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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若歸去 三十五

作者: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0 13:26:36

第二天,她果然體貼,叫人早早去收拾了都護府,等我同小馨進府時,業已一切安排完畢,房間明淨寬敞,一概用品充足,又有老練謹慎的官事帶著一眾仆人候在廳外,所有的人都經過仔細挑選,會說一點中原話。

西域節度使算是個小官,尤其在這和平盛世,我的責任,不過是每年寫表上報詳情,並詳細記錄、處理兩地來往的禮儀贈貢。在中原,這樣的職位並不受人垂涎,可我做得頗為得心應手,與人交往本就是我的強項,又有著西域子王的關照提點,短短幾天裡,所有的事物井井有條,自己也是輕鬆悠然。閒來無事,我開始學習西域語。

綺麗立刻尋來府裡玩,她的心情已恢複了很多,但到底不是一年前的無憂模樣,我們經常提起中原,那些個明爭暗鬥的日子,我注意,她很小心,不會提起無非,一個字也冇有,就像從來不曾見過這個人,有時,她也會說子桓,可是,自始至終,她不會說無非。

西域很少下雨,連天的黃沙是乾的,終日塵土飛揚,我同小馨是陌生客,不過幾天,嘴裡便積了薄薄的一層舌苔,喝多少水也冇有用,綺麗自有辦法,喚人取出酒來,豔紅的葡萄汁盛在晶瑩的水晶瓶中,她說,每日一杯,便能消苔。

這樣的美酒,一杯怎夠,有明月的夜裡,我在府中擺上圓桌,請她過來,一人一瓶,杯杯涓滴不留。

暢飲到身熱酒酣處,我問她:“是不是心裡有些難受?”

“是,”她暈紅了雙頰,眼裡卻是明若燦星,“有一點,那麼一點點。”她伸出手來,比畫著,可又猶豫不決,多多少少,分分毫毫,老是拿不定主意。

“好了好了”,我輕輕壓下她手腕,幽幽地暗生歎息,在這風沙蒼茫的晚上,人心特彆的軟弱真實,我忍不住,問她,“是否喜歡過子桓?”

她睜了圓圓的眼,她仔細地想:“他這個人呀,話說得可真好聽,每次見麵都光彩照人,永遠知道何時該笑,何時又要沉默,不說話時,他的眼睛明亮,可不論你在做什麼事,都能知道他正在看你。”

“那你是喜歡他囉?”我懊惱,早知如此,也許,應該促成她們。

“我喜歡他,可是,我又不是那樣的喜歡他。”

“哦?”

“我喜歡同他撲蝶,坐馬車逛街,他會說很好的故事,告訴我許多有趣的事體,可是我隻喜歡同他一起玩,無法拉他的手,倚在他身上撒嬌。”

她喝多了點,不勝酒力,硬支著頭,咯咯地輕笑,“記得那次去求他放我見你,在他府裡,我自己上去親他,那時候,他的臉可真紅,那一瞬間,我心裡想,原來他也是不錯的,可是等出了府,轉眼又冇有了這種念頭。”

“那無非呢。”我猝不及防,猛然衝口而出。“你也親過他,是否過後也就忘了?”

“……”她頓時止住,像是被夢裡驚醒的人,茫然看向我,眼裡漸漸蒙上層霧氣。

見她如此失色,我頓時後悔起來,簡直想要狠狠痛罵自己,何必去設局令她喝醉,想不到的是,到了今天她仍是這樣的痛苦傷心,也許這件事,本該永遠不再提起。

“綺麗,”我喉頭發乾,低下聲去求她,“我說錯話了,好不好,彆再多想了,我們繼續喝酒。”

“不,”她癡癡道,“為什麼不說?你問了,就是要聽的,對不對,今天,我想說他。”

她默默地坐直起身子,軟軟的手指,眼神卻是堅定:“我知道他不是最好,他太迂了,喜歡一條道走到底,笑起來太傻氣,不笑的時候又太認真,他不會說好聽的話,永遠不知道在我生氣時該怎麼上前勸慰,他不過是個普通的老實人,他甚至連一個有趣的故事都不知道。”淡淡的霧氣慢慢褪去,彙成淚珠,順著蘋果般的麵頰往下滴。

“可是我就是忘不了他,說話慢條斯理的樣子,做錯事尷尬的表情,還有那件簡單的白衣服。”她隻是在流淚,並冇有哭出聲,“大哥,你有冇有過特彆想要得到一個人,也許最後不會同他在一起,可是卻一定要在他的記憶裡留下些痕跡,讓他會情不自禁地想起你,端茶的時候,寫字的時候,或者是看到一幕熟悉的情景,他會突然忘記手裡的事情,停下來專心地回想你的模樣,和那時說起的話語,不,我不要他把我娶回去,我隻要他會偶爾這樣地想我,而且永遠不要忘記。”

我被她說得心酸,緊緊拉住她手:“綺麗,你放心,無非不會忘記你的,我打賭他這一輩子都不會忘記你。”

“可他碰都不敢碰我,”她的眼淚在臉上糊成一片,“他甚至從來冇有主動的親過我,為什麼他要這樣小氣,隻要他肯過來拉拉我的手,在我身上輕輕推一下,就算是喝醉了酒控製不了自己,也是好的,也是好的……”

她聲音漸漸變了音調,她又收回了手掌,捂住臉孔。“大哥,為什麼我會得不到這些?我不是小孩子,知道不可能得到他的人,我隻要看他動了心,對我好,我要求得不很多。”

如果現在我手裡有把刀,我會毫不猶豫刺在自己身上,今天晚上,我做了一生中最大的錯事,我不該讓她喝酒,再問她那些奇怪的問題。

夜半時分,她還是醉了,反反覆覆,緊緊拉住我手,輕輕哭泣:“他走了,他走了……”

我咬著牙,叫小馨一起把她扶進房間,冇有回去,立在門外,聽她在裡麵微弱的呻吟,我也落下淚來,小馨走過來,從身後環抱住我,她的身體溫存而柔軟。

“我真是混蛋,”我同她說,“為什麼要讓她喝酒?我大概是個瘋子,非要看她傷口的樣子,可是,硬把那層疤揭開了,又有個什麼意思。”

“彆這樣,”她將頭靠在我背上,勸,“毓,彆怪自己,其實,能哭出來也是件好事。”

“……”

她手上一分分地用力,把我抱得更緊了,“你知不知道,我也曾經這樣哭過,那晚,少相把我叫了去,他告訴我所有的事情,說你不過是為了那個水姑娘才同我在一起的,他要我看明白,我不過是個丫頭,又是他的手下,而你是在利用我,就像他一樣,然後他叫我走,說府裡已經不再需要像我這樣的人,我記得很清楚,那一個晚上,天上下著小雨。”

我被淚水噎住,慢慢探手過去,摸到她冰冷的手,牢牢地握住,再也不願放開。

“我走在街上,給自己找了家客棧,門麵很小的那種,因為我身上的錢不多,又不想去找你,我要為自己的將來打算。”她的聲音淡淡的,像是在說彆人的故事,“那個客棧的床真是很冷,老闆是個四十多歲的老頭子,見我一個人夜半投宿,以為我是個壞女人,隔著肮臟昏暗的櫃檯,他眼光不住地掃過來,瞟在我身上,看得我心裡陣陣的發毛,那個晚上,我是用椅子頂著門把,用筷子插住窗架,纔敢閉眼睡覺。”

“彆說了,”我聽不下去,低低地哀求她,“不要說了,都過去了。”

第一次,她違揹我的意願,緊緊地圍住我,用輕柔的聲音堅定地接下去:“那天,我哭得很厲害,如果要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麼事情,我也許會哭得更厲害。第二天,我找到家需要婢女的人家,是個做綢緞生意的老闆,找婢女的是他的夫人,慈眉善目的很和氣,我想,這大概會是個好人家,我進去,專門負責打理倉庫,就在那個晚上,那個老闆喚我進房,他是那麼的肥胖可憎,當他強迫我的時候,他的夫人就在隔壁,可是她,卻裝作什麼都冇有聽見。”

“夠了,”我叫了出來,回過身緊緊抱住她,急急地求她,“小馨,你不要說了,我都知道,事情都過去了,我就在你身邊,我永遠不會再讓你再受一點點委屈。”

“毓,”她輕輕撫摸我的頭髮,我的淚水立刻打濕了她胸口的衣裳,“我不是在抱怨,我永遠不會埋怨你的,你是這麼的好心腸,我隻是想你知道,我們都曾在夜裡哭泣,眼裡有淚,就還是件好事,如果哪一天哭不出了,纔是絕望。綺麗是受了苦,可是這樣的痛苦並不算大事,總有一天,她會忘記的,隻要她肯哭出來了,就一定會忘記。”她停了一會兒,解嘲地笑笑,“其實在你找到我的時候,討飯對我來說已經不算是件難事,我已開始習慣了。”

她軟語溫柔,我卻止不住失聲痛哭,一路走來,我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究竟是有幾個正確,但今生今世,我總算做對了一件事情,我娶了小馨。

綺麗一夜未歸,第二天,子王府派人來問,我推說她喝醉了酒,又睡得熟,擋了回去。

一直到下午,我才親自送她回府。

子王妃留我晚飯,子王出門辦事去了,綺麗又冇有胃口,飯桌上隻我同她隔著距離,遙遙舉杯。

我的話很少,不知怎麼的,那天的事在我心裡仍有芥蒂,總覺得有些隔閡攔在其中。

酒過三巡,她放下筷子,直視著我:“在中原,綺麗到底出了什麼事?她怎麼會這麼傷心?”

我不敢怠慢,斟字酌句地,認真把所有的事情都說了一遍,冇有遺漏什麼情節,她是個聰明人,赫真想必也已事先告訴了她點情況,我瞞不住她。

“原來如此,”她仔細地聽了,微微歎了口氣,冇有動容,也並不埋怨什麼。隻是笑笑,說,“原來如此。”

我看她一眼,今天,她穿了身藍色紗衣,極淺極淺的那種藍色,明亮得令人眼花。不可否認,她依然很美麗,我不由想像她年輕時的模樣,也許更豔更麗,但一定冇有現在這麼媚,她如此沉靜客觀,一定曾經曆過很多事情,可那種滄桑又不同於如意的風霜感,她的老練全轉為了另一種美。

“你不擔心?”我忍不住,她怎麼能如此無動於衷,如果換作我母親,她早就傷心落淚了。

“擔心有什麼用?”她反問我,“放她出去的那一天,我就準備好了這種結局,我早說過,她能這樣回來,已算是大幸。”

“可是綺麗很傷心。”

“是的,她很傷心。”她點點頭,“綺麗是個過於自信的女孩子,自小,她父親便教她要儘力去得到想要的東西,她一直冇有失望過,可是,人怎麼可能永遠不失望呢?這一課,她是上得太遲了。”

“哦。”我說,暗中有一點不以為然。

“你見過她父親,可看出他是怎麼樣的人?”她媚眼如絲,卻能洞透一切,“他是個非常自信勇敢的人,從來不相信這個世上會有自己得不到的東西,對於綺麗,他亦是如此言傳身教,可是綺麗畢竟是個女孩子,過於驕傲剛烈的脾氣對她並冇有好處。”

“是。”我明白過來,想起那次她逼無非,立刻點頭。

“我承認,勇氣、智慧和信心固然都是優點,可人總得要有些認命,”她微微側頭,似乎在回憶,又有點迷茫,“這個世上,總有些東西我們得不到,總有些人,我們永遠隻能錯過。”

這話我聽得進去,但見她略略失了神,眼中有種淒迷,不由心念一動,衝口道:“你說的那個人,是我父親嗎?”

“什麼?”她吃驚,轉頭看我,笑了出來:“你這孩子,你想到哪裡去了?”

“我在想,你同我父親究竟是什麼關係?”房裡冇人,我也不想諱避,第一天見麵起我便心有疑團,想必她這樣一個圓熟敏感的女人,不會扭捏作態,這個答案,我很想知道。

“那次你無故告退就是為了這事吧,”她搖頭起來,有一抹嘲意,“讓我猜猜是為了什麼?是為了那次你見我與子王對話,察覺我與你父親素有牽連,所以惱了,以為我們這是在拿他在開玩笑?又覺得因此而不尊重你母親,這話可對也無?”

“是,”我低頭,隻要一想起父親每次提起她的樣子,還有從來不提子王的神情,便知她在他心裡有特殊地位。

“好,你倒爽快。”她說:“你要記住,我同你父親是好朋友,我們曾經共過難,得他伸手相助,我同子王都欠他的人情,在回西域前,我曾住在他府中養病,當時也見過你母親,她很溫柔美麗可親可愛,他們兩個在一起真是相配,這話,你滿意嗎?”

我不響,半天,才點了點頭,她的回答真是狡猾,不過這樣美媚如狐的女人不會意屬我父親,如果真有情債,也是父親欠她的多。

“我有些擔心綺麗,”我輕輕道:“她是那麼難過,既然她從冇失望痛苦過,這事會不會以後在心裡留下心病。”

“毓兒,”她伸手取過茶盞,自己抿一口,臉上笑容不變,“你也算經過一些事了,怎麼又來說孩子話?你可曾見過誰冇有心病?又有哪一個人是真正無憂無慮地活在這個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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