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怔怔地看著他。
三百年了。
三百年來,他像一抹遊魂,躲在這片廢墟深處,日複一日地解析殘留數據,夜複一夜地計算著腐化之瞳的甦醒倒計時。
他遇見過拾荒者、流民、偶爾闖入的好奇少年,有些人被他嚇跑,有些人試圖捕捉他換取賞金,還有些人,被他身上的汙染印記侵蝕,永遠留在了這片廢墟。
隻有王野,聽完他的話後,冇有恐懼,冇有懷疑,冇有貪婪,也冇有廉價的同情。
隻有一句“我會走下去”。
陳默忽然笑了。
那是三百年來,他第一次真正地、發自內心地笑。
蒼白的臉上褶皺堆疊,眼角滲出混濁的液體——不知是淚,還是三百年未曾滴落的、早已凝固的執念。
“好!”他輕聲說,“好……”
他低頭,將手中那台始終亮著微光的平板設備調轉方向,螢幕朝向王野。
“這是我三百年來解析冬眠者核心代碼的全部成果,以及……關於腐化之瞳的所有已知資訊。”
“第七生態區的能量節點、暗紅教團可能的據點分佈、混沌融合符文的破解方法……都在裡麵。”
他頓了頓,聲音平靜了許多:“我把它交給你。”
王野接過平板。
入手沉重,遠比外表看起來更有分量。螢幕上的數據以他尚未完全掌握的舊時代文字排列,但那核心,那密密麻麻的、與Δ23核心庫如出一轍的符文結構,他一眼就能看懂。
陳默看著他垂眸閱讀的姿態,忽然問:“你知道為什麼冬眠者的核心代碼裡,會有那道‘後門’嗎?”
王野抬頭。
“因為設計它的第七生態區核心團隊,從一開始就知道,天災無法抵禦,腐化之瞳無法徹底消滅。”陳默聲音很輕,“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廢墟上留下種子,等待它發芽。”
“那道後門,是留給繼承者的。”
他深深看著王野:“留給你這樣的人。”
王野沉默,他想起Δ23核心庫中,那個疲憊卻溫柔的女聲:“拜托了,繼承者。”
他想起“靜謐之森”中央調控室中,冰晶繭裡蜷縮的冬眠者,在自己靠近時,呼吸平穩了一瞬。
他想起祖源碎片淨化完成那一刻,從碎屑深處傳來的、跨越億萬年的滿足歎息。
原來如此,這不是偶然。
這是三百年前,就已註定的一場合謀。
陳默後退一步,他的身形開始模糊,銀灰光暈重新從體內滲出,邊緣逐漸消融於夜色。
“我要回冬眠者那裡去了,核心封印需要持續維護,我一個人……不,我一具半死不活的行屍,還能再做些事。”
他看著王野,最後說:“王野顧問,下次你在‘靜謐之森’醒來時,我會在中央調控室等你。”
“那時候,如果你還願意叫我一聲‘前輩’,我就可以教你一些……祖源碎片真正的用法。”
他的身影越來越淡,銀灰光暈幾乎要將他完全包裹。
最後一刻,陳默忽然又說了一句:
“對了,林家那個小子,林正峰,他當年不是死於意外。”
“火災當晚,是他拚死把我從核心區拖出來的,也是他用自己最後的力量,壓製了汙染擴散,給援軍爭取了時間。”
“他不是叛徒,不是瀆職者。”
“他是英雄。”
銀灰光暈吞冇了他的最後一絲輪廓。
夜風嗚咽,廢墟依舊。
彷彿剛纔的一切,隻是漫長孤寂中一場轉瞬即逝的幻夢。
王野站在原地,垂眸看著掌心的平板。
螢幕自動關閉,進入休眠待機狀態,隻在邊緣留下一顆針尖大小的、持續跳動的綠色指示燈。
像一顆微小的心臟。
蘇清玥走到他身邊,冇有出聲。
良久。
王野將平板貼身收好,與祖源碎片、汙染結晶並列。三塊迥異的遺物隔著衣料,此刻竟彷彿達成了某種微妙的平衡。
“回去吧。”他說。
蘇清玥點頭。
兩人如來時般無聲撤離,穿過殘骸廢墟,越過鏽蝕鐵軌,在黎明前最濃重的黑暗中,踏上歸途。
城南廢料堆場重歸寂靜。
風穿過破碎的窗洞,嗚咽如訴。
而在廢墟深處,那團銀灰光暈重新亮起,緩慢地、持續地律動著,如同一顆疲憊卻不肯停止搏動的心臟。
等待下一次約定之日。
黎明前的黑暗最為濃重。
王野和蘇清玥一前一後穿行在城南廢棄工業區的殘垣斷壁間,腳下是碎裂的混凝土塊和鏽蝕的金屬構件,偶爾驚起幾隻夜間覓食的輻射鼠,吱吱叫著消失在瓦礫縫隙中。
兩人都冇有說話,隻有腳步聲在空曠的廢墟中迴響。
王野的右手始終按在腰間刀柄上,祖源碎片和那枚汙染結晶隔著衣料傳來的觸感截然不同,一者溫潤如體溫,一者冰涼如死物。
而那台陳默交付的平板,此刻正緊貼他的胸口,綠色的狀態指示燈透過衣料隱約可見,像一隻安靜蟄伏的螢火蟲。
走出約兩公裡,即將進入外城巡邏隊覆蓋範圍時,蘇清玥忽然停下腳步。
“王野!”
王野回頭,蘇清玥站在一截斷裂的水泥管旁,月色在她身後勾勒出纖細的剪影,她的麵容隱在陰影中,看不清表情,但那雙眼睛在黑暗中格外明亮。
“剛纔那個人說的……”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腐化之瞳,霜族預言,寒霜行者……你信多少?”
王野冇有立刻回答,他抬頭望向夜空,廢土的天空永遠灰濛濛的,極少能看到星辰,但今夜意外地晴朗,幾顆暗淡的星子在雲層縫隙間若隱若現,像遙遠過去的殘響。
“不全信……”他說。
“不全信?”
“嗯!”王野收回視線,看向蘇清玥,“陳默冇有說謊,這一點我能確定,但他知道的,未必是全部真相。”
“你是說……他可能被利用了?或者他本身……”
“不是利用……”王野搖頭,“他是真心相信那些預言,相信我是所謂‘霜族的繼承者’、‘對抗腐化之瞳的希望’,但三百年太長了,長到足以讓任何人的記憶扭曲、認知偏執,他看到的、相信的,未必是三百年前真實發生的一切。”
蘇清玥沉默片刻:“那你為什麼還要接下平板?答應下次去見他?”
“因為冬眠者是真的,祖源碎片是真的,汙染是真的,暗紅教團也是真的,這些不需要預言來證明,陳默掌握的資訊,可以幫助我更清楚地瞭解敵人,這就夠了。”
他頓了頓,看著蘇清玥:“至於什麼寒霜行者,什麼終結之戰……預言這種東西,信了是枷鎖,不信是狂妄。路是自己走的,不是預言定的。”
蘇清玥聽完,許久冇有出聲。
最終,她輕輕說了一句:“你比我想象的更清醒。”
“在流民營活下來的人,冇有不清醒的!”王野轉身,繼續向前走去,“走吧,天快亮了……”
蘇清玥望著他的背影,片刻後,無聲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