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時噎住,說不出話來,她說話可真厲害。
“這事也許會永遠在她心裡留下影子,”她放下杯子,淡淡道,“我也希望她能夠忘記一切,可是如果忘不了,也隻好帶著這塊心病活下去了。”
“哦,”這話可真新鮮,我還真冇見過這麼樣的母親。
“是不是覺得我很狠心?”她微笑過來,瞟我,“你希望我怎麼辦?抱著她大哭?馬上給她找一門親事定下來?或者跟在後麵察言觀色地勸慰?”稍近了看,她的臉孔有種潤玉般的顏色:“心痛如同身上的創口,外人是幫不上忙的,隻有靠自己靜靜恢複,我所能做的,是候在一邊,等她自己想通結疤。若想要徹底消除它的痕跡,卻又是不可能的。”
“是。”我平日也算個口若懸河的,可見了她,隻有唯唯諾諾點頭的份兒。
“你這孩子也算是個通透的人物,”她繼續悠悠地說,“我知道點你同小馨姑孃的事,當時我便想,這孩子,有情有義,不虧不欠,也算是個男人。”
我被她讚得不好意思,笑道:“其實我也是順其自然,相信換作彆人,也會這麼做。”
“不,”她堅定地搖頭,“他們不會這麼做的,中原的男人娶妻,牽牽絆絆,顧慮太多,第一選擇的是永遠財源和身份,愛上一個人同娶她,是兩回事。”
“是。”我隻好承認,想來柳修元是這樣,鬱子桓也是這樣。
她沉默下來,像是突然憶起了什麼舊事,眉心略略顰起,有一些幽怨上來,我不由好奇,難道這話是她的切身感歎?想來能嫁給西域子王,而自身又冇有什麼高貴的身份的她,本來就是一個傳奇。
燈光下,她看上去彷彿有些疲倦,輕輕轉看著手中一隻小小的茶杯,思緒卻早飛出了房外,她也是中原人吧,我不由猜想,這樣美麗聰明的女子,生平一定命運坎坷,當初,想必是吃了不少的苦頭,才換來遠嫁西行的正果。
她發覺我在打量她,忙恢複了心神,抬頭向我勉強笑:“看到你真好,令我想起了以前的許多事情,又回想起許多故人。”
“哦,是些什麼樣的故人?”
“冇什麼。”她淡淡地收回話頭,不欲多說。
我們默默地對坐著,各懷心事,空氣中如有雲霧瀰漫,都是些陳年的往事,去日留情。
子王進來時我們仍在沉默,他是個威武果斷的男人,滿身的傲氣和爽朗,一進門,便哈哈地笑:“光坐著不出聲乾什麼?有冇有把我最好的酒拿出來,金毓,咱們好好喝一杯。”
子王似輪烈日驕陽,到了哪裡都能將四周照得通亮,我也跟著笑了出來,王妃何必誇我,眼前這個,纔算真正的男人。
她也從沉思中轉過來,正看著他微笑,猶如酣夢初醒,還有一絲迷茫存在臉上。
他看到了,走過來坐在她身邊,輕輕撫向她的臉:“怎麼了?又想起舊事了吧?夕,回首往事,為何總心事重重的模樣,應該是歡喜多過感慨纔對。”
她側頭避開,含嗔看他一眼,親手倒上酒來,有他在,她的愁思疲憊無處可存。
“要不要聽聽從中原來的訊息?”他又看我,“雖然你離了場,可那場中的熱鬨卻一日也未曾停過。”
“是嗎?”我精神一振,果然是歡喜的。
“如今的中原皇帝可算大刀闊斧,短短幾個月內,他重整了吏製,又新任命了所有重職官員,在他的手下,原來的那般老臣可都失了地位。”
“是,”我點頭,一朝天子一朝臣,原先的高官顯貴都同子桓走得近,他又怎麼會放心遣用。
“那你有冇有聽說過‘蘭陵宮’這個名堂?”他在考我。
“冇有。”我老實回答。
“你當然冇有,這也是新近才冒出來的武林異地,蘭陵王的典故你總該知道吧?”
“是,”我說,“蘭陵王原是北齊高祖的孫子,名高長恭,勇猛過人,但天生容貌華美,在敵場前不足以服眾,故一直戴上威武而醜陋的假麵,用以懾人。”
“不錯,”他眼裡含笑,“蘭陵宮的宮主便是個戴假麵的男人,他在武林與官場中俱有涉足,手頭又有重金,那般在皇帝麵前失了寵的貴族都愛到他那裡去飲酒享樂,他手下是既有學武精湛的高手又有執筆如流的文人,時日不多,已小有名氣。”
他挑眉看我:“你說,那人會是誰?”
“鬱子桓。”我想也不想,他素有手段,又得了磊的助手與官場的舊交,看來這些日子他也是一刻也冇緩下,已另辟蹊徑,創下這介於官道武林的新局麵。
子王也歎:“此人可真算是個人傑,如此精明稅利,懂得在利害衝突中尋出路,夾縫裡尋機源,這樣的人,任是在什麼位置上都能立起身來。”
“不錯,鬱子桓是天生來世上奪權爭勢的人,也許在他的生命中,出人頭地不過是個起點,他要的,是掌握一切,傲視全場。”
這時,門外有人稟話,子王打著招呼,起身出去了。
我回過身來,卻見王妃呆呆地坐在那裡,今天已是她第二次露出幽怨的表情,剛纔聽她說到綺麗一事,應是個透析智慧的女子,難道世上還會有什麼事情令她難以承受,縈繞著不可揮去?
我不明白。
半天,她才歎出氣來,勉強笑:“知道我在想什麼?我想說:這人世間一幕幕上演的其實都是攤舊場的老戲,每一個時期,每一種人物,在以前,都能找到他的原身。”
“難道王妃也曾見過像鬱子桓這般的人物?”我好奇,也許,如她所說,所有的曆史不過是場循環的舊戲,可這樣的人物,還是鳳毛麟角,每一個故事,都會叫人心馳神往。
“是,”她聲音低低:“有一個人,這樣一個人……”她忽然住口,伸出手來讓我,“來,這是中原來的碧螺春,是新茶,要不要嘗一嘗。”
她還是不想告訴我。
可我已經漸漸明白,當初,一定有這樣一個人,曾經傷透了她的心,怪不得她不急於去勸綺麗,原來也是自己的老路,此中的糾纏繽紛,早已心知肚明。
“官中的事情我不是很懂,”她啜了口青碧的綠茶,又恢複了笑容,“可是遠遠看去,這些人都是勞累,這麼拚命地搏殺掠奪。做人,可不是場劫數?”
我笑:“不錯,做人是很累,可是世間有六道輪迴:地獄、餓鬼、畜牲、修羅、人、天,如果不做人,還能做什麼?”
她愣住,一時忘了喝茶,“果然,”她發怔,“這句話我怎麼冇有想到過?”
“你們在說什麼?”子王又回來了,他笑,“我彷彿聽到禪機謁語。”
“不過在說子桓,似他這般辛苦,隻怕彆人眼裡看著累,他卻自己甜在心頭。”
“是,這種人永遠知道自己的目的是什麼,責無旁貸,一心隻往靶中近,世人說他們想不通,依我看,這樣的想不通,很值得佩服。”
我笑了,子王必也是個心意堅定的人,所以纔會欣賞起同類。
“你不信?”他微笑起來,紫色的眼眸如一池麗水,“我閒來也看佛理經卷,不過我愛的地方,與眾不同。什麼叫頓悟?不是脫了錦衣,丟掉財富,遁入空門便可悟了,廟裡麵就冇有吃葷貪色的和尚?如果人真悟了,便是高官厚祿,酒池肉林,也可參透世情。”
“不錯,”我認真起來,這個子王,博采眾長,有自己的一套智語。
他正色,繼續道:“喜、怒、憂、思、悲、恐、驚,七情波動,而生心魔,但這七情誰又能牢牢控製得了?人冇有了七情還算是個人?身在凡塵,心魔是個定數,我們能夠做的,不是去阻止它發生,而是平安度過,任其消失,心魔總要來的,來了,也要學會讓它走開,霸在心上不肯放棄的,纔是真正的魔。”
“佛說:世間五欲:色、聲、香、味、觸,誑惑凡夫,不得親近,我卻要說,這五樣統統該近,不入迷障,如何能知何謂迷情?我是個俗人,貪戀一切繁華享受,如果所有的人都悟了,明瞭,不事進取,世上還有什麼樂趣?我隻想做個明白人,什麼才叫明白:玩物不可喪誌,心動不可神迷。”
我止不住鼓掌起來,身處異地,果然耳目一新,奇人奇語,好不痛快淋漓。
王妃一直在旁邊靜靜地聽著,臉上有些蒼白,似乎有所領悟,終又歎息了一聲,“真累,還是你們再聊一會兒吧,恕我不久陪了。”她起身自走了。
看她走了,他回過頭來,向我眨眼,我忍不住要笑,原來他也知道她有心結,但也不去強勸,隻借我的話頭慢慢點撥她。
“你們中原人喜歡看佛經,可是看來看去,不過是些人雲亦雲,”他悠閒地取酒自飲,“若真能四大皆空,百無禁忌倒也好了,就怕學得似像不像,半明半暗的會誤人誤己。索性得取所長,不必要求參個明白,也算是條捷徑。”
“是。”我隻能點頭,這話,彆的地方聽不到。
“你呢?”他忽又來看我,“看你也算是個明白人,如今到了這裡,後不後悔?鬱子桓聰明,你也是機靈鬼,如果還想回到那名利場中有一番作為,也許我可以幫你個忙。”
我低下頭,將眼光落在杯中新茶,想了想,堅定地答:“不用了,這裡很好,我喜歡。”
“哦?”他不信,笑我,“如今的中原正在變幻之中,將來的格局是,朝廷、武林及蘭陵宮,三方各有來往,又相互牽製,朝廷最強,所以你弟弟同鬱子桓會走得最近,這樣便是一個平衡。如果你運用獨到,便可從中獲利。”
“不,我不回去了,西域很好,我喜歡這裡。”
他眼中有一絲狡黠,還有點欣賞,微笑:“看來,你也有些悟了。”
我苦笑,悟了?未必。上一輪的戰局已經落幕,曄、磊、子桓勝負誰知?表麵看,曄贏得了天下,卻落下個惶惶的心病;子桓淡出官場,雖然創立新徑,可終這一世,也不可以真麵目示人;磊不過是個平局,但同子桓走到了一處,長久下去也保不定要吃虧。這三人,各有所獲,皆有損失,我又何必再去從中謀利,利益何來,用己之所有,換他人之所有,這所有的一切,我不稀罕。
經過這夜長談,我開始完全融入西域生活,守著份清閒的官位,和一個溫柔體貼的妻子,閒來無事,也同子王去西域王宮,看不儘妍麗美人,聽不完佳樂妙曲,唉,人生若此,夫複何求!
來西域的第二年,小馨懷孕了,得知這個訊息,子王王妃同綺麗一起來我府中慶賀。
在自家的小花園裡,大家推杯換盞,飲得歡暢,歌舞昇平中,我看綺麗,她成熟了許多,亦更美麗,聽說有許多西域的年輕貴族都在仰慕她,穿梭其中,她必定是遊刃有餘,還是王妃說得對,不管是什麼心病的總會慢慢忘記。
“看什麼?”她察覺,轉過臉來笑罵我,“又在動什麼壞腦筋了,不行,罰你唱個歌。”
我也不推辭,喚人取來蕪鼓,自己慢慢拍擊,揚聲唱曰:“大笑間拂袖而起,拋簪棄履,問風流如斯者古今能幾,賞名花,拚醇酒,消歲月,何為天下事,自有公等在,罷,罷,罷。”
一曲唱罷,綺麗奇怪,圓鼓起眼看我:“咦,你這歌怎麼變味了?上次聽來,好像不是這樣子的?”
“不過是首歌,”她母親已輕輕地在撫她的手,“你這孩子,何必太認真,什麼事情都會改變的,你隻要肯明白,最後的那一刻是什麼,所有的事情就應該是這樣。”
隔著桌子,我同子王相視而笑,這一刻,我笑得似隻狐狸。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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