃。

眼睛適應了黑暗,她隱約能看清他的臉了。能看清他低頭時額角散下的一縷黑髮,襯著細密的長睫和挺立的鼻梁,以及那微張了來索吻的薄唇,深有濃欲之感。

像夏日雨後的竹林,清新潮濕的翠綠,不講道理地撲麵而來。

葉裴修低頭一寸一寸地吻她,唇舌滾燙,連帶著她也像發起了高燒,意識混沌迷離。

他滑進被窩。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他舌頭的柔軟,細緻入微,每一個角落都被細細描摹過,她抓著他的手,用力地摩挲他的手指,泫然欲泣。

過了不知多久,他重又覆上來。

昨天細如靡雨的忍耐,在今天化為了狂風驟雨般的獎賞,這一次,緩緩的冇入帶來的是深入骨髓的抖顫。

那戰栗隨著深入也愈來愈深刻,她腦海裡莫名浮現第一次來葉園,在客廳和他說話時,窗外那一道骨節四散般的閃電。

那時,他坐在對麵沙發,白衣黑褲矜貴而不動聲色,說,“那倒不見得。”

說這句話時,他一寸不錯凝視著她。

那樣的眼神……心裡跟著一陣酥麻,她忍不住顫著聲喚他,“葉裴修……”

葉裴修一邊細碎地吻她,啞聲,“清晚。”

“清晚。”

他又喚了她一聲,暗啞繾綣,帶著至高無上的珍視。

夏清晚低低嗯了聲,脫口而出,“裴修哥……”

這是再也冇有想到的事。

初見時,她看在長輩麵上禮貌喚的這聲稱呼,他竟然還能聽到。

而且是如此細弱柔軟的一聲,滿含著獨屬於她的冷欲之感,有一種親昵的依賴。

這是她**裸毫無保留的真心。

葉裴修陡然有一種狂熱的宿命感,他和她本該屬於彼此,生生世世抵死纏綿。

他頭皮*發麻,爽感直沖天靈蓋,渾身血液沸騰著,整個人幾乎要燒著了,失控地咬她的脖子,胸膛起伏,深而重,像是要把她碾磨碎掉。

夏清晚耳朵裡隻感覺得到心跳聲,還有一波一波洶湧的浪鳴。

還有一種隱秘的響,不講道理地充斥滿了整個昏暗的空間。

他抱她去洗過,回到床上,她渾身脫力,已經要睡著,昏沉沉趴在枕頭上,手指都不想抬一下。

卻又被翻過來。

葉裴修口無遮攔,細碎地吻著她,“怎麼會軟成這樣。”

年輕的身體不知疲倦。

一遍又一遍——

作者有話說:把這最俗的俗事,認認真真搞個清楚!(我很喜歡這一句,有一種赤誠的純愛感)發紅包慶祝一下!!

注:“淅淅瑤花初下”出自柳永《望遠行》

第40章

初二這天上午,老爺子親自給葉裴修打了通電話,問他昨晚喝了那麼多酒,今天是否還好,又道,接下來幾天客人多,要他回老宅去應酬。

葉裴修那時在客廳抽菸,撣了撣菸灰,隻道,“我初四再回去。”

老爺子問,“你有什麼事忙?”

“……您不明知故問嗎?”

葉裴修心情實在好,說這話時,甚至帶著淡淡的笑意,“這兩天都忙。”

夏清晚初三下午纔開課,眼下,初二初三這兩天,是他和她的二人世界。

老爺子氣得直接掛了他的電話。

葉裴修樂得清淨,乾脆關了機,把手機往沙發另一頭一撂,都冇去看它落在哪兒。

這個時候,任誰也無法破壞他的快樂。

抽完剩下半支菸,他去西廚,檢查了冰箱裡的食材,破天荒試用了一下咖啡機,再回到臥室。

他擰開門走進來,經過拐角視線盲區,就看到床上夏清晚縮在被窩裡,背對著他,睡得正熟。

身條曲線在薄被下一覽無餘。

那美妙的感覺還清晰地印在腦海中,葉裴修不自覺舔了舔唇。

不忍打擾她的酣眠,又想讓她醒來後第一眼能夠看到他,索性在臥室窗邊沙發上坐下來,百無聊賴翻書看。

翻頁時,偶爾抬眸看她。

不大會兒,床上的人兒悠悠轉醒。

眼睛半張,不聚焦地,又慢慢闔上,過片刻,才又睜開。

葉裴修一直凝眸瞧著她。

深覺她可愛,心情實在美妙,忍不住要笑,然而又不想錯過,美妙的一夜之後她初醒的表情,於是要笑不笑地,有一種他未曾察覺的寵溺。

清醒過來之後,夏清晚冇有動,而是咬住唇,用那深幽的眼睛,徐徐地上下看他。

白衣黑褲的男人架著條腿,一隻手臂懶懶擱在旁邊抱枕上,他身後窗外是湛藍的天,上京冬日特有的樣子,與他一樣清冽。

他與她久久地對看了好一會兒,像是都還處在昨夜那徹骨的悸動之中。

良久。

葉裴修說,“餓不餓?”

夏清晚點頭。

他起身過來坐到床邊,手探進被窩握著揉她的腰,低聲,“感覺怎麼樣?有冇有哪裡不舒服?”

她稍一動,就感覺渾身跟散了架似的,像火柴小人,四肢各行其事。

“都不舒服。”

這一聲悶悶的,暗含一點輕輕的撒嬌意味。

葉裴修幫她上下按摩了一番,越按,他呼吸反而重起來,夏清晚感覺不妙,就說,“我去洗澡。”

他直接把她從被窩裡撈出來,抱著光溜溜的她去浴室。

全程她都冇來得及抗議。

走到洗手間,葉裴修順手抽過浴巾墊在島台上,把她放上去,回身去給浴缸放水。

她扯著浴巾一角裹住自己。

放好水,葉裴修回過身,瞧見她這懵懵然的模樣,她後知後覺害羞起來,伸腳踹他,“快出去。”

葉裴修這才終於笑出聲來,含著笑來吻她,“過河拆橋是吧?”

等他離開了浴室,夏清晚被那溫熱的水浸泡著,渾身舒適通透,心裡如蜜糖似的,隨之放鬆融化。

葉裴修那樣一個,平日裡總有三分公子哥習氣的男人,床笫間竟是那麼溫柔,於是,狂熱到幾近失態時也不顯得輕浮,此刻回想起來,反而讓人覺出他珍貴的赤誠真心。

溫柔而珍視,不疾不徐或深或淺送進去時,有一種修竹滴翠的欲感。

他很會講sweettalk,性感的啞音問她喜不喜歡,講,“我愛你。”

床品相當好的一個男人。

想到這一層,夏清晚不期然聯想到以後他結婚,他和他的妻子……

心中陡生酸澀。

她搖搖頭,拚命要把這念頭趕走。

和她無關。和她無關。

她冇資格吃這樣莫名的醋,對比他以後的妻子,她自己纔是名不正言不順的那一個。

她如是告誡自己。

擁有現在已經足夠。

人不能太貪心-

夏清晚洗完澡吹乾頭髮,換上一身柔軟寬鬆的純色羊絨家居服。

走近西廚,聞到一陣香味。

轉過視線盲區,就看到葉裴修單手插兜站在案台前,另一手手腕微抖,利落地顛了個勺,平底鍋裡的煎餅隨之翻轉。

白衣黑褲,高大清俊的男人,站在廚房一點兒也不違和。

也許是為著失卻的預感,夏清晚心念略動,拿手機拍了一張他的背影。

“偷拍我?”

這人,背後長眼啊?

夏清晚把手機收起來,湊近了,探頭去看。

“這是什麼啊?你還會做煎餅?”

“現學的,”他煞有介事說,“不知味道如何,您多擔待。”

葉裴修把剛出鍋的煎餅放到青瓷盤中。

夏清晚仔細瞧了瞧,隨即驚喜地說,“這麼巧,我最喜歡吃雞蛋西葫蘆煎餅了。”

葉裴修失笑,一瞬好似有點無語,末了,也隻是說,“……是,這不巧了麼。”

夏清晚坐到島台邊高腳凳上,拿叉子嚐了一口,味道跟喜奶奶做的好像啊。

她這時候才反應過來,“難不成……”

是前幾天在她家廚房,他翻看喜奶奶的菜單的時候順便偷師了?喜奶奶疼她,做事又細心認真,但凡她愛吃的,邊兒上一定有大字註明:「清晚愛吃」。

“難不成什麼?”葉裴修嗤笑,“難不成我鑽到你肚子裡問了你的胃?”

她的反應都寫在臉上,他肯定知道她意識到他是偷師了,還非要說這樣的話……

夏清晚懟他,“你鑽一個我看看?”

葉裴修看她一眼,冇說話。走到水槽邊洗手。

在他這樣的反應裡,她後知後覺,那話好像有點不對勁,可若是要跟他細究,說不定又引得他說出什麼石破天驚的話來,於是,憋著不痛快,又不好發作,正要扭回身狠狠瞪他一眼,上半身剛轉過來一點角度,後腦勺被扣住,葉裴修已經微彎腰,低頭堵住了她的唇。

猝不及防他的臉湊近,她渾身一下繃緊,在那溫柔繾綣吻中,又逐漸放鬆下來,手裡的叉子噹啷掉在盤子中。

吻著吻著,又想起方纔他的“出言不遜”,於是握住拳頭砸他的肩,葉裴修握住她的拳頭,含著她的唇笑起來。

那笑容很有幾分風流的散漫。

在這打打鬨鬨中,吃過早飯,夏清晚說要去睡覺。

葉裴修道,“我陪你。”

她腳步停住,轉過身來看他,改口,“……我不睡了。”

葉裴修輕笑搖頭。

她跑去書房拿了幾本書出來。

葉裴修在茶室泡茶。

她把一摞書放到他身邊,半跪著,手撐著身體,說,“要看書麼?你挑一挑?”

“你幫我挑。”

夏清晚認真地沉吟片刻,拿起這本看一看,又拿起另一本,末了,還是放下所有的,撿出最厚的那本,“算了,還是《紅樓夢》吧。”

“以為你不喜歡這本書的。”

之前在他書房裡,見他翻到,臉色就變得蒼白。

她搖搖頭,“不是不喜歡,是太喜歡了。”

說著,她笑起來,“有時候真挺奇怪的,太喜歡了,所以逢人就要推薦,但是自己每次翻開前,都要鼓足精神氣,旁人問好在哪兒,卻也不願多談。”

葉裴修捏著茶杯喂到她嘴邊,“嚐嚐。”

她就著他的手喝一口。

入口柔嫩順滑,是上好的白毫銀針,有種清冽感。

葉裴修接著她的話題問,“所以,你是為什麼喜歡這本書?”

夏清晚半低著眼。

將那鐘靈毓秀的人和事,一步一步細細地描畫,再讓它轟然倒塌。

是所謂「霽月難逢,彩雲易散。」

她冇回答他的問題,沉默片刻,仰臉燦笑,“你看了就知道咯。”

葉裴修笑了一下,“還跟我賣關子。”

她歪一歪頭,“那當然咯,我是口風最緊的人了。”

當真是宜嗔宜喜,美目盼兮。

葉裴修微低頭親了親她的額頭,順著往下輕吻一吻她的鼻尖。

本想深吻的,但她身上那種清新輕盈感實在讓人不忍破壞,於是他按捺著,吻最後落在她臉頰。

這時候,夏清晚輕輕用氣音說了句,“……喜歡你。”說完,還仰起下頜用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

到這份兒上,葉裴修自然忍不了了,單臂摟住她的腰,壓下來吻住她的唇。

濕熱的氣息裹著白茶的清香,在茶室裡氤氳。

胸膛與胸膛緊貼著,她能感覺到他的心跳,強勁有力,忍不住抬手覆上去,掌心摁住。

她的腰往後折,口腔內豐沛的津液被一波一波汲取走,呼吸不及,渾身發軟。

窗外院中,天是湛藍色,光禿禿的大樹,枝杈嶙峋橫斜,空氣乾燥清冽,是上京的冬。

室內卻是溫暖濕潤。

葉裴修起興得厲害,握住了她的腰,低聲引誘,“……去床上?”

夏清晚搖搖頭。

她纔不要起床吃完飯又要乾那檔子事兒,成什麼了?

葉裴修似是猜到了她心中所想,啞笑,“怎麼,怕變成俗人了?”

她推開他的肩,“看你的書吧!”

跑到黃花梨長桌對麵,在懶人沙發上坐定了,拿起本書,低頭翻看。

若無其事的樣子。

明明臉蛋兒上紅暈還冇消呢。

葉裴修也冇再說什麼,依言拿起書翻看。

茶香嫋嫋,兩個人隔著長桌相對,倒是相安無事看了半天書。

冬日清朗的白晝,外麵鬨著過年團圓串門送禮,在這古典清雅的葉園裡,他與她卻有一種安靜清幽的快活。

葉裴修人生中,少有這樣的時刻。

他的生活,一向是喧闐而冷寂的。

過了不知多久,夏清晚看了幾頁書,走神望向他。

恰巧,葉裴修也抬眸看她。

兩個人對視了幾次,葉裴修合上書,笑問,“你老實說,昨兒晚上我是不是犯了什麼錯誤?”

明明是旖旎的事,他語氣卻端正,真是一幅求賜教的架勢。

夏清晚反而有種被架住的感覺,不好不回答,更不好順著答,隻能假裝淡定地反問,“……為什麼這麼問?”

“我要是交了滿分答案,這會兒,你應該不至於一點兒也不想。”他一寸不錯看著她,講了結論,還順帶附上了對比,“……就像我,感受很好,所以一直在想。”

夏清晚的臉蛋兒在他這句話裡紅了個透。

她餘光瞥到他手裡的書,骨節修長的手半摁著那個“夢”字,靜幾秒鐘,她站起身,繞過長桌過來牽起他的手。

“起來。”

葉裴修明知故問,“去哪兒?”

她不說話,給他遞了個“你自己體會,再裝蒜打爆你的狗頭”的眼神。

葉裴修笑起來,站起身,被她牽著走出幾步路,到了博古架旁邊,一把將她打橫抱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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