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情妄想(32)
還沒過秋分,涼冷的雨已颯颯而來。
雨腳淅淅瀝瀝下個不停,雨衣擋不住踩踏板的腿,惹得傍晚騎自行車回家落了半身濕。
自行車推進遮陽擋雨的鐵皮棚底下,辛禾雪摘下了身上的透明雨衣,秋季的校服長褲濕了一半,變成了深藍與天藍的漸變色,浸濕後的褲腿黏在肌膚上,陰濕難受。
路陽在前一個路口就和他們分道揚鑣了。
林鷗飛同樣摘了雨衣,擱在自行車上,鎖好自行車,對辛禾雪提醒道:“回去先洗個熱水澡吧。”
辛禾雪連眉眼也浸潤了秋雨,水漓漓。
“嗯。”
他們快步上樓了,走廊分彆時,林鷗飛一邊掏鑰匙開家門,一邊說:“一會兒我煮好了薑湯分你。”
辛禾雪道:“給你留門。”
擔心風雨還會變大,林鷗飛進門後先將陽台上的花盆搬進了屋裡。
他們家的陽台沒有小蔥和青菜,林母更喜歡種花,可能是涵養情操。
走廊有盆萬年青,陽台上大大小小紅色的盆,植物色彩繽紛地開著,長春花、三色堇、矮牽牛、迷迭香……
還有,茉莉。
星點雨珠打濕了潔白的花瓣,香氣清涼,像是秋雨也被雜糅進了花裡。
唯一缺憾的是,盛開的茉莉叢裡明顯有幾處剪過的缺口,顯得分外突兀。
朱翠風來找林母借過茉莉花種,隻是他忘了,林鷗飛沉默地將花盆搬進來。
………
路陽火急火燎衝了個熱水澡,他頭發短,吹也不用吹,套了衣服出來就蹲在電腦前等辛禾雪上線了。
[SUN:今天呢今天呢?有沒有開始喜歡我一點?]
辛禾雪可能在忙,一直沒有上線,路陽等了半天,數學作業都寫完了,隻好搬出英語試卷來寫。
等到吃完晚飯,他纔看到辛禾雪慢悠悠地上線了。
[SNOW:你偷摘朱阿姨陽台的花,她沒有罵你嗎?]
剪下來的茉莉花支,插在裝滿水的藍花紋路玻璃杯裡,放在書桌的角落,看上去清新宜人。
辛禾雪往水裡撒了少許白糖,花還能再保持幾天的鮮活。
[SUN:不知道啊,我說一醒來這花就這樣了。]
[SUN:我媽可能以為家裡有老鼠。]
辛禾雪笑出了聲。
[SUN:怎麼樣怎麼樣?]
[SUN:你喜歡嗎?]
[SNOW:喜歡,茉莉花很漂亮,我插在茶杯裡了。]
[SUN:我說的是人,有沒有一點點開始喜歡送花的人?]
[SNOW:花可以,人嘛……]
辛禾雪故意回複,[一般般。]
路陽垂頭喪氣。
[SNOW:不過還不算太差。]
他把玩著壓花書簽,透明冷鍍膜在燈泡下反著光澤,裡麵乾燥的茉莉保留著清麗模樣。
辛禾雪沒想到路陽還會做書簽,這確實給了他一個驚喜。
他將書簽夾進最近纔看到一半的課外書裡。
[SNOW:我去溫習功課了。]
[SNOW:還有,下次不許借花獻佛,不加分。]
紅圍巾小企鵝的頭像灰了下去,顯示已經下線了。
辛禾雪將要找的資料收集完,關掉電腦離開了莊同光的房間。
莊平說冰箱裡有牛奶,叫他記得喝,辛禾雪點點頭,說知道啦。
他從冰箱裡拿了鮮牛奶出來,恰時辛芝英招招手喚他,“小雪,快來,你哥哥打電話回來了。”
辛禾雪趕緊喝完了杯中的牛奶,上唇邊緣沾了一圈白,來不及擦乾淨,他接過座機電話的黑色塑料聽筒,對著那頭高興道:“哥哥?”
莊同光每週到了週五和週末的晚上,就會往家裡打電話。
“還好,我學習不緊張。”辛禾雪趴著電話桌,膝頭抵著半跪半坐在沙發上,窩起一種極其放鬆的姿態。
莊同光和他說,兩周的軍訓結束了,現在他們已經開始正式上課了,辛禾雪問他大學食堂的夥食怎麼樣,舍友怎麼樣,週末有沒有出去玩。
莊同光說這週末打算和舍友出去買些生活用品,校內的超市樣品比較單一匱乏,順便能在四周圍轉一圈。
他叫辛禾雪注意勞逸結合,才高二不要逼得自己太緊張,晚上要早點睡。
辛禾雪說他出去上個大學變成了小老頭,真囉嗦。
又交代了一下分班的情況,“我們三個都選理,分到了十四班,對了,我之前和你提到過我的同桌俞棗還有路陽的同桌田豐羽,我們全在一個班。”
“嗯,那就好。”莊同光那邊的聲音聽起來很是欣慰,“有他們照應你,哥哥也放心一些。”
辛禾雪稍稍歎息了一口氣,“就算沒有他們,我也可以照顧好自己。”
莊同光時常把他想得太脆弱了,好似他還是長不大的小不點,跟在他身後的小尾巴。
可能這就是作為哥哥的責任感吧。
他們又聊了一會兒,時間差不多了,莊同光說道:“快要到十點了,你快去洗漱睡覺吧,晚安。”
“哥哥晚安。”辛禾雪結束通話了電話。
那一頭,樓道月明星稀,對影成雙。
莊同光有些失意地拔出IC卡,通話時的愉快感在結束通話電話後像是斷線風箏一樣飄遠了,剩下心頭一陣悵然若失。
溫度還沒降下去,夜裡還有蚊子,莊同光穿著長褲,但上身是短袖,打電話的時候手臂被咬了幾個包,他回到宿舍裡塗花露水。
他們宿舍是六人間,其他五個人都沒有睡,他對床賊兮兮地問道:“莊同光,你和女友打電話呢?”
這話匣子一開,其他人也跟著起鬨。
莊同光搖頭,“沒有。”
其中一個男生說:“得了吧,老張剛剛去打水看到你對著電話都要笑出花來了,不是女朋友?怎麼能幸福成這樣?”
另一個也八卦道:“不是女朋友,能煲一個小時的電話粥?”
莊同光說真的不是,他剛剛是在和家裡人通電話。
“切——”
一聽是和家裡打電話而已,舍友們作鳥獸散了。
“不是吧我看你小子長得帥,還以為你高中就談了女友了,這麼看來我們宿舍一個談戀愛的都沒有?”
“不是聽說這個月有迎新晚會還有學院聯誼嗎?哥幾個脫單就爭取爭取唄。”
他們的話題歪向了不久之後的聯誼,某某學院的漂亮女生,新出的遊戲卡帶……
莊同光安靜地在陽台洗漱完,順樓梯爬到上鋪。
這棟宿舍樓內部設施不知道多年沒翻新了,令人懷疑是不是比這屆學生年紀都大,中間是兩張桌子拚起來成了長書桌,靠牆三張上下鋪鐵架子木板床,就算鋪了墊子,翻身時也會吱嘎響,動靜和青春一樣躁動不安。
國慶很快就要到了,以往一中的運動會都辦在九月底,趁著國慶假期前如火如荼辦完,路陽的生日就在國慶第一天,事情一件接一件,所以除了過年,以往他們三家人每到這個時候是最熱鬨的,難得的長假,也會湊到一起吃餐飯。
莊同光準備到時候買回去的火車票,他沒有和辛禾雪說,想給弟弟一個驚喜。
………
分班之後,緊接著沒多久時間讓他們過渡,就迎來了校曆上的秋季運動會。
班上就田豐羽和路陽兩個體育生,能報的專案都報上去了,實在連軸轉不開的也沒有辦法,好在他們班的男女比例均衡,基本上專案自願報名也報滿了,沒有趕鴨子上架的情況。
運動會的安排持續兩天,嚴格來說,是兩天半,週三下午是開幕式,由於菱州市一中的小學部和初中部也一並在高中部合辦運動會,所以光是開幕式全部班級走一圈都要耗費近一個下午了,何況還有班級拔河活動和舞蹈評比。
等真正打響發令第一槍,要到週四的上午。
八百米操場外的綠色圍欄一圈都是黑板,有負責的老師實時更新班級比分。
跑道上人來人往,熙熙攘攘,放眼望去各是中小學不同顏色的校服。
八點的時候大家到班級陣地集合,待到班主任清點完人數,上午九點有專案的同學去檢錄,其他人自由活動,要麼在班級觀眾席的位置坐得零零散散,遮陽傘擋著打撲克,要麼就到跑道周圍喝彩加油,總歸都有事情乾,都不閒著。
雖然辛禾雪的身體不支援他參加這種大型體育運動類活動,但是他也有自己的任務要做。
新的班主任聽說他高一的時候作文競賽得了市裡一等獎,於是高興地委任了他來寫加油稿。
“你再多找幾個同學一起寫,寫滿三十份交到廣播台那邊有班級加分。”班主任拍拍他的肩膀。
林鷗飛報了跳高,專案在明天,田豐羽是長跑,檢錄在今天下午。
而路陽和俞棗一會兒九點半都有比賽,一個短跑一個跳遠,已經去檢錄了。
所以辛禾雪找到林鷗飛和田豐羽,一人寫十份就足夠了。
樹蔭擋著上午的燦爛光線,辛禾雪寫得七七八八,利用直尺分毫不差地撕下來,每一份加油稿的大小尺寸都一樣。
中途的時候辛禾雪被英語老師叫走了,讓他幫忙搬國慶作業發下去。
辛禾雪離開前,對林鷗飛和田豐羽說:“路陽和俞棗的加油稿我還沒寫。”
隻能讓他們當中誰幫忙填補上了。
田豐羽拍拍胸膛,“包在我身上!”
………
檢錄完,還有一段時間做準備運動。
路陽閒得跑去和俞棗顯擺,“一會兒肯定要念加油稿,辛禾雪答應給我寫了。”
俞棗瞥了他一眼,不明白這有什麼可顯擺的,他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隻是在擔心自己待會兒會不會把眼鏡甩出去。
廣播台果然開始念加油稿了,過了幾條其他班同學的,很快輪到了他們班。
話筒時不時有些雜音。
“致高二十四班的路陽同學。”
路陽和俞棗不由得站直了,結果看見田豐羽站在廣播台旁跳起來向他們打招呼。
廣播激情而高亢。
“你奔跑時,阿拉斯加的鱈魚正躍出水麵;你揮汗時,太平洋彼岸的海鷗振翅掠過城市上空;你在心底聲嘶力竭時,極圖中的夜空散漫了五彩斑斕!”
路陽:“什麼意思?我跑出地球了還能回來和辛禾雪一起吃午飯嗎?”
“你終將熬過一切艱辛、穿過人山人海,穿過時間賽道,做世界的君王!”
路陽莫名其妙:“我暫時還不打算稱帝啊。”
俞棗:“……”
他升起不祥的預感。
“致高二十四班的俞棗同學。”
“你是草原上飛奔的野豹,你是霹靂弓弦驚的的盧馬,你是刺破雲層的朝陽,是炸裂蒼穹的閃電,你是風,是雷鳴,是威嚴!”
俞棗看向路陽:“我還是人嗎?”
“即使有最冷的風,也要有最熱的血!即使無人為你歡呼,你也要為自己鼓舞!永遠相信自己:你可以,來得及,趕得上,你值得!奔跑吧,兄弟!”
辛禾雪剛從教學樓回來,就聽見廣播站的充滿激情的加油稿。
最熱血的俞棗正在助跑,一腳磕到了甲溝炎差點摔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