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情妄想(31)
週五的下午是分班和年級大掃除,意味著不用上課。
所以上午的時候,整個高二年級的學生就已經開始躁動了,彷彿熬了快一週,中午的放學鈴響起就是放假了一般。
整個年級重新分班是個大工程,各個班級門口已經貼好了新的座位分佈表。
課本和資料很多,學生們背著書包扯著掛書袋拖家帶口地去找新班級,走廊和樓梯上人擠人,像是紀錄片裡的大草原動物遷徙。
“還有嗎?”
路陽提起布質的掛書袋,兩邊肩膀一邊一袋,一個是辛禾雪的,一個是他的。
整個人看上去像是很結實的大撲棱蛾子。
“這些我自己來就好。”
辛禾雪抱起剩下的幾本書,原本的座位終於清空了,他們得把東西從二樓搬到五樓。
走廊上人潮湧動,摩肩擦踵。
路陽擔心辛禾雪爬樓身體不舒服,人又擠樓梯間又悶,每上一層樓就叫辛禾雪歇會兒,“你真的沒關係嗎?要不你在這裡等我,我跑上去放了東西就下來搬你手裡的。”
辛禾雪搖頭,“沒事,走吧。”
他對路陽說:“今年體檢醫生說我的情況很樂觀,鼓勵我可以多做些適量運動。”
路陽背辛禾雪跑過多次醫院,向來對醫生的話是言聽計從的,果然不再念唸叨叨了。
上下樓梯的人潮分了左右兩邊,林鷗飛從下樓的佇列中錯開來,幫辛禾雪抱過了手上的書。
路陽吃了一驚,“你怎麼這麼快?”
林鷗飛什麼時候跑樓上放了書又跑下來?
辛禾雪微微怔了一下,“謝謝,你的東西已經搬完了嗎?”
“嗯。”林鷗飛說,“走了隔壁高三的樓梯。”
一中的教學樓平行排布分了三棟,每個年級各一棟但彼此之間每層樓都有連廊連通,林鷗飛通過了連廊走高三教學樓的樓梯上去,再回到高二的教學樓,路程長了些,但是人沒有那麼擠,這樣一來,速度反而更快了。
林鷗飛搬過辛禾雪手上的書,側身而過時說了一句,“吳可兒找你。”
………
辛禾雪從小到大收到的告白不在少數,其中大部分來自女生,也不乏男生。
小學快要畢業的時候,他收到過一封情書,因為夾在同學錄裡沒有發現,後麵初三翻出來看到的時候,他已經不太記得那個男同學的麵容了,隻依稀記得對方比較內向,而且在六年級下學期的時候聽說因為父母離異轉回老家上學了。
可能是由於那個男生的緣故,在直麵同性的路陽告白時,辛禾雪雖然頗受衝擊,但這個衝擊更多是來自告白物件是熟悉得不能夠更熟悉的好朋友,而非來自性向方麵的困惑。
路陽是同性戀啊。
他隻是接受了這個情況,就和發現路陽喜歡吃香辣乾脆麵是一樣的。
和鬨哄哄的東梯相比,西梯的這個樓梯角很安靜。
午後有風經過,一麵圓圓的藍玻璃窗戶,映出外頭的樹影婆娑。
辛禾雪耐心地傾聽完女生的告白,歉意道:“對不起,你很優秀,但是我暫時沒有談戀愛的打算。”
聽他拒絕,吳可兒反倒鬆一口氣,“你沒必要和我道歉。”
心意不是被告白者的責任。
“我隻是想趁這個機會和你說而已。”吳可兒臉龐還有熱意,羞澀卻又膽大,“是我自己想給自己一個交待,反正我選了文科,以後估計也很難見到麵了。”
吳可兒:“謝謝你願意聽我說。”
辛禾雪眼睫顫了一顫,雖然收到告白不在少數,但直接和他麵對麵的情況其實很少,粉色的信封就已經是莫大的勇氣了,他有些猶豫地問:“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吳可兒捧著書,“什麼?”
辛禾雪將心中的疑惑問出聲,“你喜歡我什麼呢?”
吳可兒覺得這個問題很簡單,羅列道:“你長得好看,麵板白,成績又是年級第一……”
辛禾雪緩緩點頭,“原來是這樣。”
吳可兒鼓起勇氣問:“你向我提了問題,那我可以跟你提一個要求嗎?”
辛禾雪應允了。
吳可兒有點不大好意思地向他討要一件東西,“你是我第三個暗戀的男生,我想留個東西做紀念。”
看來她對麵板白成績好的好看男生情有獨鐘。
辛禾雪翻找自己的書包,把夾在課外書裡的書簽摘下來,遞給吳可兒,他就路陽之前的事情又道了歉,吳可兒卻說路陽已經賠禮道歉過了。
她收下書簽,頷首道:“謝謝。”
辛禾雪回應:“我也謝謝你的欣賞,祝你在新班級學習進步。”
………
長得好看,麵板白,成績是年級第一。
仔細數起來,確實是這些方麵會導向一個人受歡迎的結果。
人是視覺動物,同時又崇拜強者,那麼在學生時代,好看的臉和好看的成績就成為了魅力所在,長大後則可能會加入更多的社會因素。
但終歸到底,這些還是相當突出的優點。
辛禾雪覺得自己也有缺點。
比如……嗯……
有時候……嗯……
總歸有哪方麵是缺陷。
讓完美的小貓承認自己也有缺點,同時列舉出來,看來這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喜歡究竟是什麼?
和憧憬有什麼不同?
他以為這些優點都歸於憧憬的範疇之內。
人對他人的看法是自己內心的投射。那些喜歡他成績好的人,實際上更多的或許隻是希望自己也能夠達到同樣的水平,是憧憬而非喜歡,更談不及愛。
喜歡的理由應該要更複雜,至少得包含缺點。
但要具體展開討論,辛禾雪也不清楚,他對這方麵還很懵懂,就像他前麵所承認,他並不是完美的人。
那麼擺在他麵前的,又有一個有意思的問題。
路陽又喜歡他什麼呢?
書包放到座位上,辛禾雪喝了一口水,往後一瞥,路陽在教室最後排對角線的地方眼巴巴地盯著他看。
看他終於發現了角落裡還有一隻狗,眼睛頓時亮了,彷彿背後無形的尾巴都搖得劈啪響。
這個新班級的初始座位排布好像是根據成績來的。
他的同桌是林鷗飛,路陽的同桌是田豐羽。
路陽從教室對角線走過來,穿越大半個教室,好在周圍的新老同學也在打招呼,他的行為並不顯眼。
田豐羽和俞棗也走了過來。
辛禾雪感到奇怪,問俞棗:“你之前不是說想選文嗎?”
俞棗木著臉,看上去走了有一會兒了。
“我媽偷改了我的選科表,她現在知道我和你一個班,老高興了。”
辛禾雪不知道說什麼來安慰他比較好了。
幸好俞棗的文理成績五五開,選文選理都能學。
“辛禾雪,你以後走後門打水好不好?”路陽問。
後門離水房近,但是走前門也差不了哪裡去,主要是這樣的話,辛禾雪就可以路過他的位置了。
辛禾雪狐疑地看向他,“我不走後門你就不幫我打水了?”
尾音微挑,像是丟下了一個小鉤子。
路陽:“那我從後麵過來走前門,我們真是心有靈犀,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多走幾步?”
辛禾雪釣魚不用餌,路陽這個大頭魚就是下直鉤也咬,還全自動順著魚竿爬。
就是這樣才對。
不管喜歡還是不喜歡,路陽都要是他的奴隸,和以前沒有區彆。
辛禾雪好整以暇地圈起手臂。
不過……
真的和以前沒有區彆嗎?
好像也有點不一樣。
放學的時候,他坐在路陽的自行車後座上回去,行道上熙熙攘攘,周圍也不是沒有同坐一輛自行車的學生,多數是情竇初開的男女,他們在小情侶中間顯得分外格格不入。
幸好他的感冒快要好全了,下週可以自己騎車。
辛禾雪扯了扯耳後的口罩繩,嘴唇是不自覺抿起的。
很奇怪,從路陽告白後,說不上來有哪裡不對勁,但不說,又覺得處處都不對勁。
他抬眼瞥了一眼路陽的耳朵,已經紅得和煮熟的大蝦一個顏色了。
以前就不會這樣。
也不會猶豫再三,問他可不可以牽手。
辛禾雪有點壞心,他想對著紅耳朵吹一口氣,又怕路陽直接衝進路邊水溝裡。
還是算了,他的安全比較重要,而且衝進水溝裡很丟臉。
路陽載他送到樓下,推著自行車把手,磕巴了一下,“我、我先回去了。”
明明以前爬辛禾雪房間的窗戶如同家常便飯,對辛家更是熟得像是他第二個家一樣。
現在想到是心上人的家,反而懂了禮節,因情生怯,望卻止步了。
辛禾雪沒有想到這層,他就是發現週五的傍晚不是三個人聚在他家裡一起寫作業,少了點什麼。
路陽破壞了原本的慣例,就和窗戶被打破了一樣,會讓他感到不舒服。
他不舒服,路陽就彆想痛快。
辛禾雪夜裡洗完澡,登陸企鵝,給路陽發訊息。
[SNOW:你有在追我嗎?]
[SUN:我有在努力啊。]
[SNOW:我感受不到。]
路陽極力說明。
[SUN:我每天都給你送愛心早餐,給你打水搶飯,網上是這麼說的……]
可是,在告白之前,他就是這麼做的。
他甚至做得比網友的帖子裡寫的還要細致全麵,從小到大,他恨不得辛禾雪的每一支鉛筆都是他削的。
那他還應該做什麼?
路陽恍然發覺這件事,連打字的手都停下來了。
他犯傻地去問。
[SUN:辛禾雪,我要怎麼做才能追到你啊?]
[SNOW:你笨。]
[SNOW:你考試也會舉手問老師嗎?]
路陽明白了……什麼也沒明白。
………
週一是第一組值日,他們去得比平時早,林鷗飛負責掃地,辛禾雪負責整理圖書角和最後扔垃圾的工作。
等他到樓下的大垃圾桶扔完垃圾,又去洗手間拿洗手液清潔完,教室裡的早讀已經開始了。
教學樓走廊皆是琅琅書聲。
辛禾雪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抽出語文課本的時候,有什麼傾斜著掉了出來,落在地上發出極細微的聲音,隱藏在教室裡的讀書聲中。
他定睛一看。
是一份壓花書簽。
透明的冷裱膜,內裡封著茉莉乾花標本,潔白的花瓣,葉子墨綠,清麗素雅。
辛禾雪拾起來,地上還有一個紙片,他也一並拾起。
是一首裁剪的詩——
茉莉好像
沒有什麼季節
在日裡在夜裡
時時開著小朵的
清香的蓓蕾*
辛禾雪心神微動。
他向四周環顧一圈。
並沒有異常,大家都在認真早讀。
一種清幽的香氣如霧一般綿延朦朧,在他抽屜的空間裡,還有一支帶雨露的茉莉花。
小紙條卷在花莖上,路陽的字跡,“送你一朵昨晚開在我家陽台的茉莉,月亮不知道,我媽也不知道。”
林鷗飛淡掃一眼,發現那支鮮茉莉的時候,目光頓時凝住了,神色突然變得難看起來。
辛禾雪卻將這些一齊藏進了抽屜深處。
作者有話說:
*引自席慕蓉的《茉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