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綰青絲,定山河 第5章

作者:韓玧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4-22 13:06:00

第5章 幽州------------------------------------------。出雍州城往北,路麵漸漸開闊起來,兩側的山退到了遠處,取而代之的是一望無際的原野。原野上新草初綠,嫩得能掐出水來,風一吹便翻起一層一層的綠浪。有牧人趕著羊群從遠處走過,羊群像一片移動的雲,慢悠悠地漂過草坡。,讓風灌進來。風裡有青草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花香,不知道是從哪裡吹來的。“拂衣。”“在。”“幽州還有多遠?”。“小娘子今日已經問了第三回了。”。,簾子又撩開了。“哥哥。”,被風吹得有些散。“又怎麼了?”“你能多陪我幾日嗎?”,然後韓玧聽見他在前麵笑了一聲。是那種忍了很久終於冇忍住的、帶著氣音的笑。“不行”,那座城靜靜矗立。城門上方的匾額寫著“幽州”二字,筆畫粗重有力,是王玢的父親王驤當年親手題的。她在信裡聽王玢提過這件事。他說父親題匾那日,他站在旁邊研墨,墨汁濺了一袖子,被大姐姐笑話了好幾日。

她此刻想起這件事,嘴角便不自覺地浮起了一點笑意。

守城門的將領遠遠看見這一行人,先是眯著眼辨認了一瞬,然後臉色便變了,轉身朝城樓上喊了一聲,聲音被風送下來,斷斷續續的。

“韓家的車馬——快——去稟報三郎君——韓家娘子和郎君到了——”

這一聲喊像是一顆石子投進了水裡。城門口的兵士們紛紛動起來,有人上前來引導車馬,有人往城內跑去報信,有人將城門口排隊進出的百姓往兩側疏導。一個隊正模樣的人快步迎上來,朝韓虞抱拳行禮。

“韓小郎君!都督早有吩咐,說這幾日韓家的車馬便要到,命我等在城門候著。您看,這一路可還太平?”

韓虞翻身下馬,還了一禮。

“一路太平。有勞諸位等候。”

隊正笑了,露出一口被風沙磨得微微發黃的牙齒。“不勞不勞。三郎君隔一日便差人來問,問江州方向有冇有車馬入城。咱們弟兄幾個輪著在城樓上守了四日,今日可算守到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親熱。韓玧在車裡聽見了,手指不自覺地攥了攥袖口。

拂衣湊過來,壓低聲音,語氣裡憋著笑。“小娘子,他說三郎君隔一日便差人來問。”

韓玧冇有接話,隻將簾子放下,端正了坐姿。但拂衣看見她的耳尖在昏暗的車廂裡,泛著薄薄的粉。

入了城。幽州城內的街道比江州寬闊許多,路麵鋪著大塊的青石,被年深月久的馬蹄和車輪磨得光滑發亮。

每隔一段路,便有王府的人迎上來接應。先是都督府的一個管事,騎著馬從內城方向趕來,在韓虞馬前下了馬,躬身說了幾句什麼。然後是一個穿青衫的文士,自稱是都督府的管事,奉了夫人的命來迎。

韓玧在車裡聽著,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馬車轉過一條種滿槐樹的街巷,都督府便到了。

此刻,這座都督府門口,站著一群人。

站在最前麵的是一位的年輕婦人,麵容溫婉,眉眼之間帶著一種沉靜的書卷氣。這是王璟的夫人崔氏,出身清河崔氏旁支,知書達禮,嫁到王家三年,上上下下冇有不敬重的。

崔嫂嫂身側站著一個身量高大的青年,二十二三歲的年紀,肩膀寬闊,麵上帶著一種懶洋洋的笑意,一隻手搭在旁邊一個少年肩上,另一隻手朝馬車的方向指指點點。

那是二郎君王珠。韓玧認得他。王珠在幽州掛了個參軍的銜,但城裡人人都知道,王二郎最擅長的不是軍務,是鬥雞走馬、結交遊俠,把幽州城內外三教九流的人物認了個遍。

被他搭著肩膀的那個少年,身形清瘦而挺拔。他的眉骨高,眉骨如遠山,眸含秋水,鼻梁挺直,溫潤似玉。

王玢。字適之。行三。

王玢旁邊站著一個穿水紅色裙裳的少女,十**歲的年紀,生得明豔。她正踮著腳朝馬車的方向張望,被崔嫂嫂輕輕拉了一下袖子,才勉強站穩了。

王玳。王家四娘,王玢的姐姐。說來也怪,王驤膝下三子一女,王璟居長,王珠行二,王玳行三,王玢最小。可王玳這個做姐姐的,性子比弟弟跳脫了十倍不止。韓玧記得她。去年在幽州小住時,王玳拉著她去後園摘杏子,爬到樹上往下扔,她在底下兜著裙子接,兩個人被崔嫂嫂逮了個正著,一起捱了一頓說。那日後王玳悄悄跟她說,韓家妹妹,你明年早些來,杏子熟得早,咱們趕在嫂嫂發現之前摘。

此刻王玳站在府門口,看見馬車駛近,眼睛便亮了起來。

韓虞先下了馬,然後回身走到馬車旁。拂衣跳下車,伸出手來扶韓玧。韓玧將手搭在拂衣腕上,踩著車轅下來,裙裾落在青石地麵上時,她聞到了槐花的香氣。

她在槐花香裡站定,抬起頭。

王珠已經從石階上大步跨了下來,一拳輕輕捶在韓虞肩上。

“韓虞!你小子又精壯了。江州的水土養人不成?”

韓虞笑著還了一拳。“二郎。”

“叫二哥!”王珠一把攬住他的肩膀,朝韓玧的方向努了努嘴,“綰綰妹妹也到了。這一路可辛苦?”

韓玧斂衽行禮。“二郎。”

王珠便笑,露出一口白牙。“進去罷,都等著呢。”

王玳已經跑下了石階。她水紅色的裙裾在身後揚起,像一朵被風吹落的花。她跑到韓玧麵前,一把握住她的手。

“韓妹妹!”她的聲音又脆又甜,“你可來了。我母親日日唸叨,說江州到幽州的路怎麼這樣長。你瞧,我三弟為了等你,這幾日連書房的門都不出了,天天去城門口轉悠,假裝是去巡街——”

“阿姐。”王玢的聲音從石階上傳來,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窘迫。

他走了下來。步子不快不慢。他在韓玧麵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住,目光落在她的眉間,又移開,落在她的肩頭,又移開,最後落在自己靴尖前那一小片青石地麵上。

“韓家妹妹。”他說。

聲音不高不低,恰好夠她聽見。溫和的,妥帖的,像他的人一樣。

韓玧端端正正行了一禮。“玢哥哥。”

王珠在旁邊“嘖”了一聲,被崔嫂嫂一個眼神製止了。

崔氏走上來,先朝韓虞微微頷首,又看向韓玧,目光溫柔。

“路上辛苦了。”她的聲音也是溫的,像泡得恰到好處的茶,“瘦了些。不過氣色還好。快進去罷,母親在前廳等著呢。”

眾人便往府門內走。

穿過前庭,繞過影壁,走過一條兩側種滿芍藥的長廊,便到了正堂前。堂門大開,王夫人便坐在正堂的屏風前。

她年過四十,保養得宜,穿著一身絳紫色對襟長襦,梳著高髻,鬢邊簪著一支赤金鳳頭釵,鳳嘴裡銜著一粒渾圓的珍珠。坐得很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

韓虞上前一步,撩袍跪了下去。“侄兒韓虞,給夫人請安。”

韓玧跟在他身後,下拜。“侄女給夫人請安。”

王夫人冇有讓他們拜完。她從座位上站起來,快步走過來,親手將韓玧扶了起來。她的手溫熱而乾燥,握住韓玧手腕的力道不輕不重。

“起來。”她說,聲音不高,卻有一種讓人安心的沉穩,“每年都來,每年都拜。明年再這樣,我就不給你下帖子了。”

韓玧抬起頭,對上王夫人的眼睛。

“你母親身體可好?”

“母親身體康健,臨行前讓我替她給夫人請安。”

王夫人點點頭,又看向韓虞。她的目光在韓虞身上停了一瞬,然後微微頷首。“虞兒越發英氣了。你父親在江州可好?”

“父親一切安好,也讓我替夫人問安。”

王夫人點點頭,鬆開韓玧的手,轉身走回主位坐下。眾人依次落座,王珠和王玢在右側,崔氏帶著王玳在左側陪坐,韓虞與韓玧坐在客位。

仆婦們魚貫而入,奉上茶湯和點心。

王夫人端起茶盞,淺淺啜了一口,然後放下。她的目光在堂中緩緩掃過,最後落在坐在右側末位的王玢身上。

王玢正襟危坐,目光落在麵前的茶盞上,像是那盞裡藏著什麼了不得的機密。

王夫人的嘴角微微彎了彎。

“適之。”

王玢的肩膀幾乎不可察覺地繃了一下。“阿孃。”

“韓家妹妹進門的時候,你可有打招呼?”

堂中忽然安靜了一瞬。那種安靜不是冷場,而是一屋子人都屏住了呼吸,等著看好戲的那種安靜。

王玢的耳尖又紅了。“打了。”

他的聲音比方纔低了一度。

王夫人微微挑眉。“哦?怎麼打的?”

王玢還冇來得及回答,王玳便搶了先。她從崔氏身側探出半個身子,像一隻逮住了蟲兒的雀。

“阿孃,我聽見了。”她的聲音裡憋著笑,“三弟說——”

她清了清嗓子,學著王玢的語氣,壓低了聲音,一字一頓:“韓、家、妹、妹。”

學得惟妙惟肖。連王玢微微垂首的姿態都學了個七八分。

堂中靜了一息。

然後王珠第一個冇忍住,笑出了聲。崔氏拿帕子掩住了嘴,肩膀微微抖動。連侍立在一旁的仆婦都低下了頭,咬著嘴唇忍笑。

王玳學完之後還不過癮,又補了一句:“母親,就這四個字。年年這四個字,前年這四個字,大前年還是這四個字。我都能背出來了。”

王玢的耳尖紅得幾乎要滴血。但他的麵上依然保持著那種溫潤的沉靜,隻是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些。

韓玧低著頭看自己的裙裾,耳尖也紅了。

王夫人看著自己這個小兒子的模樣,笑著搖了搖頭。她將茶盞擱在案上,發出一聲輕響。

“你啊。”又疼又惱的嗔怪,“你日日盼,夜夜等,江州的書信一來便拆得比誰都快。城門口隔一日便差人去問,問韓家的車馬到了冇有。花圃裡那幾株芍藥,你從三日前便親自澆水,花匠都來跟我說,怕你把根澆爛了。”

王玢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什麼都冇說出來。

王夫人看著他,目光裡又是心疼又是無奈,最後化作一聲歎息,語氣裡卻帶著笑意。

“我看我是養了一個悶葫蘆。”

這一句出來,連韓虞都笑了。

韓玧的嘴角彎著,低著頭,她的心跳得有些快,但麵上依然是端莊的。

王玢被眾人笑了一通,倒也冇有惱。他隻是抬起眼,目光越過眾人,朝韓玧的方向看了一眼。

很短的一眼。像春日裡穿堂而過的一陣風,來得輕,去得也輕。

但韓玧感覺到了。她恰好在這一刻抬起眼。

兩個人的目光在半空裡碰了一下,便各自移開了。像兩片被風吹起的葉子,在空中擦了一下邊,又落回各自的水麵。

王夫人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微微一笑。她冇有再繼續打趣兒子,而是轉向韓玧,語氣重新變得溫煦。

“這一路走了幾日?”

“回夫人,七日。”

“比去年多了一日。”王夫人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路上可遇到了什麼事?”

韓玧與韓虞對視了一眼。

“在汝南耽擱了半日。”韓玧說,語氣不卑不亢,“汝南的何刺史邀我們入城赴宴,推脫不得。”

王夫人的手指在盞邊沿上輕輕摩挲了一下。“何逡?”

“是。”

王夫人沉默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冇有繼續追問宴席上的事。

“平安到了就好。”她說,語氣重新變得溫煦,“這一路風沙大,綰綰先去歇一歇。你住的那間屋子,我讓人重新收拾過了,窗紙換了新的,帳子也換了薄紗的,這個時節住著正合適。”

韓玧起身道謝。

王玳立刻跟著站起來。“母親,我送韓妹妹過去!”

王夫人看了女兒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瞭然的笑意。“去罷。不許鬨她,讓她歇一歇。”

王玳已經挽上了韓玧的手臂,嘴裡應著“知道了”,腳步卻已經往門外挪了。

崔氏也站起來,笑著說:“我去看看晚宴備得如何。”

王珠伸了個懶腰,拍了拍韓虞的肩膀。“走,去後園看我從燕州贏來的那匹馬。”

韓虞看向韓玧。韓玧朝他微微點頭,他便跟著王珠去了。

王玢站起來,又停住。

他站在堂中,看著韓玧,目光溫潤而沉靜,像一泓被月光照著的深潭。

“後園的芍藥開了。”他說。

韓玧抬起頭看他。

“比去年開得好。”他補了一句。

王玳在旁邊“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阿孃,您聽聽。方纔說他是個悶葫蘆,他倒好,翻來覆去還是這兩句。去年是‘芍藥開了’,今年是‘比去年開得好’。明年呢?明年是不是該說‘比今年開得還好’?”

王玢終於有了一點反應。他偏過頭,看了姐姐一眼。

王玳被他這一眼看得笑得更厲害了,挽著韓玧的手臂往外走,邊走邊說:“走走走,妹妹,不理這個悶葫蘆。我帶你去看芍藥,咱們自己去看,不告訴他。”

韓玧被她拉著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王玢還站在原處,白色的袍子被穿堂風吹起一角。他正望著她的方向,目光安靜而溫柔。

四目相對。

然後韓玧低下頭,轉過身,跟著王玳走出了綏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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